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鷹雲:殺人如麻的機械烏雲

黑影子離他們很近,但始終撲不下來。吳副官手中是支泛著幽藍光澤的駁殼槍,俗稱二十響大鏡面,彈倉裡可以壓進二十發子彈。魯一棄連續打出十五顆子彈後,那黑影身上終於掉下個什麼東西,隨即猛然扭轉了個方向,遠遠地飄開,消失在山谷之中。

等莫老頭趕到,魯一棄和吳副官已經艱難地坐了起來。吳副官驚魂未定,六神無主。魯一棄雖然表情依舊如常,心裡卻也驚懼難寧。

十五發子彈,再加上開始射擊的三發步槍子彈,都打在那黑影子身上的同一個點上。可是這樣強勁的打擊只是讓那影子飄然而去,就好像根本沒有受過傷。

跟在魯一棄背後衝出來的還有一個人,他可以看出黑影是什麼東西,也可以看到黑影身上落下的是什麼東西,因為他是能黑暗中視物的鬼眼三。

鬼眼三趕到魯一棄旁邊的時候,彎腰從黑暗的地面上撿起一件東西並隨手遞給剛站起來的魯一棄:「怪鳥。這是羽毛。」

莫老頭雖然看不清那黑影,卻很清楚那是什麼玩意兒,所以還沒等魯一棄細看手中沉甸甸的羽毛,就已經直接告訴他知道:「這是鐵鷹,全身都是生鐵製成,胸腹是中空的,其中裝有機括。你我的祖先曾經都能削木為鵲,還做過可以帶人飛行的木鳶,鐵鷹便是從這些技藝中演變而來。」

此時,大殿裡又走出幾人,並拿來了火把,魯一棄藉著火把的光亮可以看清手中的確是一隻寬大的羽毛。這羽毛是用生鐵打製,製作極其精細,而且非常薄,就像是刀的刃口。更難得的是羽毛上的紋路清晰可見,要不說都以為是件精緻的工藝品。

蹤跡還是被對家發現了。一想到追來的對家,魯一棄很自然地就想到白天跟在他們背後,天一黑卻又不知蹤跡的養鬼婢。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吳副官手下的警衛損失了兩人,一個是被割破了喉嚨,就算是魯一棄這樣的外行都可以一眼看出,這正是被刃口一樣薄的羽毛給割開的;另一個腦門被啄出一個窟窿,鮮紅的血夾雜著白乎乎的腦漿緩緩流出。

鬼眼三確認了兩人已死,隨即便解下他們攜帶的槍支彈藥。這些警衛隨身都有一支毛瑟步槍和一支駁殼槍,還有四顆鴨蛋形手雷。這些東西鬼眼三不感興趣,但他知道魯一棄會用到。

「鐵鷹攻擊力雖然大,但是它體型沉重,上滿機括並不能飛行太遠,控制它的人應該就在附近,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莫老頭邊說邊朝殿中走去,回到大殿,他首先將蒲團前的竹簡捲起收好,然後往正殿的後偏門走去。

莫老頭的動作讓魯一棄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琢磨這些細節了,必須趕緊上路。

還沒到後偏門,就迎面遇到聞聲而來的老道。莫老頭一把抓住老道的手腕,急促地說道:「外面是來找我們正莊的對家,與你不搭界,你不要慌,給我們指條隱蔽的路,我們一走,你也少了麻煩。」

老道似乎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從後門小道,過滾石坡,穿過歪松嶺和發草坡,再走過分水梁,就可以下到整個峽谷西北邊的官道,到時你們要往西、往北、往東都可以。這條道是最近的脫身之路,很少有人知道,只是這分水梁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過人,那樑上終日流淌的泉水這種天氣可能全結成冰面了。」

「不管怎樣都得走,吳副官,你瞧出我們這趟渾水的兇險來了吧,我們離藏寶暗構還遠著呢,你就已經損失了兩個弟兄。這樣吧,對家找的是我們幾個,你帶你的人還從前門走,然後往西,我們要是能從此處脫身,與你約個地界會合。就在咸陽、咸陽……」魯一棄並不知道咸陽有些什麼地方。

「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盲爺在旁邊開口了,他這輩子都混跡在西北一帶,對那裡的一些地方比對自己的身體還熟悉。

「對,就在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會合,到時我們一起開正西和西北兩處暗構,分成照舊。」經過一場搏殺,魯一棄的思路變得越發清晰,語氣也變得氣勢非凡,不容辯駁。

吳副官仍驚魂未定,腦子的反應也變得遲鈍。所以他沒想得太多,只暗自慶幸得到這個非凡年輕人的一個承諾。在他看來這個承諾要比四叔說的話可信上百倍,於是這些人就此分道而逃。

魯一棄再次遇到養鬼婢是在翻過滾石坡以後,一身雪白的養鬼婢牽著她的白色騾子站在半坡處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松樹下。魯一棄從她面前過去,像老相識一樣對她笑了笑。養鬼婢趕緊把視線轉開,臉上湧起兩片紅雲。

養鬼婢不是來攔截自己的,這讓魯一棄舒了口氣。但她白天為什麼跟著自己?現在為何又出現在這裡?不過有一點是明擺著的,老道指點的這條隱蔽的路徑好像不是太隱蔽,至少這養鬼婢就知道,而且還趕在他們前面等候在這裡了。

「莫老,你墨家理論中認為這世上有鬼,這養鬼婢倒是個證明!」養鬼婢讓魯一棄想起到心中一些難解的疑惑。

「呵呵,其實世人誤會我墨家《明鬼》一文了。我墨家理論中的‘鬼’與現在的概念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家老祖宗是想世人明白‘鬼’其實是一種力量,一種人活著就擁有,死後還能繼續遺存下來的力量。這力量依附在人身上,並和人的身體狀況息息相關。但這力量卻無法利用,只有極少數人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才會被激發出來,比如說一個五齡童為救自己母親竟推開過千斤巨梁。簡單點說,就是人偶爾間發揮出的極度潛能。當然也有人能通過修煉來使用這力量,並且鍛鍊它提高它,但能做到這一點就已經不是人了,而是成仙成神了。」

「哦?不知道這力量是以一種什麼形態存在,倒是可以想辦法運用。」魯一棄覺得莫天規道出的「鬼」理論極有意思,這樣的解釋是他第一次聽說。

「那應該是一種場,類似於菩薩修煉的道場,神仙修煉的玄場,只是‘鬼’這場由人而生,無法修煉得和那些場一樣強大。也正因為‘鬼’由人生,那些垂老善終之人一般不會有‘鬼’留下,而冤死的、暴死的、死不瞑目的人臨死之前總會留下一些強烈意念,這些意念便成為一個新的中心讓這力量依附,這就在無形中出現了一個包含能量的場,有些場可以到處移動,有些場卻侷限在某一個區域內。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能量會漸漸減弱乃至消失。」

