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隱居在大興安嶺的魯班後裔

盲爺在做賊王的時候沒少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們趕快離開這裡,木材被引燃了。」

對這句話反應最大的是拿大鋸的人,他是靠這山林吃木材飯的,知道這樣一個大料場燃起來會是什麼後果。輕則小鎮全完,重則整個山林都要被毀了。

於是大夥兒趕緊撿拾自己的東西往外逃,但頃刻間小鎮已經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連方向都辨認不清。

「快跟著我走!」拿大鋸的人喊了一聲,然後他用一件鐵器敲打起鋸條來,邊敲邊領頭往一個方向跑去。是得快走,否則不被燒死也會被煙霧嗆死。

煙霧瀰漫看不到人,但是大家都聽得見那敲擊的聲音,此刻那聲音就如同引路的仙樂一般,帶著這群人走出眼不能見的地獄。

當他們這一行人登上旁邊的小山嶺時,小鎮已經燒成一個巨大的火場,冒出的黑煙掩蓋了整片天空,讓站在山嶺上的這些人無法看清天空的顏色。幸虧這小鎮子周圍挖有防火溝,這大火才沒有蔓延到山林子裡來。

可奇怪的是,這場大火從燃起開始,鎮子中竟沒有一個人跑出,也沒有呼叫的聲音,剛才趕大集的那麼多人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

事情詭異便預示著其中有危險,所以此地不宜久留,與危險拉開距離是最明智的選擇。

連續不停地翻山越嶺是很勞累的,這些在魯一棄的身上表現得最明顯。氣喘吁吁的魯一棄終於決定休息一下,倒不是自己的體力跟不上,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清楚。

首先他要了解拼著性命來幫助自己的是些什麼人,又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鐵匠看上去五十歲左右,身材不太高,一副黑油油的臉膛,從他單薄的外衣可以看出他的強壯。「任火狂!」聽到這名字的時候,盲爺明顯地一愣,而鬼眼三更是「噢」了一聲,從他們的反應魯一棄知道這個鐵匠在江湖中肯定很有名氣。但另外三個人卻沒什麼反應,他們早就認識這鐵匠,就和認識其他靠山林討生活的人一樣。並不知道他的什麼江湖名氣,也沒見過這鐵匠有什麼過人之處。

任火狂告訴魯一棄,他和魯家的魯盛義是好友,曾經在山東沫臺河建「木架鐵頂鎮魔幢sup」/sup時,一起出生入死。那次幸虧魯盛義幫他挑了腦後筋中的「十足白刺蠕蟲」,這才免了他為人所控最終全身癱瘓之災。他也見過魯盛孝,所以認得班門「弄斧」。

拿大鋸的那人是個「柴頭」,也有叫「拆頭」的,其實就是木材交易的中間人。他們將山裡出來的原材稍加修整,然後分類別、分檔次賣給別人,甚至像剛才集市上那樣分成小塊稱著賣。

「柴頭」叫傅利開,他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身材高大修長,可是一張臉卻很是猥瑣。五官明顯是不對稱的,一隻眼睛正常,而另一隻卻眯成一條縫,但這一大一小兩隻眼中透出的光卻是精明狡獪的。

他說他不認識魯家任何人,也從沒有見過真正的「弄斧」,但他認得「弄斧」。他師傅留給他一冊《班經》和一張彩繪畫頁,畫頁上畫的就是「弄斧」。師傅臨終遺託,要他始終留在這個山林子裡,等到拿著「弄斧」的人來,把彩繪交給來人,並幫著來人辦成件事情。要是一輩子等不到來人,找一兩個徒弟把這託付繼續傳下去。

魯一棄聽了這話有些見到親人般的激動,這柴頭是魯家留在此地的傳人,也是真正的班門弟子。

其他幾個人包括任火狂也都「噢」了一聲,他們也都比柴頭自己更明白是怎麼回事。

盲爺有些怪異地一笑:「原來也是班門弟子,怎麼,你自己不知道?!」

「師傅從沒說過。」傅利開說話的神情很是誠懇。

「那你師傅貴姓?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怎會候在這林子裡的?」任火狂的問話也很誠懇。

