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隱居在大興安嶺的魯班後裔

一旁的任火狂沒有看魯一棄手中的畫,因為這是人家門中的秘密。不過他倒是對傅利開手中的《班經》發生了興趣。任火狂身上也有一本《班經》,那是魯盛義送給他的,讓他有時間研究研究,以後魯家如需要會其中技藝的人幫忙,可以請他出馬。

現在他發現傅利開手中的《班經》比他的要厚得多,探頭瞄一眼,字跡也比自己書上的小,這是怎麼回事?

鬧處襲

東北人的口味重,他們吃的菜重鹽、重油、重辣子。一大盆子菜往面前一端,油腥味、辣子味直衝鼻孔。但是在天寒地凍、冰封雪蓋的地界,只有這樣的菜再加上燒刀子酒、酸鹼子面,才能讓你吃出火坑上的熱度來。

吃飯的棚子裡沒幾個人,外面倒是人來人往。大興安嶺山林子裡這樣的小鎮本就不多,更難得這樣熱鬧,要不是今兒是大冬,又趕上年底出山貨的大集,這裡恐怕除了白雪就是林木,再有的話就是什麼獸子會到這裡來溜達溜達。

俗話說,大冬小年,其實小鎮過年都沒今天熱鬧。過年的時候不管走貨的還是圈貨的,都出山回家,這裡反比平常還要死寂。而今天,不但是個大節氣,更是收穫的日子,鑽山客忙活了一整年都在今天見現錢。

比飯棚子更冷清的是西邊緊挨著的一個鐵匠挑子,這裡的鐵匠是不開鋪子的,那樣會沒生意做。鐵匠一般都是挑個火爐擔子跟著大群的山客背後跑,這樣隨時可以給他們打工具、修工具。現在是年尾收工的時間,誰都不會挑這個時間做工具和修工具,總要等到明年開春動工時。所以儘管挑子的爐火很旺,卻沒一個生意。

飯棚子的東面是一塊空地,沒人在那裡擺攤子,因為空地的另一側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原木。雖然堆頭都用很粗的麻繩固定著,但山裡討生活的人都知道那裡是個危險區,是不能久留的。

飯棚子對面七八十步外是一個簡陋的戲臺子,吹的拉的坐了半個臺子,中間一對男女甩著紅帕子搖著花扇子在唱二人轉。

看戲的人不多,戲臺子下面大多是看貨、收貨、砍價、稱重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出了貨,並且得了好價錢的,才心情愉快地看著戲臺上盤兒亮、聲兒脆的女戲子想入非非。

最熱鬧的地方反倒是在戲臺子東面,圍了一大群的人在吆喝著叫罵著,那是個賣木頭的攤子,攤主擼著袖子,拿著一把又長又大的弓形鋸,就像是個賣肉的屠夫。這攤主的材貨是論斤算價的,因為他賣的是鐵線金花梨和紅玉脂矮松。這兩種木頭都是難成材的稀有木種,以前是專門用來雕刻佛龕佛像、壁掛擺設進獻到宮裡的。

飯棚子裡的人也沒有在看戲,他們吃飯吃得很專注,似乎棚子外面熱鬧的一切和他們都沒有關係。

盲爺端起粗瓷碗連灌三大口燒刀子,這是他當賊王時留下的習慣,喝酒總是先灌三大口過下酒癮,然後再慢慢地品。從他臉上露出的愜意笑容可以知道,這裡的烈性燒酒很對他口味。

鬼眼三的笑容有些嚇人,這是因為他臉上兩道很長的傷疤讓他的笑比哭還難看。除了臉上的傷,鬼眼三的手上也有一個怪異的傷疤,這道傷口繞他左手掌整整一圈。這幾道傷疤雖不致命,但是它們卻能讓鬼眼三真切地想起夜鬥鐵鷹雲的驚心動魄。

