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鷹的腦袋被劈了,卻不會影響它繼續攻擊。它是一件機械,只會壞不會死。於是第二輪攻擊在烏梢雲退後了一丈多後便繼續開始,所不同的是這次領頭的不是那隻破了頭的鐵鷹,而是三隻鐵鷹。就在破頭的那隻鐵鷹再次撲下的瞬間,緊跟它身後的兩隻鐵鷹往前猛地一衝,從左右兩側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組成了一隻更大的鷹。結合以後的鐵鷹有六隻鐵爪,而且還多出兩隻翅膀掛在身體下面,都鋒利無比。
莫老頭已經來不及閉上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巴,他抬臂揮劍,盡全力對著巨大鐵鷹的組合迎上去。
如夢醒
一艘烏篷船急急駛入太湖,蘆葦蕩中只有水拍船幫發出的泊泊聲。
一聲唿哨傳來,前方濃霧中突然竄出兩艘漁船,與此同時,烏篷船也回應了一聲響亮的唿哨。
唿哨聲就在身後,魯天柳瞬間僵住了,那兩艘漁船也攜帶著無形的壓力和死亡的殺機籠罩過來。
三條船眼看要撞在一起的剎那,船身都明顯一滯,然後猛然一側。
操船的都是高手,三艘船在相距一尺不到的位置同時定住,呈「之」字形對峙,魯家的船被一頭一尾擋在中間。
大漁船上站著個黑粗的胖子,臉色凝重地盯視著柳兒手中的玉盒,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柳兒左手捏住玉盒,右手抖出了「飛絮帕」。黑胖子來者不善,魯天柳可以強烈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層層殺氣,這殺氣像一堵牆,壓在身上,令她窒息。但更可怕的並不是面前這位高手,而是剛才發出第二聲唿哨聲的人,這人就在船尾,就在自己的身後。
「給我!」黑粗胖子伸出手的同時,從嗓子眼裡哼出這樣兩個字,每個人都聽得非常清楚。
「不要!」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個來自攔路的小船,還有一個柳兒聽得出,是魯恩的聲音。
話音未落,魯恩已經從船尾鑽到船頭,橫刀擋在柳兒前面。
蘆葦蕩裡出來的小船上站著一個健碩的禿頂老人,五十幾歲的樣子。剛才小船剛出蘆葦叢時就是這老頭髮出的唿哨聲。他脫口喊出的「不要」和他發出的唿哨聲一樣清亮刺耳,並隨著這聲喝叫縱身往魯家的船上跳過來。
一道白亮的閃電,是五郎旋起的刀光。這刀光讓禿頂老頭沒了立足之地,只能將身體下壓,往下落去,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的時候,腳尖在魯家小船的船幫上一踢,一個借力,又倒縱回自己的船上。
魯家的船被禿頂老頭這一踢,整個晃動起來。但五郎旋起的刀光卻沒有一絲變化,還是那麼平穩如初,又繼續旋了兩圈才停了下來。
禿頂老頭有些驚訝,覺得五郎這副從腰背到腿腳的樁功真不一般。但他不會就此罷休,因為他的目標在魯家的船上。今夜他此行的使命,就是截拿住姑蘇園子裡逃出的每一個人,絕不能讓園子裡的秘密流出去。
晃動的船身又平穩了,五郎沒有再等禿頂老頭動作,身體一轉,朴刀旋成個白色的風輪朝著那老頭狂捲過去。老頭正要往魯家船上邁步,看到刀輪過來,便側身退步,讓過了這一刀。可是還沒等他直過身子,第二個刀輪又到了,刀風更加強勁,刀速更加迅猛,老頭只能再退。
第三個刀輪過來時,老頭不再退避了。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鐵條,黑乎乎的,像是根鐵尺,過去衙門捕快們常用的那種鐵尺。
五郎的刀輪砍在這根鐵尺上,「倉啷啷」一聲巨響,四濺的火星在黑夜裡顯得分外明亮。
五郎的這一刀竟然被擋住了,而且是在轉到第三圈時被一把小小的鐵尺給擋住的。
五郎是個不知道怕的莽撞人,所以那刀尺相撞出的火星還沒熄盡,就已經抓住朴刀的刀杆尾部,開始了新的旋斬,範圍更廣,力道更大。
如此砍殺確實和剛才不同了,聲音更響,火星更密,但是結果還是一樣,五郎的刀輪再次被擋住。
這一擋,五郎沒有停止旋轉,而是順著鐵尺的外彈力道,反方向旋轉起來,但他沒有繼續進攻,第一圈就往後退出兩步,退到了船尾另一側的舷沿,而且變做了半蹲狀。但此時的旋轉更加迅猛了,刀風從船艙的蘆棚頂上方劃過,帶起許多蘆稈的碎屑隨刀風飛舞。
突然,這刀風橫飛出去。那是五郎連著兩個小碎步,縱身而出,連人帶刀合身撲向小船船頭,往那禿頂老頭的身上卷裹過去。
「當心!」這一聲是魯恩發出的。
船尾這樣一番大動靜,船頭的兩人和大漁船上的黑胖子竟然沒有扭頭看一眼。他們始終緊緊地對視著,任憑船搖水動,刀響火閃,全都無動於衷。直到五郎全身撲出,這樣的拼死一搏才引得魯恩眼角餘光微微一掃,隨即發出這樣一聲喊叫。
五郎連人帶刀撲來,讓禿頂老頭很意外,但是他依舊從容,站立船頭,巋然不動。他已經掂出面前這愣小子的斤兩,他知道這樣的撲殺會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所以禿頂老人已經決定利用這個時機廢了關五郎。
於是鐵尺反手擋出,擋在刀杆上端。刀杆處的旋轉半徑比刀頭小,旋擊的力量要比刀頭弱。這樣就可以保證鐵尺接下來的回擊有十成把握。老頭清楚,五郎的力道真的非同凡人,要想回擊成功就必須討這樣的巧。
如他所願,鐵尺擋住了刀杆,並順著刀杆往前遞,直奔五郎的胸口。老頭沒有用太大的力,因為五郎撲出的力量已經夠猛了,兩道力加在一起足夠五郎死這麼一回了。
可是老頭在鐵尺遞到最後一段時,突然感覺使不出力了,自己的氣脈鬆了,血脈也鬆了。
這是五郎的最後一招,叫做「反旋折轉斬」。是在最後關頭鬆開機括,朴刀變做三截棍模樣。刀頭拐彎了,刀尖劃開了老頭的半邊脖子。
但禿頂老頭的回擊也奏效了,五郎被擊飛,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魯恩喊一聲當心的同時也摔了回來,壓塌了船上的小半邊蘆棚。
禿頂老頭直直地倒下,他脖頸處的鮮血和五郎、魯恩口中的鮮血幾乎是一同噴灑而出的。