「不知道,師傅將我從雪堆裡掏出來時我還是個嬰兒,他養活我長大,還教會我手藝,但只是讓我叫他師傅,所以連我的姓都是取師傅的‘傅’字。沒師傅就沒我,所以他吩咐的事情,我會把命押上去做。」傅利開的話讓盲爺很有感觸,因為他也有著相似的經歷和遭遇。

「那你收徒弟肯定也有非同尋常的故事了?」盲爺所指的徒弟是那兩個毛茸茸的人。

「你說他們兩個?他們不是我徒弟,只是夥計。只跟我吃飯,不學我本事。我還沒到收徒弟往下傳事情的年紀呢。」傅柴頭回道。

兩個毛茸茸的人其實是將毛絨獸皮裡子的半長棉襖反系在身上,這樣可以讓他們的胳膊和腿腳動作更自如一些。兩人是親兄弟,穿雜色毛裡子棉襖的是老大,叫叢得禮,穿純褐色毛裡子的是老二,叫叢得金。他們本來有親兄弟四人,老三老四都在木場幹活時被坍塌的原木堆給砸死了。這對於他們兄弟二人來說有斷臂之痛,更是血的教訓,於是刻意練就一把子好力氣和在滾動原木上踩踏縱跳的絕技,所以當傅利開前去救援魯一棄之時,他們兩個便去砍了固定原木堆的粗麻索,落下木段子砸那幫龜孫。

任火狂知道「弄斧」為班門門長攜帶,但是班門的門長什麼時候換成了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他感到非常驚訝。這也難怪,一則這山林中訊息閉塞,江湖上的訊息不怎麼傳得進來;再則,魯家、朱門都不是實際意義上的江湖門派。就說朱門吧,他們的行動外人一般不會知道,像北平城、姑蘇城裡發生的事情,他們都會掩蓋得十分到位,不讓江湖人和官家覺出什麼蹊蹺。魯家就更不會讓人家知道發生的那些事和自家有關,秘行其事本就是他們的辦事原則。

當任火狂心蕩神搖地聽魯一棄他們三個斷續說完一個多月中的經歷,頓時對魯一棄生出一種敬意。這個年輕人是他好友的兒子,論起來算小輩,但他現在是一門之長,而且身具真才實能,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不能違背尊重別家門長的江湖規矩。要不然就算魯一棄不見怪,免不得其他人會尋隙找麻煩。特別是當任火旺知道傅利開其實也算是班門弟子後,他就覺得這一點更為重要了。

倒是這傅利開沒有把魯一棄這門長當回事,因為他真的不知道這班門是怎麼回事,更不知道門長是怎麼回事。他只是清楚自己必須幫助這個年輕人去完成一件事情,這是師傅的遺願。

任火狂很客氣地問魯一棄:「魯門長,你來我們這野貓都不拉屎的地界肯定有事情要辦,我當年承你家長輩之恩,今兒個你要看得起,我願意幫著承擔些粗重髒累的活。」

還沒等魯一棄表示一下感謝,傅利開也開口了:「對,你的事情我也給幫襯著,趕緊地做完了,過後我也要離開這老林子,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舒坦舒坦去。」

聽了這話,魯一棄只得把滿腔的感激之情化成一聲苦笑:「我是想趕緊把事情辦了,可我到現在連辦事的準地兒都沒找著。」

這句話讓鐵匠和柴頭有些沮喪,一直不愛說話的鬼眼三突然冒出一句:「老傅師傅留的畫,興許是個引兒!」

幾個人都眼睛一亮,對呀!於是傅利開從斜挎著的大褡褳裡掏出個粗布包,裡外包裹了有三層。揭開那些包布,露出一本書,一本發黃的手抄《班經》。傅利開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一捻,翻開了幾頁,那中間夾著一頁彩繪,畫得非常逼真,和弄斧的外觀幾乎沒有一點差別。

魯一棄將那彩繪託在手中感覺了下,紙張的分量挺重,韌性也很足,應該是加了細羊絨和油麻葉末的玉林密紙。而紙上散發的氣息告訴魯一棄,紙張的年份不長,不會超過一百年。

先有紙,後有畫,所以畫的年份更短。但是魯一棄還是從這彩繪上感覺到一點久遠的氣息,這是因為彩繪使用的彩料是老料,應該是元代留下的「宮繪彩」。元代的「宮繪彩」上色時需要用冰晶油脂調和,要不然上色後會乾裂脫落。如果用其他油脂調和,那麼色彩又會黯淡,不夠鮮豔。可是再鮮豔的宮繪彩在十幾年以後就會開始慢慢發焦變淡,如果儲存方法不當,那顏色褪得更快。這頁彩繪的顏色顯然是鮮豔了些,而且從傅利開粗簡的儲存方法來看,它的繪製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年。

