這石室裡沒有硝石,而且處在硝石洞上方,即使門開著,下沉的火氣也進不來。四面石壁上有許多發光晶體,所以石室裡很敞亮,不需要仔細辨認,就已經看清發出聲響的是一些按順序不斷抬起落下的石斧。
石斧很大,比上面無樑殿中的巨木拍還要大,而且分佈很密,幾乎遍佈整個石室。
……
現在已經不是賣弄的時候,這點柴頭很拎得清:「這坎面的動杆在腳下,平時石斧懸在室頂縫隙中,只要下面行走的步子不對,觸了動杆兒,相應位置的石斧就會落下劈砸坎面中的人,而且就算坎中人功力高,躲閃快,但總有另一隻斧子候著呢,是躲不過的。」
地火烈
門後是一個奇異的世界。一個巨大的洞窟展現在魯一棄和女人眼前,洞窟中有許多水桶粗細的圓木,被連線架設起來,呈交叉縱橫、高低盤旋狀。
單從圓木的連線和架設工藝上,就能找到魯家技藝的影子——圓木與圓木之間吻合得十分緊密,幾乎看不出連線的痕跡;圓木的架設極其巧妙,充分地利用了巨洞中的空間;架設點也大都借用洞壁和石柱等各種天然構勢,只是在必要的地方少量加入人為的壘砌。
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圓木匯成兩路,往同一個方向延伸而去。那是巨大石洞的一個旁支,是一人高的天然洞道。
魯一棄檢視了那些圓木,應該和暗室牆壁是同樣的材料——神鋼木,但他輕輕敲擊圓木時,兩組圓木發出的迴音卻不太一樣,一組聲音很空洞,另一組卻是沉悶的顫音。這些圓木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呢?
兩人順著圓木往前探尋,但魯一棄並不知道,就在剛才的暗室裡,有一條被他們忽略的裂紋,正在直直往下,一直沒入到積水中、牆根下。於是積水順著裂紋不斷往下滲入,反覆冰凍的力量將裂紋繼續擴大,最終將其演變成一個貫穿的斷口。
而此處地下的結構遠遠沒有牆壁那樣結實,貫穿的斷口與地下一個更大的裂斷口連線了,在地下某種力量的作用下變成了貫穿性的斷裂帶。於是,一股的巨大能量沿著斷裂帶緩緩上升,追趕著魯一棄而去……
魯一棄和女人一路走來,發現每隔一段,圓木就從一些封閉的柱形磚石高臺中穿過,這些高臺都是人為壘砌的。高臺上有活門,是很古拙簡單的造型,說明年代很是久遠。活門時不時會突然開啟,噴出一股灼熱的氣體,隨即便又關上,看樣子應該是用來調節內部壓力的噴口。在高臺頂部還有溢水的孔道,常有些細小的水流從中溢位,沿磚石表面流下,卻很快消失不見了。
一個大膽的設想在魯一棄腦海裡逐漸形成:這裡有個間隙性的地熱源,因為擁有充足的地下水,便相當於一個巨大的蒸汽系統。這裡的所有的構造都是在利用地熱。試想,除了蒸汽,誰能拉得動「風箱坎」?誰能讓大殿中的「巨木拍」來去無蹤?只有如此大幅度的冷熱交替才會導致大殿裡產生強勁旋風,也只有地熱生成的蒸汽才能讓上方空曠的山谷迷霧茫茫。
架設的圓木其實是中空的管道,用來輸送熱水和蒸汽。這就是為什麼兩路管道敲擊的聲音會不一樣,因為一路是氣道,一路是水道。
這裡的管道不但結實,而且還能承受很高的溫度,否則無法維持千百年始終完好無損。因此魯一棄又覺得這些圓木更像是木紋精石,因為木紋精石不但堅硬,還耐高溫,它畢竟是火山熔漿煉造出來的。只是先輩們怎麼能找到這麼多的木紋精石?除非這裡能夠就地取材,或者索性是根據精石礦的地貌依勢而建,因為種種跡象都表明,此處是一個富有生命力的火山。
「是不是又到了發熱的時間,這裡好像也在變暖嘛。」細心的女人發現了環境的變化。
的確,這一說也提醒了魯一棄,那本來很久才噴一次蒸汽的活門現在開啟得更頻繁了。
突然,腳下一抖,整個山體好像都在左右晃動,他們趕忙撐住洞壁穩住身體,晃動瞬間即逝,只有洞頂上的泥沙和碎石還在簌簌地往下掉。