黑胖子依舊站在他自己原來的位置上,似動非動,魯天柳也站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只是在他們之間少了一個魯恩,只剩下魯恩的砍刀斜釘在船板上,輕輕地顫動著。
蘆葦叢中又是一片死寂。
柳兒很緊張,剛才魯恩被擊出的一剎那,自己急促吸進的一口涼氣憋了許久都沒有吐出。
「給我!」依舊是從黑胖子嗓子眼裡擰出的聲音,少了些自信。
柳兒緩緩吐出那口氣,很輕,輕得不像在呼吸。
「要是不給,你會怎麼樣?」柳兒終於說話了,她儘量平復自己的氣息,說出的是字正腔圓的北方官話,「是不是像剛才一樣,將腹中氣提到胸口,然後左步前縱,右手手掌揮起掃對手眼目,左手半握空心拳勾擊對方胸前,左足落地即點地後退,回到原位?而且剛才你的左手握拳時中指骨節還發出了一聲畢剝聲。」柳兒不是武林高手,這樣鬼影般的招式她全都躲不過,但是她清明的三覺卻可以將所有的細節都印在腦海裡。
黑胖子依舊面無表情,身體未做絲毫的動作。可是在魯天柳清明的三覺中,黑胖子動了,他的身形有了很大變化。
「你將氣息運在腰背,雙腿與肩部暗中運力,脖頸處也繃緊了。你是要來拿東西還是要走?」柳兒氣勢上已經佔了上風。
此時那黑胖子依舊面無表情,但心理上已經崩潰。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從一開始與這姑娘對峙,就沒聽到過她的呼吸聲,而她身上隱隱散發出的獨特氣相,卻給自己造成無形的壓力,讓自己變得越來越不自信。引以為豪的一招「明帆暗錨」,連左拳手指沒控制好而發出的一聲骨節聲響也沒逃過對方的感知。剛才自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暗中運氣運力,卻都能被她歷歷道來。她明明具備超人的功力,同伴被襲也無動於衷,戒備狀態毫無懈怠。這種真正高手才具備的定力,自己是比不了了。
現在應該怎麼辦?黑胖子的心裡非常清楚,面前這些人就算是丟了性命也攔不住,最高明的一招就是走了。
柳兒閉上眼睛,聽到的是船隻推開水波的聲音,殺氣在漸漸地隱伏,加諸在身上的壓力漸漸遠去。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艘大漁船已經成了水霧中的一個影子。
可蘆葦叢裡鑽出的那艘小船卻還在那裡,一動沒動,就像在它船頭倒下的禿頂老頭一樣,在等待著些什麼。
「給我!」這聲音是熟悉的,這腔調是陌生的。柳兒沒有回頭,雖然那聲音有些含糊,有些中氣不足,但她還是認得的,是那個人……
「為什麼?」雖然她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問話有些多餘,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我也沒法子,我有家小在別人手裡,我也圖個子孫後代富貴興旺。」
「你肯定你想要的東西在這盒子裡?」柳兒繼續問道,北腔官話說話特別有氣勢,有一種凌駕於別人之上的感覺。
「我不知道,但拿了那盒子回去,我至少有個交待。近二十年的苦心苦力,就算不能富貴榮華,家小卻可以保個平安。」
「那你就拿去吧。」
「不行!」又是一個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的。是柳兒出園子後一直期盼聽到的,於是急切地扭轉身子。真是自家阿爹,一直昏迷著的魯盛義。受傷的魯恩聽到喊聲後,像發現了寶貝一樣,合身向魯盛義撲了過去。
一把七寸長的彎柄小刀閃著藍幽幽的光。刀尖抵在魯盛義的脖子上,已經刺出些豔紅,刀柄握在魯恩的手中。
「我知道你一直醒著,你這幾招我二十年前就摸得清清楚楚。」魯恩張合著他滿是鮮血的嘴巴,惡狠狠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是剛剛才將你辨清楚,但也不晚。」魯盛義面對刀尖很是鎮定。
「朱家園子裡是你有意解了我的回頭繩?」魯恩問道。
「那時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對你也有了七成把握,如今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魯盛義說這話的語氣很得意。
「我好像沒做漏什麼,你憑什麼就能確定?」魯恩還是心有不甘,他一定要問出個緣由,這就好像一個名家的作品被別人指出有致命的缺陷,是無論如何都要刨根問底的,而他的作品就是「魯恩」這個身份。
魯盛義的嘴角掛出一絲微笑:「是你係回頭繩的拴纜扣。你一直都打反穿繩,說明這行船常用的扣你早就會打,而且習慣反穿改不過來了。可你學系扣時卻裝不會,這是刻意想掩蓋些什麼。而且在這之前,我在炸鬼嚎裡遇到二十年前帶我去巡撫宅中救你的風水大師定無疑,他在此處的出現是你身份豁開的最大缺兒。」
魯盛義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於是好多事情有了解釋,剛盜回來那幅畫,當晚就有人來搶,他們如何知道魯家藏身之地的?他們又是如何順利解了護家坎扣的?你過來救援沒拿刀,卻拿著你並不常用的斧子,一個老刀客為何會出現這種疏忽?今天一進朱家園子,你就直奔池塘邊的觀明閣,後面人出現變故,理都沒理,明顯是存著自己的目的。在觀明閣,你走過欄,入室上樓,根本沒一點戒心,因為這些點之前已經有人替你踏過了,我想就是定無疑這些人。最近江湖風傳,魯家在江南動得厲害,其實是把這幫子人誤會成我魯家的了。」
魯天柳插一句:「我在船頭玩玉盒時,你一直在偷窺,所有表情和動作都表露出你志在必得。」
隨即魯盛義又接上了話頭:「當你認為寶物已是囊中之物,便肆無忌憚地與夥伴吹唿哨發暗號,這辰光,我終於確定所有推斷都是正確的。」
「五郎用拼命一招的時候,你喊當心,不是關心五郎,而是在提醒自己同伴。」柳兒又插了一句。
插話的不只柳兒,船尾的五郎掙扎著坐了起來,訥訥地問了一句:「師父,那你讓我獨自去關那個冷罈子,是不是把我當探杆了?」