除了這些,魯一棄再也看不出其他什麼了,他將這頁畫翻來倒去細細尋找,卻沒有找到一點線索和異樣。

疑初起

一旁的任火狂沒有看魯一棄手中的畫,因為這是人家門中的秘密。不過他倒是對傅利開手中的《班經》發生了興趣。任火狂身上也有一本《班經》,那是魯盛義送給他的,讓他有時間研究研究,以後魯家如需要會其中技藝的人幫忙,可以請他出馬。

現在他發現傅利開手中的《班經》比他的要厚得多,探頭瞄一眼,字跡也比自己書上的小,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看出他的疑惑,坐在旁邊樹樁上的鬼眼三開口了:「任老,別瞅了,那是六工全本,我們的只有總則和一工。」鬼眼三這一個多月一直陪著魯一棄,所以魯一棄翻閱魯盛孝留給下的《班經》時,他看到了,也知道了其中的區別。

「那他還說他不是班門弟子?」任火狂這些年一直都跟著那些闖林子的群落找活計做,早就認識傅利開。在這之前,他從沒有把這個更像生意人的手藝人和班門弟子聯絡在一起,但是現在鬼眼三的一句話讓他堅定無疑地覺得傅利開是真正的班門弟子。

傅利開精明的思維馬上意識到兩個人的對話是針對自己手中這部書的,他不大整齊的臉有點發紅,神情也變得不自然了。當他看到鬼眼三和任火狂疑惑的眼神以及盲爺警覺抖動的面部肌肉時,他急忙開口了,因為再不說恐怕就要有誤會了:「師傅養大了我,就教給我些木工手藝,而且許多手藝平常還不准我使出來,他沒教我認字,也沒讓我上學,這書裡寫的什麼我都不懂。」

這樣的解釋合理,卻也牽強,幾個人都沉默著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魯一棄彷彿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這畫頁我真看不出什麼來,要是能到了那個母性之地,說不定可以找出點線索來。」

這句話才出口,任火狂和傅利開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金家寨!」

金家寨,女人寨,寨主其實也是老闆,是個挺能挺美的女人,名叫水冰花,方圓幾百里都知道這個女人寨的水老闆水大娘。她跟男人成親才三天,男人就跟著叔伯兄弟闖關外,兩年多杳無音信。於是水大娘一個女人家獨走關外尋夫,這才知道男人才到關外就被伐倒的樹木砸死。於是女人沒有再回關內,她領著幾十個寡婦和尋不到男人又回不了家的準寡婦,在這裡尋了個山坳圍搭了個寨子。寨子是個歇腳點,也是個溫柔窩,林子裡那些飢渴的男人可以在這裡滿足各種需求。

傅利開馬上想到金家寨,是因為那個母性之地讓他想到了那滿寨子白肉肉的女人們,想到了自己好久不見的幾個老相好,他不自然的臉終於露出一點曖昧的笑容。

任火狂之所以想到金家寨,是因為那裡除了可以得到女人,那裡還能獲取資訊,林子裡所有的訊息、新聞、怪事、地界、途徑都能在那裡得到。在林子裡闖進闖出的男人是不會吝嗇對那些相好的女人透露自己經歷見聞的。

去往金家寨的路途遙遠,幾個人在茫茫的林海雪嶺中蹣跚而行。任火狂挑著他的鐵匠擔子在前面領路,叢得禮和叢得金在最後,這兩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把長柄斧子插在腰後,掰了兩根鱗針松的大樹杈拿在手上,一邊走一邊把身後的腳印掃平。叢得禮不時還用樹杈敲敲旁邊的小樹,樹頂上的積雪均勻撒下來,就連樹枝的掃痕都辨別不出。

