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獨闖空無一人的陰宅村

如果真是個小鎮,那麼這鎮子也實在太小了些。那裡的房子雖然遠看排布得層層疊疊,數量其實並不多。而最重要的一點,那些是小房子!房簷的高度看著只比正常人高出一頭左右,門框更矮,估計進出房門時都要彎著腰。房子的面積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樣子。

小鎮裡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人聲,就連雞叫犬吠都沒有,靜謐得如同是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意難悟

霏霏的霂雨,細密得如同煙霧一般,將連綿的山巒渲染得分外朦朧。道路兩邊的山坡上長滿了翠竹,但煙霧般的雨絲反倒讓它們顯得沉悶呆板。山溪的流動卻是輕快暢意的,「叮咚」著從石路邊跳躍而過,帶著些深山中才有的清新和神秘。

魯天柳獨自站在石路的盡頭,無力而茫然地看著前方。她的身上已經溼透,可細密的雨絲還是不依不饒地撲戲著她,很快便在頭髮上匯凝成大顆的水珠,然後順著她已經捻結成一縷的劉海滑下,滑過蒼白的臉頰,砸落在鋪路的石面上,濺碎成四處飛散的更小水珠。

石路蜿蜒著繞過一片深綠的水面,然後沒入到淡淡的墨瓦白牆群落中去了。那群古老的建築被霂雨浸潤著,也被樹木竹林掩映著,遠遠看著像座被世間遺忘了的小鎮。為什麼說是小鎮?因為房屋雖然錯落有致,但朝向很亂,一般只有沿街有店鋪的城鎮建築群才會有這種格局。

如果真是個小鎮,那麼這鎮子也實在太小了些。那裡的房子雖然遠看排布得層層疊疊,數量其實並不多。而最重要的一點,那些是小房子!房簷的高度看著只比正常人高出一頭左右,門框更矮,估計進出房門時都要彎著腰。房子的面積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樣子。

小鎮裡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人聲,就連雞叫犬吠都沒有,靜謐得如同是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這種情形讓魯天柳思慮了很多很多。陸先生以前給她講風水學時說過,連綿山巒包繞,一片水面攔口,為藏風聚氣的上好風水。這是一部常用風水典籍上記載的風水理論。是叫什麼典籍來著?魯天柳在努力地想,對了!《葬吉譜》!那是一部專門研究陰宅風水的典籍。

陰宅風水?是呀,前面的古老小鎮遠遠看去,的確不像是給正常人住的,難道真的是建給……

驚愕的同時,魯天柳感到陣陣顫慄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從毛孔往外鑽,悵然的心中只剩下了孤獨和無助。

怎麼辦?寶構也許就在前方不遠,是獨闖,還是等待老爹、五侯他們趕上來?可是他們能否順利脫困是個問題,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趕上也是個問題。

進山後便連續遇到坎面,魯家一群人是見扣解釦,見坎破坎。可是淡竹林海中的「百節糾錯陣」實在厲害,一下將他們全部困住。只有魯天柳一人憑極好的輕身功夫和超常三覺,用手中一對飛絮帕掛竹懸空蕩出。

脫出的魯天柳必須趕緊先往前行,否則守護「百節糾錯陣」的杆子和外圍人扣定會對她發起二次攻擊。

一般來說,坎子面中的杆子、人扣都各負其責、嚴守己位,所以在大局面大布置的坎陣中,前後坎子間的空隙是最安全的位置。

魯天柳現在就在這樣一個位置,但危險隨時都會來臨。往前闖當然危險,在這裡等也同樣危險。對家發現有人漏出坎面兒後,肯定會派人追擊。危險終究會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估摸不久會迎來魯天柳進入千翎山區後的第八個黑夜,也是她在千翎山區第一個獨自面對的黑夜。黑夜來臨前她必須做出決定,不管是繼續闖入以攻為守,還是就地為營設法自保,她都必須儘快做出抉擇。

伸出手,緩緩張開並不柔嫩的手掌,她能覺出雨線撲入手掌時的喧騰,也能覺出雨線激濺起來時手心的扎刺和瘙癢。很快地,她看到自己手掌上的密密一層水珠,晶瑩剔透,抹平了所有手紋和傷痕的溝塹。

她猛地一把握拳,同時重重一點頭。捻做一縷的劉海被甩離了額頭,也甩出劉海上一顆碩大的水珠。水珠落在石路面上,碎裂得更加厲害。

被雨水侵蝕得蒼白的臉頰上露出一絲笑容,魯天柳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從蘇州園子脫出,魯盛義他們本來是想回陽山隱一段兒的,但在太湖十八灣遭遇阻襲,三舟夜鬥,暗釘魯恩顯形。他們這才知道陽山的窩兒早就掉底了,於是立刻轉向朝南。

往南去有太湖三島,島上的老大是魯家的老朋友「帶刺黿鱉」俞有刺。他們可以在這裡暫時藏身,休養療傷。而魯天柳用陸先生留下的「龜卜」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她天格理數、三元運籌也均是往南。

時間過得飛快,打過春後,魯盛義的傷痊癒了,不過也留下個微跛的後遺症。五郎傷得比魯盛義要重,好得卻比他要快,到底是年輕內氣旺。俞有刺一直都有手下在島外探聽訊息,他們發現江湖上對蘇州園子的事情沒有張揚,傳言都只說是地災。但同時他們也發現大批的江湖力量在慢慢往北方移動,只聽說有人丟擲很厚的暗金,誘惑各股江湖勢力攔截圍捕一個年輕人。

得到這資訊後,魯盛義心裡的第一反應就是這肯定和自己兒子魯一棄有關。

魯天柳這些日子顯得沉默了也成熟了,蘇州城裡那一場搏殺讓她身心在獲取和失去的糾葛之間得到了鍛鍊。這些日子,她總拿著陸先生給她的《玄覺》細讀,如此認真是為了能從其中找到竅門,弄清水下移塋中掏出的物件上到底暗藏著什麼玄機。

移塋玉盒裡其實就是一小卷的黃綾,只是此黃綾為金絲麻花絞線,隱花凸紋織法,水浸不透,火燒不壞。黃綾上乍看什麼都沒有,奧妙其實就在這凸紋上,能發現這奧妙歸功於魯天柳清明三覺中超常的觸覺。