魯一棄也有傷,但是看不到,因為在背上。那是兩支鐵鷹的鐵羽刺透棉衣刺入肉體造成的。鐵羽入肉很深,幸虧是斜入肉而不是直刺,否則就刺破心臟沒命了。

那夜在分水石樑上,他和鬼眼三腳下的冰層已經有一半滑出了石樑的邊緣。但此刻兩人都站不起來,也移動不了身體,他們任何一個使力的動作都可能導致冰層快速側向滑出石樑。

當時的情況已經極度危急,魯一棄表情反變得異常平靜,他在認真尋找機會。現在他的身上負有重任,絕不能就這麼死了。

鬼眼三一隻手在跪著的身前忙碌著些什麼。就在冰層滑出石樑的瞬間,鬼眼三擲出身體前橫放著的雨金剛。雨金剛飛到石樑另一側的山峰上,從一棵大樹的兩個粗大枝杈間穿過。傘把後面好像牽繫著什麼東西,鬼眼三就在身體往石樑下墜落的同時,左手一抖,雨金剛張開,掛住了那兩支粗大的枝椏。

鬼眼三沒有忘記魯一棄,墜下時,他反手緊緊抓住魯一棄的前衣襟。魯一棄也死死抓住鬼眼三的腰帶。

魯一棄和鬼眼三拉扯著一起滑落到石樑一側的懸崖下。鬼眼三發出一聲慘呼,差點沒把魯一棄的耳朵給震聾了。但這聲慘呼不是垂死的呼叫,而是因為徹骨的疼痛。

雨金剛的傘把上繫著一根細絲——「天湖鮫鏈」。魯盛孝從垂花門前的五足獸上解下來兩根,給了魯一棄和鬼眼三一人一根,說是能派到用場。果然,才過了一天,這物件就救了兩人的性命。

鬼眼三是將「天湖鮫鏈」在左手掌上纏繞了一圈,細細的「天湖鮫鏈」上掛著兩個人的重量,一下便深深勒入到肉裡,將鬼眼三手掌切出一道血縫。要不是鮫鏈有一定彈性,甚至會勒斷骨頭,把半個手掌切掉。

鐵鷹在繼續砸落,石樑周圍鐵羽亂飛。鬼眼三的臉上被劃開了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魯一棄的背部也被兩支鐵羽深深刺入,傷勢比鬼眼三要重多了。鐵羽扎得太深,可能傷到了肺部。口中咳出些鮮血後,他的目光開始迷離,是昏厥的前兆。

鬼眼三揹著魯一棄,盲爺在背後託扶著,他們翻越了面前的山峰。終於來到官道上的三岔口,才在岔口站住,昏迷的魯一棄突然醒了過來:「不要走官道,往東北方向尋小路走……」

鬼眼三和盲爺都聽清了一棄的話,但是他們都不能理解,於是站住沒動。

「對家鐵鷹雲雖然厲害,但他們不會只動用這樣一個坎面來對付我們。但對家開始肯定沒想到我們會分兩路走,要調動再多力量已來不及,只好將現成的坎面兵分兩路截殺。所以是吳副官他們誘走了對家其他什麼坎面,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吉凶如何。」

魯一棄咳了一聲,這次沒有咳出血來。

「對家很快就會發現吳副官他們不是正莊,隨後就會集中人馬全力對付我們。對家有理由認為我們會往西與吳副官他們會合;也有理由認為我們丟擲吳副官他們一行誘他們往西,而我們實際掉頭在往東;當然,他們更有理由想到我們會往北去尋離這裡最近的土寶。所以這三條路我們都不能走,只有往東北方向尋小道走,才能擺脫對家。」

鬼眼三默不做聲,思忖良久,終於咬咬牙,恨恨地一跺腳,往佈滿積雪的山坡上走去。

盲爺的表情是愕然的,魯一棄突然改變路徑他似乎也十分地不情願,好像破壞了他什麼計劃,讓他渾身難受,腳步與揹著魯一棄的鬼眼三相比,顯得十分地艱難。

魯一棄的想法是縝密的,但有一點他沒有想到,正是因為他選擇了東北方向,對家才停止了追殺。只兩天時間,朱家飛信便傳遍東北方位的冰風堂、黑流堂、白林堂及其屬下所有壇口,飛信中具體描繪了魯一棄三人的面相特徵,嚴令各處盯住三人,具體行動待門主下一步決策。