「快走!」
「從這裡恐怕走不出去,這裡是杆子槽,我們最好能回到坎面中,然後尋缺破弦才是正路。」女人所說很有道理,他們從那個冷熱暗室中逃出,不是尋缺、解釦逃出來的,而是硬生生破壁而出的,所以這地方沒有可能尋到出路。
他們當然不會再回到原來的那個暗室,因為那個坎面他們解不開,所以魯一棄採取的是笨辦法,找到一個人工壘砌痕跡最明顯的地方,再次破壁而出,回到坎中。
於是魯一棄和女人只能加快腳步繼續往前,邊走邊找,心中的焦急和這裡的環境溫度一同飆升。
又一個極大的石洞出現了,裡面一片豁亮,因為這石洞中有兩隻巨大的銅鼎,鼎中燃著熊熊火焰。當魯一棄和女人還在洞道中快步行走時,地底深處的一股電流衝進這洞中,放射出美麗的光華。電流擊中兩隻銅鼎,讓其中的油料瞬間燃起。
這是地電,也是從地下深處發出的某種鉅變來臨的訊號。周圍變得愈發悶熱,管道也開始發燙,排氣口的開啟越發頻繁,不斷髮出的噴氣聲就像許多奔跑的人在喘息。
這種情形不要說有超常感覺的魯一棄,就是女人也意識到危險即將降臨,恐懼和焦慮充斥著她的雙眼。現實總是會讓人失望,他們非但沒有找到人工壘砌的石壁,就連繼續往前路徑都沒有了。兩路管道自此沒入了堅實的石壁,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了。
「快往回走,另外找條路。」女人已經開始慌不擇路了。
「這一路過來沒見到其他的路呀。」魯一棄還算鎮定。
「那咋辦?」
「不急不急,會有辦法的。」
說完這話,魯一棄凝神聚氣,讓自己的心境自然平靜下來。
一個忘我的狀態,感覺在黑暗洞道中疾行。他彷彿又見到北平暗室中的那塊石頭,只是突然間那石頭變軟了、融化了,化作一汪彤紅的熱流,蠕動著往前,朝自己抱擁過來。
魯一棄發出一聲驚呼,他彷彿體會到了比烈火還灼燙的滋味。
醒來後的魯一棄驚呼未了,又聽到了女人的尖叫,因為她看到一群黑乎乎的活物從山洞通道中往自己這邊奔湧過來。
那是一大群山鼠,其中還夾有幾隻穿山甲和十幾條蛇。此刻這些生物表現出了一種違反自然規律的團結,進到山洞裡後便一起擠在角落,無聲地哆嗦著。
女人回頭見魯一棄也滿臉茫然、目光發怔,便知道情況極其不妙,邁兩步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平靜地看著他。如果沒有了希望,那麼能和自己命中註定的人一起死去,也無憾了。
毀滅來臨之前竟然出奇地安靜,就連那兩隻銅鼎都燃燒得悄無聲息,只有管道活門時不時發出一聲長嘶,極其強勁。
一股巨大得能毀滅一切的能量即將到來,雖然緩慢,卻無法阻止。
「沒機會了嗎?」女人問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魯一棄平靜了一下心緒,將女人拉向自己,然後緊緊抱住她,抱住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也可能是唯一的一個女人。女人身體軟軟的,手臂卻很有力,她也抱緊了魯一棄,心中希望這樣的擁抱能將兩人融為一體。
魯一棄閉上眼睛,是在享受這最後的溫存,也是等待最終毀滅的來臨:「這裡一定有路,不要讓恐懼擾亂了我們的洞察力,不然我們連那些動物都不如了。」
這句話顯然是魯一棄對自己說的。
其實他忽略了一個事實,在山底下的洞穴裡,最有能力找到活路的就是這些山鼠、穿山甲和蛇。五代時,南唐人李順平的《勘秘幽本錄》中就有「牽鼠出九里暗河」的記載。現在這麼幾種小動物一起堆積在山洞的那個角落,其實是非常明白地告訴他們,石壁背後有活路!
