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困地底數百米的冰火牢籠

女人的眼中先閃過一絲笑意,但隨即咬咬嘴唇,表情很不情願地說道:「知道其中規律就不是坎面,不知道其中的規律,那它就是坎面。」

「哦?!」魯一棄這一聲讓女人的心不由地一懸。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足蹁躚,衣流繡,慶瑞豐,炫所獲……」

「祭風順,貢三穗,祈連年,有今歲。」魯一棄接著往下念,這是《班經》「布吉」中的一段,他能背下來,更知道是什麼意思。

早在魯一棄被大伯送去天鑑山之前就已經知道口訣所說的是什麼了,那是他父親魯盛義在刻成一件吉板後,指著上面的圖案告訴他的,那年他五歲。

吉板也叫吉木,是刻有祈吉布瑞鎮邪驅晦圖案的裝飾板,一般安置在簷額、門楣以及床、櫥門面上。在古代,民間不允許用龍、鳳、虎、象這些圖案,這是犯皇家的忌。也不刻神仙菩薩,因為床、櫥多在內室、簷額也有在內室房下的,內室中男女房事會對神仙菩薩大不敬。因此百姓人家一般都還是用人形圖案,人形大都為童子、男人,這是取立陽祛晦之意。但為了美觀,那些童子、男人的面容都比較柔和,形態也顯嫵媚,這是刻繪手法上故意偏於女性的柔美,所以就會有「足蹁躚,衣流繡」之說。

民間吉板所描繪的場景基本都是勞作、豐收、讀書、遊戲等,也有用典故、寓言的,比如說封侯記、探仙山、林中高士等等。

魯家人刻繪吉板的技法雖然高超,但《班經》卻只是用一幅「慶豐收」為例來詮釋木刻的所有刀法。「慶豐收」中最為突出的是兩個人形,一個人抱著象徵著五穀豐登的穗頭,還有個人會抱著個箱子模樣的東西,民間一般說成百寶箱。

清代《百吉圖解說》中有這樣的解釋,說是在人類最早開始農耕時,拜祭的是風神。因為最開始人類只收獲,不播種。第一年翻收的土地,第二年又長出各種東西來,他們認為是風給播種下去的,所以將好收成叫「風收」,後來才演變為「豐收」。這個錯誤的崇拜一直被保留到現在,種地人要豐收首先要風調,然後才雨順,而傳說中風神布風的寶貝是個箱子,所以吉板圖案中的百寶箱其實最早代表的是風神的風箱。

「這裡是穗形連居sup。/sup」魯一棄像個睡醒了的人,他為這樣的建築驚訝,也為女人如此熟知魯家技法而驚訝,「這裡應該是魯家祖先設下護寶構的坎面,坎面與《班經》中‘慶豐收’相合,剛才那個‘回開、推閉,氣出’的地方是風箱,而這裡是三朵穗。瞧這些房形,還真像是穗谷,恐怕也只有這樣圓室連圓室、圓室套圓室的蜂窩狀結構,才可以將那麼巨大的一個風箱鼓出的風逐漸消於無形。」說話中魯一棄發現,女人的眼光始終悠悠地瞧著他。

「三朵穗,上朵穗敬天,民以食為天,祈得食;中朵穗敬神,神靈佑身心,祈康寧;下朵穗敬地,俯首挖寶金,祈富貴。俯首挖寶金,此處藏‘金’寶,我們應該是往第三朵穗那裡去才是正路!」得出這樣的結論讓魯一棄很是興奮。

「那就去吧。」女人的語氣很是隨意,就像個毫無主張的孩子。

「剛才是獨頭單穗粒,後來是對排單穗粒,這裡是斜對雙穗粒,我們就順著過去,找到穗尾葉託再說,說不定大夥兒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呢!」魯一棄此刻的思維分外的清晰,吉板上刻繪的穗朵清晰地映在他的腦海裡。那種木刻的手法是寫意誇張的,一個穗朵一般只有一個葉託,穗粒也不多,卻緊密圓滿,而且有一定的排列順序。這樣一是為了美觀,二是不能出現缺口和漏粒兒。那的話樣就成破穗了,諧音破碎,吉板反會成了暗咒兒。

「嗯吶。」這是魯一棄遇到水大娘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絕對服從的答應聲,東北腔說得軟軟的,一聽就知道是跟哪個會在暖炕上把男人纏死的女人學的,因為那話裡頭帶著些暖炕上的烘燥味道,讓魯一棄小腹虛虛的,心頭怦怦的。

「噢,對了,如果這裡的坎面兒都對上了號,那麼外面進來的小道就不是你說的房事中‘三峰三回’的理兒了,而是刻繪在吉板下方暗喻水到渠成的‘三徊波’。」這一會兒,魯一棄腦中記住的文字、圖案都像他說的水到渠成一樣全都貫通了。

「嗯,你倒是一直在琢磨這‘三峰三回’。」女人說這話時臉上似笑非笑著。她不知道魯一棄臉上是什麼表情,因為在她說完話的瞬間,魯一棄已經轉頭往前走了。

從穗形連居中走出來,魯一棄發出一聲感慨:「這真是老祖們留下的,要不按‘慶豐收’的路數真不容易出來。」

聽了魯一棄的話,女人也發出一聲感慨:「也真險,差點就死在你家祖輩做的風箱裡了。」

穗朵通道出來的地方,有個狹長的房室,這房室應該就是葉託的位置。根據魯家吉板的一般刻繪方法,三朵穗的葉託只有第二朵是在穗朵左面,而且是包穗狀的,另外兩個都是在右側並且下掛。