到達大興安嶺中的這個小鎮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這一路他們翻山越嶺鑽林子,乘過馬車、雪橇、冰耙犁,已經算是很快了。可魯一棄感覺背後始終有對家在追趕。

這個偏僻的鎮子再往北就是一條猶如黑龍的大江,而且離著這裡不遠,曾經是滿人祖先聚居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魯一棄感覺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為他很不舒服,那種滋味很難形容,就像是遇到兇險前的預兆一樣。

最近這段時間,魯一棄研究了和《機巧集》一起掏出的那塊玉牌,但是上面的文字真的很難看懂,而且這些奇怪的文字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在他腦海中重新組合,他只能憑著自己對各種古文字和符號的瞭解逐個去破譯其中的意思。

玉牌上每行文字的前面都有一個符號,這些符號很容易就辨別出是八卦的爻形。魯一棄找出巽位,太極八卦中的巽位代表東南方向。但是在先天陰陽八卦中卻代表東北,這概念現在很少有人懂。其實魯一棄也不知道,但一見到這個巽符,他腦中就立刻顯現出東北的概念。於是他著重分辨這一行的文字元號,最終也就認出「金」、「黑」、「母性」這樣幾個字,而且從文字位置上看,這母性二字應該是在最後的地名上。但三個人在山林裡轉悠了好幾天,始終未發現和這幾個字有關的地名和建築。

鬼眼三笑吟吟地喝了口酒,最近這些日子他特別開心,因為他身體內的「三更寒」蟲卵還沒有發作,也因為這些天他在林子中輕易就掏了幾座墓穴,成了一個不小的財主,讓他們三個可以衣著光鮮有吃有喝。

其實魯一棄那天讓往東北方向走,鬼眼三心中是極其矛盾的,往西往東,可以繞個彎兒繼續往滄州行進,他就有機會找到韋經道幫他除了蟲卵。現在是往東北方向走,他活命的希望就渺茫了。開始幾天,每到夜裡他就讓盲爺用「天湖鮫鏈」將自己捆綁起來。但奇怪的是,體內的「三更寒」蟲卵一直都沒發作,甚至連點發作的跡象都沒有。於是他很開心,而且越來越開心。

魯一棄沒有喝酒,他扒拉著一大碗酸鹼子面,麵條雖然扒拉得很快,其實到嘴的並不多。因為他樣子像在認真吃麵,注意力全都放在周圍過往的人身上。斑斕的玉石「弄斧」掛在他胸前晃悠著,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該注意到的人,一定不會錯過。

魯一棄突然放下手中的麵碗站起身來。

鬼眼三見一棄站起來,趕忙嚥下口中塞得滿滿的粉條,也站了起來,並隨手提起身邊的雨金剛。

盲爺沒站起來,但他也停止了咀嚼,側耳從周圍的聲響中搜尋異常。

魯一棄在人群中感覺到一種少見的靈動氣息,綿長不斷,層層疊疊,騰躍不息,每一次的起伏都強勁有力。隱約在黃燦的氣息中還夾雜著暗青色的光澤。很難判斷這是什麼絕好寶貝,因為氣相上看像是物中有物。但不管外物還是內物,年份都會在千年以上。

在這種白山黑水的險惡之地,出現這樣大年份的古物,很可能和魯家藏寶的暗構有關係。

魯一棄急切地走出了飯棚子,撥開人群往那氣息來源走去。可他只關注到好東西的靈動氣相,而疏忽了其他一些東西。也是由於那氣相太盛,才將其他應該注意到的東西掩蓋了。

一直走到很近位置,魯一棄才突然發覺不對勁,在那靈動氣相的周圍還四散分佈著其他怪異氣息。這些氣息很寒、很衝。之所以怪異,是因為它們與魯一棄感受到的古玩氣息大不相同。這些氣息中更多的是血腥的味道、危險的味道、殺戮的味道。這些味道只應該在殺過人的武器上才會有,應該叫做血氣、刃氣、殺氣。

