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師所說的養屍地,就是將尚未死絕之人用三角形純銀箔封泥丸宮,這樣可以使得屍體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體中。然後將屍身豎直埋在土下,頭部距地面一尺半,為陰陽交匯的界線。這樣屍身就能同時吸收陰陽兩股地氣,這就叫養屍。養屍具備陽屍陰魂的特點,無痛無覺、力大無窮,在咒符引動下,為器為殺,為迷為煞。關於養屍,宋代黎岱所著《異葬記》、元代無名氏的《黔泊野談》中都有記載。
匿蒿深
從火靈橋開始走的話,恐怕要幾天才能到達嫁貞林,其中還要保證能夠順利地通過早已屬於危險地帶的海際井。但祝節高帶大家走了另外一條路,一條普通人沒法走的路。這路雖然艱難得多,卻也相對安全得多,而且從這裡走,兩天不到的時間就可以到達嫁貞林。
祝篾匠本來倒也沒想到走這條路,是俞有刺的銅船提醒了他。
「你們這船能逆闖急流嗎?」篾匠問。
「不是船的問題,要有划船的硬手,要有個好的‘瞄流花兒’,還要有好槳子。」俞有刺說的都是實情。
「槳子我能做。」篾匠懂槳子,而且會扎槳子。他扎的是竹條槳,這槳子韌勁足,承力大,並且在遭遇太大力度時,竹條間會綻開縫隙疏流,保護槳把不被折斷。
俞有刺掃了大家一眼:「那試試吧。」
敢說試試,就起碼有八分以上的把握,否則俞有刺會斷然拒絕。走江湖不是耍把戲,來不得虛的。俞有刺掃看大家,那是在確定這裡的人手能不能湊夠成對的槳把子和一個「瞄流花兒」。
結果俞有刺決定親自做「瞄流花兒」。逆衝激流,「瞄流花兒」的作用很大。他必須趴在船頭,觀察水流和漩子變化。並迅速做出判斷,指揮各個槳把子的力度,調整船頭方向。避免船與激流直撞,還要躲開水下暗石,利用水流的切隙和迴流,減小船頭阻力。
划船的好手正好有四個,俞有刺的兩個徒弟,把兄弟黃大蟹,再加上一個善於使船且天生神力的五郎。他們商量好了,水流緩時單對划槳,輪流休息,保持體力,遇到急流時四個人便一起上。
做好一切準備後,篾匠便領大家穿過一片碎石灘,來到一條山間小河前:「這條河當地人叫它‘過天渠’,我們就從此處逆流而上。」
篾匠不但做了幾把竹條槳,還紮了個不大不小的竹筏。竹筏的前端安了個非常牢固的竹轆轤。
俞有刺的銅船先逆流而上,並帶上篾匠用竹絲編的繩頭。等到了一定距離後,將繩頭固定在一個地方,後面的人用竹轆轤收絞繩子的另一端,讓竹筏前行,這樣竹筏也就能逆流而上了。
「過天渠」的水流很急,卻沒有難住幾個操船的好手,倒是流經的幾處地方嚇得他們眼暈心顫、一身冷汗。其中幾處地方一邊是往上的萬丈峭壁,而另一邊過渠沿是往下的萬丈懸崖,而且這些地方的河水已經漫過渠沿,順峭壁落下,形成大片的簾狀瀑布。他們的船也就是在瀑布流落而下的邊緣上劃過;還有兩處的渠道根本就是在石壩頂上流過,兩邊都是往下的萬丈懸崖。這些地方只要稍有什麼閃失,銅殼船隨時可能衝過低矮的渠沿摔下深淵。
難怪叫「過天渠」,這條河真的就像是從天上流過。這也是為什麼一定要逆流而上,而不能順著河道邊岸走過去的原因,因為有河無岸,只能從水上漂過去。
而且走這條河道還非俞有刺的銅船不行。逆流而上時,需要不斷隨水流改變方向,這就無可避免地會與水下暗石和沿岸石壁發生碰撞。而且在河段迴旋往下,那銅船還要藉助石壁減緩衝勁,所以時不時能看到船體與石壁摩擦出的串串火花。這要是其他什麼船,早就成碎片了。
衝上最後一道急流後,他們終於進入了一個平緩的寬大水面。這時四個划槳的都感覺自己像散了架一樣。而俞有刺呢,一雙眼睛因為長時間處於緊張的查辨狀態,沒機會休息,那眼皮已經麻木得合不上了。
此處的景緻又是另一番天地,四面山嶺團團包圍,那些山嶺上的樹木紅一片綠一片,裸露的山石黃一片褐一片,多彩斑斕。水面看著很平靜,藍窪窪一塊像是凝結住了一般。而其實這水面的周圍有不下百道溪流、泉眼不斷有水注入,所以這裡被叫做「聚流池」,也有管這叫「天酒盅」的。但是這酒盅的口子卻不規則,南面有個柔和的灣子。為什麼說是柔和?因為那灣子的岸上長滿了密密的蒿草,清風吹過,就像一捧柔軟的頭髮。
「其實更像眉毛。如果從山上往下看,這裡的水面和那蒿草真的像是眼睛和眉毛。所以那個水灣叫‘眉子彎’。」到了這裡,篾匠顯得輕鬆了許多。
「這灘水要是像眼睛,那也是個流淚的眼睛。」水油爆一路沒說話,大概是被周圍兇險的景象嚇住了,這時剛剛緩過來,接上話茬。
「也對也對!」篾匠回頭看看背後「過天渠」的流口,連連點頭。
魯天柳心裡一愣,水油爆的話讓她感覺有點不祥。她轉頭看了周天師一眼,發現他眉宇間微妙地一緊。
他們是從「眉子彎」上的岸,上岸後才發現,這些眉毛比遠處看到的要密得多也高得多,進到蒿草裡,一步之外便看不到別人。
這裡會有路嗎?有路也沒法子走呀!