「那是不是相當於物理中的磁場、電場?」魯一棄終於忍不住發問了,洋學堂裡的知識也給了他啟發。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謂鬼害人,是因為死去的人留下的場力太強大,活人身上所帶的場被影響導致紊亂,或者是活著的人太虛弱,承受不了死去人留下的場力,這才會有遇鬼的人或失魂或發狂等種種現象。我自己估摸這就是世人常說的豪光高的人不怕鬼、豪光低的容易被鬼纏。」

一般一個人將一件事情講到自己推測的地步就證明他知道的已經說得差不多了,莫老頭也一樣。

「哦!」魯一棄心裡想的要比莫老頭說的多得多,這個洋學堂出來的學生,思維的路線始終是科學的,在他看來「鬼」就是個未散的生物場,其形態類似懸浮的磁場或者電場,這樣的場力在一定程度下就會影響到活人的生理系統,從而造成其精神與肉體上的傷害。那些驅鬼的道士也許是正好利用了一些工具破壞了磁場、電場的存在,比如說寶劍、銀針、含鐵的磷石粉等等。而養鬼婢養鬼其實是以某種方法來儲存和控制這種場力。

魯一棄冷靜地思考著,腳下卻倉促地奔逃。養鬼婢的出現意味著腳下這條路很不安全,他們只能快速往前趕,爭取在對家布好坎扣之前衝過去。

對家新一輪的攻擊來得比想象中快,沒等走到歪松嶺,一個黑影幽靈般出現在漆黑的夜空,直奔他們後背追撲過來。是鐵鷹!

躲避空中的襲擊,最好是有阻礙鐵鷹飛行和撲下的東西,眼前的歪松嶺上倒是有一片七扭八歪的松樹,於是莫老頭果斷喝道:「快走,往林子裡去!」

鬼眼三和盲爺的速度是極快的,畢竟是練家子。再加上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路途障礙,所以行動更如貓躥狗跳般迅捷。盲爺曾經是個白奪夜盜的賊王,雖說看不見,但是他可以聽到鬼眼三的落腳點,所以緊跟在鬼眼三身後一步都沒落下。

魯一棄的行動就慢多了,腳下接連幾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的速度一慢,莫老頭也就快不起來,斷後是由他負責的,保證魯一棄的安全更讓他覺得是天大的責任。但是他也有一份疑惑,魯一棄這麼一個絕頂高手,怎麼此時會如此不濟,是自己感覺錯誤了嗎?

情況雖然是緊迫了點,但是就在鐵鷹掠過人頭頂這樣高度的時候,他們離樹林已經很近了。這個位置後面追趕的鐵鷹必須抬高飛行角度,要不然就算能抓到些什麼,它也要被樹枝給絆住。要想攔住這四人,除非有側向攔截的攻擊。

就在四人已貼近松林的邊緣時,又出現了一隻鐵鷹,從魯一棄他們奔跑途徑的側面撲擊下來,目標是鬼眼三,因為攔下了第一個,就能牽制住後面所有的人。

鬼眼三被撞跌出幾個跟頭,雖然鐵鷹的鐵翅、鐵爪、鐵喙都沒有與他的肉體直接接觸,但是就這自上而下的一個大力撞擊,讓鬼眼三手中用來阻擋的雨金剛像面大鑼一樣被敲響。鬼眼三沒有硬撐,而是隨著撞擊身體順勢滾出,這樣子雖然狼狽,卻可以避免受到內傷。

鐵鷹一撞之下,雙翅稍一撲稜,爬升了三尺多就再次撲下。這樣迅速的連續撲擊就連盲爺這樣的老賊頭都沒想到,他緊跟在鬼眼三身後,鬼眼三跌出,他就變成首要目標了。

盲爺也沒能擋得住,因為他根本就沒擋。鐵鷹翅膀掀起的風勁讓老賊頭意識到自己無法與之一碰,所以他也跌出,準確地說是他把自己摔出去的。由於看不見,落在一片碎石、亂枝之中,顯得更狼狽。盲爺沒在乎自己的形象,落地後繼續就地滾出很遠,對於他這樣的江湖人來說,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鐵鷹的撲擊落了空,反倒一個低掠飛了過去。

魯一棄和莫天規趕到時,盲爺和鬼眼三也已經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來。他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再緊趕幾步,躲進樹林,這樣才能暫時逃脫。

晚了,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些,第一隻鐵鷹已經繞了半個圈回來了,而且它的攻擊角度更低,更難躲避。

聲嘹唳

莫老頭拔出了劍,這是一把古樸粗重的寶劍,但這樣一把劍卻閃爍著兩線清靈的刃光。青光一泓攪起華光四射,莫老頭揮劍直擊鐵鷹,這揚起的半扇青華彷彿沖天青霞,帶起的風聲就似梵語天籟,這番情形讓魯一棄心中頓時豪氣衝漲。

當莫老頭手中的劍與鐵鷹的鐵爪相擊時,魯一棄射出的子彈也同時擊中鐵鷹的腦袋。鐵鷹的身軀往後上方一騰,旋即便再次落下。

這次沒等莫老頭揮劍,魯一棄的子彈就再次射出,擊中的還是鐵鷹的腦袋。鐵鷹再次往後騰起退卻。當然,鐵鷹還會繼續撲下,你就算打爛它的腦袋它都不會死,照樣可以履行它的襲殺任務,而且等那掠飛過去的第二隻鷹再回轉過來,左右夾擊,上下合圍,結果將不堪想象。

魯一棄沒有辦法並不代表其他人沒辦法。莫天規,這墨門的正宗傳人與朱家也纏鬥了幾十年,要是也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江湖真是白混了。但是他對付鐵鷹的法子卻不是甩手就可用的,要麼早有準備,要麼有人掩護,比如說像魯一棄這樣槍槍命中鷹頭,讓鐵鷹無法撲下。

魯一棄打出五發子彈的時候,莫老頭掏出一隻木製扁盒並掀開了盒蓋。打出十發子彈的時候,在莫老頭粗壯卻不失靈巧的手指快速地撥弄下,盒子中白花花的物件已經飛出去一半。

沒等彈倉裡的子彈打光,鐵鷹已經打著旋順山坡落下,砸斷一棵碗口粗細的馬尾松,然後翻著跟斗打著滾,挾帶著碎石、雜草、積雪,沒入到山坡下的那片黑暗之中,最後傳來轟然一聲悶響。