隱花凸紋織法,其實就是在織造過程中將各個部位的金絲線收得鬆緊不一。收得緊,那部位的金線就稍稍有些擠壓突出,使得整個緞子面不再平整。將這不平整按一定規律或者花型排布,織下來後,同一色的綾緞會因為平整不一,導致反光不同,從而出現若隱若現的圖案。

這塊黃綾上的凸起很隱秘,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出。世界上其實有好多東西是視覺發現不了的,因為最初做這些東西時,就沒有打算讓你看出來。可是魯天柳具有比視覺更敏銳的清明觸覺,經過多次聚心力凝腦神後,她觸控出了那黃綾上金絲線鬆緊不一的排列竟然是兩行字:「火靈繼,虛海際;假真武,實雁翎。」

這密語代表的是什麼意思?魯盛義、魯天柳他們從許多方面剖析,卻百思不得其解。

但這事總是要解決的,眼下只能求助於龍虎山的掌教天師。於是在確定江湖環境還算平靜後,魯天柳獨自偷偷上了趟龍虎山。

掌教天師沒問密語的來歷,也沒問原因。只是先自己好好琢磨了一番,又找來教中其他的高手一起仔細揣摩分析,但最終也沒能得出正解。於是掌教天師讓魯天柳先回太湖三島,他們另外想辦法找出其中答案,等有了確切的解釋會讓人傳信給她。

就在魯天柳回去後沒幾天,太湖三島的安穩日子被打破了。

太湖三島的當家老大是「帶刺黿鱉」俞有刺,這不是本名,而是因為他擅長使用一對短小刁鑽的分水峨嵋刺而得的。這個四十好幾的男人,長得背寬腿碩,腰橫腦肥,看上去倒像是個富商財主。

事實上他既不是富商財主,也不是真正的漁夫,而是這太湖中佔島為王的湖匪頭子。這全是因為那場破命之災,要不然他想做財主就是財主,想做漁夫就是漁夫。

俞有刺原先是江南大富之家的少爺,天生的好水性,能潛在水中徒手捉魚。他們家是做水路生意發達的,到他爺爺那輩時,家裡已經圈下幾百頃水面的資產,連同沿岸的碼頭漁村,都是承租了他們家的。但是在他爺爺死後,家道開始敗落,大片的資產漸漸落入到別人手中。而且就在那幾年裡,俞家人先後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就連生龍活虎的俞有刺也未能倖免。

當魯盛義和陸先生來到俞府時,俞有刺家裡的人差不多死絕了,他自己也已奄奄一息,就一口氣還吊著。多少名醫沒瞧出的病由,魯盛義和陸先生看出來了,這病根在宅子上,在風水上。

魯盛義憑魯家六工中的定基一技,從俞宅正堂門左廊柱前五掌處,挖出一個黑布包,裡面包著半個骷髏和一根削尖了的脛骨,骷髏和脛骨都用血浸過。這是西地兒出的一種極為惡毒的「斷顱刀脛」蠱咒,將這埋在俞家宅心竅眼,這是要滅全門斷五畜。這蠱咒一起出,陸先生再用「解晦回魂符」一激,俞有刺這條命算是保下來了。

接下來,陸先生又發現俞家風水很好的祖墳上長了幾棵奇怪的樹,鬱鬱蔥蔥很是氣派。便問俞有刺這是什麼樹,是誰種的,俞有刺自己竟然也一無所知。陸先生讓俞有刺請人挖樹,這才發現此樹非常的怪異,樹根盤結得比樹冠還大許多,並且根鬚很長很長,四處延伸。

繼續沿根鬚挖開,這才知道,那些樹的根鬚已然穿透了俞家祖墳中的棺槨,絞碎了棺槨中的屍骨。這在風水上叫「毀祖截脈」,這種厄破只要一成便無解法。遭遇如此風水厄破,家中子孫要受十代的賤三命,不然的話非但世世代代家道不興,而且每代的兒孫都短壽早折。

所謂賤三命,就是為盜、為丐、為奴。俞有刺一身傲骨,是絕不會為丐為奴,所以一把火燒了宅子,帶著幾個願意跟隨的朋友、僱工,上太湖三島當了湖匪。當然,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探查,想找出到底是誰對他們家下的破,害得他家破人亡。

雖然是做湖匪,但他們是搶物不擾民,更不殺人放火,生活來源基本是自給自足。對那些過往的船隻只是取個零頭意思一下,就像是鄰里間打秋風一般,空擔個湖匪的名頭,所以周邊的官府和漁家也都不與他們為難。

這太湖三島上一直平靜得如同個世外桃源,但是在魯天柳回來的第五天,島上的夥計莫名其妙地死了兩個,而且還看不出死因。這兩個還未入殮,又有一個夥計死了,是被拍死的,那腦袋左面被生生拍碎,使得整個頭面塌陷下去一半。這樣的死相讓俞有刺想起埋在自己家正堂門前的半個骷髏。

接下來不但繼續有人死去,而且死相變得越來越恐怖和不可思議。有從胸下位把腑臟脊骨整個掰斷的,有脖子被扭過整圈後再擺正的,甚至有具屍體是將自己拳頭塞入口中,並且戳破後腦而出。

第四天的時候,俞有刺、魯盛義帶著所有剩下的人離開了三島。他們是二十七條船一起離開的。到達湖面寬敞之處,便一下作鳥雀散,這時就算有墜尾的也不知該往哪邊追。

魯天柳和俞有刺駕了兩艘小船,魯天柳的船上有魯盛義、五郎,還有俞有刺的一個徒弟,這小子也是個操船的好手。俞有刺的船上除了他,還有一個徒弟和一個拜把子兄弟,這些都是俞有刺最信任的、可以性命相托的人。

兩條船與其他船分開後,在湖上繞了一圈,便又偷偷回到太湖三島潛伏起來,因為魯天柳還要在太湖三島上等天師教的回信兒。

此後島上再沒有出現殺戮。大概在半個月之後,天師教也來人了,來的是「辨微居」管護周天師,同來的還有一個徒弟和兩個童兒。

魯天柳認識周天師,以前跟著陸先生到「辨微居」請教疑難事情時見過。

周老天師剛到島上時很是緊張,因為才入太湖水界便被尾兒墜上,怎麼都甩不掉。當聽說島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後,老天師立馬要求大家趁天黑逃離。