細心的女人似乎發現了這一點,她溫柔地掙脫魯一棄的懷抱,走向動物最密集的方向。在這些驚恐不堪的生靈面前,她就像是位救世的女神,每一步都緩緩踏在動物們為她閃出的空隙中。
最後,在成百上千雙眼睛的注視之下,女人將整個身體伏在牆上,四肢舒展,張開雙手,就像剛才撫摸魯一棄的身體一樣,用心地撫摸著整塊光滑的牆壁,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找到了,果然是暗門!這裡的暗門隱蔽得很好,與牆壁渾然一體,只有兩盞火光的情況下,肉眼是根本看不出區別的。
暗門的開啟程式也是典型的魯家技法,女人輕鬆地找到了「底企」,撥挑杆託開「底企」,魯一棄上前來,用力將石門往一邊推開。
石門在一點點地移動,只要推過了「底企」就輕鬆了。看著石門開啟有一寸多寬了,女人興奮得滿臉通紅,就如同洞道里已經出現的岩漿一樣。
山鼠和幾條蛇已經鑽了過去,穿山甲雖然還過不去,卻依舊拼命往門縫裡擠。石門又開啟了有半寸左右,一些瘦小的動物已經鑽了過去,還有些不大不小的卡在縫中掙扎。
魯一棄手上已經感覺到石門過了「底企」,便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一下子將石門拉開。可就在此時,一陣更為猛烈的地震出現了,山體劇烈地搖晃,山洞頂部不斷有石塊落下,山洞的石壁也開始分裂解體,山洞中架設的管道也隨之移位,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吱呀」聲。幸好沒有斷裂和脫節,要不然其中的沸水和蒸汽會將人瞬間蒸熟。
石門開啟了三寸,讓那群弱小的生靈們暫時逃脫了死亡的威脅。之後再也拉不動了,地震讓石壁分裂變形,石門卡住了。
魯一棄雙手緊緊扣住石門的間隙,拼盡全力試了幾次。可是那石門卻是紋絲未動。
女人也像石門一樣紋絲不動。她很幸運,站立的位置正好是許多石塊落下的一個空隙。她知道自己很幸運,破解了石女痼疾,體味到做女人的快樂,就是死,還有個命中註定的男人陪著。兩顆晶瑩的淚珠滑下她的面頰,不知是喜是悲。
魯一棄回頭看了女人一眼,這一眼正好看到那對淚珠。
「不要急,還有法子的。」魯一棄的面容依舊平靜,語氣卻是充滿了焦躁。
聽到魯一棄的話,女人笑了,沒等淚珠滴下臉頰就笑了。她一邊笑一邊用力地點著頭。
飛鼎破
通紅的熔漿夾雜著怪異的焦臭湧入了山洞,將一隻銅鼎瞬間推倒。銅鼎中的油料在熔漿中騰起一個巨大的火球,隨即便在青煙中與鼎體一同消於無形。
「你看,那銅鼎!」女人彷彿見到了自己的結局。
對,銅鼎!魯一棄目光落在另一隻依舊佇立著的銅鼎上,感覺這隻四方的銅鼎應該可以派上什麼用場。
一聲長長的蒸汽噴發聲響起,猶如同時扯裂了幾十匹粗厚的帆布。
魯一棄的手從女人的肩頭移開,變作魯家獨特手勢,開始對周圍環境進行測量和計算。