路在眉毛後面的頭髮裡。就像人一樣,額前往往會有一縷頭髮掛搭在眉毛上。「眉子彎」背後也一樣,有一個「掛發峽」。那是一條長著更密更高蒿草的峽道,蜿蜒著,真的很像一縷柔順的髮梢。
可這樣的路該怎麼走?這峽道不但蒿草密生,而且距離還不短。且不說其中有沒有危險,就是方向途徑都沒法看清。
「我在前面砍開一條路。」五郎疏鬆著因為划船而酸脹不已的胳膊。
「這裡是‘套管子蒿’,往峽子裡去是‘外骨杆」和「八層皮」兩種蒿草。都是韌性和硬度極好的品種。不說你累不累吧,就你這把刀,砍廢了都走不出百步。南宋時岳飛黃天蕩大敗金兵,就是把金兵引入這種蒿草地裡的。」
篾匠嘴裡說著,手中卻沒閒著,在山腳下砍了一根枯死的細竹,然後蔑刀、刮刀並用,沒幾下便出來個輕巧的連十字方架。然後又摘來一片熱帶植物一般的大葉子,而這裡偏偏也有。篾匠說這植物在他們這裡俗名叫「賽織麻」,青綠時堅韌如布,不用刀剪很難弄破,但是枯萎之後,小風一吹便散作碎片。篾匠用蔑刀小心地把「賽織麻」的大葉子剖下一層來,然後用竹絲穿紮在竹架上。做成了一個碧綠顏色的葉形風箏。
魯盛義和魯天柳從篾匠開始扎竹架就看出他是要做風箏,因為這竹架的結構和魯家祖傳木鷂的構架有許多相同的路數。
篾匠又從自己帶的那捆繩子上撤下一束,捻成根細繩。
「祝老弟,你是要放風箏呀。這小風箏可馱不了我們過灘子。要不讓魯爺給我們做些木鳥兒,不是說魯家祖先做的木鳥兒能馱著人飛嗎?我們坐木鳥兒直接飛過去得了。」水油爆躺在旁邊的草堆裡,晃盪著一隻已經空了的酒瓶對篾匠說。
「木鷂能飛是真的,馱人卻未必,因為它本身重量挺大,機括的動力卻有限。另外木鷂動後沒有定向。」篾匠說話時仍舊低頭捻著繩子。
魯天柳和魯盛義對視了一眼,相互間的意思很明白:這篾匠竟然知道魯家最古老的技藝特點。可篾匠偏偏不承認自己是魯家的傳人,是不是其中另有隱情?
「呵呵!你說話倒也好笑,魯爺他們家做的木鳥兒找不定方向,你這樹葉子做的風箏就能找定方向?那你上面還要安雙清蒸魚眼才對,呵呵!」水油爆話裡帶刺。
「它不用安眼睛,只要我們長著眼睛就行。」篾匠語氣還是淡淡的,他對人雖說不熱情,不過也不容易生氣。大概在山明水秀的山林中待長了,修養出了幾分世外之人的氣度。
「好了,整一百竹節的繩長。」好半天之後,篾匠抬起頭說。
此時天色已晚,整個下午又逆流行船,他們決定先好好休整一下。
「今天確實把大家給累慘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吃不怎麼消。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這樣的逆流河道要走。」周天師盤腿打坐在河邊,卻心事重重怎麼都入不了定。
「沒了,下面的路都得靠自己走。當然,這要我們都會走路,也要那路肯讓我們走。」篾匠回應老天師的話很有些玄機。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繼續追問,似乎都能明白篾匠話裡的意思。
風箏是在第二天的大清早上天的。這風箏雖然不認識路,但它絕對是會順著風飛的,而峽道里的穿山風也絕對是沿著峽道的方向吹,不管這峽道是曲折蜿蜒的還是筆直通暢的。
所以不管蒿草有多高,後面的人只需看見風箏,跟著風箏走,就不會掉隊。
但是眼睛要盯著風箏,腳下就無法走穩當,再加上密密的蒿草連磕帶掛,各人行進步伐和速度的差異,人群漸漸鬆散開來,隊伍越拉越長。
魯天柳原來是和魯盛義並排走的,他們的前面就是祝篾匠,後面跟著五郎。雖然相互間只隔著兩三步,卻無法看到人,只能聽到聲音。後來連聲音都聽不清了,一則是因為自己鑽過和分開蒿草的聲音太嘈雜,混淆了聽覺,另外是他們相互間的距離已經逐漸拉開。
有幾個人倒是始終在一塊兒,因為他們是牽在一起的,那是俞有刺和他的兩個徒弟。他們一個推船,兩個拉船,雖然稍稍滯後一些,但還是可以跟得上隊伍的。而俞有刺的把兄弟黃大蟹卻不跟他們在一起,俞有刺派他去看住水油爆。這老小子可千萬不能丟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又太快。
到了「掛發峽」蒿草灘的盡頭,魯天柳竟然是第一個從蒿草叢裡鑽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走到祝篾匠的前面。
跟在她後面出來的也不是五郎,而是周天師的徒弟,而旁邊本該是魯盛義的位置,出來的卻是周天師。
亂了,人都走亂了!但只要不丟就好。祝篾匠牽著風箏繩出來了,他後面跟著魯盛義和五郎。他們三個身高差不多,步伐比較一致,所以始終在一起。
再後面是周天師的一個童兒,接著便是俞有刺師徒三個人推著船出來了。
當俞有刺的銅船出來後,蒿草堆中恢復了平靜。
「這麼慢,好像沒聲響了。人可還沒齊呢!」五郎甕聲甕響地說了一句。其實周天師、魯天柳他們早在他之前就發現不對勁,只是都穩住心神沒有表露出來。
「不會出什麼事吧?」魯盛義問。
沒人回答,沒人知道該怎麼回答。
魯天柳走到離別人比較遠的地方,然後靜心凝神,用清明的三覺在密如濃髮般的蒿草中搜尋。過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三覺的搜尋始終是空白的。
「出事了!我回去找找。」俞有刺說完抽出分水刺帶著兩個徒弟就要再往蒿草中鑽。
「不要去!先聽我說。」篾匠開口了,「要是真有什麼危險的話,你們進去也討不到好。如果沒危險只是走失了,我把風箏掛在這裡,他們遲早都能摸出來的。」
「你說得輕鬆,又沒你的兄弟在裡面。」俞有刺一臉的憤慨,「有危險我們兄弟死一塊兒都是應該的!」
「餘當家的,祝老弟說得有理。我也有個童兒沒出來,我也很心焦,但事情要考慮清楚後才能做的,你這樣反而會壞事的。」周天師那童兒是他從小帶大的,就跟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
「靜聲!」魯天柳突然喊了一句。
大家一下子靜下來,回頭往峽子裡看。大片的蒿草被風吹拂得如同起伏的波浪,但這波浪上卻沒有一絲漣漪。蒿草沒有細處的變化,不可能有人走過。可是魯天柳卻聽到了些東西!
有人打了個冷戰,有人握緊自己的武器。周天師的徒兒甚至連符咒都掏出來了。
「在那裡!」魯天柳說著話往峽子一側的石壁跑去。
五郎幾個大步搶在了她的前面:「你說,在哪裡,我去。」
俞有刺也跟了過來,於是還沒等其他人繼續做出反應,他們三個已經沒入了綠浪般的蒿草叢裡。
如同波浪般的蒿草中突然飛出個黑影,帶著一聲沙啞的怪叫衝上天空。這突兀的情形把人們都嚇得夠嗆,大顆的冷汗順著額角、脊樑不知不覺中就淌流了下來。
等大家都緩過神後才看清,黑影原來是紅眼八哥,這扁毛畜生鑽出蒿草便直接飛出了峽口。真是怪,這八哥在篾匠他們村口被小孩們追趕飛走就再沒出現過,這時候卻突然從這蒿草叢裡飛出來。真不愧是掌教天師的仙鳥兒,神出鬼沒地。
也就在此時,魯天柳他們三個揹著如同死狗般的水油爆從草叢中出來。這老頭眼睛閉得緊緊的,臉色刷白,手中還兀自握住酒瓶不放手。
「怎麼回事?!」
「咋會這樣的?!」
「還有兩個呢?」
大家都哄圍上來。
周天師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顆藥丸要往水油爆嘴裡塞,但是他的牙關咬得死死的,撬都撬不開。
「讓我來。」祝篾匠隨手從地上拔起根小草,抖落草根上的泥土,露出雪白嫩滑的根鬚。然後他讓周老天師走開,自己蹲在水油爆身前,把草根塞到水油爆的鼻孔裡攪動了幾下。水油爆猛然打個噴嚏,「嘔!」的一聲醒了過來。
「什麼玩意兒?有小蔥味,還有點茴香的味兒。可以用來熗冬筍。」不知道水油爆是否真的清醒了,這冬筍還能熗著吃?