「你們低估對手了,這幾天他們始終沒尋到你們蹤跡,肯定會把思路繞回到三島上來。而且說不定這最初就是對家設的局,用殺戮、驚嚇的招兒,把無關的人驅走,讓你們魯家的正主兒顯出形來。這叫‘撒末留石’。」

有人啞口,有人臉紅,但這些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隨身物品,天剛擦黑就從蘆葦盪口下水,往東南方向太湖深處駛去。

周天師在船上悄悄告訴魯天柳有關黃綾上那兩行字的事情。

「掌教天師共派出了八路人外出尋找線索。每一路只查三個字,這樣的話就算有人能解出三個字的意思,也無從知曉其他內容,絕了其中奧秘外洩的可能。」說到尋線索破解黃綾密語,周天師的臉上有少許的得意之色,因為目前八路人中收穫最大的就是他。

周天師尋訪的第一站是湖北境內的武當山,因為在那裡有他一個俗家時的遠房親戚,這個駝背老道專管經冊文記的整理和收藏,滿腹典史經綸。在他這裡周天師還意外獲知了黃綾上另外三個字的意思。

「假真武」這三個字往面前一放,駝背老道眼都沒眨一下便說道:「我帶你們上金頂瞧瞧去,在那裡你也許會悟出這字裡暗藏著的意思。」

周天師跟著駝背老道上了武當山主峰天柱峰的頂端,這裡有一座讓人匪夷所思的建築——真武金殿。

說是金殿,其實整座殿都是銅製的。金殿是採用「分鑄後合」的形式建成。所有構件兒都是先在京城鑄好,然後運上武當搭接構建。這些構件兒都預留榫眼槽口,採用榫、鉚、拼、焊的手法,連線精密,渾然一體,毫無鑄鑿之痕。整個銅殿的設計和構建可奪天工之巧。

金殿面闊、進深各三間,高五又五「氣行步」,寬四又四「氣行步」,深三又三「氣行步」。為鎏金銅鑄仿木構,重簷疊脊,翼角飛翹。圓柱十二根,寶裝蓮花柱礎,斗拱簷椽,結構靈巧精美。

殿內神像、几案、供器也都是銅鑄的,中供奉著真武帝君,著袍襯鎧,披髮跣足,風姿魁偉,只是真武神像的面相模樣有別其他殿供奉的真武,相傳這尊真武神像是按照朱棣的樣子造的,所以民間有「真武神,永樂像」的說法。

一踏上金頂,周天師就有些明白了。這金殿的事情他多少聽說過一些。永樂像的真武帝,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假真武」?周天師不敢肯定,是因為他心裡感覺這件事情肯定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

「看到這真武像了嗎?也許你們也聽說過,這是按明永樂皇帝的相貌塑的。可是為什麼要在這武當金頂建這銅殿,塑這銅像,其中內情你們或許就不知道了。

「永樂帝朱棣從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得皇位後,坐得卻不是太心安。我曾在一部關於金殿建造的文料中見到一些非常含糊的記載,大概意思是有些關乎朱家帝位的重要東西被朱允炆逃亡時帶走。所以後來永樂帝召集諸多文家高手,對宮內所藏全部的文獻史料進行整理,並蒐羅大量典籍著作,編制《永樂大典》,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從其中找到他沒有得到的東西。」

「也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篇太祖和劉基密談的寫錄中,有人找出‘火靈之續繼,唯假於真武……’這樣的話。只是這密談的寫錄只到這句話為止,往下再沒有內容,像是記官到這裡就被什麼人制止了,所以這話到底是要說的什麼,已無從可知。」

周天師聽到這裡,心中咯噔一下,臉上不由露出一絲難掩的驚喜。他是見過黃綾上十二字全文的,第一句便是「火靈繼」三字,剛剛老道提到「火靈之續繼」也許就與這三字相合。看來武當這一行是走對了,除了達到自己原有目的外,或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老道沒注意周天師的表情變化,仍自顧自地說著:「這句沒由頭的話,那永樂帝卻如獲至寶。據那文料上說,永樂帝好像是原本就知道前面‘火靈之續繼’是什麼意思的,而後面‘唯假於真武’,他卻也不明白其中含義。後來沒辦法,便聚集文家和道家高人一起來解。

「解出的結果有兩個,一種結果認為‘假於真武’是假手於真武,借用真武神之聖力來行天道;另一種結果認為設下個假的真武神是第一步,然後繼續後面的種種步驟,便可以達到某種關鍵的目的。至於其他什麼步驟,卻是記官未曾錄下的。」

周天師再次心中狂跳,未記錄下的其他步驟會不會就是黃綾上十二字真言的其餘內容?

「對於兩種說法,永樂帝沒有欽定。但在不久之後,他便著手委派人建這金殿。後人來看,這永樂帝是採用的穩妥做法,將兩種解出結果匯作一道。建真武金殿,是為假手真武,殿中塑永樂帝模樣的真武像,卻是設下假的真武。」

周天師隨口插了一句:「那為何要建在武當天柱?」

老道嘿嘿一笑:「據說早在永樂奪建文帝位之前,他就請高人查辨天下重要穴眼,得出紫禁城與武當山所處位置正好為天地陰陽兩眼,所以永樂帝才會遷都北京,並且將紫禁主殿命為太和,同時將武當也賜名太和山。皇帝自己置身紫禁佔住一個眼,為保江山安泰,永世和順,當然會讓自己模樣的假真武替他佔住另一個眼。」

周天師把駝背老道拉到金殿的一角,背開其他人,然後掏出大黃菸葉捻碎,裝了一煙筒,給老道遞上,再點上。

老道連吸幾口,然後眯縫著眼,舒坦地長出口氣,渾身上下都透著滿足。

周天師趁這時候悄聲對老道說:「老哥,這趟來的真實意圖我也不瞞你,有個信家對我們天師教不錯,常年都有供奉。只是最近祖上風水被破,家道一落千丈。這事我們天師教不能袖手旁觀,便出手相助。雖然已在他祖墳上找到刻有‘假真武’的偈石,但對家還同時佈下‘意不移’的蠱咒。現下就算是移開偈石也沒用,除非是解出這三字的真實意思才能尋缺下招兒。所以還要麻煩你從那兩種結果中給點個明判。」