魯一棄從這間房室與穗朵的相對位置以及這個葉託房室的形狀估計,自己剛走出的穗朵是第二朵敬神的,所以現在應該沿穗杆過道往左,那裡應該是第三朵敬地的穗朵。

「走這邊吧。」魯一棄回頭招呼女人。

「嗯吶。」

殿無樑

魯一棄擇路很果斷,因為只要此地護寶的坎面確實是魯家祖先留下的,那麼總是有辦法解開的。畢竟有《班經》在手,萬變不離其宗,找到了苗兒就能探到根,只是不要一腳直接踏入了釦子就行。

事實也確實如此,魯一棄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沒遇到阻礙也沒有走錯路徑,最終順利到達了一座大殿,一座屋頂由六邊瓦鋪成的大殿,一座幾乎被埋在地下的大殿。

大殿裡並不是漆黑一片的,這是因為殿頂的四周有一圈半透明的天窗,天窗外射入的光線,呈一道光牆圍住大殿。魯一棄推測,天窗應該是上面那圈冰溝,這裡進來光線說明外面天已亮了。

不但有天光,大殿殿道的兩邊,也燃起兩路長長的火盞。不僅如此,殿道的正中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火缸,其中火焰縱躍不息。

火缸和火盞都是大鼓缽造型,火缸下是盤跪足,火盞下是纏枝三叉足,足腳固定在地面,看起來非常牢靠。這些東西都是銅製的,表面閃爍著明亮的金屬光澤。可是奇怪的是,它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放置在這裡的?因為不管是哪輩先人放置的,都不應該如此光亮如新,除非是有人在常常擦拭它們。

而且,火盞火缸是怎麼點燃的?要麼是人為,要麼是自燃,是有大量氧氣擁入,破壞了這裡含氧量極低的環境。但不管什麼原因,肯定是有人進來過了。

如果這裡還是魯家祖先佈置的坎面,那還可以壯些膽子繼續往前。但現在已經有其他人進來過,原來的坎面可能變了,新的坎面也可能有了,前面的道路變得更加險惡莫測,所以魯一棄和女人站在大殿的門口沒有往裡挪步,只是仔細打量著整個大殿。

大殿真的很大,和女人在地面上的那套說法一樣,它是縱深走向的長方形。雖然有光盞,但殿內縱深方向依舊見不到底。

殿道鋪得很平整,魯一棄細看了一下發現,那根本就是原有山體的整體石面,然後在上面鑿刻出線條,樣式看上去如同石塊鋪成。由此推斷,大殿的殿基也是整塊的山體,是採用鑿穴立柱的手法建成。

殿中無樑,殿頂微微上凸,真就像是個龜背一般。《班經》中講過這樣的技法,所以魯一棄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因為無樑,大殿才要用六邊形的木石瓦,只有這樣的形狀才可以相互支撐,而且所受的力可以平均分散。六邊瓦屋頂鋪設後,留下的三角形狀邊口對四散的瓦面力道有很好支撐力。如果估計得不錯的話,大殿殿頂的正中心還會有個六邊形的空心,這是瓦面疊鋪後往中間力道的撐面。

「無樑無簷殿。」女人輕聲說了一句。

「準確說,應該叫無樑無脊無簷殿。」魯一棄說,「這種建築方式多見於三國之前,大都是木質結構,因為磚瓦結構分量太大。這裡用的是木石瓦,比磚瓦還堅硬,但是分量卻要輕得多。」

「要找的東西肯定在這大殿中,我們進去嗎?」

「進去,問題是怎麼進去。」魯一棄說的是實話,暗構到了這個範圍,不管是魯家的祖輩,還是對家的高手,留下的恐怕都是必死的坎扣。

就在躊躇之際,殿道上第一個火缸背後傳來「呼哈」的怪聲,嚇了魯一棄和女人一大跳。聲音斷斷續續,一會兒就沒有了。魯一棄的心裡突突亂跳著,可是臉色卻是平靜如常。他示意女人留下,自己卻緩步往那方向走去。

女人沒有留下,雖然她的神情是極度恐懼的,可依舊緊緊跟在魯一棄的背後。

魯一棄回頭看了女人一眼,沒再阻止,可心裡卻在嘀咕:「這女人是怪,也不嫌我身上的尿臊氣。」

火缸背後是條垂死的狼,眼中幽綠的光雖然依舊兇狠,卻越來越暗淡。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同被關在風箱裡的狼,但這狼肯定不是被風箱壓傷的,它身上有數十道的血口子,身體如同浸在血槽中。

前面還有血跡,有血跡說明有受傷的人或者動物走過,人和動物能走過的地方一般不會有坎面。於是魯一棄領著女人,謹慎地沿著血跡往前走。

血跡的盡頭又是一條死狼,死狼的身體就像朵盛開的花,血口子層層疊疊,應該是被什麼人眨眼間就削切成這個樣子。要不然憑狼的狡猾和靈活,只要捱上一刀,肯定早就迅速逃離了。

這死狼再往前不再有血跡,那裡是乾乾淨淨的石面,連點塵土都不見。很難想象,兩千多年前的大殿,道面上竟然沒留下塵土,難不成真有人天天在打掃?

死狼往左十幾步外又有個東西。那是個死人,渾身黑衣的死人。魯一棄和女人都沒有表現出吃驚,在這種地方出現死人比出現死狼更正常。

魯一棄慢慢走過去。人死得很奇怪,七竅流血,眼珠暴凸。身體稍有變形卻沒什麼傷痕,下身血流成渠。

「這人像被毒死的。」女人見過被毒死的人,有些在林子中迷路後亂食蘑菇的山客,被毒死時模樣和這差不多。

「也可能是被壓死的。」魯一棄用毛瑟槍的槍頭捅了捅死人,軟綿綿的,感覺像是骨骼全都碎了。

相比之下,魯一棄的說法很靠不住,這個大殿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可以做成將人壓死的靠字坎(對合形式的坎面)和落字坎(重物壓下的坎面),除非是在其他地方被壓死再移屍此處,可這有必要嗎?