「其實他收你為徒就是為了更好地掩飾自己,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所以放著許多靈巧聰明的孩子不收,而偏偏選中你。」魯盛義幫魯恩回答了五郎的問題。
「哈哈、哈哈……」魯恩乾笑了幾聲,說道:「佩服,真的是不能小看你們,手藝人的心的確很細。但現在還是將玉盒給我,這樣的好東西在你們手中太浪費。柳丫頭,拿它給你爹換條命還是值當的。」
「這樣的交換不是很公道,再加兩個問題,你答了,我肯定給你。」柳兒還有許多事情沒明白,她很難抑止自己的好奇心。
「說。」
「誰派你來我家,為什麼?」
「前清浙江巡撫張曾楊,是因為他祖上傳下一個得寶得天下的秘密。聽說他本姓楊,後改隨母姓,應該是為了掩蓋什麼。」
「他祖上是什麼能人?」柳兒繼續問道。
「好像是輔佐過明朝建文帝的吳王教授楊應能。」
「哦!」柳兒和魯盛義都明白了,一個做過朱家皇帝老師的人,有看到朱家留下秘文典籍的機會,也有悟出其中暗藏玄妙的能力。
「那條大船為什麼走了?」柳兒趁魯恩還沒有不耐煩,又問。
「不知道,那船和我們不是一路,也許是朱家的援手。」
「難怪你會搶在我前面護住,原來是怕盒子被其他人搶走。」
魯恩聽完魯天柳的話,好像意識到什麼,馬上嘶啞著嗓子叫道:「快把盒子給我!」
「不要!」魯盛義斬釘截鐵地喝叫一聲。當即,他脖頸處的刀尖刺得更深了,疼痛和刀尖上的壓力已經讓他無法說出後面的話。
「住手!給你!」柳兒左手一揚扔出了玉盒。
玉盒在空中劃過一個五彩的弧線,往船尾飛去。落點太靠後,所以魯恩只能放開魯盛義,快速退步,同時高舉雙手,往那玉盒接去。
魯盛義的反應很快,但是他的腿腳不靈,能做的只是盡力將手朝著魯恩的臉用力一甩。他的手中一直緊握著一支竹管,那裡面裝著他破結解弦的各種鋼針。
柳兒左手扔出了玉盒的同時,右手「飛絮帕」也像活了一樣,鏈子頭一下子就纏住了魯恩的砍刀,「鏈臂」的手法讓那刀像是人手所持,對著魯恩劈刺過去。
魯恩還是接住了玉盒,雖然鋼針扎滿了他的半張臉,扎瞎了他的左眼,雖然柳兒抖出的刀斜向砍破他的左肋,深深刺入右大腿,他依舊緊緊捧住那隻玉盒沒有鬆手。但他失去了平衡,朝右邊側身倒下,那邊是禿頂老頭那條小船的船頭,魯恩便摔在他死去的同伴身邊。
那小船快速地從魯家船隻旁邊離開,並且往遠處漂去。
魯家的船沒有追,五郎像個木樁一般坐在船尾,深受打擊:一直以來都把師父看作自己的父親,如今卻只是被利用了。
魯盛義懊喪地猛拍了一下船板,恨恨地看著那小船駛遠。
柳兒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船頭,看著那小船遠去、消失。隨即,她嘴角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走近魯盛義,緩緩蹲下身,輕聲說了句:「盒子裡的東西我取出來了。」
魯盛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嘴巴半張著。但這樣的表情只是一瞬間,他馬上意識到現在應該做什麼:「快走,往南,家不能回了。」
五郎一時緩不過來了,於是換作柳兒操船。船行駛得不是很快,但小小的船影一會兒工夫便消失在漆黑的太湖水面上。
二老訴
龍門澗其實離北平城不遠,但魯一棄他們往南繞了個彎,後來又沒了馬車,所以到這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龍門澗的地勢很是險要,是于謙保衛京師的古戰場。傳說遠古時,蚩尤兄弟也曾在這裡鏖戰。此處怪石嶙峋、奇峰高聳、碧水潺潺,但現在是小冬,這裡都已經變做了雪堆、冰層。特別是鬼谷之中,幽謐靜默、奇幻莫測,在大雪的妝襯下,青一塊白一塊,更顯得神秘詭異。
離著鬼谷不遠有座道觀,是全真派尹志平督建的,由於年代久遠,已經變得十分破落。道觀外站立著十幾個青衣短襖荷槍實彈的漢子,警覺地戒備著。為首一個穿長衫戴禮帽的,正是曾經帶魯一棄打過獵的吳副官。
魯一棄是在門頭鎮遇到這幫人的,四叔之所以讓他往西,就是因為有吳副官這些人在這裡接應。魯家現在勢單力薄,要做成大事必須用些外人。四叔想到了酷愛古玩的吳副官,告訴他自己侄子要領人去開幾處兩千多年前的暗構,找幾件的東西,但是已經有人知道他們的行動,要來爭奪;如果吳副官能夠湊幾個人同行保護的話,點開暗構後,除去自家要的一兩件,其餘可以任憑吳副官處置。
兩千多年前的暗構,不要說裡面的東西,這暗構本身,就是個無價之寶。這樣的好事吳副官怎麼能不心動,何止是心動,他簡直是對四叔感激萬分,又拍胸脯又賭咒,發誓保證能護得魯一棄此行順利。
這些青衣短襖的人都是吳副官手下的警衛隊,吳副官跟他們是實話實說的,結果誰都沒捨得放棄這一趟就能富貴幾代人的大好機會,換了便衣帶了槍支彈藥就隨吳副官溜出了大帥府。
天色已經晚了,大雪剛停,道路難行。這樣的天色和環境,很容易遭到對家偷襲,所以魯一棄決定先找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走。魯一棄並不知道這裡有座道觀,是那個趕上來與他同行的紅臉膛老人把他們帶到這裡的。
這一帶魯一棄和盲爺、鬼眼三都不熟悉,所以只能跟著紅臉老頭走。很情願地跟著老頭走,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從剛才的情形推測,瘦高的架鷹弩手應該就是被這老頭的氣勢給鎮住的。這老頭是個高手,深不可測的高手,這從他身上躍伏遒勁的氣相就可以知道,他要想殺魯一棄是易如反掌,根本沒必要帶他們另找地方搞什麼玄虛費什麼周折。
道觀的正殿空空蕩蕩,連個塑像都沒有,只有靠牆的一張供桌,牆上掛著三清的畫像。
此時,供桌前三隻破舊的蒲團上各盤坐一個人,魯一棄、紅臉老頭、還有一位老道士。這老道士是這裡的觀主,他正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面前這一老一少。
魯一棄盤坐的姿勢比那個修行了一輩子的道長還正宗,標準的五心問天,三脈匯流。聽說這年輕人是來自魯家班門,老道很是好奇。關於班門,他還是瞭解一些的,那都是工匠祖師的後輩,但是他們的工法似乎和道教沒什麼關係,怎麼會出了這麼一個道骨奇特的年輕人?