天全黑了,他們還在山林深處,看不到一戶人家。任火狂說照這樣的腳程起碼要到後半夜才能趕到金家寨,而且夜黑林密山陡路滑,不如找個地方休息一夜,明天起早趁著天亮趕路。

大家都同意了,於是叢得禮和叢得金找了一個丈把多高的刀削坡,二人斧子翻飛,不一會兒,坡前兩棵大雪松被砍倒。雪松順勢擱在坡頂上,巨大的樹冠就像座房子。叢家兄弟又鑽到樹冠底下,也就袋把煙工夫拉出了大捆的樹枝,他們將樹冠下方的枝條給清掉了。現在這兩棵倒下的樹真就像個房子了。

鬼眼三在樹冠下將積雪拍實,傅利開則帶著叢家兄弟在外圍用砍下的樹枝插成個圍欄,說是用來防野獸的。要有什麼大獸子來了的話,過圍欄時就會發出動靜。

魯一棄也抱了一小捆樹枝幫著遞給他們三個,順便瞅了一眼那圍欄,沒有任何規律和坎相,看來這傅利開真的像他自己說的,沒有學過《班經》。

樹冠下,任火狂將他的火爐子燃了起來,並從挑子另一邊的藤筐裡翻出一小袋紅薯,在火上烤了起來。

北方山林的夜黑得快,不一會兒,林子中只剩下這兩顆大樹冠下隱約有跳動的光亮。北風嗚嗚地叫喚了起來,就像是鬼嚎,時不時還將一些積雪從樹頂上掃落,發出瑟瑟的響動,就像是什麼腳步在慢慢接近一樣。

魯一棄他們幾個擠在樹冠下,圍在火爐子邊,吃著烤紅薯,倒也沒感覺出林子中的夜有多少寒冷,更沒有被外面的響動驚嚇,這裡都是些走江湖和闖林子的高手,他們能夠分辨出響動由何而來。

魯一棄一邊慢慢咬著紅薯,一邊用眼角餘光逐個打量其他人。可以看出,他們要麼是不講究的人,要麼就是真餓了,都把個烤紅薯吃得津津有味。

但魯一棄還是看出些異樣,一個就是盲爺,他吃著紅薯,卻明顯沒有嚐到紅薯的味道,樣子像在思考些什麼,又像在聆聽著什麼。

魯一棄看出的第二個異樣卻是明顯的,鬼眼三在咬嚼著紅薯,大概是太燙了,他呲牙咧嘴哈氣吐舌地。魯一棄開始也沒覺出些什麼,但是當他眼光掃過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兩個字「可疑」。於是,他將視線又退了回來,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鬼眼三又在向他打口形,那幾個字是:「當心,人可疑!」

魯一棄沒有回應,他可不會含著滿口的紅薯做怪樣,他只是朝那隻能看清黑暗的眼睛用力眨了下眼皮。

夜深了,周圍一片黑暗,任火狂在大家睡覺前將火爐子用炭捂成小火,可現在,爐子裡連點火星都看不見。

一聲「畢剝」聲傳來,魯一棄從警覺的睡眠狀態中醒來。外面的風已經不颳了,周圍一片死寂。

這隱約的一聲,魯一棄開始以為那是火爐子裡火炭發出的跳躍。隨即又有一聲傳來,很清晰,卻沒見爐中火星濺出,而且可以聽出,聲音的來源比那火爐子要遠得多,好像是在外面樹枝圍欄那裡。

這聲清晰的「畢剝」讓周圍顯得更加寂靜。魯一棄感到奇怪,怎麼睡在身邊的幾個高手沒有一點反應?他此刻才感受到,一個人獨自面對危險才是最恐怖的。

魯一棄慢慢回頭,慢慢抽出壓在身下的駁殼槍。

樹冠外面有個搖晃的巨大黑影,就如同一個黑暗的惡魔在張牙舞爪。黑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搖晃著一點點往魯一棄這裡靠了過來。

魯一棄躺著,不敢有大的動作,只是悄悄將手中的槍機保險掰開,悄悄地將槍口對準外面的黑影。因為不知道黑影是什麼,要害在哪裡,所以他又將槍機掰在連發的位置上。

旁邊的高手仍然沒有反應。於是魯一棄左手輕輕地探向旁邊,這個位置是盲爺靠著睡的地方,他摸空了,沒有人!魯一棄將蜷縮的左腿往外面探了探,那裡本來有鬼眼三睡著,鬼眼三的習慣總是要將魯一棄護在安全的裡側,可是現在他也不在。

