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上沒有留下一根狼毛和一滴狼血,更不用說白老頭的身上。破碎的狼全落在巨石之外,熔漿上化作幾縷清煙、一片焦臭。
鐵匠的面色就如同他做活用的砧鐵一樣灰沉,這些不是普通的狼,如此群起撲出,是搏命的最後一擊,只有失去主人的狼群才會這樣做。
「必須過去,不然會沒命。」鐵匠終於說了句簡短的話。
魯一棄只點了點頭。
「天湖鮫鏈。給我!」鐵匠的語氣不容辯駁。
魯一棄解下在岩漿的映襯下熠熠生輝的天湖鮫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道:「還還給我嗎?」
鐵匠聽出這話的意思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轉過身,雙手託著天湖鮫鏈,口中低聲唸誦:「血匯成流,身隨心走,天地雄豪,無首魁首……不死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鐵匠唸的詞魯一棄都聽到了,他還聽到了鐵匠的強勁的心跳聲,隨著「不死不休!死亦不休!」的節奏,如同打鐵時鐵錘的敲擊聲。但魯一棄沒有轉身,他看不到的是,天湖鮫鏈如同活了一樣,應和著鐵匠的心跳,應和著血液的流動,順著鐵匠的腕口往衣服裡鑽去,貼肉而行,依脈而行。最後天湖鮫鏈的兩頭在鐵匠的胸口露了出來,鐵匠將這兩頭收緊,打了一個合心結。
當鐵匠再次轉身時,走動的姿態和平常稍有些異樣。他邊走邊抽出後腰上插著的刀,一把殺退「攻襲圍」後撿來的刀,一把吹毛立斷的潑風刀。
任火狂持刀走上巨石,走得無比沉穩鎮定。
巨石在熔漿作用下變得滾燙,白老頭和鐵匠的鞋底都開始「嗞嗞」地冒煙。
魯一棄有些詫異,在他的感覺裡,任火狂的背影變得無比高大,像某個先古的大神,但魯一棄隨即便明白過來,這是一種氣焰的升騰和膨脹。
任火狂繼續堅定地朝著白老頭逼近,老頭已經可以感覺到鐵匠身上挾帶的氣場。
氣場雖然範圍很大,卻很散,缺少凝聚力,說明來人丹元不固,底氣不足。
氣場中殺氣也不重,甚至比不上所持兵刃的刃氣,這人此趟對決是很無奈、很畏怯的。
任火狂站住了,是個很不嚴謹的進招姿勢。
白老頭沒動,這樣一個對手真的不值得他先動。
任火狂的攻擊姿勢很笨拙,速度也不快,刀劈出的力道也很弱,不是他故弄玄虛,他駕馭刀的能力真的只有這麼多。
這一點白老頭甚至更清楚,就連不懂技擊的魯一棄也看得出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著匠人和技擊高手之間的差距。
白老頭好像依舊沒動,也可能是動了卻看不出來。
鐵匠的刀沒有夠到白老頭,離著頭頂還有兩尺多就已經停住了。因為持刀的人雖然還挺立在那裡,卻已經沒有了腦袋。
刑天斬
任火狂的頭顱掉落在巨石上,彈跳兩下後,滾到魯一棄的腳邊。臉朝著魯一棄,上面竟然是帶著些狡獪得意的笑容,直到此時才聽到對面傳來女人的一聲驚呼。
基本都在白老頭的意料之中。一招,只是無法看清的一招;一閃,只是弓弦悠悠一閃。意料之外的事也有,就是沒了頭顱的鐵匠沒有倒下,依舊在沒有任何支撐和扶持的狀態下穩穩屹立著。
白老頭也依舊佇立著,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意料中的機會。
鐵匠的脖頸在收縮。白老頭知道,血噴馬上就會來臨。他正是要利用這個機會,擺脫年輕高手施加的壓力,伺機奪寶。這大石上真的已經燙得立不住腳了。