紅臉膛老頭坐得很隨意,佛門中管這種姿勢叫「羅漢修」,但這老頭絕不會是正經的佛門中人,這從他雜亂的鬚髮和衣服上厚厚的油漬就可以看出來。
魯一棄微眯著眼睛,他雖然是一副正宗的打坐姿勢,卻沒有正宗的道家心境,而是在暗暗打量面前兩個人。
道長看上去很平常,和魯一棄小時候在天鑑山看到的那些老道沒什麼兩樣。老頭卻不是一般的老頭,在魯一棄的感覺中,老頭背後的那把劍就像活的一樣,不斷地有青芒之氣騰躍而出,雪野之中見到的青氣便來自此劍。劍是個寶,年代久遠且可以殺強破固的寶貝。所以,駕馭它的人肯定是個非同一般的高手,是那持大弩的瘦高個無法匹敵的高手。魯一棄發自內心地希望,這樣的高手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紅臉膛的老頭輕笑一聲打破沉默:「我們三個都入不了定,不如說說話吧。再說我走這趟的目的就是說話,我說,你也要說。」他指了一下那個老道。
「我聽。」魯一棄覺得自己只有聽的份,他知道的太少,應該沒什麼話題能提起這兩個人的興趣,唯一能讓他們感興趣的就是自己懷裡的那部《機巧集》,卻是不能說的。
魯一棄的話好像是在紅臉老頭的意料之中,他點頭笑了笑。
「我要說?我能說什麼?」老道也笑了,他這清靜的小廟難得有人來,更難得有這樣奇怪的人來。
「就說說你們全真動土寶的事情。」紅臉老頭依舊笑眯眯的,說話聲也沒有絲毫的提高,但這句話彷彿在老道和魯一棄的耳中響起一串炸雷。魯一棄頓時將微眯的眼睛睜大,抿緊的嘴唇微張,整張臉在驚訝神情的牽引下舒展開。而老道臉上的皺紋一下子都收縮堆壘到臉的中央,臉上顯出的是痛苦和無奈。
老道呆坐了許久,他瞧瞧老頭,又看看一棄,兩人身上隱隱透出的氣相讓他覺得很正很實。特別是魯一棄,姿態和氣勢更是有種讓人仰慕的感覺。當然,這些也就是像他這樣修道一輩子的人才能感覺到。他估摸今天自己終於等到說話的機會了,但面前這兩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們誰是土寶正莊?」老道問話的語氣奇怪。
「我是,但是他更需要知道,因為從今天起,我的正莊讓給他了。」紅臉老頭笑眯眯地指了下魯一棄。
紅臉老頭和那老道的對話魯一棄聽得似懂非懂,因此他心中期望能直接進入關於土寶的正題。因為根據《機巧集》天機篇所錄,土寶的藏位正北,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寶。
「那尊駕是墨家傳人?」老道似乎好不容易才從那種痛苦和無奈中恢復過來,輕聲問道。
「是!」
紅臉老頭的回答讓魯一棄心中猛地一驚。他小腹收得緊緊地,全身下意識地運勁,一團氣息在胸腹間迴盪兩圈,便往四肢百竅騰然而出。
魯一棄在四合院裡遇鬼坎時得知,魯家對手的技藝來自「論鬼第一人」,其實就是墨翟,因為墨子《明鬼》一文是至今尚存最早最系統的論鬼文章,而且他在祖屋地室裡的幻境中也見到了墨翟和自家的祖師爺魯班,兩家肯定有著極大的聯絡,卻不知因何成了對頭。現在對家的傳人高手正和自己面對面坐著,他如何能夠不緊張?