正在此時,一陣強勁的怪風從魯一棄身後吹來,緊貼地面,打著旋兒。光盞子裡的火苗不住晃動,旋風的力道是強勁的,地面上狼和人的屍體都被推著往前移動起來。風中夾帶著塵沙,在那些火缸和火盞上刮出讓人心頭髮毛的聲響。

死人和狼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魯一棄與女人相互攙扶著,斜著身體極力對抗著勁風,可腳下還是不由自主地滑動。他不知道這風會將他們吹到一個怎樣的地方,會有怎樣可怕的坎面在等待著他們。但這風、這風中的塵沙卻告訴了他,這裡的道面為什麼會這樣乾淨,火盞火缸為何如此光亮。

魯一棄和女人都不是練家子,這就讓他們在旋風中顯得十分脆弱。在連連滑出幾步後,終於上身一陣搖晃,跌趴在殿道上。

就在跌倒的剎那,一對巨大的黑影從兩邊同時撲出,擦著趴貼在地面的魯一棄和女人撞在一起。巨大的黑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巨大的震動讓魯一棄和女人幾乎從地面上跳起,帶過的氣流刮在他們臉上生疼。

兩個黑影撞擊後濺出的碎屑落了魯一棄滿頭滿臉,是木頭。黑影原來是兩個像牆面一樣的巨大木塊。剛才那人就是給拍死的,兩塊巨木左右合擊,就如同一雙有力的手掌在合力拍擊一隻蚊子一樣。同時魯一棄也在暗暗慶幸自己和女人恰到好處地摔倒了,要不然,現在也成了兩具骨骼盡碎、腑臟外冒的死屍了。

巨木一拍之後便又彈起,消失在大殿兩邊的黑暗中。魯一棄和女人躺在地上,身體儘量地貼近地面。他們已經顧不上抵抗那強勁的旋風,所以被吹得繼續往前滑動。

又往前滑出五六步,終於停了下來,魯一棄和女人的手緊緊抓在一起,已經變得滑膩潮溼。

他們就這麼躺在地面上,不敢起來,這麼大的大殿裡,對拍的巨木坎面不會只有一對。

周圍很靜,只有火苗「撲撲」的跳動聲。

魯一棄掙扎著撒開女人的手,女人抓得太緊,似乎不願意鬆開。抽出手來,魯一棄首先在周圍摸了摸,找到自己的毛瑟槍。槍握在手裡,心裡卻暗暗覺得好笑,在這樣的坎面前,槍又有什麼用呢?

不管槍有什麼用,人卻不能這樣一直躺著。

魯一棄緩慢翻轉過身體,趴在地面上,眼睛盯著前面殿道上的火缸。巨木拍擊的高度低於火缸,那麼巨木的拍擊位置就必須避開火缸。

「爬到那火缸旁邊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了。」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趴在了魯一棄的身邊。她說的話有些沒頭沒尾,但是魯一棄知道女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水大娘突然手腳並用,動作迅速地朝火缸爬過去。

這坎面依舊與前面的風箱、三朵穗有關聯,取義是「慶豐收」上的輔角人形,那些人形一般都作歡舞拍手狀,行家術語管這些叫「喜樂拍」,所以剛才那坎面也是魯家祖先留下的。女人懂這坎面,說明她和此處護寶的後人有很深淵源;如果她不懂這坎面,卻不顧性命搶著往前當探杆,這說明她在意魯一棄。所以從哪方面說,她都不會是對家的刺兒。

沒等女人爬到火缸,魯一棄便跟在背後爬了過去。女人在火缸處停下,回頭朝他招手時,他其實也已經爬過了一半的距離。

爬過這麼長一段,竟然沒再有坎面釦子動作,那麼剛才的坎面又是什麼機括控制啟動的呢?殿道是平坦的,自己和女人也沒有碰到什麼線,磕了什麼絆兒。那麼是不是踩了什麼點了?那也不對,這大殿是整塊的基石,沒有辦法做踩踏的弦扣。應該還是在上部,最有可能是身形阻擋住旋風颳過路徑,從而導致某個地方部件受力不均勻而啟動。

這個判斷導致魯一棄做出了危險的舉動,現在風停了,機括也就不會啟動了。於是他自信地站起身來,於是他開始繼續站立著往前行走。

為了以防萬一,魯一棄極力提升自己的感覺。但是對於這樣的機括坎面,他的超常感覺失效了,只能憑視覺搜尋坎面機括。

尋找機括的過程其實也是搜尋自己思維漏洞的過程。

一個致命的錯誤,一個致命的疏忽。

殿基不一定是整塊石面!可能有裂口也可能有洞穴,而且就算是整塊的,建大殿可以鑿穴立柱,為什麼就不可以鑿穴安置機括弦簧?還有地面鑿出的線條,把整石面變得像拼鋪的地面,有這個必要嗎?所以這是個誘兒,是個隱兒。甚至連剛才的巨木也可能是個幌子,是個前奏,而真正的殺扣還在後面。

魯一棄意識到了,卻也晚了,他連腳趾都沒來得及縮一下,大殿道面就突然塌陷了一大塊,腳下落空。

魯一棄沒逃出漏斗的範圍,筆直往下掉。女人倒是恰好站在漏斗的邊緣,她本能地揮舞手臂,極力保持身體的穩定,但是也就一剎那間,她幾乎已經穩住了身形,卻突然放棄了,隨著魯一棄往漏斗中跳落下去。