但是鐵匠站立的屍體頂端並沒有血液噴出,四肢卻動了,就像個扭轉壓迫後的彈簧突然間鬆開。
在魯一棄的眼中,鐵匠的身軀和手臂如同北平院中院裡五足獸坎面中的「迴轉流星」一樣,瘋狂地動作著,只是速度更快,快得離譜。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都停止了,一切都結束了。
一泓碧水般的刀刃從白老頭的脖頸間滑過,順暢得就像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一樣。雪一樣白的頭顱高高飛起,未曾落下便已經被脖頸間噴出的鮮血染得紅豔紅豔。
染滿鮮血的白色頭顱滾落在鐵匠頭顱的旁邊,面容極度地驚異。嘴巴兀自不停地張合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張合的嘴巴分明是在重複著三個字:「刑……天……斬……」
巨石上的兩個軀體對比分明地展現在那裡。任火狂的脖頸中始終沒有噴出血來,依舊持刀站立著,一幅殺破一切的架勢,只是這姿態已然不再穩固,也許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白老頭的身體蜷縮得像個球,毛茸的球,紅白相間的球。
魯一棄在任火狂的身後站立住。鐵匠的背心的衣服都已經迸綻開來,可以看到深陷入肉的天湖鮫鏈,也正是這天湖鮫鏈勒鎖死了血脈,他脖頸處才沒有血液噴出。任火狂是以天湖鮫鏈為力弦,以頭顱為機栝,以生命為誘,將自己身體做成個坎面,一個先死後殺的坎面。
魯一棄還看到,縱橫交錯的天湖鮫鏈在背心的正中凸勒出一塊,上面刺有三個篆體字:「刑天神」。
《古眾魔神列傳》之「刑天篇」有載:「古之魔神刑天,奇能……手足堅如金,不畏火灼;……與天帝爭神,其首斷,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鏚以舞……其後皆異於人,可以手足取火……」
一個刑天的後人,一個無懼的勇士。
「刑天舞干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無類,化去不復悔。」魯一棄低聲吟誦著,將滿腹悲傷頓時化作萬千豪氣。隨著這低誦,天湖鮫鏈鬆散開來,重新從鐵匠袖口滑出,堆攏成一束。魯一棄彎腰把它拾起來時,幾顆淚珠在手背上濺開。天湖鮫鏈被放在布包中最妥帖的位置,現在這東西已經已經不單是件奇物,它更是一個朋友生命的寄託和紀念。
他從粗布包中掏出一隻玉盒。玉盒帶著一股悠悠的寒氣、淡淡的毫光,散發出一股清靈潔淨的玉澤籠罩住魯一棄。
「你們是要這個!」他向著裂溝的另一邊,聲音異常平靜。
叢得金看到魯一棄又掏出個玉盒,驚訝地拉著女人往巨石邊緊走幾步。他看看魯一棄手中的玉盒,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盒,茫然而無措。
盲爺和鬼眼三緊緊跟上,停下時,離著叢得金的距離更近了。
「只要這個在我手上,便不斷會有人來搶奪,也便不斷會有人會死。」魯一棄說話時,面容和他的語氣一樣平靜。
就在此時,茫然而無措的叢得金顯得有些混亂了,因為他手中的玉盒發出不停地蜂鳴聲和輕微撞擊聲。
「但是我的兄弟親人不多,不能再死了。現在時間也不多了,你我也都不想死。所以這件事必須立刻了結。」魯一棄說。
叢得金腦子全是疑問,裝寶貝的玉盒到底是自己手上的還是魯一棄手上的,如果是在魯一棄手上,那自己手中玉盒裡裝的什麼?