老頭和老道都驚異地看著魯一棄,這是因為魯一棄下意識的緊張和戒備讓他周圍氣繞若雲,光炫若燦,整個人如同仙聖臨凡一般。
紅臉老頭大概從魯一棄的狀態中看出了什麼,趕忙問道:「你家長輩有沒有說過你面對的敵手是誰?」
魯一棄搖了搖頭,老頭吁了口氣,臉上重新回覆到笑眯眯的模樣。
「那就還是聽我們說,我們可以告訴你許多你家長輩沒來得及告訴你的事情。還請道長繼續。」老頭的聲音重新變得輕鬆閒適。
「難怪如此年輕就能擔當正莊,看來今天我真等到說話的人了。可你是南墨還是北墨?」老道語氣中依舊帶著驚異地問道。
「呵呵,其實你應該問我是墨家還是朱家。」紅臉老頭笑眯眯地說,「你們全真道家從《南華經》裡窺知墨家分作南北兩派,那其實是從墨家中分出一支朱門。世人常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話的真實意思是說朱門宗旨是憑寶殺伐以求位極天下,而墨家則是要求弟子養心靜氣隱身田園山林。」
「哦!原來如此,我們對墨家的瞭解也大多是道聽途說,偏頗甚多。南北墨門之說,我們確實是從《南華經》中獲知,那上面倒真是寫做兩派。」老道的疑惑並未因紅臉老頭的解釋而消除,也難怪,讓這個修道快一輩子的人說話間就否定道教中至聖典籍,確實是件為難的事情。
「這事情我會說,道長只管說你家的事情。你道家曾經倒真是南北兩派各得興旺,只是這北派全真的興旺卻是與動土寶有極大關係,我們感興趣的是這個。」
老道的臉又皺作了一團:「唉!怎麼說呢?道教的興旺是從宋元開始的,南派是龍虎天師一派,北派就是我們全真一派。北派最盛時出了祖師丘處機,他曾帶十八弟子北上傳道,並受到成吉思汗的重用封為國師。後成吉思汗橫掃中原,攻及亞歐大陸多少領土地域,這些都與丘祖師北上的目的有極大關係。這秘密我門派中只作口授,由掌教代代相傳,多少會有遺漏和忘卻的,到我這裡,已經所餘不多,但依舊不能輕易對外人言說。當年尹祖師建此道觀時留下言語,代代相承在此候到土寶正莊,將事情原委據實而告。既然今天你們找來了,我也就不用再隱瞞了。師傅對我口授秘密時說,丘祖師曾細研《南華經》,對經中提及的一人極感興趣,於是尋各種典籍遺載,把此人瞭解了個透徹,並尋到此人的後代,與之交好,有幸借得其後人所攜家訓細細揣摩了一番,從中悟出土寶秘藏所在,這才帶弟子北上,只為尋到土寶。但是先輩高人所建藏寶的構築卻非他們十幾人能破的,幸好成吉思汗派人協助。為破開那座以六十四星道佈局,其間溝道暗連的土堡群,死傷了三千多蒙古勇士,最後終於踏到真點子,啟出寶貝。據說後來成吉思汗的墓穴便是仿造這六十四星道佈局的土堡群而建。得寶後,成吉思汗建一臺,祭奉土寶,依仗寶氣惠澤庇佑,動刀兵縱橫天下,掠土奪地無數。」
「後來土寶哪裡去了?」雖然魯一棄對這個問題懷著太多的迫切和焦急,但他的語氣依舊極度平靜,就像是漸入夢鄉時的呢喃。
但就是這麼一聲如同呢喃的問話,讓老道不由自主地順其話頭馬上答道:「元朝異族的大肆擴張,讓丘祖師心中很是懊悔。但他又不能與成吉思汗正面衝突,便離開成吉思汗回到全真派,然後派遣弟子尋機盜出土寶。為保中原常安,他們還將這寶貝藏在了中原域土的中心位。說是在古咸陽以北的某個地宮之中。」
「啊!土寶移位?!後果將不堪設想!」這聲驚訝是魯一棄發出的,而他心中的駭然更帶動身體周圍的氣息猛然一盛。也許是魯一棄的氣相,也許是話語的內容,讓老道訝異的嘴張得更大了,讓紅臉老頭的眼睛笑得更小了。
魯一棄之所以這樣確定,是因為《機巧集》中強調過這一點。
「的確如此呀!行悖天意,終有禍事。土寶移位不久,中原那一方土地水土流失,木毀草枯,漸有層層黃土堆積。北魏《水經注》描繪曾經情景:‘雜樹交蔭,雲垂煙接,翠柏煙峰,清泉灌頂’,而現在,如此一切已成煙雲,那裡只剩下高原黃土了。藏寶的地宮也被掩在層層黃土中,不知所蹤,更不要說那土寶的蹤跡了。」說完這些,老道像是舒了口氣,皺起的臉面終於舒展開來。
「土寶無蹤?」這結論讓魯一棄非常意外。但他沒有從老道的神情中看出說謊的跡象。
「是的,全真動土寶,我墨家曾試圖阻止,可是墨家人手太少了。世人學墨家技的本就不多,而且其中不乏企望以技獲取榮華富貴之輩,墨家所知八寶的秘密絕不能被這類人知道,所以這些門人弟子不能為用。而真正的墨門能者又都隱世避俗,他們中有很大一部分都遵照祖宗的遺訓,教培傳習優秀門人,以保證八極之數後的重任得成,腦筋都僵了。最終只湊齊十四人遠赴北域,再加上在北域護寶的那些墨門後人,還不到二十人,根本無法與數千鐵騎抗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土寶啟位。」
可是,魯一棄想要相信這些,可能還需要一些其他的佐證。雖說如今咸陽北的地區確實是高原黃土層層堆積,可沒有任何典籍記錄證實此情形是土寶移位後才出現的。種種很難說清的事情,憑面前兩個人的一唱一和最多是讓魯一棄覺得曲折新奇,卻難以徹底相信。
驀驚覺
魯一棄的疑慮那兩個人都看出來了。於是紅臉老頭給了魯一棄更為直接的證明,證明自己。是的,相信一個人所說的話,首先那個人本身必須是可信的,所以老頭首先讓魯一棄知道自己是個可信的人。
「我墨門中人雖然大都早就不問俗事,但是土寶啟出並移位,讓那些死腦筋終於坐不住了,他們也意識到八寶的秘密已經洩露。於是想到了朱門,可是朱門中人雖然學的是墨家技藝,墨家卻從沒向他們透露過八寶的秘密。轉而想到班門,但班門雖然知道八寶的秘密,可墨家所藏三寶都是墨家自己所為,班門無人參與,倒是班門藏西南木寶時,墨門是派人協助的,現在動的是墨家藏的土寶,這不該是班門的問題。為弄清禍源,門中暗派高手監窺班門和墨門下各個分支。直到幾代以後,已經銷聲匿跡的朱門突然有人憑寶奪天下,我們這才意識到,秘密可能從自家祖宗那裡就已經被洩露了。而且更為嚴重的是朱門憑藉的寶貝也已啟位。」紅臉老頭的話說得挺快,他想盡快切入讓魯一棄完全相信的正題。