第二隻鷹果然也繞回來,但是莫老頭放出去的東西還有一半在空中盤旋,便一起沒入到第二隻鐵鷹籠罩的陰影裡。頓時,第二隻鷹側著身體往松林的另一面斜插而去,並且很快消失在松林背後。消失的一瞬間,它的飛行姿勢由側向變成了倒向。

魯一棄沒有看那兩隻鐵鷹如何落下,他更感興趣的是莫老頭木盒裡放出的東西。

木盒子本身就是個少見的好東西,黝黑的材色、金黃的紋路,是用已近絕跡的「墨雲金雨檀」做成的。據說這種木料木質極韌硬,分量卻輕飄若雲。

盒子裡的東西放完了,一個沒剩。但魯一棄之前已經感覺出那些快速盤旋飛行的東西像種昆蟲,但這東西是如何制服巨大鐵鷹的,他卻沒感覺到。

「快走!」莫老頭說這話的時候已沒有了慣常的微笑,面色變得非常凝重。

四個人風一般衝進歪松林子,在林木之間迅速穿行。突然,走在最後的莫天規幾個縱步趕到鬼眼三身邊,一把握住鬼眼三的肩膀。

這舉動讓其他三人都一驚,盲爺倒退一步,斜提盲杖,杖尖對準莫老頭,魯一棄一下子沒收住,繼續前衝了兩步。

鬼眼三和莫天規像樹林中突然出現的一對樹樁一樣,突然停住。

鬼眼三沒有動,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在莫天規一握之下,他真的動不了。

莫天規動了,卻只是動嘴:「你會不會倪家的‘冷血定息咒sup’/sup?」說完這話,他握住鬼眼三的手稍微鬆了鬆。

鬼眼三感覺肩頭一鬆,於是就點了點頭。

「那快給我們四個畫符點咒!」莫天規急切地說道。

「啊,那是用來定活血生毛殭屍的,定了活人,時間一長,內腑心智都會受損傷。」鬼眼三說道。

「那你算好時間解定。」莫老頭的說話聲音第一次這樣兇狠霸道,「要活命就要快!」

鬼眼三回頭看了魯一棄一眼,魯一棄點了點頭。

定殭屍的符不用畫,鬼眼三隨身有帶的,四人面對面盤坐在幾棵粗大茂密的歪松下面,鬼眼三迅速撒香灰畫壇位,插令牌分陰陽兩界。

這時,盲爺突然輕叫一聲:「什麼怪聲?!」

很快,其他三人都聽到這聲音,那聲音像風吼,像獸嘯,像鬼嚎,其中還夾雜有類似磨牙、嚼骨的聲響。

莫天規始終微笑的臉上露出了恐懼。能讓這樣一個高手感到恐懼,那發出這怪聲的怪物到底有多可怕?

「快!」莫天規緊張得只能說出一個字。

鬼眼三迅速將咒符貼在四人額上,口中唸唸有詞:「無息血自寒,返身歸陰房,靈光眉心下,一體沒九泉……」

當咒語唸完最後一句,鬼眼三伸出他的舌頭,舌尖沾住貼在自己額上咒符的尾端,然後便如泥塑一樣不動了。

在他的唸咒聲中,魯一棄漸漸產生一種幻覺,感覺步入了一個黑暗寒冷的世界,步入了一個滿是鬼魅妖孽的境地,來到了地獄,又被趕進奈何橋下那陰黑寒冷的水中,他被水中無數只枯瘦如骨的手拖著往下沉,越陷越深,越沉越黑。

一個寒戰,魯一棄猛然醒了過來。這一刻辰光讓他覺得好累好累,彷彿是翻越了幾重大山。睜開眼的瞬間,他看到莫老頭和盲爺也正在睜眼抬頭。從他們的表情和狀態來看,並不比自己好受多少。

鬼眼三還沒有醒,但他額上的咒符已經掉下來了,那咒符沾在他的舌頭上面,真的像是個吊死鬼。

魯一棄正想伸手幫鬼眼三拉掉舌頭上的咒符,鬼眼三忽然大喘一口氣,吹掉了舌頭上的咒符,醒了過來。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長時間,但那怪聲已經聽不見了。

鬼眼三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問盲爺:「盲爺,聽聽,走沒?」

盲爺沒說話,其實他從醒來就開始用他的耳朵在搜尋了。終於,盲爺抖動了一下面頰肌肉,從鼠須下的薄嘴唇裡擠出幾個字來:「走了,沒走遠。」

莫老頭好像已經知道是這樣的結果,說了句:「先到前面再想辦法,應該有法子把這些東西騙開。」

於是四個人重新起身,但這次不再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索著前行。

魯一棄很想問那些是什麼東西,但是莫天規畢竟是其他門派的,自己直接詢問不太合適。於是他轉頭對鬼眼三說:「三哥,你這咒兒定的時間可能短了點,那東西還沒走遠。」

「我舌頭只能豎這麼久,只有這招,要不定不了我自己。」鬼眼三說得有些無奈。

原來鬼眼三從沒試過用「冷血定息咒」將自己連同其他三人同時定住,還要定時間揭掉。咒符定住以後,自己就不再有能力控制手腳的運動了,所以他用舌頭沾住主符,將主符定在自己臉上,然後舌頭伸出豎起一段時間後,肌肉和神經會迫使它垂下,這樣就可以將主符帶下,解了幾人的定咒。

「那麼說,我們只定了你舌頭豎起的一小會啊?!」一棄有些驚訝,「怎麼我覺得像死了一回那麼長似的。」

「夠長的啦,他身上也就這舌頭翹起的時間最長了。嘿嘿。」盲爺打趣了一句,可兩聲笑卻是乾巴巴的。

「魯門長說得沒錯,我們的確是鬼門關裡轉了一圈,要不是這咒符奏效,我們現在可能就剩腳尖是翹著的了。」莫老頭的微笑表情仍舊沒恢復過來,這讓別人也不由地跟著他揪住心。

「你們瞧瞧。」莫老頭邊說邊隨手拍了一棵松樹,這松樹稍一搖動,松枝、松葉便如雨點一般撒下。

「這次朱家是志在必得,所以他們出的除了‘獨戈鐵鷹’,還有鐵鷹雲!」莫老頭是帶些悚然口氣說完這句話的。

「鐵鷹雲?也是鐵鷹啊,你老剛才沒費力就打發兩隻,就算不能都打發了,要避開還是容易的。」魯一棄明顯未能由現象判斷出鐵鷹雲的厲害,這是他的弱點,他對沒有靈氣的東西感覺很差。而盲爺、鬼眼三都是久走江湖的,那松枝、松葉往下一落,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江湖經驗,就立刻作出了判斷,可怕!太可怕了!鐵鷹雲飛過,其風勢便已經將整個松林削剪了一遍。