「這是‘通全草’,可以清神醒腦去澀。你要是做菜吃,還能通腸道,比巴豆都靈。」篾匠一本正經地回答水油爆的問題。
「哎!老水,你瞧見我兄弟了嗎?我讓他看著你的。」俞有刺著急地問道。
「你問我?我還問你們呢?我怎麼到這兒了。剛才我還覺得自己在做掛爐烤硝肉,燻得我滿鼻子滿臉的煙火味和硝味。自己還沒來得及嘗一口味道怎麼樣,就到這兒了。」
「你那是在做夢!」周天師剩下的那個童兒說。
「是做夢嗎?我聞到味道時好像在走著的。我是先烤肉再睡著的,還是先睡著再烤肉的?哎!我怎麼糊塗了。」
「算了,不要追問了,他也說不出什麼來。煙火味加硝味?我估計他聞岔了,可能不是硝味,而是很相似的硫黃味。用曼陀羅木葉粉燻硫黃,也就是江湖上下三門中的‘迷魂薰香’。這草峽中除了我們應該還有其他什麼人。他們三個大概是離我們比較遠,落了單才被人下招兒。不過我們事先沒有走漏什麼訊息呀,就是走的路線也是臨時決定的,怎麼會遇伏呢?」周天師到底是龍虎山「辨微堂」的,見多識廣,從水油爆前言不搭後語的幾句話中就分析出些頭緒來。
「要有問題的話,就是出在昨天晚上。一夜的時間足夠什麼人豁縫子、走訊息。要是昨晚過峽子,也許就不會出這些事情了。」篾匠說。
「你這話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中有暗釘?你說誰看著像,我帶的人我用命擔保!」俞有刺胸脯拍得啪啪響。
「昨晚夜路換誰都不好走。」魯天柳說的是實情,但同時心中在暗暗後悔。自己身上帶著白蛇眼,把這東西掛在風箏上就能連夜過了「掛發峽」。
「就是呀,這條路徑是你帶我們走的,這之前是不是……」周天師的徒弟在一旁也插了句話,但話沒說完就被周天師嚴厲的目光制止了。
話雖沒說完,道理卻是明擺著的,疑點最大的的確是祝篾匠。
「還有那隻鳥呢?水老頭你和那鳥是搭伴兒,用它豁縫子最方便了。你昏了吧唧的到底是真是假?別是裝樣吧。」俞有刺的徒弟也插話了,自己師叔不見了,他們都很著急。
「你是說我不是玩意兒?你翻腸子水灌多了,用手走路屎尿衝了頭,炸雞屁股的紅油迸了眼……」水油爆一聽話頭對著自己,馬上不糊塗了,翻樣兒的罵語滾滾而來。要不是俞有刺攔著,他徒弟都要上去抽老水了。
「我們先不要相互猜疑了,還是趕快離開這裡。這裡的地勢很是險惡,別再讓對家起了兜子。」魯盛義雖然也覺得事情蹊蹺,但眼下這些人可千萬不能起內訌。別正事還沒摸到邊,就讓對家一個小招式全抖落散了。
掛發峽裡還沒出來的黃大蟹和童兒應該已經凶多吉少了,但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大家雖然各懷疑慮,卻都在魯盛義的建議下迅速離開了。留給蒿草叢裡的一線希望,就是那隻風箏了……
晨林詭
當祝篾匠帶著一群人突然出現在嫁貞林前的時候,嫁貞林裡出現了一片騷亂,從裡面傳出的聲音有像隼啼猿嘶的,有像蛙鳴狼嚎的,混雜在一起分外地瘮人。樹木草葉更是窸窣聲此起彼伏,整片的林冠像是被巨手拂過一般。
他們的出現,到底是驚醒了妖魔惡靈還是喚起了野鬼亡魂?
周天師左手五指快速地動作,如此嫻熟的掐指算也只有像他這樣道行的龍虎山天師才能做到。
當週天師拇指尖最終在中指二節上停住時,林子恢復成一片死寂。樹木草葉都像凝固了,山中的微風竟然不能讓它們有稍微的搖擺顫動。
此時的魯天柳很茫然也很恐懼,她清明的聽覺無法從沉寂後的林子中搜尋到任何異常的響動,剛才還很是複雜的聲響,現在瞬間全部消失。這樣的情形讓人很難理解,這樣的情形更讓人感覺害怕。控制力能夠達到如此程度,這背後的力量強大得無法度量。
「有些什麼東西?」魯盛義在小聲問周天師。
「有些陰晦的東西,卻都是人力所為。沒事的,他人可為,我們便可止!」周天師的話增加了大家的信心和勇氣。
但僅僅有信心和勇氣是絕對不夠的,要闖入這裡的地界最重要的還要有能力。
進到林子裡後,他們發現這裡的樹木真的就像篾匠說的那樣,每兩棵搭靠在一起。只是從周圍地面上的雜草和落葉來看,這裡絕不會是百多年未有人來過的。
「老祝,你不是說這裡一百多年都不準人來的嗎?怎麼沒有落葉積的淤層。」俞有刺首先發出了疑問。
「儂後來沒聽祝大叔還講過一句話格?壞人早就來格。」魯天柳替篾匠回答了俞有刺的提問,「不能來不是不想來,是壞人不讓他們來格。這廂不要說沒落葉淤層,儂細看看,連這些樹的枝杈都是修剪過格。況且、況且……當心!別碰那樹!」魯天柳最後幾個字用的是純正的官音兒,因為這樣重要的警示她怕有人聽不清、聽不懂。
但是晚了,嫁貞林裡一對靠搭在一起的樹突然分開了。有人好奇地摸了下它們的枝杈,它們便驟然彈分開來。
隨著那對女貞樹驟然分開,俞有刺的一個徒弟飛了出去。很難想象,一個魁梧壯碩的漁家漢子、湖上霸匪,筋肌糾凸的身體在分彈開的女貞樹前會是這樣地輕飄無助。
被自己撫摸的樹彈飛出去已經是很意外很奇怪的事情了,但更意外和奇怪的是這樣的彈擊和飛行才是個開始。身體飛出的落點是另一對女貞樹,所以沒等身體落地,就再次被擊飛而出。這次擊飛後的落點仍然是一對搭靠在一起的女貞樹。
俞有刺的徒弟跌落在第四對樹的樹根處,這次倒不是樹木沒有彈擊,而是因為在他飛向第四對樹的時候,有個東西搶在他前面撞在那對樹上,提前松卸了彈勁。
搶在身體前面的是一隻瓷酒瓶,濃烈的麴酒灑得樹幹樹枝上到處都是,酒香飄散得很遠很遠。
酒瓶的主人只會是水油爆,他在祝篾匠他們村裡沒吃到酒肉,但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卻沒有忘記要一個細篾的帶蓋竹簍,把自己剩下的酒帶在身邊。
「我早就說嘛,像這樣有靈性的林子是要帶些酒水香燭拜祭下的,要不然會衝撞神靈的。瞧瞧,這瓶酒一灑就好了吧。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事,唉,老天師怎麼也把這茬子給忘了?」水油爆囉裡囉唆,聽不出真假。