石頭道面只發出些輕微聲響,就恢復了原狀,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火缸和火盞中的焰苗也漸漸弱了下來。

魯一棄不知道在地面下待了多久,他一直在做夢,夢境反覆著他從上面落下的過程:滑下、落下、撞開活門;再滑下、落下、撞開翻板……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臉上溼溼的、涼涼的,開始以為是血,後來頂上落下的一滴水珠告訴他,自己正是被這些水珠滴醒的。感知漸漸恢復,便覺得渾身疼痛。

魯一棄在身邊摸到了自己的毛瑟槍,槍栓摔掉了,成了根燒火棍。

一個綿軟的東西讓魯一棄驚出身冷汗,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女人的身體,因為他摸到女人褲子上那塊奇怪的皮子了。女人的鼻息很溫暖平穩,應該沒事,於是他開始往周圍更大範圍摸索過去。

除了女人,魯一棄沒有摸到什麼活物,於是他將螢光石掏了出來,照亮了這個空間。

這裡是個全封閉的暗室,暗室不大。地面錯開高低兩層,魯一棄和女人在高處的一半,另一半比他們這邊要低下去三尺多,而且下面有積水。四周的牆壁很硬實,卻不齊整,上面附著厚厚的苔蘚,還有各種形狀的窟窿和縫隙,看上去像切開的發麵。

女人也緩緩醒來,她看到魯一棄在周圍仔細檢視著,便沒有馬上爬起來,依舊軟軟地躺在那裡,輕聲問了句:「這又是哪裡?」

「不知道,看樣子是個尾子扣。」

「找到釦子結了嗎?」女人問。

「應該在頂上,而且像是單面封。」魯一棄說這話時心裡暗暗擔憂,他不知道女人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單面封」其實就是一個單向的封閉活門,它只能一面開啟,因為所有的動作弦括都設定在可開啟的一面,所以陷在釦子裡的人永遠不會有解開釦子的機會。

沒料想女人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隨它吧,這趟是我宿命所歸,生死都由不得的。」

冷熱熬

魯一棄當然不會就此放棄,休息了一會兒,便又繼續在暗室的周圍檢視起來。他用毛瑟槍的槍桿撬了撬牆壁上的縫隙,然後還攀著窟窿爬上去,用槍托撞了撞頂面,結果都是在白費工夫。

沒有坎缺,那麼是不是可以從其他方面找到缺口呢。於是他反覆檢視牆壁的材料,因為這裡是「單面封」的尾子扣,那就沒有下一步的坎形變化。老祖們佈置這坎面時都只是匠人,沒到坎子家的份兒上呢,布坎沒有無路就是死路一說。那麼是不是可以從牆壁上破出一條路?

從面兒上看,暗室牆壁的材料和三朵穗連居的一樣。魯一棄從水冰花那裡拿過來一把攮刺(插在小腿邊的匕首),這是女人自己隨身攜帶的一件防身武器。魯一棄用攮刺在一個窟窿邊沿上颳了刮,竟然沒有刮出一點粉屑。他又將一片苔苗菌剝去,捧些積水洗淨牆壁,見那牆壁上的紋路卻是樹木的紋理。

魯一棄首先斷定這和殿頂六邊瓦的材料木化石不一樣,那種石頭雖然也堅硬,卻比這裡的材料要脆,他很快想到了神鋼木。

神鋼木,東北地界所產,元代《燕北風物雜記》就有記載:「樹高逾百十丈,斷其為材。斷則堅,時長,其質越堅。」就是說這種木頭生長時雖然高大,卻還不是十分堅硬,但是砍斷以後就開始變得堅硬,時間越長,堅硬的程度就越大。看來這裡的材料最有可能的就是這種神鋼木。

如果這神鋼木的牆壁是兩千多年前老祖們造置的話,那麼現在牆壁的硬度,就是用手雷也不一定能將它上面的窟窿和縫隙炸開多大損缺。

「休息一會兒吧。」女人的眼光一直緊隨著魯一棄,關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現在見魯一棄終於靜了下來,便輕聲說了一句。這句話彷彿勾起了魯一棄身體中的疲蟲,連續這些天體力消耗巨大,真的讓他有些支撐不住了。

跌坐在水冰花旁邊的魯一棄疲乏地看著她。女人沒有理會他的眼神,只是用一塊沾溼的布巾慢慢擦拭自己的臉和脖子。

看著女人一幅嬌柔的樣子,魯一棄竟然心生憐惜,而且還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正在他的體內生長著。

女人擦完後,便對著魯一棄坐下,想用溼布巾擦拭魯一棄臉上的汙漬和擦痕。當她的手剛碰到魯一棄的臉,魯一棄明顯顫抖了一下卻沒有躲開,他心中似乎很樂意接受這樣的舉動。

但擦拭的過程對於魯一棄來說簡直就是煎熬,他看著女人抬手後晃盪著的豐滿胸部,不由得雙腿夾緊,雙手攥著褲子雙膝處的布料,把那兩處的布料都攥成了兩個棉陀陀。

擦完了,女人輕嘆了一聲重新退回了角落,背靠牆壁坐著,抬頭呆呆地望著暗室的頂面。

魯一棄許久後才將自己放鬆開來,他連句話都不想再說,身體一側,倒在地上睡著了。

夢境之中,又是那條大河,又是那塊黑色大石,又是綠柳飄拂。石上依舊坐著那三個高髻寬服的古人。魯一棄想往前去,但是他走不動,身後有人死死地拽住他。回頭看,是女人。起霧了,越來越濃,面前的影像也在霧中漸漸模糊,魯一棄想喊,卻喊不出聲音。他真的很著急,急得渾身燥熱。眼見著什麼都消失在霧中了,他終於拼盡全力發出一聲嘶喊。