「我肯定不會把寶貝給你們,你們也肯定不會讓我把它帶走。看來只有把寶貝還留在這裡陪伴我死去的兄弟親人了。」
叢得金不是傻瓜,自己取到玉盒後,沒一個援手來接應,反倒是前赴後繼地攔截魯一棄。看來真的藏寶玉盒還是在魯一棄的手上。可叢得金很不甘心,手上這個玉盒不論從質地、紋理、斑鏽、毫光上來看,都是件奇珍,裡面裝的東西肯定也非常重要。他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單手拇指一挑,將玉盒蓋子啟開條縫,眼睛湊近了往裡瞄去。
魯一棄施展雙臂,自然得就像伸了個懶腰。只是他僅剩的左手上託著那隻玉盒,並且探出巨石之外。當雙臂舒展到極點時,魯一棄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短暫的思考,但這停頓只是一剎那而已,隨即便是決斷地翻轉手掌,玉盒落下,劃過一道淡淡的光,直往下面翻滾的熔漿中投去。
「啊!螟蛉子!三更寒!」叢得金髮出一聲驚恐地慘叫,剛湊到玉盒前,一個影子便閃入他的眼睛,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但眼中的疼痛卻是那麼真切。疼痛從眼睛往腦頂一條直線延伸,他立刻知道自己中的是什麼招,畢竟三更寒是他自己門中的扣子。
這隻螟蛉子被關在火紋暖玉盒中一個多月,正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態。叢得金帶著它靠近熔漿,這種溶殼蜾蠃所產的幼子,被熟悉的熔漿熱度和氣味喚醒。當進入到肉體活物中後,便直撲大腦,吞嚼腦髓。本來需要幾天進行的一個過程,這隻螟蛉子轉瞬就已完成。
魯一棄手中的玉盒剛開始落下,對面斷壁上兩個不知藏於何處的身影激射而出,箭一般地往玉盒落下的軌道截抄過去。
人總是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特別是已經近在眼前的利益。眼看著決定命運的玉盒要就落入熔漿,有人捨棄了一切。
「砰、砰!」兩聲槍響。
槍聲讓一個身影省悟,身體在巨石上借力,帶著傷,重新箭一般地直射回去;讓另一個身影與玉盒一同落入熔漿,翻轉了一個火浪,不見了。
開槍的不是魯一棄,說實話他沒有這樣快的反應,他現在只剩一隻左手了。
那人是一邊從石洞口奔出一邊開的槍,所以連續兩槍射出時控制得沒那麼好,這才讓一個身影逃回。
那是個中年人,白淨的臉膛上有兩道新鮮的傷口,新鮮得連血都還沒有凝固。身上用獸皮縫製的衣服已經破碎襤褸,這和他手中經過改制的步槍以及腰間精美的獵刀極不協調。跟在他身後的是三隻獒犬和兩頭青狼,都是齜牙吐舌,皮破毛亂,看來是剛經歷一場廝殺。
魯一棄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是什麼人。從連發的兩槍可以知道,從犬吠狼嗥可以知道,從雖不凌厲卻連綿厚重的殺氣就可以知道。
「唉!來晚了。」看著任火狂滾落在地的頭顱,獵神郎天青很是懊喪,也很是無奈,他確實已經盡了全力。
叢得金髮狂了,他猛撞著石壁,又用小刀扎刺自己,但他始終沒有鬆開女人。女人也像是發狂了,她開始掙扎起來,倒不是急於逃命,而是因為此刻叢得金的臉已經變得極其恐怖,五官扭曲、皮開肉綻、鮮血淋淋,她只能在驚懼中奮力地掙扎避讓。
「推他下去!」魯一棄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人不會漏掉一個字。
女人很聽話地變拉扯為推搪,猛然間將叢得金推得連退兩步,離著裂溝的邊沿只有一步不到了,但是叢得金抓住女人的手始終沒有放鬆。
裂溝下熔漿在翻滾,亮麗耀眼,巨大的熱浪讓人透不過氣來。
女人突然間被拉到這樣一個境地,驚恐中下意識地伸出了一手,期待救援。
抓住女人手的是盲爺,所有的變化來得太快,已經要溢位來的熔漿突然間迅速下降,而且越降越快。隨著熔漿的下降,山體也開始抖動起來,越抖越兇。裂溝兩邊的山體逐漸合攏,卡在裂溝中的兩塊巨石也顫抖著發出「吱嘎」的怪叫搖搖欲墜。