魯天柳愣了一下。水油爆一直是幫著周天師的,可剛才他最後那句話卻是在嗔怪周天師,語氣中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意思。
俞有刺的這個徒弟「沒事」了,左胯骨被彈碎,右脛骨斷做三截,兩根肋骨戳出皮肉,這樣的傷勢真沒什麼事情好讓他做了。於是把他移到嫁貞林外面,找個妥善地方安置下,再給他留下乾糧和金瘡藥。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和等待。
俞有刺的心情很沉重,離著要找的正地兒還好遠,自己就已經摺了一個兄弟一個徒弟。看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力行便有所得的,應該把希望託付給最有可能達到目的的人。他心中此時另有了打算。
不管水油爆的說法再怎麼神乎其神,摔瓶酒是絕不可能解釦的。再說了,他們這才剛踩點坎邊,坎面中真正的扣子還沒撒落開來呢。
魯盛義很認真地用「指度」和「伏龍探根」查探了前面要穿過的樹林,居然讓這個老木匠瞧出這些對子樹排列規律的奧妙所在。這裡的坎相和魯家四方連垛堡完全一樣,是「三十六天罡朝聖位」,南方坎子家秘傳的「偏目錯步行」也是這種原理。
天罡朝聖位的走法對步伐的大小快慢要求極高,如果無法掌握其中規律,那麼隨著每步的移動,會導致視覺發生誤差。多步下來,誤差疊加,最終讓你難以自制地去主動撞樹。說白了就是「偏目錯步行」,踩入坎面就會目斜腳歪,偏離方向。
沒人知道走這裡的天罡朝聖位在步伐上要遵循什麼規律,大小如何,快慢幾許。再則,這裡是以對子樹為迷障,樹木枝葉參差,無法作為參照度量步伐的距離尺寸。這樣只要哪一步上差了點,一路走下來,十步之內肯定還是撞樹落扣。
但是魯家對於這種迷字、繞字的坎面有個通用的死法子,那就是探著走。走一步看一步,一步定下後,等視覺恢復正常了再瞄準了踩下一步。雖然這樣速度很慢很慢,但對順出坎面卻真的很有效。這種法子一般是由六工中會「闢塵」技法的來實施,因為會「闢塵」工法的人目力好,仔細有耐心,能發現不易覺察的弦扣。
這裡懂「闢塵」技法的只有魯天柳一人,所以第二個踏到扣兒的只能是她。
魯天柳碰的不是對子樹的扣,而是被埋在草地裡的一根軟皮索子給抽絆出去的。她在一切正常後邁出下一步的過程中,被皮索子彈抽在腳背上。於是魯天柳失去了重心,直直地朝一對女貞樹跌撞過去。
跌撞的魯天柳沒有碰到搭靠在一起的女貞樹,她在距離那樹已經不到一巴掌距離的剎那突然停住了。原因很簡單,從一開始往前探著走時,魯天柳就已經把「飛絮帕」的鏈子頭繞在五郎的刀杆上。就和他們平常訓練配合的那樣,一有什麼不對勁,五郎隨時可以發力將她拉回。
「是八步繃彈絆,柳兒,貼樹幹繞樹根,莫走兩對樹之間的中檔。」其實不用魯盛義說,魯天柳也已經看出來了。這種釦子是北方「攬駿索子幫」用得最多的技法,他們主要是用它來捕捉野馬、羚子用的。所謂八步繃彈絆,那是對人而言,對於馬來說,正好是一縱之下,索子彈前絆後的距離。但是這種釦子有個最大的缺陷,就是絆子頭是「強牽」,所以知道了絆子繃彈起來的長度,從「強牽」位走最安全。魯盛義所說貼樹幹繞樹根就是叫魯天柳走「強牽」。
魯天柳貼樹幹繞樹根走,沒再出什麼意外,而且每過一個八步,她順手還把那八步繃彈絆的索子給解了。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前面遇到什麼無法對抗的攻襲時,可以快速退撤。
大家都跟在魯天柳的後面,緩慢地前行,沒有一個人抱怨走得慢。在這裡,每一處都可能存在惡毒的攻擊和殺戮。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卻沒有遇到其他什麼突襲。可能是對家為了保證坎面的嚴密性,沒考慮到在坎面中暗設活道,所以他們自己也無法快速進出而達到突襲目的。
這種情況魯盛義注意到,他悄聲告訴周天師:「我們現在走的是堵坎,就像無形的圍牆一樣,最初的意圖就是不讓人走過去。從這位置進入對家的範圍,接下來肯定會遇到重重堵截,大家都要打足精神,隨時可能會有廝殺。」
周天師看看這並不密稠的樹林,發表了不同的意見:「這林子很大,對家無法料到我們會從哪條道出去。魯師傅,你不要太擔心,出坎沿時,我先用惑目符亂口子掩形,絕對不會有事。」
魯盛義沒再說話,心中卻在嘀咕:「這老天師對坎面子明顯不太瞭解,三十六天罡朝聖位最終朝著的是一個聖位,坎子再大也都得繞回來。」
速度真的很慢,直到天色全黑了都沒能走出嫁貞林。黑夜的來臨也意味著危險的來臨,要在對家的坎面中存身度過黑夜,不僅需要無畏的勇氣,更需要高明的手段。
魯盛義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畫算算,最終確定在天罡朝聖位坎面和八步繃彈絆交叉的空當處圍坐。這個位置正好是樹扣和索子扣合圍後餘留下的空隙,也是對家無法重新下招的死角。
關五郎把朴刀橫在雙膝上,正對前方而坐。他的臉上佈滿著兇悍和無畏,那氣勢真像是力士金剛。五郎是個笨拙的人,更是個專注的人。此刻他腦海反覆在構思一個動作,就是凝聚所有的精氣和勁道,砍出無堅不摧的一刀。他要以這一刀迎對黑暗中可能出現的危險。
俞有刺把銅船橫擱在後方的來路。這玩意兒原先瞧著是個累贅,現在倒絕對是個很好的護盾。
銅船的外面,魯盛義按「斜葉櫥形困」的方位灑下了百十枚「碟座兒朝天釘」。那一顆顆釘子就如同不倒翁一樣晃晃悠悠,頂尖閃著寒芒。
五郎正對的前方沒有佈設什麼防護釦子,但周天師卻在地上插下了十二道火雲硃砂符。這火雲硃砂符的功用是在遇到詭異力量時會發出紅色光芒,讓無形的詭異力量顯現。雖說對家無法快速通過無暗活道的坎面襲擊,但陰路的技法還是要防的。那種手段與坎面釦子無關,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