「不一樣的。魯門長,我這些年在朱門手中死去活來了好多回,親眼見到多少高手摺在這鐵鷹雲下面。鐵鷹雲是鐵鷹的組合,形式很多,有魚鱗雲、卷尾雲、疊片雲、烏梢雲等等,不下二十種。它們的個頭比‘獨戈鐵鷹’要小一點,速度卻要快很多。翅刃、爪刺、喙鑽極其鋒利,絕不弱於真正的兵刃,魯門長可以看看這些枝葉切口,這些都是被鐵鷹飛過時的翅風所斷。」莫老頭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魯一棄去檢視一下。魯一棄沒看,而是在等待莫老頭繼續說下去。「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組合攻擊法,組合起來的鐵鷹雲,其威力可將這樣的樹林轉眼間給削成柴火堆。而且每種雲形組合各有不同的圍殺特點,它們可以根據周圍地勢環境的不同隨時變化雲形攻擊目標。至於是如何變化的卻無人知曉,因為見過的人沒一個能活著脫出。」

「那剛才你不是有招兒毀對方的鐵鷹嗎?」鬼眼三突然問道。

「那是石木蜂,是我墨門專門對付朱家鐵鷹的。鐵鷹的弱點在它的內部,一個是它內部的順向機括弦絆,一旦被卡死或破壞,鐵鷹就會失去動力;另一個就是鐵鷹內部的控制系統,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說鐵鷹是被‘循熱嗜血符sup’/sup控制,還有種說法是在鐵鷹中養著一隻能聞到活人血氣的怪異靈蟲。這兩種形式都可以用‘冷血定息咒’掩蓋活人的氣息血氣來避開。‘石木蜂’體輕質硬,遇隙自入,單隻鐵鷹飛行帶起的風力可以讓‘石木蜂’順著鐵鷹腿根和翅根處較大的間隙進入鐵鷹體內,要麼直接卡死弦括,要麼被機括絞碎,利用碎片破壞它內部的咒符和殺死靈蟲。」

莫天規又停了下,然後用帶些傷感的語氣繼續道:「但是‘石木蜂’進不了鐵鷹雲。我師叔曾經領四名弟子,攜帶了一千兩百隻‘石木蜂’,為爭得一件刻有玄文的周代石磐,與鐵鷹雲對決,結果五個人無一生還。後來我利用一個玉鳳閣的頭牌姑娘從朱家一個小角色口中套出當時的對決情形,原來鐵鷹雲形成組合後,它們帶起的風膠著盤旋形成怪異的風道,輕盈的‘石木蜂’根本靠近不了。」

莫天規說完這些,沒有一個人再做聲,只是小心地走著腳下的路,一塊小石頭的滾動都會讓這幾個高手一陣緊張。

終於走到松樹林的邊緣,他們卻沒有馬上出去。大家都靜下來,以便盲爺再次傾聽周圍的動靜,然後準確作出判斷。

盲爺聽了一會兒,翻了兩下眼白子,細瘦的脖子往旁邊梗了一下,說道:「現在應該沒事,過會兒就保不齊了,要走就快。」

「對!快走!」說完這話,莫老頭帶頭衝出了歪松林子。

看看大家都跟上來了,莫老頭又回頭說道:「我們趕到前面去找點材料做些誘兒,把鐵鷹雲騙住一會兒,那樣可以給我們讓條道過那個分水梁。過了分水梁,上了四通八達的官道,他們要想再吊住我們就沒那麼容易了。」

要過分水梁,肯定要先經過發草坡。發草坡上長滿一種細長的茅草,一順朝坡下披掛,就像是濃密的披髮。但這種季節,茅草都已經枯黃,且都被積雪掩蓋了。

莫老頭來到坡上,忽然停住腳步,拔出長劍揮舞而下,就如同一片青雲飄過。

「你們誰會扎草人?」莫老頭扭頭問道。

魯一棄和鬼眼三對視了一下,意思很明白,他們倆都不會。盲爺一雙招子什麼都看不見,就更不用說了。看來只有辛苦莫老頭一個人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盲爺開口了:「我來扎吧!」說完將盲杖插在山坡上的石縫裡,挽袖子抱茅草捻草繩,動作熟練之極,根本看不出他是個盲人。

盲爺當年縱橫西北,打草把、捻草繩的對於他來說是小菜一碟。眼盲之後,他躲在千屍墳裡琢磨魯家的《班經》,同時鍛鍊恢復自己的功力,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要擺弄屍骨,對人體的結構大小特徵瞭解得比自己手指都清楚。要他扎個人形的草人根本不在話下。

四個草人不一會就站立在了山坡之上。真是不簡單,盲爺扎出的草人不但像模像樣,而且圓滑齊整,沒有一根支稜在外的雜草。

莫天規從身邊囊中又掏出幾根具有彈性的絃線。絃線被伸長拉緊,然後掛絆在草人的身上。

「倪三爺,你懂‘附身形意咒’嗎?要不懂我就只好單使‘活氣丸’了。」莫老頭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站在草人前掏他的「活氣丸」。

鬼眼三沒有說話,他從隨身的袋中抽出幾張畫好的咒符來,口中唸唸有詞:「一魂不兩分,你只做影身,你毀我無礙,我亡你俱焚……」邊念邊將一張張咒符貼在草人身上,然後走到盲爺身邊。

鬼眼三站在盲爺面前,嘴裡一直嘟囔著他的咒語。盲爺似乎知道這「附身形意咒」的下一步應該怎麼做,他一口咬破自己中指,先將一點鮮血準確地彈在一個草人身上貼著的咒符上,然後再將一滴血滴在鬼眼三手中的一張咒符上。

鬼眼三將滴有盲爺鮮血的咒符疊成一個三角,讓盲爺用咬破的食指和拇指緊緊捏住。

接著另外幾人包括鬼眼三都像盲爺那樣咬中指,滴血捏符。

莫天規在滴血之前給四個草人的腹中各塞入一隻半透明的珠子。等他也完成滴血捏符時,那四個草人的身上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霧氣。

「散霧息彷彿活人,駕十船巧借萬箭。」魯一棄脫口而出這兩句話,是因為他忽然想起大伯講過的一個典故,說是三國時諸葛亮草船借箭不是依靠的江上大霧,如果真是大霧的話,他們自己的船隻也無法在大江上正常行駛。那是諸葛亮在草人身上放了一種能散發淡霧狀氣息的藥丸,讓對手誤以為真是活人在行動,同時還能遮掩草人本來面目。莫非那種藥丸就是這「活氣丸」?