魯一棄在嘶喊聲中醒來,顯然是被自己發出的怪聲嚇了一跳。螢光石的光亮已經不再清澈明淨。這是因為暗室中正和魯一棄夢境裡一樣,瀰漫起淡淡的、暖暖的霧氣。就是這暖暖的霧氣,讓魯一棄有了種燥熱的感覺。暗室中還多了一些響動,從暗室地面低矮下去的那一邊傳來,是汩汩的流水聲。

魯一棄一個激靈爬起身來,拿起螢光石往暗室的另半邊謹慎走去。才邁出兩步,女人從一把拽住他,就像夢境裡一樣。與夢裡不同的是,女人沒有拽住不放。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尺多深的積水流動起來了。水裡會不會有什麼?不知道。

女人看魯一棄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便也走到他的旁邊。看到那流動的積水,她反倒舒了口氣:「這水下沒活釦,而是有暗流。」女人對這樣的水流比較有經驗,因為冬天到河邊砸冰取水,冰開後,下面的水流就和現在的情形差不多。

「這麼說這水下兩邊都有通道。」魯一棄沒有等女人回答,就已經一個縱身跳進了水裡。

水下真的有暗流,兩邊牆壁底部也真的有出入口。但是出入口雖然也有兩尺多寬,卻只有一巴掌高,扁扁的,不是正常人可以通過的。

雖然水下的口子無法出去,但魯一棄沒有馬上從水裡上來,他在水下兩邊仔細摸索了一番,希望能有其他什麼有用的發現。

「快上來吧,水位高上來了許多。」水冰花說得沒錯,不但是水位變高了,霧氣也變濃了。開始那些霧氣只是從牆壁的窟窿、縫隙中往外冒,現在連水面也開始了。「水面也開始冒霧氣了!」這才是關鍵的,也是這句話讓魯一棄猛然覺察出水溫有了很大的變化。

「你有沒有聞出這霧氣有種奇怪味道?」女人在問。

的確,這味道剛才好像聞到過,是女人給自己擦拭臉部的時候,那蘸水的布巾也有這味道。布巾是女人的,那麼味道只會在水裡。

「這味道好像有點刺鼻。」女人說。

這些現象魯一棄都感覺到了,但這不是現在最讓他擔心的事情。他擔心的是水位在不斷上升,水溫在迅速升高。

「你熱不熱?我熱死了。」女人便說邊,脫去了襖子。魯一棄沒有答話,不過他也脫掉了棉襖。

牆壁上噴出的霧氣不但濃,而且燙,流動的水也開始翻騰起來。

「啊!那水像是開了。要是漫上來,我們怎麼辦?」女人發現的事情,也正是魯一棄擔心的。此時的水位已經離這邊的高處不到一尺了,而且還沒有一點下降的跡象。

魯一棄臉上往下滴著汗,不但是因為太熱了,還因為他的心裡很著急。那邊的水要漫上來的話,他和女人都會被煮熟。

水沒有漫上來,而是沸騰了。在房間的另半邊翻滾著流過,散發出灼人的蒸汽。

牆壁上窟窿和縫隙中冒出的霧氣也很燙,已經不比那半邊沸水散發的蒸汽溫度低了。

灼熱的蒸汽和酸澀的汗水刺激著他們的雙眼。女人現在身上脫得只剩下粉色的肚兜和褲衩。綢質的肚兜被汗水和霧水溼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前凸出的兩個圓頭頭。她蜷縮在地上,企盼地面能給身體帶來一些涼意。魯一棄身上也只剩下一條褲衩了,就是這白色的大褲衩,也被蒸汽和汗水浸透得如同什麼都沒穿一樣。

真是無處藏身了,就連地面也開始灼熱起來,暗室就如同一個巨大的蒸鍋。

與此同時,在他們先前走過的三折坡下,冰潭之上,一個詭異的身影正在將一根根紅尾長針刺入一些新鮮屍體,然後點燃一張符咒,口中唸唸有詞。隨著咒語越念越響,那些新鮮的屍體開始掙扎起來,推開壓在身上的冰塊,掀開封住身體的冰層,砸碎插在身體上的冰凌,以各種匪夷所思的姿勢拔地而起,走動起來。一群破碎的屍體,竟然邁動著不慢的步子,往峽谷口那裡走來。他們不是鬼,他們只是工具、武器,這是傳說中的屍坎——馭屍術。

也就在此時,一聲清脆尖利的槍聲和一聲沉悶的火銃聲在峽谷口同時響起。

緊接著,狼群動了,沒有一點先兆,也沒有發出任何嗥叫,這就是訓練有素的狼群,這也是最狡猾最兇殘的狼群,它們的目標是那兩頭熊。熊發出了咆哮,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疼痛。

而地下,還有一群人,他們在奔逃,背後有許多揮刀的人在追殺。奔逃的人中有盲爺、鬼眼三、鐵匠、柴頭,背後追殺的人他們認識,是「明子尖刀會」的殺手和「攻襲圍」坎面的人扣,也有不認識的。那些不認識的更厲害,雖然沒拿刀,空著手,但他們整個人就像是把刀。盲爺與他們交手,還沒出半招,身上就莫名其妙地被劃出好幾道血口。貌似這些人渾身上下都是刀鋒,而且根本看不清他們是如何出刀的。幸虧他們是在寬度不大的石頭甬道里,幸虧鬼眼三有一把像大盾牌一樣的雨金剛……