過去江湖坎子行有規矩,只要是坎面未破,對被困的闖坎人是不另下搏殺手段的。魯、墨兩家最初和朱家爭鬥時就吃過這樣的虧。因為朱家雖然精通坎子卻不屬於江湖坎子行,他們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
一直到天色矇矇亮,對家都不曾有一點動作,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樹林中傳出兩聲怪叫,聲音不高,聽著卻是撕心裂肺讓人虛汗直流。
最鎮靜的是周天師,老天師鬼鬼道道見得多,多少厲魂惡魄都在他手上被毀過,幾聲怪異的叫聲是無法讓他修煉極深的道心起絲毫波瀾的。
魯天柳也還好,因為在她清明的三覺沒有搜尋到任何怪異,所以她認為那聲響也許是什麼夜鳥孤獸發出的。
還有一個極為鎮定的人是關五郎,不是他的道行高,而是全神貫注準備劈出一刀的他此時終於支撐不住,眯眼睡著了。對抗了一夜的睡眠此時才來臨,那睡意是最深的,所以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那聲響驚醒。
清晨的山林中一般都會湧起淡淡一片霧氣,嫁貞林也不例外。雖然天色已矇矇亮了,林子裡卻凝固著渾濁的霧白,把那些對子樹掩蓋得影影綽綽,就像披著白紗的鬼怪。
「啊!殺——!」五郎醞釀了一夜的一刀就是在此時劈出的,刀刃鋒利的寒光就如同閃電分開了渾濁而凝固的霧白。
刀劈出後卻沒有能收回,躍起劈殺的五郎落下後彷彿是個石像。踏著堅實的馬步,雙手緊緊握住鴨蛋粗的水磨鋼刀杆,只有粗重的鼻息和蠕動的肌筋在證實著他強悍的生命力。這是在運力,這是在對抗,這是在與一個無形的力量爭奪那把刀。
凝住不動的狀態只是暫時的。很快,天生神力的五郎雙手開始顫抖了,踏住馬步的雙腿也開始微晃了。這一切應該還不算意外,意外的是那把刀開始泛紅了,從刀頭開始,通過刀身、刀杆,再到五郎的雙手,最後可以看到五郎的臉也漲得通紅,像灌滿了血,像燃起了火。
周天師的身手瞬間變得敏捷,讓人根本無法想象這是個已過花甲的老人。他側轉身體,一步橫跨到五郎所持朴刀的側面。左手從道袍後掖處變魔術似的抽出一道黃符,右手從斜背的布包中掏出一個青色瓷瓶,然後左手食、中兩指夾住黃符,右手拇指一挑彈去瓷瓶瓶塞。
「一書分得百頁懂,一頁分得兩路通,陰不為陽用,陽不開陰欞,天光青青,抬頭神靈,八方淨氣,血怨隨平。太上老君,急急如赦令!」周天師念念叨叨中,左手一晃,黃符點燃,隨著紙灰的飄落,右手瓷瓶也對著那刀頭倒下。
瓷瓶的樣子是在傾倒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有倒出來。不過隨著這個動作,那刀上的紅色開始快速褪去。刀杆、手、臉上的紅色也在迅速褪去。等五郎的臉色完全恢復正常後,他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朴刀也「咣噹當」一聲掉落,撞在石塊上火星四濺。
回頭道
周老天師長長舒了口氣,迴轉身來。站在他身後的魯天柳可以看到老天師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差點就大意了。」說這話的語氣中,周天師多少帶著自責,「總以為對家會用夜鬼子,沒想到他們還能驅動晨鬼子。」
魯天柳聽這話很好奇,便問道:「什麼是夜鬼子、晨鬼子?」
「夜鬼子是夜間出來活動的鬼魅,就是沒有陽明之後,從旮旯、地下聚集起來的屍氣、沼氣一類的陰晦之氣。這些氣息交匯在一起,就能產生奇怪的力量,這也就是人們一般概念中的鬼。晨鬼子卻是在晨昏交界和天色昏暗時才出現,這種氣息一般是血氣與煞氣的聚集,無陽明不出,陽烈即散,有陰暗不見,陰退即現。這和人們平常說的撞邪、遇煞的意思相近。」老天師侃侃而談,可以聽出,天師教對鬼的理解與墨家的見解以及魯天柳的分析又有不同。
「幸虧是關小哥晨時睡著了,要不然這晨鬼子的暗襲我們都發現不了。它的陰力與夜鬼子是反的,夜鬼子是人清醒時可以覺出,晨鬼子是昏睡時才能覺出。」
關五郎被晨鬼子一鬧,已經完全清醒,再沒一點睡意。只是精神略顯頹落,臉色也不是太好。這也難怪,撞到了鬼,終究是會有些影響的。
「怎麼沒精神頭?害怕了?不就是撞鬼嗎,誰死後還不變鬼。來,喝我老水一口酒壯壯膽。」水油爆到底年歲大,又在龍虎山待的時間長了,對這鬼神事情倒沒什麼害怕的,反倒是主動來安慰五郎。
五郎頭一仰,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水油爆連灌了兩口酒,倉促間被嗆得直咳。不過他馬上一骨碌站了起來,也不知道是酒起了作用,還是被水油爆的話激的。
「其實就是害怕也別不好意思,要沒你那一刀,說不定我們都要被鬼索了魂去。」水油爆說的倒是實情,不過好像是話裡有話,周天師的眉頭不禁微微皺了一下。
等晨霧散盡天色全亮,他們才開始繼續前行。不過此時有些人臉上畏縮的表情已經相當明顯。這也難怪,有人失蹤,有人受傷,再加上白天遇鬼,這些人心裡的壓力在層層加碼。前方就像個無盡的地獄,而他們在這地獄之路上才剛剛開始起步。
又用了大半天時間,他們終於走出了嫁貞林。周天師出林子時燃的兩把「清邪隱真香」加上「虛形符」來當惑目子,結果都是白費。林子外面鳥啼樹曳,一派寧靜平和的景象,根本沒有像魯盛義說的那樣有重重截殺。大家的心情頓時放鬆了許多。
不過祝篾匠卻不緊不慢地潑了一盆冷水,說道:「外面的情景已經和老輩人的描述完全不一樣了,從分佈和範圍來看,也有別一般的山區特色,似乎存在著人為設定的規律。」