老道沒搭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著,然後又輕吸了兩口煙,這才放下煙筒清清嗓子說道:「同是道家,處事卻不盡相同。你天師教與武當相比,倒是更煙火氣了些。話既然說到這兒了,那我也不好駁你,更不好揭實,只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

周天師聽了這話心中一陣煩躁,臉上也火臊起來。看來這老道心中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是搪塞他的,可自己所知的實情又確實不能相告呀。

「你問的事我不能回你準底,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現象,然後自己去判斷。因果相銜,還是信自己的判斷比較好。」老道的話很在情理之中,周天師心懷感激地點點頭。

「聽說過‘雷火煉殿’嗎?這是真武銅殿的一個奇景。每逢電閃雷鳴的時候,火球便在金殿四周滾動,但霹靂卻擊不進金殿。而金殿經受雷擊後,不僅毫無損傷,反將其上的煙塵鏽垢燒去,再經雨水洗刷,光色若新。這一奇觀被稱為‘雷火煉殿’。而每次‘雷火煉殿’之前,真武銅像會出汗,一旁的海馬銅像會口中吐霧,不知道是害怕雷火的到來,還是以此將雷火引來。這是金殿又一個無法解釋的奇景。

「真武大帝,本為北方水神,五逸《九章懷句》雲:‘天龜水神。’《重修緯書整合》卷六《河圖》雲:‘北方七神之宿,實始於鬥,鎮北方,主風雨。’可永樂帝卻偏偏將北方位的神靈立於南方,南北太和陰陽倒置。」

「你的意思是以水之神聚引火靈?」周天師的話衝出口,隨即馬上覺出自己今天心元有些把持不住,少了修道者應有的穩重。

老道像是沒聽見周天師的話,只管自己往下說:「你看到殿中那盞油燈了嗎?雖然只是個星星之火,豆大光明,卻是五百年未滅。這是金殿中的又一奇,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這種種不尋常的現象,又有誰能把它們關聯在一起,悟出其中幾分天機?!」老道像是無奈又像是在感慨。

話說到這裡,兩人沉默了許久。是因為一個在思考,是因為另一個在等待。

思考的,是想從這些現象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等待的,是知道對方還會繼續尋找其他答案。

「老哥,你先前提到的劉基與太祖密談,記下的‘火靈之續繼,唯假於真武……’,這‘火靈之續繼’又為何意?」

駝背老道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永樂年間,宮中抄錄畢兆邑退歸田園之後,寫下部《編撰存疑細析》,其中大多內容都是針對《永樂大典》編制過程中的疑問和缺遺而寫的,此書就有關於‘火靈之續繼’的分析解釋:遠古天地分物初始,五行之道分為火靈、水冥、土聖、金精、木髓。所以這‘火靈之續繼’應為水冥。」

「哦!」這一聲只是表示對老道博學的感慨,卻絕非大徹大悟。

「畢兆邑是尋典著照古文面上來解釋的,我倒覺得這話從字面上還可以理解為‘要讓火靈之力延續,’然後該如何去做。只是太祖的對話只錄下個開頭,缺了後面的內容,不能前後連貫著解釋,那麼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說完這些,站起身來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雖然是個駝背,步法卻是異常的輕盈自在。

周天師跟在他背後走了兩步便又停住了,因為老道背對著他緩緩擺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時間就在金殿這裡多揣摩揣摩,沒時間就往山下趕吧。只是記住,身雖不由己,意卻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著棋。做,則無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師怔在原地許久許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老道臨走時留下的幾句話。至於「火靈續,假真武」之說,他不準備想得太多,因為最終會有其他人做出決斷,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資訊帶回去便罷。

周天師從武當山下來沒有回龍虎山,只是遣了一個徒弟回龍虎山,把尋訪的情況告知掌教,而他自己則直奔太湖三島。他們在下山的時候掌教天師就已經講清,尋不到答案也便罷了,要尋到答案的話,都將蒐羅到的資訊直接帶到太湖三島會合,以防夜長夢多。

可沒想到島上目前局勢如此危急,再多留一刻都有被對家全困的可能。所以不能再等其他幾路尋訪的人了,先逃離了險地再說。

當週天師把自己尋訪經過的前前後後以及獲取到資訊的細節碎末都告訴給魯天柳後,一下將魯天柳心神收攏住的竟然是駝背老道最後走時留下的那句話。冥冥之中,她覺得在什麼地方有人對她說過這話,像是在夢裡,又像在前世。她似乎曾因為這話而熱淚盈眶……

魯天柳順著那條蜿蜒的石道往前走去,她已經決定獨自面對這個死寂如同墳墓般的小鎮。

手掌的掌紋、骨節縱橫交錯,細密的雨絲均勻灑上去後,在光線的作用下亮度不一,有暗有明。於是魯天柳便從這明暗的交替和掌紋的分佈中看到了答案——順出相式。她用的卜演算法綜合「掌卦」和「遂境算」,除了像魯天柳這樣天性通玄的人,能夠學會並運用的很少很少。

「‘順出相式’!既然能夠順出,那麼進去就不會有問題。」魯天柳心中暗想。至於這卦象是否準確,進去過程有多艱難,她卻沒作考慮。

繞過了池塘,再往前就是小鎮的入口了。

魯天柳再次停住腳步,用清明的三覺仔細搜尋。說實話,她期盼能從這些建築中找到人的跡象。即便那人是對手、是人扣,她心裡也會比現在放鬆許多。

在路邊,有一叢剛剛綻開了的野花。那些小花潔白裡透著些淡藍,滑嫩如珠,晶瑩如玉,花瓣潔淨得像是透明的,在雨中顯得格外的嬌怯柔弱。這捧花中,有一根花枝折斷了,垂掛在那裡輕輕搖曳。

魯天柳天生對花花草草有特殊的感情,看到那斷枝,心裡油然生出一絲憐惜。她走過去,蹲下身來,把那斷枝摘下。那枝上帶著幾朵晶瑩小花,花上沾著密密的雨珠,顯露出天成的美麗。

魯天柳將花枝插在自己的髮辮上時,心中驀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忐忑。一叢花枝中只折斷單獨這一支,不是風吹,不是雨打,是有人搶在她前面了!