魯一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熱暈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凍醒的。當他醒來時,暗室中已經沒有一點霧氣了,牆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女人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魯一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就急忙爬到女人的身邊。女人沒有死,輕聲呻吟了一聲,然後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了魯一棄。她的意識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但是昏迷中的她還是感覺到了寒冷。

一對男女幾乎全裸地擁抱在一起,只是為了相互獲取些熱量。魯一棄一隻手抱住女人,另一隻手將周圍散落一地的衣服撿起來,胡亂地包裹在女人和自己的身上。

暗室中的溫度還在迅速下降,就和他們昏迷前溫度升高的速度一樣。氣流從牆壁上的縫隙和窟窿中快速通過,發出沉悶的「呼呼」聲,魯一棄甚至都可以看到牆壁上的白霜在一點點地匯成冰面。暗室另半邊的水流聲也變得很是緩慢,流水聲中似乎還夾雜著冰塊的撞擊聲。

女人很快也清醒過來,但身體卻依然麻木。魯一棄也一樣,他的手指僵得連件衣服都捏不住了。對於這種情況,在東北老林中生活多年的女人顯然比較有經驗。她堅持著坐起,然後用手掌摩擦起魯一棄的身體。

她的動作剛開始很慢,那是因為她的手也已經僵硬。等手掌磨熱了,她的動作變得快速起來。從魯一棄的手臂、胸口、後背、腿部依次快速摩擦。很舒服,魯一棄感覺這舒服不只是因為身體變熱了,好像還來自其他反應。表皮磨紅了、燙了,女人就讓魯一棄趕緊套上衣服。

這是個好法子,魯一棄想都沒想就也伸出手給女人摩擦起來。女人沒有動,她微閉著眼睛,任憑魯一棄的雙手在自己身上摩擦著。溫度在繼續下降,而魯一棄卻感覺自己體內像燃著一把火,這火燃起後就很難熄滅。摩擦還在繼續,從女人的胸口、腹部一直到大腿、小腿、腳掌,魯一棄覺得自己好累,累得都有些微喘。

「咔嘣嘣」,一陣輕微的響動傳來。魯一棄一下停住了雙手的運動,警惕地望去。

響動也驚動女人,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趁著身體被磨熱的溫度還沒有退減,趕緊穿上了衣服。

「是水面凍住了。」女人告訴魯一棄,這種水面凍結的聲響她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快!站起來活動開,不能坐著,要不然一會兒就會被凍死。」

暗室中,在螢光石黯淡光芒的照耀下,兩個身影不停地吐著白氣,抖抖索索地跑動。影子映在牆壁上,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一會兒又扭曲,顯得十分的怪異。

氣流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弱,現在魯一棄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冰面因為膨脹而崩裂的聲音。女人探頭看了一回,喘息著告訴魯一棄:「凍成整塊……冰坨了,這冷勁兒……什麼時候……才能過去呀。」

是呀,他們都累了,都跑不動了。可是這時還不能停,停下就會被凍死。因為溫度還在下降,兩人臉上也已經結霜了。

漲破穴

「堅持,別沒……被蒸死,再被……凍死了。」魯一棄喘吁吁地說著,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和女人都已經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

終於,女人再也沒有力氣活動了。她跌撞兩步,來到魯一棄面前,喘著氣,用一種將無奈、惋惜、絕望、安撫交織在一起的眼神看著魯一棄。魯一棄也停止了活動,他看到女人那奇怪的眼神,也看到她眼睛中流出的兩顆淚珠。淚珠沒有能滾下臉頰,就已經凍結在那裡。

女人撲過來,將魯一棄抱得緊緊的,魯一棄也抱住了女人。兩個人如同塑像一般一動不動。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遭突然安靜下來,片刻之後,牆壁中竟然又吹出了暖風。

女人臉上的那對淚珠融化了,流下了臉頰,滴進了魯一棄的脖頸。暗室中的溫度又恢復了正常,可這只是暫時的,他們並不知道,這地方會一直這麼忽冷忽熱、迴圈往復……

「現在還輪不到我們死。」女人說完便放開魯一棄,拔出攮刺,走到石壁邊切刮那些苔層。

是呀,還有其他人,鬼眼三、盲爺、柴頭……這些都是自己的兄弟親人,把我的命看得比他們自己的都重。要是就此放棄,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他們。可他們現在在哪裡?會不會像我一樣生不如死,也正等著我去救助?所以我不能死,還要想辦法逃出這裡,找到那些兄弟親人,完成祖輩留下的大事!魯一棄的目光清澈起來,面容也重新變得平靜且堅定。