魯一棄的話大家都聽到了,但只有莫天規的臉上又堆積起笑意來,這笑意裡有得意還有敬意。魯一棄從這神情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事情做完後四人便繼續往山坡的頂端行進,剛一行動,魯一棄就發現了一件怪異又好玩的事情。他們幾人這邊一動,那幾個草人竟然也原地動了起來。魯一棄故意揮揮手,貼有他滴血咒符的草人竟然也似是而非地一起揮揮手。

大概是「附身形意咒」發揮了功用吧,一個黃裱紙畫的符和幾句嘟囔不清的咒語就會產生這樣的功效,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北宋年間《搵塵十毒法記》記載有人在假人上下咒符,由假人控制真人去殺人和自殺的案例,不知與這「附身形意咒」是不是有相通之處。

搏冰梁

四人沒有直接從發草坡上翻過去,而是從右側繞的。這是盲爺的建議,也是他的經驗,他說自己當年在西北做賊王時,一般是不直上坡頂的,那樣無法知道坡頂的另一面是什麼情況,而且那是個進退兩難的位置,對家如果在坡頂的另一側擺局候著你,你會措手不及,無法逃避。所以應該從一側繞過去,這樣就算遇埋伏也可以早一點知道,而且側坡的位置上下進退都可以。

接下來的路,四個人沒有遇到任何危險,路徑也很好走。沒見到鐵鷹雲,也沒聽到鐵鷹雲飛過的怪聲。只是魯一棄的心中一陣陣地發慌發虛,但這感覺在一陣劇烈暈眩之後突然消失。

與此同時,發草坡上的四個草人在一股刃風吹過以後飛揚成漫天的草屑。

分水梁的位置很奇特,周圍都是高峰,它就像是橫擱在碗中的一根斷筷。這是一道只有尺把寬的石樑,長度倒是有三四十米,兩側都是陡峭懸崖。

分水梁很直,但卻不是很平,它有一定的坡度。平時,這石樑高起的那端有一個泉眼終日不斷地流出水來,沿著這石樑流下來,在石樑面上分作兩邊,順陡峭的崖壁流下去,就是因為這點,才把這裡叫做分水梁。

但此時的分水樑上沒有流淌的泉水,只有一層層迭起的冰,冰面閃爍著晶瑩寒冷的白光,讓人覺得眼寒、身寒、心寒。

莫天規根本沒考慮這樣的冰封石樑能不能過,因為到了這個地步,不管能不能過,他們都要拼命一試。可是在這樣少見的險地兒,要是再有對家的什麼死坎活釦來攻襲,那活下來的機會就渺茫了。

「盲爺,你仔細聽聽,上了石樑再出現什麼變故我們就很難有機會了。」莫老頭說道。

「沒事,走吧,要這樣婆婆媽媽的,明天也過不了這樑子。」盲爺很肯定,但不知道這肯定是否確實來自他的聽覺。

魯一棄首先走上的冰封石樑,腳步戰戰兢兢。說實話,他這輩子從沒走過這樣危險難行的道路。雖然他心中驚恐慌亂得一團糟,但表情卻很是鎮定,就算是那緩慢的一步一蹭,顯現出的都是大家宗師才會有的謹慎。

鬼眼三緊跟在後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把保護魯一棄當成了自己唯一的重任。

盲爺跟在鬼眼三背後,莫老頭想扶他一把被他甩手拒絕了,自顧自地點步踏上石樑,穩健得像個黑色的鷂子。

莫老頭看著盲爺的背影,眼角稍稍抖跳了一下,但隨即馬上回頭,再次檢視了一下週圍的情況,沒有發現異樣,便也踏上石樑。

行進的速度不慢,沒一會兒,四個人已經在石樑上走出一半多了,但是越往那邊越難走。因為那邊本來就是高點,是水流下來的地方,所以越往前凍結的冰層就越厚,坡度也就變得更大。

魯一棄在最前面,他抬頭看了看,沒多遠了,雖然是最艱難的一段,但也只要再堅持幾步就過去了。

可就在此時,一陣怪聲驟然響起,如同鬼哭狼嚎、魔吼獸喘。

鐵鷹雲!鐵鷹雲在這個最不應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了。

「快過去,鐵鷹雲來了!」莫天規的喊聲中似乎帶了點慘然。

盲爺在催促鬼眼三:「倪三,你倒是快點!」

鬼眼三不是不快,是因為他快不了,他的前面是魯一棄,魯一棄不是練家子,走這樣的險滑道路真的很困難。

「老賊瞎,嫌慢你躍高子。」鬼眼三話的意思是你嫌慢就從我們頭上躍過去。

要躍過正常人的高度,對盲爺來說不算難。但是在一條只有尺把寬且結有光滑冰面的狹道上,而且冰面高低疊凸不平。盲爺怎麼都不敢冒這個險。

「就我過去有屁用,你過去晚了,來不及下‘冷血定息咒’我們還是一樣完!」盲爺喊道。

「大少在我前面,我給他下咒,保了他的命,再轉過來和你一併跟鐵鷹拼了。」鬼眼三說的是氣話,在這樣的冰封石樑上給人下「冷血定息咒」,自己又沒命解咒,那被下咒的人不是滑落谷底,就是被凍死。

這樣緊張的氣氛讓魯一棄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對付鐵鷹雲,我不是就打下鐵鷹的一根鐵羽毛嗎,那鐵鷹不是也飛走了嗎?」

雖然鐵鷹雲的呼嘯聲越來越近,危險已經近在咫尺了,但魯一棄隨意的一句話還是讓莫老頭眼睛猛然一亮,多少年的疑難竟然在這一刻頓悟。於是他急急地高聲問一句:「你們知道‘倍加複列’嗎?」

「我知道!」這是魯一棄在《機巧集》裡看到的,說白了就是以一點為主點,在其後按順序成倍地增加,比方說骨牌,推倒一塊就可以使背後的一片倒下。

莫天規咧著嘴說道:「先找到鐵鷹雲倍加複列主點位上的那隻鷹,再找到主點鐵鷹翅羽倍加複列的主點,斷了翅羽主點,這隻鷹就完了,主點鷹一完,鐵鷹雲也就散了。」

沒等魯一棄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一聲穿透夜空的尖嘯從半空中凌厲而下,還夾雜有風吼聲和一些吱吱咔咔的怪響。