黑影已經到了樹冠的旁邊,已經可以聽見它掃拂樹枝的沙沙聲。魯一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岩石,右手中穩穩地端著駁殼槍。

突然,一聲吼嘯聲傳來,那吼嘯很嘹亮、很尖利,就像一把刺破山林寂靜的利劍。同時,吼嘯聲中還夾雜了一種「嘎嘎」的怪響,就如同惡獸磨牙,鬼嚼人骨一般。

吼嘯聲持續的時間很短,怪響卻一直都在延續。但很快,吼嘯聲再次響起,剛剛的間斷像是換了口氣。

黑影愣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然後上身猛然一沉,趴在那兩棵倒下的雪松上,並極力地試圖從茂密的樹枝和樹幹狹小的間隙中鑽到樹冠下面來,沉重的身體壓得樹幹吱呀怪響。

就在此時,又有兩聲吼嘯聲加入進來,與前面的吼嘯和怪響和在一處,再加上山林的回聲,有先有後,層層疊疊,長久不息。

突然發生變化的吼嘯好像是驚嚇了黑影,它猛然往前一撲,「嘎巴」一聲脆響,將一根雪松壓斷。但黑影撲斷雪松之後馬上回頭,直往山坡下滾撲而去。龐大的身體極為迅捷,轉眼間就消失在黑乎乎的林子深處。

有人在魯一棄的頭頂崖坡上出現,是叢氏兄弟。兩兄弟直接縱身跳下,落在雪團之中。魯一棄從樹冠下鑽出來時,叢得禮剛好燃起火把。藉著火光,他們看到傅利開站在旁邊的斜坡邊,不自然的臉上佈滿了疑惑,嘴中還不住地在喃喃著:「怎麼會?怎麼會?不可能呀!」

不用說,嚇走那大獸子的聲音是這三個人發出的,也不知道柴頭用什麼劃刮大鋸的鋸齒才發出那樣「嘎嘎」的怪響。

魯一棄沒有問柴頭因為什麼而疑惑,因為他自己的許多疑惑還沒有人給他解釋。鬼眼三和盲爺哪裡去了?任火狂又到哪裡去了?

「誰?」叢得金突然一聲斷喝,隨即矮身形,將長柄斧子橫在胸前。叢得禮將右手中持著的火把頭一下子插入雪堆,滅了光亮,左手隨即也抽出斧子,如一隻警覺的豹子一樣戒備著。

傅利開的動作顯然沒有他的兩個夥計迅速,戒備的狀態也是漏洞百出。他站在那裡像個大字,雙手伸著,右手鋸子橫在魯一棄面前,雖然這樣可以幫離他三步遠的魯一棄攔擋著點,而他自己卻成了門戶盡開的目標。

南面的一棵大雪杉背後鬼魅般地閃出兩個瘦長影子,一個是像盲杖一樣枯瘦的盲爺,一個是像盲爺一樣細長的盲杖。盲爺有些微喘,像他這樣有極好輕身功夫的人,這樣微喘應該是奔跑好長一段距離後才會出現的。

叢得禮重新在火爐子裡將火把燃著,火爐子微弱的火星很快就在這木頭枝幹上燃得很旺,看來要不是這木頭枝幹上塗有什麼特殊油脂,就是這木頭的材質中有特別易燃的成分。

魯一棄再次打量盲爺時,盲爺已經不喘了。他的一身黑衣依舊如同這深山老林的黑夜一樣黑,沒有一點雪痕。

一張油光發亮的臉從距離盲爺十幾步的矮雜木後面冒出來,是任火狂,看得出,那滿臉的油光是汗漬。終日在火爐子前幹活的鐵匠平常時耐熱不易出汗,可他怎麼會在這麼個天寒地凍的黑夜裡滿臉是汗?