「吃罷,這是苔苗菌,看著像青苔,其實是菌類。」女人遞給魯一棄一塊苔菌,「多吃點,然後再喝點水,不知道會在這裡待多久,肚裡沒食可撐不住的。」

魯一棄這才感覺腹中飢火如刀,接過苔菌就塞進嘴裡大口嚼起來。

苔苗菌的味道不算怪,稍有些草澀味。魯一棄連吃了幾大塊,然後到積水那邊撈了些水喝下。這水的味道反倒比苔苗菌還難入口,有些嗆喉。

吃了東西,兩個人沒再說話,魯一棄盤腿而坐卻入不了定,女人蜷縮到屋子角上閉目凝思。

時間越久,魯一棄越坐不住,像是失心瘋一樣,跑到牆壁邊,扒了幾塊苔菌惡狠狠地咬嚼起來。

女人皺著眉揪著心,但她真沒什麼辦法了,只能祈禱老天保佑了。

霧氣淡淡地飄進暗室,積水也開始緩緩流動了,室內的氣溫再次快速升高了。魯一棄邊捶著牆壁,邊嘟囔著:「太悶了,太熱了,我要出去,我要炸開這裡,我要炸開這裡。」

女人一驚,迅速將魯一棄裝著手雷的布包拿來,藏在身後。

越來越熱了,魯一棄狂躁地脫掉了上衣,光個膀子,然後繼續嘟囔著:「我要炸開它,我要炸開它。」同時回身來找他的布包。

布包不見了,魯一棄目光在暗室中環掃一圈,最後落在女人的身上。

魯一棄走過來,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將女人從牆角拖開。

女人連踢帶打,與魯一棄對抗著。她知道在這種地方用手雷是最下策,肯定會誤傷自己。

女人爭奪不過狂躁的魯一棄,眼見著他拿著裝有手雷的布包走向牆壁。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那隻沒用的毛瑟槍,槍托朝上高舉著,對準魯一棄的腦袋用力砸去。魯一棄像個被砍斷的樹樁直直地摔倒。

魯一棄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枕著女人的大腿躺在地上。那女人正用僵硬顫動的手在給自己摩擦身體。腦袋很疼,這疼痛讓他想起自己差點做出的傻事。

「看來我們是要死在這冰火兩重天之中了……」女人把頭歪向一邊,痴痴地說。

現在魯一棄雖然已經平靜了許多,也清醒了許多,但是隨著越來越快速的摩擦,他還是感到自己的心火不可抑止地燃燒起來。看到女人給自己摩擦身體時帶動胸前的那一對圓球,在光滑的緞子肚兜下不住滑動起伏,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心火從何而來了,於是一把扯掉了女人薄薄的肚兜。

女人沒有一點驚訝和嗔怪。此時的魯一棄就和他要炸開牆壁時一樣狂躁,他翻身起來,把女人壓在身下,然後像個鬥牛場上的公牛犢一樣,低著頭猛然衝進。

女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

平靜終於在幾番雲雨之後來臨,此時暗室裡也不再寒冷。魯一棄從一堆雜亂的衣服中鑽出來,隨手拉了一件棉衣裹住身體,坐到牆邊,眼睛盯著牆壁,不敢做聲,更不敢看女人一眼。他感到很愧疚也很奇怪,自己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獸性,還有這個操持窯子生計的女人怎麼會還是個處女。

女人在收拾自己,她雪白的雙腿上有太多的血漬,多得無法想象。她用一塊棉巾粘了水,仔細地擦拭著。

「我是個石女,所以成婚才三日,男人就撇下我去闖關外。我找他是想與他解除婚約,讓他另娶。可是到這裡後,才知道他進山不久,就被倒木砸死了。我覺得很對不起他,也沒臉回老家面對他的家人。正不知何去何從,遇到一個怪老頭,老頭替我推算出了後半輩子的宿命,讓我在這裡等一個尋寶的魯家人,說這魯家人是個‘石性人’,只有‘石性人’能破解石女命。

「金家寨是那老頭幫我造的,他讓我利用那些女人探聽、收集林子中一切和尋寶、寶構有關的資訊。他還教給我些坎面風水的道理。據他說,本地的班門傳人將一些特別的風水學說融入技法之中,既能依形而置、依形而建,也能借技改形、借物變形。可他卻從沒告訴過我他的身份。」

女人接著說:「我學的只是皮毛,對老頭交待的任務也不是太上心,心裡盼的是能早點遇到決定我後半輩子的那個人。」

「石性人?」女人的話勾起了魯一棄的好奇心,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老頭說,石性人面若石而心如火,這種人能積聚很大的能量,然後在某一個時刻爆發,破解石女痼疾。你們中雖然不止你一個魯家傳人,但是我瞧你什麼時候都是面無驚瀾的,一副石頭般的表情,而所做所言卻是另一番心性,便斷定你就是我要等的。所算之命果然被驗證了,嗨,你真厲害!」女人最後幾個字說得春意盪漾溫情無限。

「因為我剛才吃的不是苔絲菌!」面壁而坐的魯一棄突然發出一聲驚叫,「你過來看!」

女人一驚,趕忙撿起地上的螢光石湊了過去。兩個人靠在一起,仔細辨看那一層厚厚的苔狀物。

果然,這麼仔細一看,便瞧出不一樣了。那東西肯定也是菌類,可真的不是苔苗菌。苔苗菌上應該是密麻麻排列的褐色小尖樁,而這上面卻排列著細小的圓頭樁,瞧著像是無數挺起的男根。

「皮蓯蓉。」看來女人知道這東西。

「你是說仙藥十八味中的皮蓯蓉?」

「我不知是不是,但是聽說十幾年前有人採到過半大梳,居然賣了三斤老參的價錢。它是關東三寶的寶外寶,功效是平常蓯蓉的數十倍。」

據說蓯蓉之物是天龍與野馬交合時,龍精滴至地上而後長出的東西,有壯陽補腎的奇妙功效。這皮蓯蓉比平常蓯蓉還要強上數十倍,厲害程度可想而知了。

南北朝時《方外奇藥三階論》中有記載,說世上的奇藥分為三個檔次:天丹,仙藥,草精。這皮蓯蓉就列在十八味仙藥之中,最早是被宮廷中的煉丹士用來煉丹。據說用此煉成的丹丸,男人食後莖硬如鋼,可以連御十女不射不頹。後世不再煉丹,有藥師採用硫黃熏製,而後直接服用,效果竟然更勝丹丸。

「我知道了,皮蓯蓉本身就是壯陽的東西,這裡冒出的蒸汽和水中都有股子怪味,就是盲爺在進來前說的硫黃味兒,我在水中沒有感覺出水溫變熱,也應該是被水中的硫黃氣給燻麻痺了。這種環境下長出的皮蓯蓉不用硫黃熏製,就已經是很厲害的壯陽藥了,何況我還喝了些帶硫黃成分的水。我就說我怎麼會做錯事的呢……」魯一棄說的話是事實,同時也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開脫理由。