莫老頭臉色一沉,返身抽劍,頓時一道青光暴漲。莫天規不再是那個矮胖邋遢的老頭子了,一個真正的高手眨眼間出現在了青芒四射的劍光中。

這種變化是個人就能感受到,因為劍光中心散發出的威力是震撼的、攝魂的。可惜對手不是人,是鐵鷹,只是一部機械、一件工具,沒有生命,更沒有感覺,任何力量對它們都沒有震懾作用。

鐵鷹雲是個龐大的群體,它們從山峰的另一側掩蓋過來,真就像是翻卷著的烏雲,層層疊疊,一下子就將這山峰堆壘的井口給封住了。

也正因為這裡的地形像口井,所以鐵鷹雲沒辦法一起撲下。周圍山峰和樹木會影響他們的排列,而且狹窄的山谷間,下來鐵鷹太多後,氣流的變化會導致它們無法正常飛行。

大部分的鐵鷹懸在高空,排列成魚鱗雲,就像是一副巨大的黑色鱗甲掛在天上,發出刺耳亂神的怪響,聲音在這井一般的山谷中迴盪,讓人難以忍受。

撲下來的鐵鷹不多,卻也是一個組合,頭尾呼應、先後有序,是烏梢雲。由於它們的速度很快,相互間的距離又很近,所以打眼間看不清具體個數,估摸應該有十幾只。

莫老頭揮劍砍在最前面的那隻鐵鷹的頭上,把頭劈作了兩瓣。這隻鐵鷹被這一記重擊逼退了一丈多,背後的其他鐵鷹也同時騰起一丈多,配合得就如同一個整體。

鐵鷹的腦袋被劈了,卻不會影響它繼續攻擊。它是一件機械,只會壞不會死。於是第二輪攻擊在烏梢雲退後了一丈多後便繼續開始,所不同的是這次領頭的不是那隻破了頭的鐵鷹,而是三隻鐵鷹。就在破頭的那隻鐵鷹再次撲下的瞬間,緊跟它身後的兩隻鐵鷹往前猛地一衝,從左右兩側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組成了一隻更大的鷹。結合以後的鐵鷹有六隻鐵爪,而且還多出兩隻翅膀掛在身體下面,都鋒利無比。

莫老頭已經來不及閉上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巴,他抬臂揮劍,盡全力對著巨大鐵鷹的組合迎上去。

衝擊的力量比莫老頭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三隻鷹的重量,只使用了四隻翅膀,這樣下墜衝擊的力量遠超過了三隻鐵鷹分別撲擊。而莫老頭現在腳下是冰面,下盤不牢靠,就算身懷霸道的勁氣也無法全數使出,而且他還不能採用以身卸力和跺踹借力的方法來應付鐵鷹的衝擊,那樣很可能導致冰層碎裂滑落,這麼一來四個人便都會墜入谷底。

下盤是虛的,又無法借力卸力,這讓一個高手變成只會使蠻力的莽漢。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擊,夜色中可以看到四濺的火花。鐵鷹的組合在丟下兩隻鐵爪後再次撲動翅膀將身形騰起。但是這次明顯慢了,艱難了,因為現在是藉助了四隻翅膀的動力帶動三隻鐵鷹。

雖然砍下了兩隻鐵爪,但是莫老頭還是在這大力的一撞之下往身後滑倒。他的腳下無法踩實,所以只有在這尺把寬的石樑上不由自主地往後滑。而且他連後滑的方向都無法控制,只要稍有一點偏斜,就會掉入兩邊的萬丈峭壁。

但莫老頭只滑出兩腳掌的距離就停住了。因為石樑的冰面雖然不能給他大力支撐,背後卻有人幫他穩住了身形。

莫老頭撞在盲爺消瘦的背上,莫老頭站穩了,盲爺卻變得搖搖欲墜。

在這樣光滑狹窄的冰封石樑上,在這樣大的撞擊下,誰都不能保證自己可以站穩,更何況盲爺看不見腳下的石樑冰面,他不敢往前衝步卸力,只能強撐著不斷搖晃自己的上身,儘量穩住腳步和身形。

多虧鬼眼三抓住了盲杖的另一端。鬼眼三轉身的時機是恰到好處的,但他抓住盲爺的盲杖另一端卻是魯莽的,盲爺的劇烈搖晃將鬼眼三也帶動起來,他的腳下的冰面比盲爺那裡的坡度更大更光滑。

魯一棄也轉身了,他半蹲身子,一雙手捧牢了鬼眼三的腰胯,將鬼眼三搖晃的腰腿穩住。

他們都穩住了,但誰都不敢再動一下。

鐵鷹再次落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六隻的組合,背後又有三隻鐵鷹撞上來與前面那三隻組合在一起,像是半片山壁一樣砸落下來。

莫老頭的臉色變得死灰死灰的,他有些咬牙切齒地叫道:「快碎主點!快碎主點!」

魯一棄也知道這是在對他叫,但他急切間真的找不出鐵鷹雲「倍加複列」的主鷹位,更找不出鐵鷹羽翅的主點。

六隻鷹的組合下來時已經不像是一般的鷹撲,更像是砸下、壓下。

不管魯一棄有沒有找到主點,會不會碎主點,現在都已經來不及了。莫老頭,這個墨家碩果僅存的高手只能拼盡全力再搏一把。

莫天規改作了雙手持劍,緊緊靠住盲爺的後背,抵靠住盲爺的腳跟。然後揮舞雙臂,將劍劃了半個絢爛的光輪,同時蒼唇半開,一口氣從小腹間直衝胸喉,一聲炸雷般的叱喝響徹夜空。

緊接著是金屬的撞擊和破裂聲,不知道砍中哪隻鐵鷹,也不知道砍到鐵鷹的那個部位,但是這次莫老頭沒能將鐵鷹的組合砍砸得再往上騰起,只是將它們撲擊的角度稍稍抬高了一些。鐵鷹雲的組合繼續斜滑而下,緊貼著四人的頭頂飛過。

莫老頭的反應很單一,他斜著身體直直倒下,這一輪較量有他預料到的,也有出乎他意料的。他知道自己最終會倒下,但是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直接,這麼無著無依地倒下。

在莫老頭倒下的同時,盲爺氈帽的帽頂整個落了下來,鬼眼三雜亂焦黃的頭髮變成了板寸,魯一棄彎著腰位置最低,所以沒被波及,但他聽到自己背上毛瑟步槍槍管發出刺耳刮磨聲。

莫天規就像是個擺放在石樑上的稻草把,被空中巨大的力量推撞出石樑的範圍,倒栽下了峭壁懸崖。深不見底的懸崖下遠遠傳來莫天規一個短暫而清晰的慘呼,竟然連漫天鐵鷹的嘈雜聲都掩蓋不了。