盲爺把盲杖狠狠地插入一條裂縫中,他的腳下已經支撐不住了。女人是極力地想往傾斜的石面上爬,可惜她不是練家子,她腿腳間沒有那樣的勁道。叢得金已經踩不住裂溝的邊沿了,他完全靠抓住女人肩胛的一隻手吊住自己的身體。
鬼眼三小心地穩住自己的身形,用梨形鏟撐柱地面,一點點地往女人和叢得金那邊挪過去。
巨石上站不住了,進退兩難的魯一棄身邊快速竄過幾只犬和狼,隨即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臂膀,硬拽著他縱身撲到對面的山壁石縫中。
魯一棄轉身想沿著山壁直接攀下去救女人,被郎天青一把攔住。魯一棄瘋狂地揮舞著那隻完整的手臂,終於沒有掙脫朗天青的控制。
「你瘋了嗎?這是去送死。」朗天青呵斥道。
抖動更大了,山體崩塌了,大小石塊猶如雨下。石縫外面在漸漸變暗,魯一棄從甬道里努力探出頭來,只見裂成兩半的山體朝中間傾斜,兩邊的頂端重新合在一起。
「快!加把勁!」魯一棄很是著急,他們必須在山體合攏之前將女人拉上來。
「叢得金這狗日的勾住溝沿呢!」這情形只有在石縫外面的鬼眼三可以看到,他不由地高聲咒罵道。
女人已經可以看到趴在石縫邊的魯一棄了,可是趴著夠著根本使不上勁。再說叢得金天生大力,既然能拉住了,就不是添魯一棄這點力量就可以解決的。
上方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了,只有裂口溝縫間殘餘的熔漿還發出暗紅的光亮,照得幾個人的臉血紅血紅。
幾塊大石從女人身邊擦過,挾帶的風聲提醒了女人:「夏叔!你撒手!快撒手!一棄!你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瞎子,放了吧,要不然都沒命。」鬼眼三也喊。
「不行!我算過,這女人跟大少連著脈呢!」盲爺衝鬼眼三吼道。
「不能放!不要放!」魯一棄也在喊。
「不要放!我來!」盲爺和魯一棄的話讓鬼眼三重新作出了抉擇,他知道,能解決眼下狀況的只有他了。
石面更加傾斜了,上面又有石塊不斷落下,但是鬼眼三畢竟是移山斷嶺的高手,知道石面上的紋理走向和軟硬點,再加上他是夜眼,光線雖然黯淡他卻看得清。他用一把鋒利堅固的梨形鏟在石壁上一砸一個凹槽,一敲一個低坑,大的可以手摳腳踩,小得也能做鏟子的撐點。
眼見著離叢得金只有三四步遠了。也就在此時,山體的劇烈抖動變成了下落,一段一段的。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自己和山體一起做著落體運動,就像大地上有張巨口在吞噬著山體。更可怕的是頂端傾斜重合的部分開始坍塌,覆壓了下來。
來不及了,鬼眼三隻能縱身撲出,梨形鏟削斷了叢得金的臂膀……
魯一棄真沒有想到從石縫中逃出生天。當然,這幸虧是有獵神的靈犬開道,要是自己走,等餓成人幹了都沒可能找到出路。
天空中瀰漫飛揚著火山塵埃,黑沉沉、霧濛濛,看不到一點星光。
這次的火山噴發伴隨著地震,而且引爆了硝石洞,從而演變成個巨大的地裂式地震。裂開的山體讓山頂狹小的噴口變成大裂溝,熔漿只能在其中流淌漫溢。脆弱的岩層承受不了熔漿的重量坍塌了,山體下陷。這其實就是地質學中不常見的下陷式火山噴發。
地面上已然不見了雙膝山、雙乳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的丘陵焦土。從方位上估摸,他們應該是從左乳山中出來的,這也應了金寶所藏之位是傳說中產惡龍的女子心臟的位置。
就在最後一刻,鬼眼三決然撲下,一鏟切斷了叢得金的手臂,但自己沒能勾住溝沿,只是手臂在沿邊上搭了一下,身體一個大幅度的擺晃,然後便跟在叢得金的背後墜入了漆黑無底的深溝,盲爺才得以將女人拉進了石縫。
才從地縫中鑽出,女人便坐倒在地號啕大哭,她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出來,她更沒想到能和自己命中註定的人一同活著出來。