「出現異象惡果了嗎?」雖然老頭說得挺快,但是還是有人插嘴了,是滿臉好奇的老道。
「唉,怎麼沒有?那朱元璋當皇帝之前,老家鳳陽年年大旱,顆粒無收。就是因為他朱家啟攜的是火寶。朱家沒有像你全真教那樣尋個地方把寶定了位。因為此寶根本沒法定位,他們攜寶到哪裡,哪裡便乾涸荒蕪,無法生存。這也是朱門一派大起大落無法重興的原因。朱家憑寶爭天下,我墨門覺得事情蹊蹺,便暗查朱家祖訓,這才知道緣由,朱家的祖訓竟然大部分都是墨門不傳於世的‘墨門十八篇sup’/sup,其中就暗藏有八寶定凡疆的秘密。朱家在鼎盛時讓世人誤以為是與墨家分作南北兩派,正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墨家不外傳的技藝,確實足以與墨家分庭抗禮。朱家祖訓抄錄雖然不廣,但也不在少數,難保道行深、修為高的異能之士不從中悟出些東西,比如你們全真的丘祖師。於是墨門傳人盡出,毀朱門後人所留的祖訓,並要伺機奪回朱元璋手中的火寶。與此同時,魯家也發現火寶啟出移位,展開了一系列的奪寶行動。」
紅臉老頭說話的時候一直都盯著魯一棄在看,他想知道自己的哪一條資訊是魯一棄知道的,自己就可以從這方面繼續證實自己。但他發現魯一棄目光中除了好奇還是好奇,表情始終顯得無動於衷。
老頭只有接著往下說:「此時朱元璋已經功業將成,手下也是能人高手無數。我墨門雖然多勇者,但人數太少,幾次奪寶爭鬥,死傷殆盡。當時的門長臨逝之前看門人所剩無幾,便要門人不再與朱家直面爭鬥,暫且在暗中協助魯家行動。」
魯一棄的表情依舊,沒有一點變化。紅臉老頭眯眯的笑容開始有些僵固:「魯家雖然都是匠人,但是與朱家的對抗反倒比我墨家相持得長久,因為班門嫡傳弟子雖然人丁不旺,但魯家技藝傳於天下,惠及天下,所以援手很多。而且魯家有很重要的一點我墨門不能比,就是你們是‘世上人’,知道江湖中的人際交往、爾虞我詐,也知道利用人性中的恩惠冤仇,更能發揮各種人才高手的技藝特點為己用。墨門避世太久,這方面欠缺了。但是即便如此,班門仍然有兩次差點就被朱家盡數滅了。」
魯一棄沒有反應,他的眼皮越合越小,似乎要睡著一樣。老頭的語氣中顯出了些焦急。
「一次是明宣德年間,在廣東佛山地界,魯家門長與自家兄弟子侄七人,被朱家的爪子錦衣衛高手設‘垂雲蔽日’局困住,四天未能脫出,七人中已經三死四傷。是我墨門高手暗中相助,布‘七彩虹橋渡陰陽sup’/sup,破了‘垂雲蔽日’局,這才讓他們逃出。」
魯一棄像是睡著了,就連鼻息都變得很輕很淡。老頭的笑容已經沒了,他的語氣真的變得很急。
「還有一次是在二十一年前,班門門長攜兄弟家人,被朱家高手逼出北平祖屋,圍在‘陽魚眼’中,也是我墨門中人出手相助,用‘漆翎火風扇’燃著一方圍布,並將其吹裹在陽魚尾活樁上,指引魯家三人逃出。」
魯一棄的眼皮激烈地跳動了兩下,微微啟開。這個微小的表情變化老頭看到了,於是他顴骨處的肉又堆壘上來,嘴角被笑意往兩邊扯開。終於找對了竅口。隨後,他說話的語氣變得輕巧,但說出的內容卻沉重許多。
「當時‘陽魚眼’助魯家逃出的就有我,同去的是師兄弟四人。魯家脫出時,我們一直與朱家人糾纏,但等魯家都全身而逃後,我們卻沒能走掉。朱家援手到了,反將我們四人圍住。一場正面血搏之後只有我帶傷逃出。此後,我墨門傳人可以說是高手盡滅。幾年後,門長也突患急病而逝,竟然連門長傳承都沒交待。我將初入門的幼輩遣散各地自修,待召喚時為用。而我自己,二十年來一直守在北平。我知道魯家人早晚要回來的。昨天半夜時見到院中‘陽魚眼’的火光,我隨即跟入,除了幾隻死貓爛狗,倒沒碰到多大麻煩。但還未入正堂,卻發現朱家護院的那些高子矮子在往外退,重新找地方佈局。我立馬知道這趟進去的是高手,這些護院的沒能攔住。」
魯一棄的眼睛睜開了,他終於知道垂花門的銅頭鐵背猞猁是誰給開瓢的了,還有那些樹斷壁塌都是誰所為了。紅臉老頭終於又將自己放回到原先那種舒服的修煉狀態,笑眯眯地繼續自己的講述:「拿大弩的瘦子在背後追你們,雖然我知道你們能夠應付,但我想我還是出一下手。一則你們也忙了一整夜了,另外我也需要一個接近你們的理由。」
「那朱家到底是如何得寶的?他們家怎麼會有你們墨門的秘傳十八篇?你們又是如何知道是從你們祖宗那裡漏的秘密?」老道在一旁連問了三個問題。看得出,他也是個世外人,不知道這樣詢問別人家的秘密是很犯忌的事情。
老頭還在笑,卻是看著老道在笑,這滿臉的笑容讓老道也意識到些什麼,忙稍帶些羞愧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勢,將氣息深調。說實在話,老頭的這番講述真的讓他聽得心蕩神搖。
不知道紅臉老頭確實是想回答老道的問題,還是想繼續向魯一棄證明些什麼,他輕咳了一聲又說道:「其實朱家如何得寶我們並不知道,什麼時候啟出的火寶我們也不知道,至於他們家怎麼會有墨門十八篇,是不是我墨門老祖宗洩露的秘密,我們更不知道。」
這話讓老道一愣。魯一棄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心中似乎已經聽到老頭在說「但是」了。
「但是,朱家憑火寶奪天下,我門中的一些前輩為了弄清事實,查遍墨門典籍,最後在一部祖上傳下來的無字竹簡上找到線索。竹簡上沒有字,只是在背面刻有兩幅風格迥異的圖案。誰都不知道這竹簡有什麼用處,當時墨門中有一位異能高人,已經年過百歲而且是在彌留之間,他看了這卷竹簡之後說了兩句話:‘是老祖宗給的,是老祖宗說的。’隨即便歸天而去。至於其中詳情,誰都無從知曉。」
「哦!哦?」顯然這樣的回答並不能讓老道感到滿意。不止是老道,就是魯一棄的心中也覺得這回答有些玄乎。
紅臉老頭也知道自己說的事情確實虛了些,但他依舊笑眯眯的,笑得那麼隨便。只是原本舒服的姿勢已經變了,他此時盤坐得很正、很直:「我墨家門長從此將那捲竹簡代代相傳,現在雖然墨門已散,竹簡卻依舊儲存完好,我一直將它帶在身邊。今天我便斗膽將它拿出來給兩位看看,說不定兩位高人能看出其中奧妙端倪。」