魯天柳也看出來了,那些林木草地雖然方位形狀各異,但它們的邊緣是線形的、光滑的,沒有相互的參差和滲透。只這一點就可以肯定,那是人力種植、修整的。除了看出來這點,魯天柳還嗅出輕風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祝大叔,這一帶的情形我瞧著邪性,你有沒有其他的路?」魯天柳悄悄問祝篾匠。祝篾匠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魯大哥,照你們坎子家的路數,我們可是要找到正路往前走,要不然沒路就是死路。」俞有刺在悄悄地和魯盛義說話,不過悄聲的話語還是有人聽到了,那就是站得離他不算近的水油爆。
「那裡有路!」老眼昏花的水油爆竟然是第一個找到路徑的,那是在兩片顏色迥異的樹林交界處,從黃、綠兩色間露出的一線白色石階。
「那裡有鳥!」還有人眼神比水油爆更好,是周天師的童兒。
從他們的位置到那條白色的石階路,這中間是一片面積很大的平緩坡地。整片坡地綠茵茸茸,像是塊精工細作的波斯毯子。那些鳥兒就在這草坡上,但是鳥兒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又長著綠褐色的羽毛,眼力不好還真的很難瞧出來。
童兒總免不了孩子的天性,他躡足快奔,悄然接近那群鳥。眼瞧著離鳥群已經不到二十步了,那群鳥兒依舊挺著細長的喙兒搖頭晃腦在草中尋食,不曾有所覺察。
當童兒已經接近鳥兒不到十步的時候,鳥群慌亂了,開始四散奔逃起來。
「原來是不會飛的笨鳥。你瞧那幾只,連跑都跑不快,看來待會要有鳥肉吃了。」俞有刺瞧著有趣,也跟著興奮起來。而他的徒弟和周天師的徒弟這時候也都飛跑過去,從兩邊包抄鳥群。
「不要!」魯天柳大叫了一聲。
是俞有刺提醒了她。剛才她也瞧著那群鳥覺得有意思,但當俞有刺說到幾隻跑不快的鳥兒時,她清明的聽覺搜尋到金屬的摩擦聲和齧合聲,這是機括運轉伸縮才有的特殊聲響,而這些聲響的源頭竟然就是那幾只飛不起來的鳥!同時,剛才嗅覺發現到的血腥氣味也集中鎖定在那幾只鳥的身上。
「不要!」魯天柳的聲嘶力竭晚了些,童兒已經朝一隻鳥撲過去了,那一瞬間大家或恍惚或真切地看到奔逃的鳥兒迴轉身來,也朝童兒飛撲過去。
鳥兒被撲住,但撲住鳥兒的童兒沒有站起身來。
兩位小徒弟在青草鋪成的斜坡上急速地停步,但滑溜的草坡加上他們奔跑的慣性,仍是讓兩人繼續滑出十多步後才完全停下。
而此時,那幾只跑都跑不快的鳥兒飛了起來,雖然飛得不高,卻足夠它們凌空衝向剛停住腳步的兩個人。
兩個人各自揮舞刀劍阻擋,刀劍與那些鳥兒相撞之下竟然發出大聲的金屬撞擊之音,同時還有成串的火星濺出。
「鋼隼,是鋼隼!快趴倒,貼地趴倒。」他邊喊邊掏出「子午釘雨盒」。「子午釘雨盒」平時是存放木工用的釘子的,方頭大釘、窄尾釘、扭紋釘、榫銷釘、芝麻釘等等都可放下,且各有擱槽,取用方便,但只要將盒子底上子午鈕翻轉,這些釘兒便會被弦簧射出,化作漫天釘雨。
但跑近了後,魯盛義突然發現那些鳥兒和自己印象中的鋼隼不盡相同。雖然魯家前輩製作的「子午釘雨盒」具有對付鋼隼的功效,但能不能應付眼前這種與鋼隼相像的動釦子,魯盛義心裡沒有十足把握。
俞有刺的徒弟是湖匪出身,乾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實戰經驗豐富。聽到魯盛義的喊叫後,他單刀直砍,身體順勢前撲,緊貼草皮滑出。兩隻鋼隼貼著他身體飛過,一隻的尖喙挑破了他屁股後面的褲子,另一隻的翅膀削斷了他腦後一撮頭髮。
周天師的徒兒也倒了,不過他是被刺倒的。一隻鋼隼的尖喙直戳入他的左肩,他是順著這衝刺的力量跌倒的。不過刺中他的鋼隼並沒有就此放過他,尖喙戳在肉裡沒有拔出,兩隻爪子和一對翅膀不住地狂撲亂抓,一時間只看到鮮血四濺,碎肉亂飛。要不是周天師及時趕到,這整個的左臂膀都要不保。
周天師果然身手非同一般,一劍挑出,他徒弟肩上的那隻鋼隼便遠遠摔出,左劈右砍讓兩隻衝向他的鋼隼落地。可突然之間,草叢中撲飛出一群的鋼隼,朝他直衝而去。這下他再也無法對付,而且連貼平地面躲過去都已經來不及了。
一朵巨大的青黃色花朵擋在周天師的前面綻開了。那花朵的花瓣細長柔軟,閃動著水流般的光澤。隨著花瓣的伸展綻放,衝過來的那群鋼隼被盡數裹在其中。
花朵的枝蒂握在祝篾匠的手中,花朵本來是纏繞在篾匠腰間的那捆篾條,只是在他的揮灑抖撥之下,開放得比真正的花朵還多姿。
細長柔軟的篾條纏住了鋼隼的翅膀、利爪,有一根同時纏住幾隻的,也有幾根同時纏住一隻的。那些鋼隼在掙扎,在相互碰撞,卻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婉柔的束縛,只能越纏越緊。
又有一群鋼隼從草裡飛出,此時魯盛義已經趕到,「子午釘雨盒」朝著那群鳥兒的方向一舉,便開啟了弦簧機括,一片細密的黑色朝著鳥群鋪灑而去。
鳥兒全都掉落在地,只偶爾發出點卡澀的聲響。「子午釘雨盒」中的釘子像雨絲一樣射出,也像雨絲一樣鑽入鳥兒身體各處的縫隙,於是機括弦簧被卡住了。
「大家當心,再瞄瞄有沒有了。」魯盛義說著話把手中的藏釘盒交到魯天柳手中,然後從地上撿起一隻中了釘兒的鋼隼。「製作技法與魯家木鷂相近,不過能用精鋼製成,且外相動作與真鳥相仿,卻是比我魯家高出一籌。」
「的確像,它是叫鋼隼嗎?」魯天柳看著魯盛義手中的鳥兒也覺得不可思議。
「鋼隼也許是個統稱,做的時候是依照本地真鳥的模樣,這樣才具備隱蔽性。只是奇怪,這簧勁驅動的鳥兒,又沒杆子操縱,怎麼懂攻襲人的?」魯盛義感到奇怪。
周天師的徒弟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口鼻歪斜,卻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見識:「你們沒瞧著鳥脖子。哎呦!下面的紅點……啊喲……那是‘嗜血定’,西域傳來的妖法。」
此時傳來周天師悲慼的呼喚聲,撲倒的童兒被輕輕翻過身來。他被那隻鋼隼長長的尖喙斜扎入眼瞼,深深刺進左腦之中。而脖頸處也被鋼隼鋒利的翅膀和鋼爪撲抓得血爛一團。
童兒的死是悲傷的事情,但由此帶來的警示卻是現實的:還往不往前走?