謹慎地進了小鎮,才幾步,魯天柳就立刻看出不對了。那些房屋屋簷下流掛著很粗的水簾。現在只是霏霏細雨呀,一般只有中雨以上,簷下流掛的雨水才會達到這麼大的流量。這裡的房屋沒有貼山而建的,整個建築群也不曾採用簷額疊接的手法,所以也不可能是山泉。

正四處檢視的魯天柳眼前突然一陣恍惚,接著就是眩暈和噁心。她以為是前額流下的雨水迷住了雙眼,於是狠狠抹了一把。但是事與願違,視線清晰以後,她變得更加的恍惚,眼裡全是那些水簾,而且變密了,流速也變快了,逐漸形成了一張張的網。這些網還反射出跳躍的光。在這種光射作用下,魯天柳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形扭曲,兩邊的山朝她倒下來,腳下的道路也似乎要顛覆了。

「踩坎子了!」魯天柳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目障子的坎面!斷了目障就能解。」

一對眼皮的閉合竟然要費這麼大的氣力,這點魯天柳沒想到。好不容易閉上雙眼,眼中雨簾的情形卻並沒有消失,這點她更沒想到。魯天柳依舊暈眩,依舊感覺到所有東西都在變形扭曲,而且這一切比剛才沒閉眼時更厲害。

腳步開始踉蹌,身體的平衡已經很難保持,她隨時都會摔倒在地。

於是急切中她又想把眼睛睜開,但是此刻眼皮卻變得極為沉重,像是黏住了一樣,怎麼都睜不開。

目障子已經搶在她閉眼之前直接作用在思維上。一瞬間,魯天柳感到如此的無助,就好像從萬丈高樓上失足踏空,失去了一切的憑仗和支援。再也支撐不住的魯天柳往前一趴,雙手齊齊地撐在地上。

坎面依舊很平靜,不曾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其他釦子動作。身體形態的變化讓她感到更加暈眩了,劇烈翻騰的肺腑使得她嘴巴一張,一下子就嘔出大灘黃水。和閉眼後想睜眼一樣,她也想要重新站起來,但這件平時很容易的事現在已經變成沒有可能的事了。一雙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剛剛夠她趴成這樣一個姿勢,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氣來稍稍改變下身體的現有狀態。

在古老的山中小鎮裡,在蒼蒼山石鋪成的路面上,一個柔弱年輕的軀體在掙扎。這情形是詭異的,也是難以想象的。這掙扎的軀體周圍其實空無一物,而她感覺中就像被壓了座山,這怪異無形的壓力已經遠遠超出正常思想所能理解的範疇。

淚猶存

這一刻,魯天柳想到了放棄,想到了死。她從沒有這樣感到無助過,所以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想念自己的親人。想到老爹,想到五郎,想到了其他那些和自己共赴艱險的長輩、兄弟們。闖坎衝入的一路上,這些人有死有傷,陷入「百節糾錯陣」後更是生死難卜。再看看眼下這情形,自己恐怕也只有到陰路黃泉才能和他們相聚了。

想到這裡,魯天柳淚如泉湧,而就在晶瑩如珠的眼淚不斷湧出眼簾的某個瞬間,魯天柳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能睜開了。

睜眼之後,周圍的景象恢復了原狀,腦殼不再眩暈了,身體也不再搖晃,感覺中的無形壓力消失了。於是魯天柳悠長地吸一口溼潤的空氣,隨著氣息的吐出,翻騰煩躁的胸腹間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她雙手一推,重新站了起來,眼眶中猶自滿儲著淚珠,閃動著撲朔的淚光。

「流簾眩目迷」,再加上「意不移」的蠱咒。利用水流如鏈的連續光線反射,刺激視神經,從而混亂整個腦神經。而且在「意不移」蠱咒的作用下,只需入眼,作用力就再難轉移。任憑你是什麼樣的英雄好漢,最終都會被誘得耗盡元神伏地不起。如果地面上再置下其他什麼連鎖的扣子,那麼是生是死只好全憑對家擺佈了。

慶幸的是魯天柳不是英雄好漢,英雄好漢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淚的,她只是個弱女子,木匠家抹灰撣塵的姑娘家。和平常女孩一樣,在痛苦的時刻都會脆弱地流淚。

淚水恰好解了入眼的「意不移」,淚光恰好混淆了「流簾眩目迷」,所以魯天柳能重新站起來,能借著眼中猶存未消的淚光迅速離開這裡。

魯天柳跌撞著繼續往前走了二十幾步,當剛剛轉過了一個大彎道後,卻突然停住了腳步。因為她清明的聽覺和觸覺都確定自己剛踩下了一個不該踩的東西。那極為輕微的「咯嘣」聲對於坎子家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啟弦。而腳底的感覺對於魯天柳來說太容易判斷了——踏壓式括板。

魯天柳眼淚未乾,冷汗就又接著下來了。她知道自己犯了個不得已的錯誤,為了急切地離開剛才的坎面,非但疏忽了腳下的步點子,甚至連查試一下坎沿的謹慎都忘了。

這就是坎子家所謂的坎疊坎、坎壓坎,前坎脫出後的餘力,會迫使你直落到後坎中。

周圍很靜,除了身後簷下水簾的滴落,幾乎沒有一絲的聲響。

坎面沒能啟動嗎?

魯天柳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幸運,坎子家沒有「僥倖」兩個字。她站在那裡一絲未動,卻是緩緩換了口氣,並用這口氣息凝聚住腦靈神。於是清明的三覺驟然變得敏銳,於是可以聽到更多,嗅到更多,碰觸到更多。

簷下水簾的聲響變了,流掛得慢了,流滴的間隙變大了。這就是說,屋頂瓦溝間的水在減少,這些水都到哪裡去了?