魯一棄還發現,那些怪異氣息的分佈是有一定規律的,是《道藏精華》中提到的「五重燈元匯」。大年份的古物就好比一柱燈元,而周圍卻暗布五重二十五處殺人的武器,這就像是撒了穀米後的倒扣藤籮,在誘惑著雀兒,等待著雀兒進入。

魯一棄不但止住腳步,他還馬上往後退,因為他意識到那些血氣、刃氣、殺氣由於他的接近而越發旺盛起來。

「快走!」這一聲是對跟在身後的鬼眼三說的。鬼眼三也馬上反應過來,但他沒有馬上動作,而是等魯一棄退到他身後以後,他才往後退,邊退步邊提著雨金剛警惕地戒備著。

人群亂了,從中閃出十幾個手持利刃的人。那些利刃是非常標準的明式護衛刀,刀的前段圓寬,後段窄直。持刀人的動作很一致,握刀的手很穩,在陽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刀身上優美的紋飾。

刀,就算再美,終究是要在殺人時才能體現它們的價值。魯一棄的動作明顯沒有那些刀手快,而且場面一下就混亂了,四處奔逃的人們阻礙了魯一棄快速退逃的腳步。殺人的刀頓時就逼近了他。

魯一棄走不遠,鬼眼三便也走不遠,他始終將魯一棄護在自己身後,他要在危險和魯一棄之間豎起一道保護牆。

刀手們動作快,這是因為他們是有計劃的,有目的的。而且他們不會顧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為了掃清攔路的障礙,他們毫無顧忌地將攔阻到他們攻擊路線的人砍倒。

鬼眼三和追擊的刀手接上了手,但是他的一把雨金剛只能攔住兩個,其他刀手繞過鬼眼三繼續往魯一棄這裡追來。

魯一棄將一支駁殼槍藏在了棉衣裡面,此時要掏出來很不容易,另一支駁殼槍在鬼眼三背囊裡,但此時的鬼眼三根本沒機會掏槍扔給他。還有兩支步槍在飯棚子裡,分別用兩塊暗青色的粗布包纏著。魯一棄回奔的目的就是要拿到這兩支步槍。

盲爺在飯棚子裡,卻沒有想到將那步槍扔給魯一棄。他只是迅疾地衝出飯棚子,將盲杖抖成一條黑色毒蛇一般向那些刀手阻殺過去。前面的刀手讓開了盲爺,後面的刀手卻纏住了盲爺。於是追擊的繼續追擊,糾纏的開始了糾纏。

再沒有人可以護住魯一棄了,依照這樣的速度,魯一棄根本走不到飯棚子那裡。幾個刀手已經呈半圓形朝魯一棄收攏,就像是一群豺狗即將撲到一隻羸弱的獵物。但是,就在這個緊要關頭下雨了,下了一場又硬又熱的雨,而且有幸沐浴到這種甘霖的只有那些刀手。

刀手的身手都不錯,他們不願意被這樣的燙雨淋到,於是都揮刀格擋。一時間到處火星飛濺,焦臭漫溢。

落下的雨點是一大堆燒紅了的鐵器,有鑿子、刀子、鏟子、刨子,這些雨點雖然不是很多,卻夠大也夠燙,刀手們雖然格擋有招,但是格擋之後,燒紅鐵器會迸濺出許多的火星,於是免不了頭髮衣服燒焦、臉面脖子遍佈燎泡。

刀手們被這些滾燙的雨點阻了阻,但是他們卻沒有退,雨點一過,他們又以更快的速度衝了上來。

於是第二場火雨來臨了,這次下來的都是燃燒著的火炭。雨點更密,更加難以格擋,而且這些火炭一碰就碎,化作無數火苗飛落而下,沾身即著。

這樣一番火雨下來,刀手已經沒有剛才那樣好受了,好幾個人一下就燃著了。但這些刀手都是慣戰江湖的老手,身上一著,便立刻前撲滾地將身上火苗壓熄,滾地同時還能巧妙避讓落在地上的那些火炭,應變能力極好。

本來這陣火雨的阻擋應該可以讓魯一棄有時間從容奔逃到飯棚子,但是偏偏有兩個趕在最前面的刀手避過了這場火雨,他們本就靠前,所以第二次火雨的襲擊,兩人只需低頭縱步,揮臂遮面便躲了過去。