等魯一棄發現有什麼落下懸崖時,他只隱約看到盲爺的帽頂打著旋兒在峭壁邊盤旋。

鐵鷹雲的組合從三人頭上掠過便不再回頭,在緊貼山坡的地方一個側向翻轉,那六隻鷹的組合頓時散了,沿著山峰往上飛去。烏梢雲剩下的鐵鷹也沒有繼續向魯一棄他們攻擊,而是振翅追上前面的六隻鐵鷹,往半空中的魚鱗雲匯攏過去。

自然雲形中的烏梢雲是雲頭一過不再回頭,鐵鷹組合成的烏梢雲也是一樣,只要撲過頭就散開重新排列組合。對付烏梢雲,重要的是要有個高手能將雲頭挑過。莫天規就是這樣一個高手,雖然他的方法不正確,但是他無意之舉也達到了一樣的效果。

大群鐵鷹組成的魚鱗雲中又拖出一縷雲帶,就像是個仙子揮舞的袖帶。袖帶雲,鐵鷹的又一種組合,沒有誰知道這樣的組合怎樣破,也沒有人知道這樣的組合怎樣避開,更沒有了能與鐵鷹組合稍作較量的高手。

石樑上的三個人可能是被莫天規的墜落嚇傻了,也可能是被蜿蜒叫囂而來的袖帶雲震撼了,他們不敢動也忘記動了。

魯一棄帶著失去莫天規的痛楚喊道:「啊!‘倍加複列’的主點怎麼找呀?」

是的,如果魯一棄知道「倍加複列」如何應用,如果他能找到鐵鷹雲排列的規律,如果他能及時破了鐵鷹雲的主點,莫天規就不會死了。

可現在他們連為莫天歸傷心的時間都沒有了,必須冷靜,必須找出鐵鷹雲的缺!

「是不是你們魯家三角屋脊一瓦掛百槽?」鬼眼三的這一句話讓魯一棄和盲爺一下子都安靜下來。

盲爺也開口了:「莫非就是‘一點吊千斤,單梁掛波來’?」

鬼眼三又搶著說道:「三角屋脊頭瓦無槽,壓雙瓦出單槽,再壓四瓦出三槽,依次類推,瓦裂屋漏,下瓦裂,漏點,中瓦裂,漏片,頭瓦裂,簷面俱漏。」

盲爺也插入話頭:「一個小小的固定點,它的牢靠程度直吊重物可達千斤,但是如果是一臂伸出就不能這樣吊掛了。比方說單梁挑出掛簷椽,近根處可掛雙根丈二,第二隔可掛雙根丈一,越往尾處越短,最後只能掛單根幾寸。」

說話間,那飄帶一般形狀的鐵鷹雲已經盤繞到了三人頭頂了,前面的幾隻鐵鷹已經開始繞圈盤旋起來,越往下,盤旋的範圍越大,可以看出,這次的攻擊是要讓鐵鷹雲組合呈一個螺旋形罩扣下來,讓這冰封石樑上三個人死在一個巨大旋渦裡——從空中倒轉而下的漩渦,由無數鐵翅利刃旋轉而成的漩渦。

碎雲天

這二人的講述讓魯一棄想起了一樣東西——「聞鬼來」。南宋年間,河南見性禪院的天目和尚著有一部《世事怪異諸般》,其中曾提到一件可以聞知鬼魂來臨的物件——「聞鬼來」,書中有云:「金葉八十一片,大不逾甲,薄如鱗。一銀線穿之如扇,掛簷下,鬼至,其聲若鈴;鬼近,線斷葉落。鬼弱,葉飄數片;鬼兇,金葉盡散。」魯一棄當初看到這篇文章時,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後來四叔給他含糊地解釋過幾句,說這「聞鬼來」是用一根銀線巧妙地將八十一片金葉串接而成的,當沒有緣由的怪異力量出現時,金葉會相互撞擊發出鈴鐺般的響聲,怪異力量離得近了,銀線斷裂金葉飄落。如果靠近的怪異力量不是很強,就只能震落其尾端的幾片金葉,如果怪異的力量極強,其力度可以延銀線作用至串聯的起始部位,那裡的金葉一落,它下面相連的金葉便全都落下。

如此看來,「聞鬼來」金葉串接的起始部位就是主點,金葉的串接等同於鐵鷹羽翅的串接,也等同於鐵鷹雲的順序排列。

此時石樑周圍一下子黑下來,是因為鐵鷹雲已經近在身邊,那個巨大的漩渦已經將他們三個罩扣在其中。

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周圍飛舞盤旋的鐵鷹,甚至可以看清鐵鷹身上鐵喙、鋼爪、翅刃發出的寒光。是的,有時候看得太清楚並不一定是好事,像鬼眼三現在這樣,給他帶來的只有臨死前更多的恐懼和痛苦。

盲爺雖然看不見,但是他能聽見,聽見周圍有無數迅疾強勁的利刃破空之聲,那是風聲、叫聲、嘈雜聲都無法掩蓋的。

魯一棄這一刻卻安靜得有些異常,他如同入定了一般,腦海變得空遠而深邃,在這極度冷清和空曠的思維中,只有一根鐵鷹的鐵羽毛在飛舞飄蕩。

「鬼強,力度直貫葉串其根。頭瓦裂,簷面俱漏。單梁吊掛,根重尾輕。」這些概念讓魯一棄的思維更加清晰,讓魯一棄的心裡更為平靜。他凝神側臉往身旁的鐵鷹雲看去。迅疾飛行的鐵鷹在他感覺中一下子變得緩慢,體積本就龐大的鐵鷹在他眼中一下子拉近,近得可以看到翅膀上每一根羽毛,近得可以看到羽毛上的每一個紋路。

這是一個活動的關節,這是一個可以扇動整個翅膀的關節,這是一個吊掛住一根羽毛,從而吊掛起整個翅膀的關節。

此時鐵鷹雲組合成的倒轉形漩渦已經開始往中間收縮了,帶起的刃風颳得三人臉上生疼,但是這樣的疼痛肯定不會維持太久,失去生命就意味著疼痛的結束,這樣的結局就在眼前。

魯一棄拔出駁殼槍,槍響了,在鐵鷹雲的嘈雜聲中,顯得無比清脆悅耳。

一隻鐵鷹的翅膀散了,只剩一隻翅膀的鐵鷹如同是被漩渦甩出,砸落在一側的山峰之上。許多的鐵刃羽毛在漩渦中飛舞,眨眼間便不知飛散到何處去了。

魯一棄只開了一槍,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像在道觀前那樣硬生生地打斷鐵羽毛,他現在打的是關節。關節不需要打斷,只要打脫開就行。鐵鷹的翅膀往上揚起到最高時是關節活動的一個極點,魯一棄就是在這一瞬間將子彈擊中關節的根部。於是關節脫出了,翅膀散了,鐵鷹落了。