女人嗔怪地斜了魯一棄一眼:「你說剛才是做錯了事?」

「是,噢不是!噢是!不是……」魯一棄也有慌亂的時候,女人撲哧地笑了。

「不過你說的沒錯,我也聽說過以前有人用這做春藥、性藥。當地叫它‘漲破穴’。」

但不管皮蓯蓉是什麼藥,要想活命就必須吃。魯一棄雖然有極好的定力,可吃過兩三次後,便忍不住在女人身上又縱橫了一把。

他們第三次交合是在魯一棄仍能把持自己的情況下進行的。也許是初嚐到男女性事的快樂,也許是意識到生命的最後時光必須珍惜,所以在女人的稍稍暗示下,魯一棄與女人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完美的交合。

又一輪的熱冷折磨,讓兩個人都覺得最後的期限離得不遠了。他們相互擁抱著蜷縮在牆角,享受著越來越少的溫存。

女人不知道魯一棄在想什麼,很難從他那不變的面容中窺探到內心的點滴,但女人覺得他現在已經是自己的男人,自己必須讓他感到快樂,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女人輕咬住魯一棄的耳垂:「你真好!要我說你才是個真正的‘漲破穴’。」

「嗯。嗯?!」魯一棄突然激動起來,推開女人坐起身來。「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女人誤會了魯一棄激動的原因,她像小夫妻調情那樣,在魯一棄的襠裡摸了一把,眼中放光地說道:「你是個真正的‘漲破穴’!」

「對!我們就給這裡來個漲破穴!」魯一棄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暗室的牆壁上。

其實魯一棄早就想到,這地下肯定有個巨大而繁雜的系統,而他們置身的這座暗室只是這系統中的一個關節,一個可以被當做釦子的關節。地下岩層中的暗河被地熱加溫沸騰,每隔一段時間就湧出流動,這和間歇噴湧的溫泉是一個道理。與間歇噴泉不同的是,暗河是封閉迴圈的,其中水不外流,只有熱氣蒸發,從山體各處的縫隙窟窿中漫溢到外面遇冷成霧。系統內部的熱氣會導致氣壓增大,當內部高氣壓達到一定程度時,就會推開某個閥門快速排出,間歇停止的地熱本身也會導致溫度下降,而氣壓的急劇下降更會迅速帶走許多熱量。這其實就是個製冷過程,使得整個系統能在短時間裡從悶熱難耐變得極度寒冷。

魯一棄在洋學堂裡學到過:水在接近冰點的時候體積最小,然後不管是溫度上升還是降低,體積都會按一定比例增大。這個體積增大的過程,所蘊含的巨大能量是很難想象的,就像種子發芽一樣。

他用女人的攮刺從牆壁上刮下大片的皮蓯蓉,擠壓成團狀。在水流出方向的牆壁上選擇了幾個窟窿,將皮蓯蓉塞進去,並用步槍搗入一定深度,然後倒入少量的水,讓那些皮蓯蓉膨脹,將窟窿和縫隙堵死。

又熬過一次熱量蒸發之後,魯一棄便始終注意著水溫的變化,估摸著水溫快降到冰點了,他開始用靴子和皮囊快速盛水,遞給牆邊的女人,女人再將水不斷地灌進那些窟窿中。

當所用有被堵的窟窿和縫隙都灌滿水的時候,水溫已經很低了,水面上也開始結冰了。魯一棄爬了上來,忐忑地等待著奇蹟的發生。

溫度越來越低,魯一棄和女人相互擁抱著,兩人都盯著牆壁,觀察著牆壁的變化。

終於,隨著一聲脆響,牆壁上出現了一些曲折伸展的線條,就像一個國畫聖手在描繪著一幅遒張的老梅枝。聲響越來越密集,卻始終是清脆剛勁的,就像個神力的壯士,不斷拉扯著弓弦。

灌水的窟窿和縫隙中是整塊的冰,並且鼓脹起一個個半圓體凸在外面。伸展的線條縱橫交錯,把那些窟窿和縫隙連線了起來。

「漲破了,你瞧都漲破了。等這冰一化,這些就全是碎塊了。只是不知道這牆壁有多厚,還有就是這牆壁背後千萬別是山體,那樣就真完了。」魯一棄嘴唇哆嗦著說道。

片刻之後,暗室回暖,冰融化了。魯一棄和女人合力將裂開的神鋼木碎塊扒開,背後不是山體,而是一條磚石砌起的甬道。

甬道的盡頭有一條磚石的錯合縫。所謂的錯合縫就是兩座牆體的連線處。根據《班經》中記載的工藝技法,牆體的錯合縫應該設在牆角一磚的距離,這樣既美觀,又可以增加牆體的穩固度。但這裡的錯合縫在甬道尾端牆面的正中,這是一般匠人都不會犯的低階錯誤。那麼在魯家祖先留下的暗構中,就只有一種可能——這裡是個暗口。

其實利用錯合縫留暗口,做得好是很難看出來的。它可以利用相鄰的磚塊逐步過渡,最後只留一塊磚的錯位,而且這塊錯位的磚可以安排在牆的最上面或者最下面,甚至可以掩到土裡。

這裡的暗口就埋在牆根下,所以只要發現暗口就好辦了,別忘了這裡是魯家老祖所建暗構,手法萬變不離其宗。魯一棄腳踩三,膝推七,手按十一,單掌橫移,這是《班經》中的招法。

暗門緩緩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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