「幫我!」魯一棄說完,將步槍交給女人,讓她撬銅鼎的一隻象腿形鼎足,自己則扯下一塊棉襖裹在手上,直接去推鼎耳。銅鼎真的很燙,很快就燒透了棉襖,燙焦了魯一棄的雙手。但是這銅鼎也沒有抵住兩人的一推一撬,轟然倒下。其中的油料化做了一片火海,很快就和那熔漿連線起來。
沒了油料的銅鼎輕多了,在兩個人的努力下移動了六七步遠,停放在靠近管道的轉角處。魯一棄將將鼎口朝著管道方向,然後搬來一些方正的石塊將銅鼎墊起了一定的高度。
魯一棄再次測量了一下位置,確定高度合適了,便拿出一根「天湖鮫鏈」,快步走到有蒸汽活門的柱形平臺前。那磚石砌壘的柱形平臺現在也已經變得滾燙無比,已經到了一個肉體無法直接接觸的地步。
站在高臺邊,魯一棄沒有馬上動作,他安靜且專注地從側面看著那個隨時會開啟的活門,彷彿忘卻了周圍所有的一切。活門如同爆裂般開啟,強勁的蒸汽嘶吼著衝出,一陣嘶鳴之後活門重新關上,魯一棄馬上往圓柱平臺撲過去,根本不顧平臺上灼燙的高溫,將「天湖鮫鏈」繞在圓柱平臺上,封住活門。一共繞了三圈,他的手好像已經被銅鼎燙得麻木,最後「天湖鮫鏈」怎麼都打不上結。
女人兩步來到魯一棄的身邊,柔實的手指捻起「天湖鮫鏈」,指花一翻便系成一個越拉越緊的穿套扣。只是稍不小心,左手手掌外緣在牆體上擦過,頓時燙出一溜兒燎泡。
做完這些,魯一棄拉著女人躲到平臺的另一側:「躲在這兒,千萬別跟在我身後!看到門開了馬上往外逃!」
熔漿和火油完全融合了,而且開始沿著碎石的縫隙慢慢聚攏過來。
魯一棄站在一塊洞頂落下的巨石上,手裡緊握著手雷。他握得非常用力,這樣的握法讓他手掌從麻木中解脫,重新找到了鑽心的疼痛。有了疼痛便有了感覺,有了感覺就能準確控制手雷出手的力度和角度。
「天湖鮫鏈」已經繃得極緊了,從活門邊緣細小縫隙噴出的氣流聲如同哨子般刺耳。
等等,再等等,生死成敗在此一舉。
「天湖鮫鏈」是極其結實的,魯一棄看到平臺的磚石已經開始膨脹,幾近爆裂了。
就在這時,魯一棄預想中的確切時機,他拉開保險環,扔出了手雷。
手雷不偏不倚地卡在洞頂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與山體連線的縫隙裡。
手雷爆炸了,洞頂那塊削長的巨石好似一把天劍橫劈而下,木紋精石做成的堅實管道和落下的巨石一同斷裂,管道中憋足的蒸汽狂噴而出……
銅鼎的鼎口正包圍著狂噴的氣流,在強勁得無法想象的衝擊下,如同一顆炮彈一般飛出,擊中那扇不厚的石門,在上面留下一個和銅鼎底面同樣大小的方形孔洞,邊緣如同刀切的一樣。
石門被撞開一個孔洞,可管道中的蒸汽卻沒有就此停歇,繼續狂吼著往石門的方向傾吐高溫。
魯一棄此時已經迂迴到斷裂的管道旁,掏出兩顆手雷,拉開保險,塞在管道的底部,然後快速躲到一塊大石的背後。兩顆手雷爆炸了,管道被推開了,蒸汽不再直噴石門。
女人的動作很快,奔到石門跟前,想都沒想就從孔洞鑽了出去。魯一棄緊隨其後,從孔洞魚躍而出,還沒等他站穩,身後就傳來石塊砸在岩漿上發出的噗噗聲,好險!