魯一棄看到飯棚子前面的臺子上擱著一鍋油湯,那是送給買饃饃的人就著吃饃饃的。那湯不冒熱氣,但這不意味著不燙,當地人喜歡用厚厚的油麵封住湯麵保溫。

刀手離得很近了,魯一棄已經可以聽到護衛刀揮舞的風聲。他想都沒想就伸手搭住鍋耳,手臂使力往身後甩出。隨著熱湯的潑濺和鐵鍋的破裂,護衛刀揮舞的聲音頓時遲緩下來。

魯一棄不知道身後是怎樣的情形,他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殺氣再次逼近,後面那群刀手已經從火雨中衝了過來。

最前面的一個刀手的刀尖已經快抵到魯一棄的後背心了,而魯一棄距離他包裹了步槍的長布包還有幾步距離,其實就算他已經將那長布包拿在手上也沒用,這關頭,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刀尖進入到魯一棄的體內應該是輕鬆的,因為刀手的速度快、力道大、刀鋒利。但是那刀手卻戛然止住身形,並快速地往後連退兩步。只有身手極好的刀手才能做到這點,他們在快速攻擊時是會存留一部分餘力的,這樣才可以保證身形的進退自如。

刀手停住、後退,是因為他的身前突然橫出一根鋼釺,一丈多長,燒得通紅。還未與鋼釺觸碰到,他就已經聞到自己衣服棉布發出的焦臭味。

後面的刀手也發現了鋼釺,於是騰身而起,這是要從燒紅的鋼釺上越過去。於是鋼釺揮起了一個扇形,就像開啟了一面通紅的摺扇一般。騰起的刀手知道自己鑽不過這個摺扇中的間隙,於是將手中刀在這扇形上一撞,硬生生將身形落了下來。刀與燒紅鋼釺撞擊出的火星灑在了刀手的頭上身上。

通紅的鋼釺再次揮舞而起,這次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因為那些刀手迅速改變了撲擊的途徑,他們放棄從正面攻擊,迂迴到兩側同時襲殺。但鋼釺揮舞成的半圓基本可以將魯一棄保護在中間,刀手們的這次撲擊又告無功。

火紅的半圓是單臂持鋼釺掄出來的,這樣覆蓋的範圍大一些,對魯一棄的保護也多一些。但單臂可以掄起鋼釺卻無法持住鋼釺,因為鋼釺太長太重。一個半圓結束,鋼釺頭也就跌掛到地面了。第二個半圓必須重新運力將鋼釺甩起才行。

兩個刀手找到了這個破綻,當第二個半圓未完,鋼釺才往下垂,他們馬上騰身躍起,一個撲向魯一棄,一個撲向揮舞鋼釺的人。

撲向魯一棄的人馬上後悔了,他面對了一件從未見過的武器。那是一個長形的布包,像是根差不多扯完了的布匹卷。有江湖經驗的刀手不怕面對刀槍斧鉞,就害怕面對未知的武器,因為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麼招法應付。

刀手還沒來得及決定退還是進,就已經一個倒栽摔落在地。魯一棄沒有留情,一槍命中刀手的眉心。

槍用布包裹著,所以拉不開槍樁,拉不開槍栓,魯一棄便無法繼續他的第二次射擊。他只能拿起另一支用布包裹的槍,瞄準又一個從側面衝刺而來的刀手。

依舊是一槍正中眉心,刀手倒下死去的動作很是好看,一個側身的小翻,就如同戲臺上老生摔跤的姿勢。

燒紅的鋼釺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紅亮了,但溫度並沒有低多少。此時拿鋼釺的人已經被七八個刀手圍在中央。