魯一棄沒有哭,他只是跪在地上發出連聲的哀號。傅利開沒出來,是為了自己能從活屍和火屍蟛追逼中逃脫;任火狂沒出來,他以命搏命,是要為自己開出一條道路;鬼眼三也沒出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是該悲哀還是愧疚,慶幸還是驕傲,所以只能無淚地哀號。這哀號,讓獵神和盲爺這樣的硬漢也不由地暗暗垂淚,讓獒犬青狼悚然動容,竟然附和著發出了哀鳴。
許久許久,魯一棄終於直起身體,雙目恢復堅定,面容變得冷峻,用已然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道:「這事還沒完。」
一隻沾滿塵土和血漬的手,指向了西北面。手的主人眼中光彩四射:「走!在那兒會有個了結。」
「那是薩哈連江(黑龍江的曾用名)!」獵神答道。
碩野金
一路上郎天青告訴魯一棄,他原先是一座山頭鬍子巢中的「炮點子爺(狙擊手)」,後來覺得手上血腥重,便拔香頭退出山頭,一個人在老林子裡打獵為生。有次意外被另一山頭的對頭暗算,抓住後給掛了冰柱。幸虧是鐵匠救了他,他為報答鐵匠的救命之恩便答應協同鐵匠辦件大事。他們為這件事一早就籌劃了多種方案,作了充分準備,鐵匠還給他改了槍。
聽到此處,魯一棄下意識地瞄了一眼獵神的槍。從外表看那也就是支普通的滑膛步槍,但槍管口子邊有旋紋,這肯定是鐵匠將這槍管內部上了膛線,從而增加子彈飛行的準確性。還有就是後簧倉加長,這樣可以加大子彈的推進力,而且槍身的單託把改作雙握把,這樣經過訓練後,左手就可以快速退膛上彈,這也就是為什麼獵神可以連發射擊的原因。再有就是外擴了彈倉,可以一次壓入雙倍的子彈。
郎天青說,前些天夜裡,鐵匠讓老女人來通知他,大事兒來了。於是他便按原先的計劃暗中尾隨,雙破三大弩後,他跟蹤受傷弩手,變成在前面開道。直到進入峽口後,遭遇到對家的獸王熊山平,這才與鐵匠失去聯絡。
天空中依舊灰塵瀰漫,夜色依舊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前面了。」話語中聽不出魯一棄此時是什麼心情。
「是前面?」獵神有些不大相信,「前面已經是大江的江心,這位置有個最大的拐漩渦子,附近人都管它叫黑龍口,平時無人敢來。」
獵神的話證實了魯一棄的判斷。超常的感覺在灰塵和夜色的掩蓋中清晰地搜尋到一處氣相。這氣相的相形極為兇險,翻騰滾卷,衝蕩九霄,像漩渦,像怪浪,黑厚濃重,攝魂撼魄……那是兇穴!
看不到大江,江面已經凍結成厚厚的冰;看不到冰面,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看不到積雪,積雪上已經飄落一層火山灰。
真的是一處兇穴,如此近距離的火山活動都沒能讓此處的寒冷環境發生一點變化,就連蘊含熱量的火山灰也沒能讓冰面消融。
遠遠可以看到在茫茫的冰面上真的有個漩渦,一個晶瑩的黑亮漩渦。那是個黑色江水凝結而成的冰漩渦,凸起在冰面上。不高,卻顯得天工精巧,美妙絕倫。
冰漩渦那裡肯定具有某種能量,在這種能量的作用下,不只是魯一棄,其他的人也都開始感覺到胸悶頭疼,肢體麻木。那幾只獒犬和青狼也變得煩躁和慌亂,四處亂竄。從漩渦那邊散發出的奇異能量如同層層波浪壓迫著、衝擊著他們,攪亂了他們的思維,迷惑了他們的精神,削弱了他們所有的感官。
魯一棄昏迷的狀態是最嚴重,但是這種狀態到底是喪失了部分思想還是獲取了另一層意境,只有他自己能夠確定。他的步伐始終是堅定不移地朝著那個冰漩渦移動。
從積雪和灰塵中鑽出一堆活物攔住了去路。由於大家的覺察力都大幅度削弱了,所以直到相互間已經面對面了,他們才發覺。
攔路的是一群疲憊的狼和一隻同樣疲憊的巨熊。在狼群的背後還蹲著一個渾身是傷的人,眼中散發的光芒比狼更為獸性。這人是誰?正是郎天青口中的獸王。
獵神和獸王是宿敵,但平常避而不見,現在是門中大事,不容退卻,所以先前在山中反覆纏鬥,幾乎兩敗俱傷。
獵神挺立在最前面,身邊圍繞著僅剩的三隻獒犬和兩頭青狼,從狀態和戰鬥力上來看,這剩下的五隻獸子並不比獸王的那一群狼和一隻熊弱多少,又是個勢均力敵的局面。
獵神示意女人和盲爺攙扶著魯一棄從一旁繞過去,自己則將槍端在手裡,獵刀銜在嘴裡,繼續往獸王那邊走去。