腳下的道面在蠕動,輕輕的,這應該是機括絃索牽拉到位的反應。同時,魯天柳覺出站立的地方微微下沉了些。

「現在最該做的就是跳起身來往鎮子外衝!」她算過自己進來的步數,總共沒幾十步。憑著自己的輕身功夫和速度,也許可以在釦子沒有罩實之前逃出鎮外。

念頭雖然轉過,但人卻沒有動。因為她忽然發現,和前面的道路相比,鎮子裡剛進來的一段街道最狹窄,兩邊房子沒有廊簷,房子的門也像是實口子,看上去是門,其實後面是牆體。也就是說,這一段街道房屋是設定坎扣用的,既然自己進來時沒有任何動作,那麼就肯定是用來鎖殺出去的人的。當然,拔高子上房頂肯定也不行,坎子家無路就是死路,上了房頂會有必死扣來鎖咬,到那時要退都沒機會。

不能退逃,只能往前或者原地不動。

那麼這段道面以自己的落腳點為中心微微沉下去一些又是什麼用處?其實長的路徑,特別是帶了拐彎的,那路面稍微往哪個方向斜沉一點,平常人很難看出。但是這路面上站的是魯天柳,她和別人不一樣。

身後屋簷下的水簾漸漸止了,只偶爾有水珠滴下。清亮「滴答」聲將周圍反襯得更加寂靜。寂靜,就表示坎面的扣子已經完全到位,一觸即發;或者釦子弦卡住,坎面子僵了。

過了許久,魯天柳再忍不住這種寂靜的折磨,她想採取一些行動。可踩住括板的腳掌只是稍微鬆了鬆,「咚!」「咚!」兩聲巨響分別從兩處傳來,一處是鎮口,一處在魯天柳前方不遠的岔道中。接著是由緩漸急的「隆隆」聲,整個路面也劇烈地跳動起來。當兩隻巨大的石碾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魯天柳前後時,她只來得及驚呼一聲「啊!——」

已然無處可逃,魯天柳一動不動,眼睜睜瞧著兩隻巨大石碾朝著她對撞過來。

坎面叫做「滾碾槽」,最早是魯家設計運用的。但這種坎面不是殺坎,而是逼坎。原本石碾應該是單隻的,並且滾動緩慢,迫使槽道中的闖入者無處可躲,只能往後退逃。過去攻城巷戰中用的「火碌碡」也是運用的這種方法,只是將碌碡石碾換成檑木滾子,並且浸油點燃,然後朝前滾動逼迫敵人退卻。

但魯天柳踏入的是「雙碾槽」坎面,這是殺坎。它將一段街道配合兩邊房屋當做槽道。入坎之人踩弦後,便利用水壓和槓桿操動,從兩頭同時放入和槽道同寬的巨大石碾,滾動合擊,將踏坎人撞擊擠壓成肉泥。

撞擊的巨響,差點沒把魯天柳的耳朵給震聾了,飛濺的石屑和激起的水箭讓所有的外露肌膚都在刺痛,魯天柳還活著。

當石碾剛一齣現,魯天柳就已經看出這道坎子的缺兒了,所以她才一動都不動。她現在站的位置正好是道形坎面的中心,也是兩個石碾的會合點,當兩個圓柱形石碾相互撞擊時,只有圓弧外邊接觸,而石碾的下方依舊存在兩個弧形組成的空隙。魯天柳此時正橫躺在街道正中,她嬌小的身材正好可以躲入那個空隙,所以今天被碾成粉末的絕不會是她。

撞擊的巨響終於散去,飄起的石屑粉末也終於落定,路面重新恢復為平整,兩隻大石碾緩緩退去。可此時魯天柳已經不見了,路面上只留下兩片小小的、柔嫩的、潔白中透著些許淡藍的花瓣。

魯天柳走了。就在巨石撞在一起的瞬間,一側的牆壁上露出個不大的圓洞,洞口正好對著魯天柳存身的空隙。

洞口很小,只有身體嬌小或者練過縮骨的人,才鑽得過去。洞口形狀不常見,應該不會是請君入甕的下個困坎。

魯天柳所學「闢塵」一技中有種「鑽格」之術,這和練家子們會的縮骨功很相似。是利用一呼一吸間身體的變化和肌肉骨骼運力後身體的變化,找到一個合適的肌體狀態,從狹窄的空間中鑽過。此術主要是用於找尋清除樑架、脊格等小空間裡的暗破和晦垢的。

魯天柳既是「闢塵」的高手,身體又嬌小。所以只是輕鬆地扭動了幾下柔軟的身姿,便從那小洞中間鑽了進去。

這是個滿是血腥、腐臭味道的房間,但它證明街道兩邊的房屋不全是虛件兒。房間沒有門窗,除了剛進來的洞口,其他地方看不到一絲光亮,準確點說這只是一個標準的暗室。

魯天柳正想取亮盞子仔細檢視一下里面的情況,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響從腳底傳來,嚇得她縱身靠到牆角,身體緊緊貼住牆壁。

響聲是因為外面有東西在移動,而且是朝著她剛鑽進來的洞口過來的。魯天柳悄悄抬起了手臂,一對「飛絮帕」隨時可以甩擊出去。

洞口那裡沒有東西進來,卻有件東西把那洞口一下堵住,堵得抿絲合縫。屋裡瞬間全黑,連已近暮時的暗淡天光都不讓透進來。

隨著黑暗的驟然來臨,魯天柳的心也一下沉到了底,她想都沒想就甩出「飛絮帕」。想法是很正確的,躲避黑暗中的攻擊,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身體在半空中懸著,上不著頂,下不著地。

魯天柳將「飛絮帕」的長度控制在一半,因為房屋的高度不高。但是結果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帕子中藏的球頭在一個比預料中低得多的高度就被什麼東西擋回來了。

帕子到屋頂了嗎?怎麼會這樣矮?鋼球發出的撞擊聲是撞到什麼很硬質的物體。

魯天柳沒敢第二次丟擲帕子,自己沒搞清的事情千萬不要反覆去試。於是她果斷地採用了另一種懸空探頂的辦法。剛才,她俏弱的肩背往牆角一靠,就已經感覺出牆面的質地是石頭。石面很粗糙,有許多稜角沒有好好打磨處理過。這樣的牆面可以輕鬆地使用「闢塵」一工中徒手登牆上壁的技法「撐角」,雙臂在呈直角牆壁上同時一撐,然後雙腳同時踩住兩邊的牆壁,上下肢交替用力,順牆角爬上屋頂。

魯天柳只往上提縱了兩下身體,就已經發現頭頂上有東西。於是她停住身形,將頭部輕輕地往上靠去。超常的觸覺可以幫助她控制碰觸的力度。她能保證此時的輕柔碰觸不會啟動任何機括,也能保證這樣的碰觸可以讓她瞭解上面是什麼東西。