刀手們靠近不了那個暗紅色鋼釺舞成的圈,卻可以靠近魯一棄。又有兩個刀手繞過鋼釺,向魯一棄逼迫過來。

魯一棄提著槍往東面快速移動,因為背後有木排房擋著,西面是鐵匠橫倒著的火爐子和滿地的火炭、火苗。

本來魯一棄是打算跑到東面的原木堆那裡,然後利用堆得像小山似的原木堆再和刀手們拖延些時間。但他還是慢了,東面包抄的刀手與魯一棄正好打個照面。這種情形下,魯一棄能做的只是將步槍對著刀手砸扔過去。刀手對這輕飄飄扔過來的長布包依舊是非常小心的,他沒有接,也沒有用刀磕擋,只是一個矮身讓了過去。讓過的刀手沒有停住身形的前移,就連速度都沒有減緩一點,手中的刀一挺,對著魯一棄的前胸就斜刺了過來。

魯一棄沒有能力將腳步一下停止或將身形突然變換過來,只能眼睜睜地往刀手的刀尖撞上去。

這樣一個情形憑魯一棄的身手已無法躲避,但是他有超人的感覺,可以看清極其快速移動的物體,包括此時刺來的刀尖。於是他提前伸出了左手,在預算出自己撞上刀尖的前一剎那,從兩側捏住刀尖。

刀手的刀沒有刺中魯一棄,因為魯一棄左手藉助刀上的力量,停住了身形,並且快速往後退步,保持著身體和刀尖的距離。刀手是有無數次實戰經驗的,所以他在繼續前刺的同時,迅速翻轉刀身,然後再閃電般恢復原狀,接著再翻轉,再恢復,如此重複。魯一棄捏住刀尖的手指只跟著翻轉了一個來回就再也跟不上了,只能將手撤回。

刀手的刀繼續翻轉著,就如同一支旋轉的鑽子,往魯一棄腹部鑽刺進去。

眾援手

刀尖刺入魯一棄的棉衣,卻刺得不是太深,因為被一件硬物擋住。那硬物是魯一棄藏在腰前,並用長布條腰帶連同棉衣一同紮好的駁殼槍。

刀尖不能繼續深刺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刀手的上半身被拉住了,剎那之間竟然無法再前進分毫。但他的腳步仍在疾進,所以下身往前甩空,身體仰躺著摔倒。

刀手是被一把大木工鋸的邊把套住了脖子。握住鋸子另一端邊把的大手是有力的,從套中脖子的那一刻起,這手就沒再前移,刀手前衝的身軀都沒能將這手往前帶動分毫。

在大鋸拉住刀手的同時,東面傳來了一陣隆隆的轟響。這個熱鬧的大集上剛才下了一場火雨,現在又迎來洪流,是木頭的洪流。小山似的原木堆塌了,一根根罈子粗細的原木轟然滾落,往飯棚子這邊直衝而來。

原木的洪流中,兩個毛茸茸的臃腫身影在輕盈地跳動,他們始終踩踏在洪流起伏的最高點上,就像波浪尖上起伏的兩顆松毛果。跳躍的兩個身影不僅準確地尋找到波頂點踩踏跳躍,避免被捲入洪流,同時還在往洪流的邊緣靠近。很快他們就選擇到一個絕好的時機從容地離開了原木的洪流,踏到實地並迅速往魯一棄這邊奔跑過來。

刀手們迅疾地跳躍奔逃,但仍有幾個被捲入洪流。被原木撞壓的刀手始終未發出驚呼和慘叫。因為襲殺過程中,這些聲響會干擾到同伴,讓同伴的襲殺變得遲緩甚至喪失信心。

差點得手的刀手在大鋸鋸把的勒拉之下,仰面騰空摔倒,他手中已經刺入魯一棄棉衣的刀尖也順勢往下劃去。刀尖劃破了魯一棄的棉衣,也劃斷了他纏裹在棉衣外面的長布腰帶。魯一棄藏在腰前的駁殼槍一下子解放了。

此時西面圍過來的刀手到了,其中一個高縱而起,對著魯一棄撲了下來,另外兩個則縱身撲向拿大鋸的人。

拿大鋸的人左手一甩,一個圓盤狀的物體朝撲向魯一棄的刀手飛去。刀手已來不及阻擋或避讓,圓盤直撞肋下,隨著一聲悶哼,刀手重重地摔在一根剛剛滾到他身後的原木上,一塊圓盤形的紅玉脂矮松木這才滴溜溜地滾動著停下來。