照祝篾匠所說的路程,前面還有好大一段要走,這還不包括那個走一趟便悟得人生生死真義的悟真谷。前方殺機無限,像這樣的歹毒殺招不知藏有多少。
沒了童兒,傷了徒弟,周天師遭受的打擊最大,但他繼續前行的決心更加堅定。
同樣堅定的還有俞有刺,他已經斷了吉脈亡了家人毀了世運。世上什麼人最可怕,窮極之人!當然這窮極不單是指貧窮,而是指沒有任何值得珍惜和牽掛的。試想處在這種境地的人還有什麼能阻擋他前行的腳步?
不過俞有刺的一往無前卻是有目的的,他要改變自己的處境,改變世代窮極的逆命。可是道行高深的周天師也如此不住不休地卻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他修道濟世的憫心,還是為了昭德澤福的天命?
祝篾匠很少說話,但他始終都非常認真地在觀察別人如何應付那些坎面釦子。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神情中漸漸透露出興奮和激昂,木訥的肉體裡彷彿有個狂妄的神靈隨時會脫體而出。他也不願退走,也許是他在這些危險的過程中找到了從未有過的趣味和快樂,也許是他在什麼人身上發現實現自己生命意義的希望。
魯家的人肯定是沒有退路,剩下的就只有水油爆。俞有刺瞧著都到這步了,這水老頭能跟到這兒已經不易。現在看住他防止洩露秘密也沒太大意義了,便主動給老廚工開釋:「水老頭,你轉回頭吧,有勁兒的話在林子那邊搭上我徒弟一塊兒轉回去。」
「我幹嘛回頭,跑林子裡,隨便出來個人就能把我捏死,跟著你們要安全得多。再說了,你怎麼不讓你徒弟走?」水油爆很拎得清,他的話裡有別人疏忽了的道理,這道理是江湖混久了才能懂的生存之道。
俞有刺苦笑著看看自己的徒弟,年輕人被鐵隼嚇得蒼白的臉色到現在還沒有恢復過來。即便這樣,驚嚇未褪的小夥子也不肯走,只回了俞有刺簡單一句:「我的命在你手裡。」說完,眼中一點晶瑩都快迸擠出來。
都不願意回頭,那就只好踏上前方無法度測的道路。童兒的屍身就埋在這條路的端頭,周天師這樣做是為了留個魂引兒,以防不測時能引導大家按正確路線逃出。
水油爆剛才遠遠看到的真的是一條白石路徑,在翡枝碧葉的映襯下顯得特別的眩目。
「不要從此路走吧,荒山野嶺中出現這麼一條精緻的道路,其中必然有叵測居心。」周天師大概已經領悟到坎面釦子的厲害,變得異常小心起來。
「你有其他路?」祝篾匠不是在頂撞周天師,他真的是希望這個神奇的老人能顯現出什麼神仙般的手段來。
周天師並不在意篾匠到底是什麼態度,只是輕聲說句:「我以為你有。」
「這石階用的是雪玉巖,是礬崗類岩石的一種。因石質密度不高,其中雜質色素會隨日曬雨淋流失,所以時間越久色澤越白。從這裡石頭的潔淨度看,這條石階鋪設至少要在五百年以前。」魯天柳仔細辨別石頭後自語道。
其實魯家對石材的辨別並不是非常在行,只是這魯天柳和四川樂山的石匠石化松為忘年之交。石化松江湖人稱「化松石神」,他對天下石頭都瞭如指掌,對奇石異石惜如性命。魯天柳對石材的識辨技藝大多是從他那裡獲取的。
「說得真對,這條白石路以前就有,我們這裡的人大都知道。祖輩傳下話,說這是條善人之路,也有叫回頭道的。最早在這起端處還有個石碑,上面刻著:‘白路皆白走,莫如急回頭。’但其實走過這路的人都不會出事,除非是進到了悟真谷里,所以石碑上的字應該是勸阻人們不要去悟真谷,而且這石路兩旁多出藥材、山果、良木,山民一般不用走完這條路,便已經收穫頗豐,轉頭回家,除非是心性過於貪婪。不過現在難說了,石碑已經不見,山林也有變化。到底是善人之路還是傷人之路只有走過以後才知道。」祝篾匠喋喋不休說了很多。
細心莫過於女人,魯天柳卻是從祝篾匠的話裡聽出了蹊蹺。既然這裡有如此重要且充滿神奇色彩的路徑,祝篾匠怎麼從沒跟大家提過。
是疏忽了?從一個正常人的性格來說,去過一次的地方是很難忘記的,點點滴滴能夠說上一輩子,而居住一輩子的地方,他會覺得沒一點值得說的。如果篾匠真是疏忽了、忘了,那麼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對這條道太熟悉了,潛意識中覺得沒必要告訴別人。
篾匠來此之前偏偏又說這裡已經封閉了百年以上,那麼他又怎會對這條石道如此熟悉?