老頭的話讓老道一驚,就連魯一棄的嘴邊也嘣出半個「不」字。他倒不是驚慌,他說「不」只是因為老頭把他也歸於高人的範疇。
墨家的紅臉老頭沒有理會,自顧自地從腰邊的布包中掏出一個長的青布囊,解開布囊封口繫繩,裡面又是一層羊皮包裹,解開了羊皮包裹,終於看到一卷黑乎乎的竹簡。
老頭將竹簡放在攤開的羊皮包裹上,手中輕輕用力,羊皮包裹帶著竹簡從青磚地面上滑過,停在魯一棄的面前。他好像根本就沒看到老道好奇和驚異的目光,只是一味笑眯眯地看著魯一棄,就像個非常堅定自信的賭徒,在等著魯一棄這個莊家開寶。
魯一棄微眯著眼睛,這讓別人看不出他到底是看向哪裡,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竹簡滑到面前的瞬間,他擱在膝蓋處雙手的指頭微微跳動了一下。
許久,許久,三個人都沒有做聲,魯一棄如此平靜地面對這樣一個巨大的秘密,讓別人覺得不可思議,而他顯示的定力,更讓那老道感到羞愧。
終於,魯一棄開口了,話語中的氣勢和風範絕對超越了他的外表和年齡:「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句問話讓紅臉老頭一愣,臉上的微笑稍稍僵了一下。
「你家的秘密我並不感興趣,如果知道了,對於我來說就多了一個負擔。」魯一棄說這話的語氣稍帶點無奈,但這話卻讓紅臉老頭僵住的微笑又活了起來,「所以,你先說一說我需要知道這秘密的理由。」
魯一棄越說越平淡,但話語中的卻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讓面前那兩個人感到震撼。
「我就算不說,你肯定也已經猜到,墨門中沒人手了。墨家當年許下的用所藏三寶封兇穴定凡疆的承諾很難完成,所以想將重任相托,而我墨家所餘幾人將竭氣力性命相助。」老頭說這話的時候收斂一下笑容,表情變得莊重,「當年你魯家藏西南一寶,因西南地險水惡,墨家也曾出勇者協助。如今我門中力薄,尤其是少了與寶有緣的靈性之人。這封兇穴定凡疆是造福蒼生後輩的大事,萬萬疏忽不得,這樣的澤世大任我想魯家絕不會推脫。」話到最後,老頭的表情越發活泛起來。
魯一棄的眼皮依舊耷拉著,看不出他的眼光是瞄向哪處。但他的話語卻是清晰的,話語中帶些豪氣也帶些無奈:「既然這書簡是關於八寶的秘密,倒是應該看一看的,如果墨家真沒有人可以完成此事,我魯家可以一力承擔,怕只怕是力已竭,而事難成。」
這話讓紅臉老頭的嘴角扯得很遠了,顴骨處的肉也堆得更高了,眼睛眯縫得更小了。
一旁的老道卻在疑惑,這小夥子竟然沒考慮到老頭說的一個重要條件——「與寶有緣的靈性之人」。
魯一棄的眼睛稍稍睜開了一些,他將竹簡握在手中,撫摸了一下。他能感覺出竹簡騰出的那種暗青色的古樸氣息,雖然不那麼絢麗靈動,卻是沉穩而有力。這樣的寶氣一般是年代久遠且極有深度內涵的寶物才有的。
魯一棄直接將竹簡翻轉過來,他想細看一下那竹簡背面的兩幅圖案,因為剛才他已經從露出的少許圖案上感覺出了一些東西。
他的目光與圖案融合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圖案在轉、在跳。突然間都散碎開來,在他的腦海裡,圖案的碎片與他曾經記住的那些符號圖形迅速交匯組合,重新排列成一些他能看懂的東西。
又是許久,魯一棄就像是從夢境中恍然醒來。他沒說一句話,只是緩慢細心地將竹簡卷好,不同的是他把有圖案的背面卷在了裡面,然後輕輕地放在羊皮袋子上。
老頭和老道都緊張地盯住魯一棄。
「這兩幅刻繪的圖案不是裝飾用的背圖,它們其實是正文,這是一種古老的拆體組合的象形文字,你們把竹簡的正面和背面弄混了。」魯一棄的話讓老頭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也讓老道的嘴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張開。
魯一棄道:「火寶的秘密是墨門祖師告知朱家的,墨門十八篇也是墨門祖師相贈。但是朱家祖先原是幫墨家藏寶的,至於寶貝如何落在他家,竹簡上未曾說出。」
「朱家祖先是誰?」老頭追問了一句,這句話其實是想證明一下魯一棄是不是真的看懂了竹簡上的內容,還是根據自己透露的資訊在瞎編。
魯一棄看了看老道,再轉頭看看老頭。老頭知道他顧慮的是什麼,便說:「他興許早就知道,全真道士就是因為對朱家祖先感興趣,這才查朱家祖訓,找出土寶線索的。」
於是魯一棄說出四個字:「屠龍之人。」
老頭露出了厚黃的牙齒,他笑到現在才露出牙齒。只需這四個字,他已經完全可以確定,面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個與寶有緣的靈性之人。
沒等魯一棄再說點什麼,那紅臉老頭已變換了一個坐姿,讓他挺直腰背顯得鄭重其事。曲肘伸出右臂,虛握拳大拇指朝下,以這樣一個簡單的行禮動作表示敬意,同時清嗓朗聲說道:「墨門傳人莫天規,願與魯家高士相攜完成封穴定疆大舉。」
到現在魯一棄才知道這老頭叫莫天規。
「勞煩道長移步,讓我與魯家小哥商量點事情。」莫天規依舊笑眯眯地對老道說話。
老道合掌,起身往後門走出去。他走得很輕鬆,自己堅守的秘密已經告知給了該知道的人,他的心頭就像卸下個擔子。
輕鬆的不止老道,還有紅臉老頭莫天規,祖師傳下來的遺命終於有人能接手完成了,如同解開他身心上一個無形的枷鎖。
只有魯一棄,雖然他從啟出《機巧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意識到,不管是誰家藏的寶,自己都要全力承擔尋寶封穴的大事,但是現在墨家的三寶重任往他身上一落,還是讓他感到壓力陡增。