碰觸後的感覺很單一,可以確切地做出判斷——上面是石頭。於是把身體再往上送了點,擴大了頭部的碰觸範圍。都是石頭質地,上面好像是個整面的石頂,而不是石樑之類的東西。

魯天柳很謹慎,她將身體又縮回牆角,四肢貼壁使力,這種狀態在江湖上叫做「鼠縮壁」。保持住這樣的狀態後,魯天柳再次運用清明的三覺在一片漆黑的屋子裡細細搜尋,確信沒什麼危險之後重新悄沒聲息地滑下地面,然後從腰囊裡掏出一顆綠瑩瑩珠子出來。這珠子真的很明亮,剛一掏出,一捧綠光便將暗室照得很是清楚。

這珠子不是夜明珠,也不是螢光石。上面有明顯的眼紋,樣子像貓眼。其實這是一顆蛇眼,是魯天柳和五郎在紫金石井殺披鱗白蛇後挖出來的。這顆白蛇眼不僅能發光,而且帶在身上不會遭蛇蠍毒蟲襲擊。當時魯天柳只來得及挖出一顆,另一顆則隨著死去的蛇身迅速化作黃水。

拿著蛇眼,魯天柳很快就把情況摸清。原來這暗室是把整塊的大石中間掏空為屋,外面的墨瓦白牆只是這空石的掩飾,而剛才腳下的響動也非有東西從洞口追進來,只是坎面運轉後重新將洞口堵住。

血腥與腐臭充斥著整個石室,卻找不到任何汙穢之物。石室很小,除了進來的洞口再也沒有其他出路,魯天柳有些疑惑:「難道這真是緊接在‘雙碾槽’後面的悶扣?要是這樣的話,就只能從進來的口子再想法撤出去了。」

但原來的洞口肯定沒有辦法再開啟,從剛才口子的開啟和關閉的方式看,開啟時未曾有動柵出現,關閉時動柵是由外往裡,這是標準的迴圈運轉單向弦扣,從裡面是無法開啟的。

魯天柳沒有死心,她蹲在洞口細細研究了下,卻發現動柵與洞口是倒口塞,六邊入眼合。這是一種古老的魯家技法。

這結果讓魯天柳更加確定,洞口無法從裡面開啟,就算是當年製作坎面的老祖們來了,也一樣沒招兒。但魯家的老祖都匠心仁厚,不會設絕斷的坎面兒,總會在什麼地方留下生機。

但是外面的「雙碾槽」明顯是違背魯家規矩的,還有將空石藏砌在其中的黑瓦白牆,從木石材料的老化程度看,應該在三百年以下。這意味著坎面早就被改過了!

誰會這樣做?有兩種人,魯家在此處留下護寶的後人,或者是破解了祖上護寶坎面的對家。想到這裡,魯天柳心中一陣發毛。「菟絲藤」、「百嬰壁」、「附骨蛆」、「聚瘴魂魄」等等都是對家常用的蠱毒手段,她見過的或者聽過的怪異物種一下子都闖入她的腦海。

沒等魯天柳把毛慌發憷的心情調整過來,又一陣奇怪聲響傳來。她迅速將蛇眼收入暗囊,空石中再次變得漆黑。她站在原地,展開清明三覺仔細辨聽那些奇怪聲音。像流水,從四面八方傳來,魯天柳驀然之間想起老爹說過的水下「百嬰壁」布坎時死嬰爬壁的聲響……

恐怖的水流聲沒有消逝,一滴清涼又落在魯天柳的臉上。這不是眼淚,也不是冷汗,而是地地道道的水珠。

魯天柳用一根手指輕輕把那水滴挑起彈出,就像是把一顆星星送歸給黑夜的天空。

水珠還未落地,一股強勁的水柱不知從什麼地方噴湧而出,毫無徵兆。桶口粗的水柱把根本沒提防的魯天柳一下衝出五六步,直到貼在對面的牆壁上才停住。

剛把身體停住,魯天柳便反身順著那水柱的方向衝去。有桶口粗的水柱就有桶口大的洞口,順著水柱摸到噴水的洞口不難,難的是怎樣從這巨大水壓的洞口中出去。魯天柳只是將手指在洞口一搭,便知道這件事根本沒有可能。

從水柱中抽身退出後,魯天柳的體力耗費殆盡,她現在連站穩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放鬆身體,任憑慢慢升高的水位將她托起。

水位上升得很快,很快淹沒了噴水的洞口,浮在水面上的魯天柳伸手便可觸及到屋頂。

調整呼吸、積蓄力量,清明的聽覺搜尋水流的聲音,敏銳的觸覺感受水流的動力。魯天柳清楚,這是她最後的一次機會了。隨著空石中水位的升高,洞口的壓力也逐漸平衡。雖然不知道出水的洞裡是怎樣的情形,有沒有生路,但勇於求生的人是不會放棄任何機會和可能的。

清明的三覺告訴她,洞口的水流的確減緩了,衝勁減弱了,而此時的水位也快到頂了。魯天柳找準位置後,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就在魯天柳終於掙扎到洞口邊的時候,她感覺身後出現了一線亮光,並且這亮光還在漸漸擴充套件。緊接著,身前洞口水流的衝勁陡然增加,同時身後還多出一股吸勁。她只能下意識地抓住洞口,掙扎著不被沖走。

只一會兒,魯天柳就抓不住了,翻滾著被水流捲走,一下就摔昏了過去。

魯天柳睜開眼,暮色中的天光讓她感到有些炫目。身下的路面很黏滑,黏附著一層軟厚的東西,再加上有水流過,如同冰面。她決定站起來,於是儘量把身體放鬆,上身抬挺,脊背和雙胯卻緊緊繃成三角,小腿以下布力卻不僵,雙腳隨勢而調,一下子就在黏滑的路面上穩穩地站住了。

站起來後,魯天柳沒有馬上走動,而是先定了定神。雖然後腦有些隱隱作痛犯暈,但憑她的控制力和「闢塵」一技的輕身功夫,這樣的黏滑路面並不是阻礙。之所以沒有馬上行動是因為她必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這裡是條小衚衕,很短的小衚衕,從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衚衕口外的街道。這裡還是一條死衚衕,在背後不遠的衚衕底是一座整塊的山石。魯天柳有點迷糊了,她恍若覺得自己是從那衚衕底出來的,穿過那整塊的山石。

的確是從石頭中出來的,那巨石塊是個「翻斛鬥」一類的坎面,當裡面的水位到達一定高度後,水的壓力就能啟動動弦,推開石壁。可是在這裡設個「翻斛鬥」有什麼實際意義?就為把人泡一下嗎?