撲向拿大鋸的人的兩個刀手也跌落下來,那是因為有兩把長柄的斧子將他們逼了下來。斧子是從那兩個毛茸茸的身影中飛出的,這種斧子有別於木工做活計的斧子,它的柄更長,有三尺左右,斧子頭卻不大,而且形狀很厚實方正,這一般是用於伐木、劈柴這些粗活的斧子。

從長柄斧子飛行的軌跡來看,不是技擊高手的手法,但是從斧頭飛行時掛帶的風聲判斷,這兩把斧頭上蘊含的力道卻是極大的。兩個躍在空中的刀手落地了,跌在四散的原木中,他們沒有被斧頭砍到,而是被旋轉飛行的斧柄砸中。

原木的洪流雖然兇猛,但持續的時間卻極短。所以場面稍稍平靜些,沒受傷的刀手便立刻捲土重來,眨眼間排列成一個稍小的五重陣形,一個和剛開始圍襲時同樣嚴密的陣形。

刀手們還沒有動,那兩個毛茸茸的身影就又動了,他們已經沒有了斧頭作為武器,所以他們兩個合力抱起一根罈子粗細的原木。兩個人的動作極其一致,他們將腳尖、膝蓋、胯、肋作為支點,兩下就將原木架到了肩頭。原木被橫著扔了出去。

原木落地,木屑亂飛,刀手稍微散亂開來又各自回到位置。

那兩個人又要抱原木,但刀手們不再給他們機會,那五重排列的殺人陣式中分出了一小部分往這二人這邊圍攏,幾朵刀花一起朝兩人兜頭罩落。

此刻魯一棄腰間駁殼槍已經掏出,保險已經扳開,於是子彈一顆顆準確無情地射出。首先被制止的就是追逼兩個毛茸身影的那幾個人,每一槍都擊中眉心。

當魯一棄射出第五顆子彈的時候,刀手們如驚逃入林的猴子,用近乎瘋狂的速度移動著。

圍住鐵匠的幾個刀手離這邊最近,看到這情況,最先奔逃開去。

盲爺的盲杖剛刺透一個刀手的脖頸,就被這個臨死的刀手緊緊抓住,一時半會兒沒法子抽回。這是另一個刀手最好的攻擊機會,但還未等那刀手的刀帶起些風聲,一顆子彈已經鑽入他的眉心,將他狠狠地擊倒在地。其他的刀手眼角一瞟便清楚局面狀況,於是腳步倒縱,幾個大跨步就都逃到一排木屋背後。

圍住鬼眼三的刀手也都扭頭就跑,快得就連鬼眼三旋飛出去的雨金剛也只能追到一點。傘骨的尖刺在其中一個刀手的肩頭挑出一個血花便飄落在地。那刀手飄灑著鮮紅血滴的身影像只驚飛的雀子,消失在一個巨大的木堆後面。

剛才還熱鬧非常的一個大集市現在變得一片死寂,破鍋破罐還在那裡搖擺晃盪著,發出一些單調的聲響,破裂了的棚布被風颳出些許「嘩啦啦」的聲響。

拿鋼釺的人從一個刀手的死屍邊撿起一把刀,正反看了下說道:「明廠衛大解腕刀形,東吉百淬鋼,刀把麋鹿皮絲,鍛鑄時間八十五年到九十年之間,是‘明子尖刀會’用的兵刃,這個組織匿跡已經好幾十年了,怎麼又冒了出來。」

魯一棄沒說話,他的感覺在搜尋,搜尋剛才「五重燈元匯」中心的那件好東西。這東西還在附近,因為他隱約覺得這裡還淡淡地飄忽著那種靈動氣息。

其他人也在搜尋,卻不是像魯一棄一樣去感覺。比如那使鋼釺的鐵匠,就正在聞味道。他做手藝整天都要和火爐子打交道,所以鼻子對火燒火烤的味道特別敏感。此時他就聞到了一種燒烤的味道,但也不是十分肯定,便開口問了一句:「大夥兒瞅瞅,是不是什麼明苗子燃了?」

這句話提醒了盲爺,他聽到了一些剛才沒有的聲音,輕微的「畢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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