「小哥是魯傢什麼人?與二十年前從北平逃出的班門門長魯盛孝是怎樣一個關係?」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
魯一棄心中有團傷戚湧上,一天之前他親眼看到大伯死去,還沒來得及悲痛。於是他一言不發,只是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弄斧。他認為如果這老頭二十年前就知道誰是班門門長,那也應該認識門長的信符。
「啊,你現在是班門門長?!」這倒是讓老頭很意外,雖然他知道面前的小夥子是個少見的高手異士,但他怎麼都沒有將他與班門門長這個身份聯絡起來。
魯一棄微微一笑,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這份超凡的氣度卻又讓莫天規沒法懷疑面前這個年輕人的門長身份。
「魯門長……」
「我叫魯一棄。莫老不用太客氣,您可以叫我名字。」
「不、不,我還是叫魯門長的好,我們不是同門,叫得太放肆會讓你班門中人反感的。」
魯一棄從沒行走過江湖,對江湖上那一套根本不懂。既然莫天規這樣說了,他也就沒再堅持。
「魯門長。」莫天規此時的表情很嚴肅,「我將我墨家當年所藏三寶的情況說一下。其實你已知道了兩個,正北土寶已經移位,西北火寶為朱家所得,只留正西天寶。我已經發飛信讓墨門僅剩的幾個能辦事的弟子奔了正西,一是找一找當年留下來護寶的墨門傳人,二是看看能不能先找到寶構的大概位置,等我們過去後可以縮小些範圍。」
「這天寶只要還在原處,應該可以找到。」魯一棄因為有《機巧集》和標明八處兇穴位置的玉牌在手,所以這話說得十分自信,「只是那土寶已埋入層層黃土,要重新尋到並啟出去封穴定疆,頗費周折。而最難的應該還是火寶,你說火寶在朱家手中,我從昨天與朱家的糾纏較量中知道,要想從這樣一個門派中奪出火寶,可以說是千難萬難。」
「魯門長先不要為這個擔心,我們只需尋到藏著的寶貝,用他們封住兇穴就行了。至於那火寶我們可以不去爭奪,因為那火寶在……誰?!」老頭突然斷喝一聲,縱身而起,拔劍往大門口衝去。
魯一棄只覺得眼前光華一閃,一團青芒直奔那古舊的正殿殿門撲去。
誰宵獵
魯一棄的反應要比莫老頭慢多了,當莫老頭將身形化作一團青芒,挾帶著斷喝的餘音和衣袂的風聲衝出了正殿,他才剛剛從蒲團上站起來。
門外遠遠傳來幾聲慘叫,同時兩個人從門外一前一後撲進大殿,喊道:「大少,有對家硬爪子發狠!別出來!」
先進來的是盲爺,後面緊跟著鬼眼三。他們本來是在偏房休息的,現在卻都手拿傢伙跑到正殿來了。
兩個人才跨入門檻,就有一連串的槍聲清脆地響起,撕破了深夜的寧靜,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緊跟在鬼眼三背後又有幾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嘴裡還驚恐地在喊著:「飛鬼!會飛的鬼!」
這幾個人是吳副官帶來的警衛,都是些身經百戰計程車兵。可這一刻卻都驚嚇成這樣。
外面還有幾個人,他們都驚恐地躺在地上,一邊朝空中開槍,一邊往大門內挪動。
莫老頭似乎發現了什麼,他縱身跳下大殿前的臺階,快步往道觀的院子外跑去,變成黑暗中一條若隱若現的灰色影子。
魯一棄也已經走到了門口,他腳下一挑,一支德國造的毛瑟步槍落在了手中,然後眯起了雙眼,讓自己進入一個忘我狀態。頓時,他聽不到槍聲、叫喊聲了,也看不到那些驚恐慌亂的人了。他只是感受著夜色的黑暗,感受著黑暗中一切微小的變化。
一個和黑夜一樣黑的影子飄浮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移動的距離很小,速度卻極快。也就是魯一棄如此專注凝神才能感受到這一切,要換做尋常人在大白天都很難看出這影子的移動變化。
魯一棄還能感覺到莫老頭的存在,他手中劍發出的清靈寶氣可以幫助一棄確定他的位置。莫老頭迅速地朝那黑影子靠近,但是黑影子的高度卻是他所不能及的。於是他將手中的劍插在地上,用一個奇怪的姿態戒備,同時從身邊的布袋中掏拿什麼。可那黑影子已經一個斜線撲落下來。
黑影子的目標不是莫老頭,而是那些警衛,就像是貓頭鷹發現了逃竄的田鼠,黑色的雙翼一振,肆無忌憚地往這群奔跑著的人追撲過來。
人群中跑在最後的是吳副官,他穿了件棉長袍,行動有些滯礙。黑影子撲落的速度很快,雖然莫老頭已提劍往回趕,但要想救吳副官已經來不及了。
黑色影子籠罩的邊緣已經觸及到了吳副官,魯一棄能夠感受到吳副官的臉因為驚恐而扭曲,也能感受到黑影落下的速度和衝擊力道,甚至都能感受到黑影壓下來的重量。
槍響了,黑影頓了頓。幸虧這麼一個瞬息的停頓,才使得吳副官被削去的只是半隻黑呢禮帽而不是腦袋。
魯一棄迅速退彈上膛,繼續打出第二槍。他不知道黑影是什麼,更不知道黑影的要害在哪裡,所以只是對著同一個點射擊。可能是距離近了些,第二槍的阻擊效果比第一槍更明顯。
第三發子彈也射出,依舊同一個點,依舊成功阻擊。
黑影子距離吳副官雖然遠了些,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而此時魯一棄的槍裡已經沒子彈了!
吳副官離大門就剩十幾步,可是依舊逃不過夜魔般快速飛行的黑影子。步槍落地的時候,魯一棄已經奔出去四五步。他也知道吳副官跑不過空中的黑影,七八步之後就會被追上。於是魯一棄奔了出去,他要趕在黑影之前抓住吳副官。
又是在空中黑影的邊緣剛剛觸及到吳副官的瞬間,魯一棄到了,他抱住吳副官側身翻倒,同時抓住吳副官握槍的右手,朝上方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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