魯一棄藉助熔漿的光亮看了一下,這裡是個磚石砌成的甬道,甬道往前七八步就有一個岔口。
熔漿的紅光突然顯得黯淡了,大量的蒸汽從洞口往外湧出。洞頂坍塌,把沸水的管道也砸斷了。
魯一棄拉著女人便往其中一路岔道奔去。沸水翻滾著氣泡,從石門上的孔洞和旁邊的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將他們剛才站立的那一段甬道整個覆蓋,隨即又沿著岔道四處流淌,緊緊追趕在魯一棄的身後。
從魯一棄和女人所在位置往前拐過兩道小彎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分作兩堆周旋著,前面四個人,後面有十幾人。前面的四個正是鬼眼三、盲爺、任火狂和傅利開。
在封箱坎被破之後,鬼眼三和鐵匠直接被吹到頭朵穗,而盲爺卻是被吹到第三朵穗中。盲爺到底是賊王,他知道在風勁無法繼續推動身體時如何巧妙地落地,所以在第三朵穗的穗口就停穩身形。
他從穗杆摸索著到了頭朵穗穗口,遇到正好從裡面出來的鬼眼三和鐵匠。鬼眼三和鐵匠都看出了三朵穗的佈置,但是他們不知道走哪朵穗才是正路。就在此時,另一群人也出現在三朵穗中,並且與三人迎面相對。那是三人無法應付的朱家人扣,他們只能邊招架邊往離得最近的頭朵穗托葉中躲去。
那托葉居然不是狹長的居室,而是一條滑道,剛進去沒什麼,奔逃中突然出現個陡坡,將他們全都拋入一個迷宮。
在迷宮中他們遇到了柴頭,當時柴頭正努力著想從滑道爬上去,結果和順著滑道下來鬼眼三撞了個滿懷。
柴頭不是從滑道上下來的,甚至都沒有進到風箱坎,他在峽口小道中尋路,轉了好多圈也沒能出去,突然瞧著叢得金在前面,便趕緊追過去,沒想到失足踩了個陷口,直接掉入迷宮。
迷宮的環境和設定對於相持的雙方都是陌生的,所以在這樣的坎面中無論是奔逃的魯家門人,還是追擊的朱家人扣,都不敢太過造次,只敢在陷口附近周旋對抗。
兩邊人都被甬道深處突然出現的魯一棄和水冰花嚇了一跳。特別是那幾個渾身都是鋒芒的「十六鋒刀人」,他們是朱家從姑蘇城內調出的精銳,這對男女出現的瞬間,他們就真切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都聽我說一句!」魯一棄平靜的聲音在這悠長環繞的甬道中顯得異常的高亢和威嚴,「想留條命就快逃!」
話語剛落,那幾個「十六鋒刀人」如同旋風一樣轉身從其他人扣的空隙中擠了過去,迅速消失在甬道中。其他人扣動作明顯要慢,直到刀人們已經拐彎了,他們才轉過身去。
釦子都逃走了,其實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沒有弄清自己是為什麼要逃。
魯一棄也沒想到人扣們會逃得這麼快,其實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後面關於沸水和熔漿湧過來,還有火山隨時要噴發這些事他還沒來得及說。
「快走!」見到鬼眼三他們,魯一棄心中充滿喜悅和激動,真想拉著手好好說說失散後的事情,可現在他能說的只有這兩個字。
魯一棄的神情語氣讓鬼眼三他們知道情況十分不妙,於是沒說半句閒話,跟著就走。
甬道中溫度迅速升高。大家都喘著粗氣,邁著大步奔逃。
魯一棄他們正跑著,突然看到逃走的那些釦子迎面衝了過來,嘴裡還發出吱呀的怪叫。
在前面開道的鬼眼三嚇了一跳,「十六鋒刀人」的速度太快,這樣衝過來根本就沒有給他一點反應的機會。不止是鬼眼三,其他幾個人也沒有一個能作出一點反應,那刀人就已經近在咫尺了……
看來有人自作多情了,刀人對魯一棄他們理都沒理,而是擦過他們身邊,如一群發瘋的奔馬一樣挾風而過。
緊接著,前方出現一片暗紅的沸水,翻滾著氣泡,追著對家人馬迎面而來。
「這裡!」鬼眼三發現一條和水流方向相反的岔道。水流在狹道中奔流,只要前鋒不受阻擋,一般要等水頭勁道過了,水才會慢慢往岔道迴流。這樣就給魯一棄他們留出了一點時間,趕在沸水前面有十幾步遠。
可是這岔道通向哪裡?能不能徹底擺脫身後的沸水和熔漿?
迷宮逃
甬道越走越窄,逐漸變成只能兩兩並行。道路變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們前面出現了一堵牆壁,一堵沒門沒縫的堅實牆壁。死路!