但是在這樣一個危難與尷尬並存的境地,一個人與人之間最需要相互依存和信賴的時候,有些疑問並不適合隨便提出。
魯天柳什麼都沒問,而是施展開鏈臂技法,「飛絮帕」球頭在石階上連續碰擊。沒發覺任何異象之後,她帶頭往雪白的石階踏上去。
一個粗壯的身形從旁邊躥出,是關五郎,他搶在魯天柳的前面站上了石階……
急奔走
和祝篾匠說的一樣,這條白石階道的兩旁的確有許多奇異草木,有些樹上還掛著累累果實。這很奇怪,才是萬物復甦的開春時分,那些樹上卻已經結了秋果。遠遠看那些山果飽滿鮮滑,讓人口舌生津。但有了前面的教訓,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會是一份口福。
魯天柳他們走得並不快,但白石路很快就到頭了。也難怪,本來這條道就不是用來走的,而是要人及時回頭的。
沒有人回頭,而不回頭就要走更為艱難的路。俞有刺把銅船給棄了,太累贅。整理船上的物品時,篾匠到周圍檢視了下地形。這地方是處在一個半腰嶺的位置,旁邊有個蜿蜒而過的底谷。谷中不管是小草還是灌木,還是兩旁的樹木,都朝著一個方向歪斜,看來這裡水季時是條河。歪斜樹木的位置挺靠上,說明流過的水量不小,很可能是這周圍山嶺的主要洩洪道。俞有刺便把銅船一腳踹下山谷,船在蒿草叢中翻滾了幾下便不見了。
有路不一定能走,無路也不一定不能走,最讓人犯難的往往是有幾條路放在面前,這時候能走不能走就在自己一念之間了。
魯盛義他們面對的有兩條路。可是讓人為難的是篾匠和周天師各自堅持其中一條道路是正確的。按理說應該聽祝篾匠的,這裡畢竟是他祖輩生活過的地方。可是周天師認為祝篾匠自己也從沒到過這裡,前面領的路又沒有一段是順暢無阻的。
周天師的選擇是經過周密分析的。他從樹林顏色的區別和分佈上來看出,前面這片區域和道家的「虛升分清圖」非常相似,「虛升分清圖」是教導初始修道之人在入虛提升時如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慾,把它們各自藏於身體的哪個部位,然後讓一脈清靈之氣從中蜿蜒而過,最後到達靈竅。周天師選擇的那條道兒從蜿蜒走勢來看,正應合氣脈穿過「虛升分清圖」的走徑。
「祝老弟,你擇的道兒興許與老人們說的無誤,但這百十年來,對家要是把它改了呢?」周天師說得很是客氣,完全是用商量的語氣。但這話絕對有道理,篾匠知道的路徑都是來自祖輩留下的資訊,而對家的阻殺設定很可能就是針對這些資訊的。
「我不知道自己擇的道兒對不對,但我知道這條道怎麼走。」祝篾匠很倔,他的性格並不像他手中的竹條那樣能直能曲,這和他長時間在山裡很少接觸外界有關。
一旁的魯天柳再次聽出篾匠話裡的破綻:「他知道一條被坎子家掌握了百十年的道路怎麼走,是他走過還是有人教過他怎麼走?這篾匠到底是哪路神仙?」
「魯大哥,你相信我就跟我走,不相信我,你們自管跟著天師走,我就在這兒等你們。」篾匠語氣始終淡淡的,不帶一點菸火味。
「實在不行我們分兩路就是了,願意跟誰自便。」俞有刺瞧兩個意見爭執不下,便在旁邊出了個餿主意。
「既然你知道那路怎麼走,我們還是跟著你。不對再退回就是,也不在乎這一天半天時間。」周天師到底是修行高深之人,主動讓了步。他的心裡很清楚,眼下就這麼幾個人,力量再要分散開來,別說辦成事情,能否有命退回去都是問題。
也許篾匠真是對的,他選擇的路走下來山明水秀,處處鮮果靈草,沒見到一絲危險的跡象。
不管外人怎麼樣,魯家的人卻是越走心中越是沉重。坎子家都知道,在大面積的地域中,不可能連續鋪開坎面,只能在幾處關鍵位置設坎節,也就是扼住關口。只有對自己設的坎節信心不大的情況下,才會沿途再多設幾個殺扣。坎子家管這叫「途扣」,也有叫「線瘤」的,其作用主要是消減攻入坎面的「解家」的有生力量。現在走了半天的路程了,沒有發現對家設的一個途扣,一切都和平常的山水沒什麼區別,道路也算好走,沒有需要手腳並用的攀爬路段,太不尋常了……
魯天柳清明三覺搜尋的資訊表明有許多活物在他們周圍活動,但這些東西沒有圍擊他們,也沒有阻攔他們。
魯天柳腳步越來越慢,漸漸退到隊伍的後面。當和前面走的幾個人拉開一段距離後,她發現那幾個人被枝葉間落下的光線籠罩著,像是鑲了金邊一般,而身上映照著樹葉的各種色彩,斑駁陸離。
「咦?」魯天柳看了看自己身上,怎麼沒有和他們一樣?剛才和他們在一起時也沒注意,離遠了才看到,莫非是樹木枝葉間偶爾出現的巧合?
不對,不是巧合!魯天柳靈犀頓通,這正是對家為什麼不與我們正面接觸的原因,因為我們不知不覺中已經踩入了坎面,對家認為我們目前的處境根本不值得他們動手。
「停一下,我們好像走錯了。」魯天柳沒有直接說出踏坎的事實。這主要是怕一些人知道事實後慌亂。應該儘量不動聲色,不讓對家覺察出自己已經知曉,否則他們很可能改坎。
「沒有呀,又不曾有岔道偏路,就一條道走到黑的,閉眼都走不錯。」祝篾匠回身朝魯天柳走近幾步說。
「那我們這是在往哪個方向走?」魯天柳試圖通過提問來讓大家瞧出處境不妙來。
俞有刺抬頭看看天上面落下的光線,然後搶在篾匠前頭回答道:「柳丫頭,這還瞧不出,是往南。」
魯天柳點點頭,俞有刺用的「天光辨向」是水上人家慣常用的法子,因為在廣闊的水面上沒有參照物,只能從太陽光的方向上來判別。
「不對,應該是朝東。」祝篾匠又一次和別人的見解不同。不過篾匠要沒有把握是不會說出不同見解的。他用的是「迎陽背陰」的法子,這是通過觀察樹木、山石的色澤以及附著的苔生植物來確定的,這法子和觀樹木年輪一樣都是山裡人常用的辨向手段。
「不可能!」俞有刺可沒有周天師那樣的涵養,見篾匠否定自己的判斷,胸中憤火上湧,不做絲毫讓步。
魯盛義是個明白人,一聽兩人辨別的方向不同,便知道不對勁了。又見俞有刺發火,趕忙打圓場:「老弟,別急,也許兩人都辨得對,是我們走錯了。
「是不對,我這裡瞧出的是往西南方向。」周天師等大家都靜下來後,才把他遁甲盤上得到的結果告訴大家。
又一個不同的方向!這下大家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走錯了,走到坎面裡來了。立刻有兩三人用埋怨的眼神看著祝篾匠。
「你這妞娃子,打的什麼趣,莫名其妙地研究方向幹嘛,我們只要走過去不就行了嘛。」祝篾匠反倒嗔怪起魯天柳。
這話說得有些道理,也有些強詞奪理。而且話一說完,篾匠便只管領頭朝前走。
周天師朝俞有刺遞了個眼色,俞有刺馬上會意,緊趕幾步盯牢在篾匠的背後。同時,一對閃著陰寒芒色的分水峨嵋刺也從後腰間抽了出來。
魯天柳有些著急,她此時感覺這一趟闖得太倉促,還不如沒進到千翎山區時那樣組織有序各負其責。
「哎!你們聽我說,不要急著走,聽我說!」魯天柳往前趕,想把大家攔下來。
可是領頭的篾匠卻越走越快,後面的人也一個緊跟一個,沒人理會魯天柳。
「等一等,周圍有怪聲,擔心有活釦!」魯天柳真的急了,她再不能忌諱對家聽到自己的話,高叫一聲。
祝篾匠猛然停步。緊跟其後的俞有刺也反應迅速,腳掌一橫,在離篾匠半尺不到的地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