槍聲繼續響起,鐵鷹繼續掉落,鐵鷹順著山峰滾落谷底,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漫天的鐵鷹是沒有生命和意識的器具,所以不會因為同伴的散碎掉落而懼怕和畏縮,它們無意識、無停滯地繼續收縮緊逼。所以飄帶雲沒有散去,鐵鷹掉落後空出的位置馬上由後面的鐵鷹補上。而且半空中魚鱗雲裡不斷有鐵鷹繼續飛下,補充到袖帶雲中。圍住魯一棄他們的這根袖帶變始終牽在魚鱗雲中,不知道到底有多長。

魯一棄很清楚,子彈打光後,是沒有時間再填子彈的,而且照現在這種打法,時間一長,也保不齊自己會失手,這種處境容不得一點閃失。

袖帶雲的排列不是雙雙而至。這根「帶子」是雙鷹、三鷹、四鷹再三鷹、雙鷹排列的,也就是雙向波浪形,但其間的距離並不相同,這是因為這帶子已經盤旋成螺旋狀了,這種形態下數量不等的排列無法保持距離一致,否則無法正常飛行。鐵鷹雲這種機械排列的順序是要有主位鷹的,主位鷹的作用是控制整個組合,找到這隻鷹也就找到鐵鷹雲的主點。

魯一棄隨手打下一隻鐵鷹,借這樣一個緩衝,他辨別出這根袖帶從下到頂這樣的雙向波浪形總共有四個。對稱形「倍加複列」,魯一棄心中飛速度算:一二波頂端相連,取連線中心一點,三四波的波頂也同樣相連找到中心一點,兩中心點再相連,找出中心點,這個中心點對應到飄帶雲中有一隻離得最近的鐵鷹,就是它!魯一棄心中暗叫一聲,他甩手連續三槍又打落三隻鐵鷹,這樣就將自己和確定的那隻鐵鷹之間清開了一個空當,這樣可以防止威力小速度慢的駁殼槍子彈被其他鐵鷹意外擋住。

沒等其他鐵鷹補上位,魯一棄將槍口瞄準了那隻主位鐵鷹。槍響了,卻只是「咔嗒」一聲,不是卡膛,是沒子彈了。

這下子完了,鐵鷹雲不可能給一棄留填裝子彈的時間,盤旋的圈子迅速縮小,鐵翅掀起的風讓狹窄石樑、光滑冰面上的三人變得搖搖欲墜。

三人在驚恐中劇烈地搖晃,這讓盲爺手中盲杖亂舞,於是盲杖的另一端從鬼眼三手中甩脫。鬼眼三手中突然沒了盲杖,便也失去了和盲爺的相互支撐。他站立在光滑冰面上,在鐵翅掀起的勁風中亂晃,隨時都可能滑入身邊的深淵。此時要穩住自己的身體只有彎腰,雙手撐地,而且雙膝不能彎,因為如果彎了,就會讓魯一棄失去支撐,身體前衝跌落。

鬼眼三像一張板凳,雙手雙腳都直直地繃在那裡。這樣的姿勢讓魯一棄單手扶住鬼眼三背腰處便可以站穩;也讓鬼眼三替魯一棄揹著的那支步槍有了一個往斜上方射擊的角度;還可以讓鬼眼三的身體做槍托,而魯一棄一隻手就可以瞄準射擊。

槍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的槍聲更為清脆高亢。因為這是威力比駁殼槍要大得多的步槍。

原本清開的空當已經被其他鐵鷹補上了位,但魯一棄超常的感覺還是在眾多鐵鷹中找到間隙,尋到那隻主點位鐵鷹。威力大速度快的步槍子彈恰到好處地在鐵鷹翅膀挺舉最高時擊中關節主點。於是翅羽碎了,鐵羽毛飛散得漫天都是。

主點的鐵鷹破了,卻沒有馬上砸下懸崖深谷,因為它的上下左右都有鐵鷹,因為它是這條飄帶的主控點,所以它連續地撞在其他鐵鷹的身上。被撞到的鐵鷹轉向又撞到其他的鐵鷹,於是有了連鎖反應,袖帶開始亂飄了,不斷有鐵鷹從帶子中衝出或落下。上邊又立刻有鐵鷹補位而下,於是整個袖帶上的鐵鷹都碰撞糾纏到一塊兒。鐵鷹組合成的袖帶雲毀了,它們如同一掛鐵流的瀑布向山谷中狂瀉而去。

山谷在轟鳴,山峰在顫抖,積雪飛揚成霧,樹木斷折如鞭。

魯一棄已經蹲下,並且用一隻手撐住石樑冰面。他這是下意識的反應,不論誰的頭頂出現這樣一幅天地變色、山巒戰慄的情景,都會將自己身體縮到最低。

盲爺從鬼眼三和魯一棄上方躍了過去。因為他聽到狂洩而下的鐵鷹中有一隻夾帶著吱嘎的怪響直往他頭頂砸下,要是再不跳,就會被切成肉塊、砸成肉泥。

盲爺躍過去了,卻沒有踩到山坡,還是落在了冰面上,而且是石樑水源處圓滑凸起的冰面,腳下一滑便往石樑一側的峭壁下跌落。

盲爺在最後一刻擰開了盲杖的機括,盲杖彈出伸長的一段紮在山坡上,深深刺進一棵枯死大樹的樹幹。盲杖掛住了盲爺,穩住了他的腳步。因為成為瞎子而懊惱了大半輩子的賊王此時應該慶幸自己是個拄盲杖的瞎子。

落下的鐵鷹沒有砸到盲爺,卻砸在了石樑的冰面上。隨著破碎冰面連串的「咔啦」爆響,石樑兩側掛結住的冰面大片大片地滑入谷底。

魯一棄和鬼眼三都感到腳下的冰面鬆動了,鬼眼三的夜眼還見到了水,在冰面下流動的水。冰面與石樑之間鬆動後出現間隙,堆壘凍結起來的冰層便再也阻堵不住水源。

更為可怕的事情出現了,又一隻鐵鷹碰撞後落下,貼著吊掛在那裡的盲爺,砸在水源處那凍結得像個大饅頭似的冰面上。石樑上的冰層斷裂了,冰面下流動的水讓一整塊冰面順著石樑的坡度往下滑動,而魯一棄和鬼眼三就趴在這塊冰面上。

魯一棄和鬼眼三兩個無路可遁,只能隨著滑動的冰層一點點地墜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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