獸王只是發出一聲輕哼就衝了過來。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虎頭銃,這是一把明代東廠火流堂研製的三節銃,可以連續射出三枚狼牙釘。
獵神連哼都沒哼,他的嘴裡銜著刀。嘴裡的獵刀是不能掉的,因為他清楚自己獵槍的彈倉裡只剩一顆子彈了,一槍之後,他只能靠這獵刀搏命了。
瞬間,雙方的野獸都從萎靡狀態變得亢奮,就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銃響了,槍響了,熊在咆哮,狼在怒號,犬在嗥叫,一群活物攪在一起,如同翻滾的浪。
灰塵在飛揚,積雪在飛灑,皮毛四散,血花亂濺。戰鬥場地上的灰塵不見了,積雪不見了,空出一大塊光滑的冰面。冰面上處處殷紅,在晶瑩的冰面映襯下,分外鮮豔奪目……
魯一棄來到冰漩渦邊,他微眯著雙眼,像是睡著了一樣。
女人和盲爺都累得虛脫,一下子跌坐在厚厚的雪堆中。反倒是失去魂魄一般的魯一棄巍然屹立在那裡,身形沒有一絲的動搖。
許久,魯一棄伸出手,輕輕地搭在冰漩渦上,輕柔得就像在為閨中的女子搭脈一般。冰漩渦的寒氣順著魯一棄的手指、手掌、手臂、肩膀、脖子,直衝上腦頂。一個激靈,魯一棄猛然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漩渦,冰凝成的漩渦;漩渦裡還有漩渦,黑水旋成的漩渦。
黑水漩渦又大又深,顯得很厚重很粘稠,旋轉得也不快,看著就像要凝結住似的。
睜開眼的魯一棄沒在看漩渦,他是在看漩渦的對面。迷離中,他真切地感覺到在那裡剛剛出現一件好東西,正散發著靈動騰躍的氣息。他認識,這正是「五重燈元匯」中的那件好東西,也曾在他逃離金家寨時,在連綿山林中隱約出現過。此時它散發出的氣息更加強盛旺熾,彷彿是以此抵禦著些什麼。
感覺到的是氣息,眼睛看到的是人。很難說清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從衣著打扮上看,顯得平凡,但從氣質風範上看,卻是高貴中又不失仙風道骨。高貴是天生的,仙風道骨卻必須有多年修煉道法的根底。
好東西在那人背上,不止是有靈動氣息,還有淡甜香味。這種香味很特別,讓人聞到一次就很難忘記。是蜜蟻奇楠。
蜜蟻奇楠木是不能刨削上漆的,只能做成後在使用中摩擦,讓它自然地起色起光,否則就會紋裂芯爛。
那人揹負的樹幹形楠木盒子,遠遠就能看出已經磨出了玉澤,且起碼有了兩分水,三分毫。木頭能磨出如此潤透的玉石光澤,那總要在數千年之上。
在背盒子人的身後,還弓腰跟著個人。這人雖然弓著腰,頭卻往前伸抬著,那姿勢像是個天生駝子。一雙眼睛血紅血紅,單手捻著根紅線,指間不住地在打扣解釦,紅線的另一頭咬在他的左槽牙間,狠狠地,就像從嘴角擠出的一道血線。這人與前面那人截然不同,他身上散發出森森的妖氣。
「你做得很妙。」揹著奇楠木盒子的人說話了,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和一個摯友、知己交談。
「順其自然而已。」魯一棄不知道該怎麼說,但腦海中很自然地蹦出這樣的語句。這也許是出於道家自然之功的好處吧,於是,他將自己的狀態放得更加自然些。
「我知道你有理由來這裡。」同樣平靜的語氣。
「我自己倒不太清楚,不過現在知道了。」更加自然地回答。
「這地方我找了好一會兒。」
「所以也晚了。」
「不算晚,你還沒動手。」
「晚了,不然你不會讓我走到這裡。」
「很難相信,那小物件真能定得此處兇穴。」
「我也不信,卻不得不信。」
「憑什麼?感覺嗎?」
「也許,還有你們也在逼迫我相信。」
「你真要那樣做?」
「是順其自然。」
「我們再說道說道。」
「等我做完事再說。」
「那,可惜了!」
「難說,也許是萬幸。」
說完這句,魯一棄從懷裡掏出件東西。
「我要是過來搶呢?」話說得很是綿柔,就像是在商榷。
「兇穴擋路,不知其兇幾何,急切間就不要過來了呀。」魯一棄同樣溫和地勸阻,像是在勸阻一個送行的老友。
「那在你動手之前先殺了你!」語氣中稍有些凌厲。
魯一棄笑了,因為這威脅讓他知道,自己快贏了。