沸水漫了上來,已經追到後面鐵匠的腳後跟。所有人只能儘量把身體往前擠。
此時的沸水沸騰得特別厲害,翻滾著、噴濺著、蒸發著,因為沸水背後湧來的是火紅的熔漿,眼見著就要將那些沸水完全蒸乾。
鐵匠又將身體往裡擠了擠,沸水和蒸汽他還能承受,但那通紅的熔漿卻是邊兒都不敢沾的。
「咔嘣」一聲巨響沿甬道傳來,震得幾個人耳膜嗡嗡作響。那已經流淌到鐵匠腳邊的熔漿明顯地頓了一下,突然間快速往反方向流走,沒一會兒就消失不見。要不是滿地的焦痕、殘餘的火苗和帶有硫黃味兒的焦臭,誰都不會相信剛才熔漿已經逼迫到腳邊。
耳中的回聲還沒有完全消失,又聽見甬道中由遠及近傳來連綿不絕的「隆隆」聲。
那是甬道頂部連續坍塌發出的聲響,長長的迷宮似的甬道正在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路坍塌過來,又像一張黑暗的巨口,即將吞噬魯一棄他們,更像是地獄的延伸。面對這樣的局面誰都沒有回天之力,只能閉目等待死神的來臨,只能任憑山體的碾壓,只能最後再下意識地往後竭力地擠讓絲毫的空間。
就在此時,身後的牆壁經受不住他們的擠壓轟然倒塌,就在甬道要壓住他們的一瞬間,他們滾裹在那一牆的磚石中一同摔出。
又是一段坡度極大的路徑,連續的滾翻卻沒有讓魯一棄失去知覺。他始終和女人緊緊抱在一塊兒,不管最終面對的是生還是死。
終於落到實地了,魯一棄直接掏出了螢光石,又是一個密閉的空間。
「這上頭有‘幻頭線’!」螢光石的亮光才亮起,柴頭就興奮地叫起來。「幻頭線」是魯家技藝中常用的一種手法,是將「線帶」或者「平行線」蜿蜒扭轉,讓圖形產生無限延伸的視覺偏差。有這樣的圖形就意味著他們還處在魯家祖先的佈局範圍中,還沒有被困到無望的絕地。
「你這歪眼睛能瞄出實路嗎?」鐵匠說。
「亮盞再高點,我看看‘幻頭線’的扭口在哪裡。」柴頭說。
魯一棄站起身來,把螢光石舉高,也盯著面前的「幻頭線」,一邊依舊平靜地說道:「那快找找,尋條道出去,這裡的火山快噴了。」
這裡雖然有魯家祖先留下的「幻頭線」,但看著更像個天然石洞,洞壁上泥汙青苔厚厚堆積,很難看出線形差異來。柴頭的眼睛摔腫了,眼眶也變形了,這反倒讓他大小眼的瞄視有了準頭,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扭口。
扭口在洞頂正中,鐵匠腿正弓,手掌一託,給鬼眼三一個借力,鬼眼三便縱上了洞頂。
果然是扭口,鬼眼三在看著很是平坦的洞頂竟然吊攀住了。因為青苔和泥垢下面藏著一條折邊,扭口才有的折邊。
鬼眼三手指全扣在折邊裡,然後將身體平吊起來,雙腳腳尖在弧形的頂面上一陣亂蹬。隨著他的蹬踏,泥垢和青苔大片落下。鬼眼三勾扣住的那個折邊隨著他的蹬踏在移動,一條縫隙出現,鬼眼三蜷縮身體,將腳掌踩入縫隙,然後雙腿用力,一下子開啟了一個三尺見方的長條形口子。
洞口開啟的瞬間,魯一棄感覺到湧動的氣息如同翻騰的烈焰一般,而鐵匠則是聞到一種混合氣體的味道,這味道他在加入了上好煤料的火爐中可以聞到。
「千萬不要用明火,這洞裡有火氣。」魯一棄是在《西域風物錄》上尋到火氣這個名詞的,其實他不知道,《西域風物錄》上的火氣其實指的是天然氣,也可以說是煤氣,而這裡所謂的火氣卻是硝氣,含硝礦石中常年析出的可燃氣體。
沉悶的聲響再次傳來,山體不住地顫抖著,洞頂的泥垢碎石不住地落下。這些現象是在催促魯一棄他們動作要快。
魯一棄伸手到女人的懷裡,一把扯出了她的絲綢肚兜,遠遠扔掉。這是怕絲綢料摩擦產生靜電火花,引燃上面空間中的硝氣。女人也不躲閃,只是面露些許尷尬。
柴頭將自己帶的火折丟掉,縱身邁步,在盲爺腿上一個借力,伸左手抓住鬼眼三,右手在頂上那缺口的邊沿上一搭,便到了上層。