最後出現的是鬼眼三,他的身影是從南面的林子裡緩緩走出來的,和盲爺是同一個方向,並且十分小心地跨雪窩、繞雪堆,就像是飯後散步一樣。他的步態很奇怪,一直都低著頭,也不出聲,像個丟了魂的人,又像個沒有面目的鬼。要不是他的手中還提著雨金剛,背上還揹著一支步槍,魯一棄肯定會將手中的槍口對準他。

魯一棄的眉頭皺緊了,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了,一瞬間太多的疑問和不解如同蠶絲將他包繞起來,撕不開理不順。

傅利開的大小眼隨著火把火苗的撲爍而閃動,在幾個人身上掃視一遍後,他極不自然地乾笑了兩聲:「你們哪兒去了?都夢遊呢。」

盲爺臉頰上的肌肉牽抖了一下,陰沉沉地回了一句:「我在那邊拉了泡屎,你要?」

鬼眼三在盲爺身後停住腳步,抬起他垂著的頭,毫無表情地說了句:「我也是。」

「哈哈!」任火狂笑了,似乎笑得還挺得意的。「我還以為只有我吃了紅薯屎來得快,原來你們也和我一樣。」

叢得金在一旁看著任火狂笑得得意,便衝了他一句:「這屎拉得你滿臉汗,就沒拉得你滿屁股血?」

「嘿嘿!」任火狂沒有和叢得金計較,只是將笑聲變得很低聲,變得隱晦而不知其意。

「我們得走,這裡有危險!」盲爺突然有些激動也有些恐懼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我們剛剛被個老大的熊瞎子撲了。」傅利開大小眼狡黠地眨了眨,死死地盯住盲爺的面部。

「老傅,你自己夢遊了吧,這天氣,冬眠的熊瞎子會出窩撲你?要麼是個母熊聞到你的騷味兒了。」任火狂一下子提高了聲音,傅利開的話他實在是沒法相信。

「那你來瞧瞧,樹都拍斷了。要不是我們發聲嚇走它,這會兒說不定還窩在這兒呢。」

傅利開的話讓鬼眼三和任火狂都向斷樹這裡圍攏過來。

盲爺沒有和他們一起圍住斷樹看,他徑直走到樹枝的圍欄邊,蹲下四處摸索了一番。

「不是熊,這腳印比熊掌要大得多。」盲爺用手小心撫過一隻巨大的腳印說道。盲爺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他們全都彎腰檢視地上的腳印。可是這周圍的腳印已經被大家踩踏亂了,看不真切,只有在樹枝圍欄的口子處有一路腳印十分清楚,他們便都圍到盲爺的周圍。

「所以我說是個很大的熊瞎子嘛。」傅利開因大家不信他顯得有些焦躁。

「可這腳印連爪子點都沒啊,倒像個人的靴子印,可這要是人的,那也忒大了吧。」任火狂說。

真是的,那腳印真的不像是熊掌,橢圓狀,無稜無角,最重要沒有爪子尖的落點。

「這要是熊掌印,那就是一隻穿了鞋的熊。」鬼眼三說這話的時候是一本正經的。

「真的是熊,不信你們問叢大、叢二。」柴頭真的有點急了。人都這樣,當別人不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事即時,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們也沒看不清,只覺著是個大獸子。」

叢氏兄弟的回答讓柴頭很意外,他愣住了,不再說話,難道真的是自己驚慌中看錯了?

「不管是什麼東西,我們都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魯一棄說出自己的看法。

「要麼另找個地方休息,我知道附近有個背風的石頭窟,能容下我們幾個。」叢得禮說出這樣一個建議,從他表情上看得出,他對在這黑夜的老林子中趕路有些憷。

「不行!我們現在不是怕什麼大獸子,我們怕的是人,其實我們打天剛黑那會兒就不該停下歇息。」任火狂說完這話就挑著擔子領頭往前走去。叢氏兄弟只得舉著火把並排跟在後面。

魯一棄走在叢氏兄弟背後,看著前面這對兄弟的背影,他很有感觸地對身邊的鬼眼三輕聲說道:「瞧,到底是親兄弟,走路都那麼對稱整齊。」

往坡上走了十幾步,魯一棄又回過頭來看看,很明顯,事情有些怪異,人也可疑。但具體到哪個人哪個細節,他卻摸不著點。夜間在積雪的山路上行走,無法仔細思考,魯一棄只能將所有的細節都記在腦子裡,就像記憶那些弄不懂的文字元號一樣。他相信,這些細節也和那些文字元號一樣,在必要的時候會自己從腦子裡蹦出來,去闡明和驗證一些事實。

看到初升的旭日,也就看到了木屋縱橫的金家寨。那寨子是在一個山坳裡。周圍的山頭起伏不大,高度也低。初升的太陽爬到平緩低矮的山坡上,給整個寨子撒上了一層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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