「蜜蟻奇楠所封之物一般都是千煞之器,其器一齣,驚天動地,殺必成。」魯一棄記得一則叫《上古神遺器鑑》的殘帖中有這樣的記載,「只是殺了我,你也不一定能拿到這件東西。殺了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剩下的天寶。還是一切順其自然的好。天作主,人作為,你比我聰明,話留到下次再說吧。」
對面的人不再做聲,到底是有道行有修為的。只是在思考,在審度,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什麼點子上落了下風,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偏差。
魯一棄的態度很從容,從容得就像一朵雪花從天上飄落一樣。偏偏此時,陰沉的天空有雪花飄旋而下,從魯一棄眼中飛舞過去。魯一棄盯著雪花在看,凝視的眼睛牽動面頰、嘴角展現出一個很好看的微笑。在微笑中,手中的東西在漩渦中墜落,比那雪花快多了,卻同樣自然,自然得像流星從天際劃過。
墜下的一剎那,對面兩個人的身形都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只是顫動了一下而已。眼睜睜地瞧著夢寐以求、世代追尋的寶貝被投入兇穴,從此再難見蹤跡,還依舊能保持住如此的平靜和鎮定,這份定力也的確世間少有。
投入到漩渦中的東西正是先前盛放玉盒的基座中的一塊黑晶,黑色的晶塊在漩渦中晃盪了兩下,便直沉下去。也就在一瞬間,它的表面上映襯出些金線。金線很是絢麗奪目,而且真正奪目的還不是它的光澤,而是金線構成的內容。
絢麗的金線組成四個極古樸的文字:「碩野流金」。
金色的字一顯即逝,卻永遠地留在了魯一棄的腦海裡,當然也可能永遠留在別人的腦海裡。魯一棄抬頭看了對面人一眼,對面的人也在看他,四目對視,彷彿神交已久,彷彿心犀相通,一切盡在不言中。
漩渦在完全吞沒黑色晶塊的同時消失了,水面一下子就平靜得如同鏡面一般。黑色的江水顯得厚重黏稠,沒有一點起伏波動。
「咔啦啦」,一連串的爆響,如同是滾滾春雷,只是這春雷由腳下傳來,而腳下是大江的冰面,冰封的大江,這樣突兀震撼的響動讓人不得不為之驚愕膽戰。
對面的兩個人走了,就在雷聲響起的時候從容悠閒地邁步離開。
魯一棄沒有走,甚至連雙腳都沒有移動一丁點。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氣定神閒地站著,彷彿忘卻了腳下滾雷般的響動。
走了的人幾步後又停下,扭頭看了魯一棄眼,那眼光中充滿了驚訝和欽佩。於是嘴角一牽一笑,然後用平靜、平淡的口吻說了句:「後會有期。」
魯一棄沒有說話,只是報以微笑,直到那兩個人消失在風雪中。一片蜿蜒曲折的裂紋,如同蛛網,而且在不斷地延伸。裂紋中有黑色的江水湧漫上來,閃爍著粼光,似油,似金。鑲嵌在裂紋中,讓裂紋看著像閃電,像靈蛇,像黑龍。
大江的冰面碎了,冰封的大江開了。
魯一棄站立的地方是一塊已經被許多道裂紋縱橫包圍了的大冰塊,它的浮力完全能夠承載魯一棄和女人、盲爺三個的重量。
裂紋一直在延伸,不停地延伸。冰面碎裂成浮冰,隨著流動的江水,緩緩移動起來,不時相互碰撞,發出隆隆響聲,讓這條嚴冬中靜謐的大江變得喧囂異常。
《薩哈連江水志》:「民國年初,江水異常,立冬未久即開凌,卻流凌不阻,黑水未淹,江道通暢。」
民間野史有傳:「民國初年,黑龍江出現立冬開凌流凌的奇觀,世外高人推算,為天下有變,定國定疆、盡驅韃虜之先兆。」
一塊巨大的浮冰往下游緩慢流去,魯一棄依舊巍然屹立著,他的目光看得很遠很遠。旁邊坐著女人和盲爺,都已經疲憊不堪,默默無聲。
江堤上那個揹著匣子的人往下游方向緊跟了幾步,隨即又止住腳步。瀟灑飄逸地揮舞了一下衣袖,平靜地看著魯一棄他們越漂越遠。
紅眼駝子跟上前來,說:「朱少主,西南‘土寶’已有了蹤跡。」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長弓少年行》《刺局》《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