上去了兩個人,後面的人要上去就更容易了。盲爺是最後一個上的,他把盲杖給鬼眼三和柴頭拉住,枯瘦的雙手交叉用力,身子便輕飄飄地攀援而上。
上層洞的石質是硝石,掏挖而成的石洞被封閉了不知道多少年,其中充盈著濃厚的硝氣。鐵匠囑咐大家,千萬不要讓攜帶的鐵器碰到硝石壁,稍微的撞擊和摩擦都可能產生火星,發生爆燃。
在螢光石的昏暗光線照耀下,魯一棄看到這一層石洞的洞壁和頂部有許多圖形,他都在書裡見過,只是不知代表著什麼意思。
「是‘地靈祭火符’,啟無形地焰,煉惠世之金。」鬼眼三已經在旁邊給他解釋這圖形了。「古老的玄元祭術,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
「哦!」魯一棄一下子恍然大悟,許多的東西在他腦海中拼合成形。
魯家先輩在此建暗構藏五行「金」寶,如果像自己原來推測的那樣,是藏在無脊無樑殿中,然後放置在受日月精華最多的母體心臟位,這種佈置對於一般的尋寶人來說也算是天工奇巧了,可是對於點穴設坎技藝源自墨家,造詣更在魯、墨兩家之上的朱家高手來說,未免簡單了。朱家高手搶先進入,卻沒能找到暗藏的「金」寶,說明魯家先輩在此處的設定多半是有違常規、另闢蹊徑了。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此處有硝石礦聚無形地焰為「火」;此處的位置是在山體深處,依山脈連線覆山之「土」;管道讓地下水不斷迴圈,讓蒸汽四散包繞為有「水」;山體上林木蔥鬱連綿得「木」,再加上「金」寶本身,這是一個五行調和的局相,是一個四行孕一行的構造。它利用林木吸收日月雨露精華,再由土石傳入寶構,加上地下水挾取地氣,用「地靈祭火符」和硝石礦聚集地焰,一同育護滋培「金」寶,使得兩千多年來一直寶氣不衰、兇穴難擴。
「小心往上走,要來得及的話,把上面的寶貝順便啟了。」魯一棄的話有些莫名其妙,讓幾個高手很是摸不著頭腦,都相互狐疑地對視了一眼。
魯一棄沒有在意幾個人的反應,只管舉著螢光石,牽著女人順著洞穴小心地往前,表情依舊是那樣的平靜。只有女人知道,他正處於一個極度的興奮和緊張狀態中,因為他的手掌變得滾燙,而且不斷有汗液沁出。
跟在魯一棄背後的幾個高手漸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特別是盲爺。在這樣蜿蜒昏暗的洞穴中,他腳下感受到的地勢變化要比其他人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切。他們是在往上走,洞穴是蜿蜒著朝上的,而且越往前,陡度的上升越明顯。
當他們在硝石洞中小心前進時,坍塌甬道的碎石磚塊間,一小股熔漿正迅速地往硝石洞的洞口接近,而硝石洞中濃厚的硝氣也正從洞口往下湧落聚積。幾乎同時,他們所在的位置往上不算太高的地方,有一個磚砌的地下通道直貫入山體。這通道一端的暗門被無聲地移開了,從不寬的間隙中一個接一個地擠進死屍!對,是死屍,那些本該在三折坡下冰潭中的破爛屍體。
魯一棄他們在硝石洞中行動很緩慢,是因為怕有什麼大動作導致火星迸出,也因為這一段是陡度挺大的上坡路。路很長,盲爺已經默數一千多步了。往後就是逐漸盤旋向上的洞道,每走一段就有大幅度的轉折,鐵匠聞得出,在這些位置硝氣的濃度特別大。
盲爺數到兩千的時候,突然開口了:「千徊百曲焚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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