腳下這層黃白中帶些紅絲的東西是什麼?如此的黏滑,也不是太堅硬,微微有些透明,而且還有股熟悉的氣味。好奇心誘使魯天柳重新控制身體狀態,蹲了下來。她用手指戳戳那層東西,又把手指在鼻子下聞了一下。清明的嗅覺在記憶中迅速找尋與此相同的味道。

是人味兒,也就是常說的人腥味,其中還夾帶著些血腥氣味和糞便的臭味。

猛然間,魯天柳想到了一樣東西,一樣讓她差點再次摔倒的東西。站在這樣的東西上會被驚悚和穢惡層層包圍,會讓人急切地躡足而逃。

這是人油!

道迷蹤

這石路面上怎麼會沉積這麼厚的人油?魯天柳不敢多想,她只希望能儘快離開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即便這樣,魯天柳依舊沒有喪失警惕和小心。衚衕口外的街道很短,往左、往右都只有二十幾步就到了岔路口。左面的岔路口分出四條道,卻不是十字形路口。路徑也都是歪斜無規則的,往岔道深處看,街面房屋都影影綽綽,虛實難辨。右邊的路口分出五條道,情形也和那邊四岔道一樣。

「四分五裂迷蹤道」,魯天柳認出來了。這也是魯家創出的技法,修建小型的城池時經常用到。這樣就算敵人攻開城門,仍可以利用街道和巷弄進行躲避和回擊。

魯天柳在這條短短的街道上來回走了有四五趟,始終無法確定該往哪裡走。迷蹤道的確是魯家的手法,但魯天柳汲取了前面的教訓,這裡的坎相已經不再真實,弦括之外又增弦括,而且改過的扣子都針對內行坎子家,起到出其不意、請君入甕的效果。

兩邊的街面房都有門有窗,而且不是實面,可以進出。但魯天柳知道,進入那些房屋,傷、死、困都有可能。

魯天柳再次在衚衕口停住腳步,她靜心思考了一會兒。從鱗披屋脊的建築格局上,可以推算出這裡房屋數量不會多。於是她用「定基」中「指度」一技,以「遠朝近案」為過渡基準,目測出自己所在位置的高低,然後從街道的分佈排列上找出一些魯家技法的慣常規律來。

這裡的「四分五裂迷蹤道」有虛道兒和循道兒。虛道兒設定倒鏡和圖樣,利用反射和光線誤差來迷惑踏坎人;循道兒借用位置高低產生的錯覺,再加上一些廊簷、房角、樹木、招牌的巧妙擺佈,讓人在一定範圍中不斷轉圈。兩種道兒作用在一起,會讓陷入坎中的人覺得各種物體的角度、高度和順序在不斷變化,無法找到基準物。甚至連自己做的記號都會混淆重疊。

「帶著虛道兒和循道兒,難怪瞧著那街裡影綽恍惚。」魯天柳確定自己判斷後,隨即果斷地往五岔路口走去。

帶虛道兒的「四分五裂迷蹤道」一般正路都在五分上,因為虛道都要擺對稱格,在數量上為雙。如果有單數的話,那麼其中肯定多出條生路。這道理對於所有坎子家都是一樣的。

五分道前,魯天柳先是辨別其中的「合線兒。她瞧出左起第一道和第四道弧線對合,呈s型延長,可產生方向性錯覺和高低誤差。另一對合線兒她找了好久,終於看出左起第三道和自己所處的街道是交紋對合,這是利用街面房的凸凹再加上路面的起伏,達到重疊糾合的錯覺。

剩下的只有第二道,它是唯一的生路。

魯天柳「飛絮帕」甩出,帕子中的鋼球在岔道口的路面上彈點幾下。路面沒問題,於是她快速通過路口,腳下步點所踩都是剛才帕子試過的地方。

進到第二道里,魯天柳舒了口氣。這種生道兒平常對家的人自己也走,肯定很安全。

從巨石房屋中被水衝出,魯天柳全身溼漉漉的,剛才專心辨別坎面還沒覺得,這會兒山中晚風一吹,冷勁兒就上來了。但她沒在乎寒冷,她在乎的是黏附在身上的黏滑人油,這東西讓她始終覺得噁心,心裡膩得慌。

前面有流水聲,不知是山泉還是雨水,從街道邊的一條石砌水溝中流過。從水的流速來看,這裡面無法下毒釦子,而且水很清澈。魯天柳借那水沖洗了一下,整理了衣服和頭髮。頭上那枝小花竟然還在,只是少了幾片花瓣,這讓她精神為之一振:「坎面的巨大壓力和衝擊竟然沒能讓這樣一串小花凋謝破碎,自己總不會連這花都不如吧。」

道路往前幾步就要拐彎了。這麼短距離中的一個彎兒,魯天柳在路口的時候竟然沒看見。她並不意外,因為生路總是會有所掩飾的。可是奇怪的是,這條生路的掩飾是如何實現的呢?

魯天柳的腳步驟然停住,她發現自己可能錯了!

「除非它有合線兒,從對合路徑的另一邊反射景象來掩蓋這裡的情形。」魯天柳的心怦怦直跳,「如果是合線兒,那這就不是一條生路,而是一條道形坎!」

魯天柳慢慢地回過頭去,進到這條道里她還沒來得及回頭看過,而此時入眼的情形讓她確定自己錯了。

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很遠,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連另一端四分路口的分道都能看進去很深。

來的方向依舊屋是屋,街是街,樹木凝翠,招幌搖曳。但這屋不是魯天柳剛才過來時記得的屋,這街也不是剛才走過的街,樹木招幌不是剛才沒注意,而是根本就沒看見過。

「還是中招了!這裡的迷蹤道竟然是反轉坎理的。可是……」魯天柳有一點始終想不明白,五岔道,腳下這條是餘下的單數道,它是和哪個位置對合一線相互掩形的?但她知道,這裡的設定仍是請君入甕的路數,鎖困的依舊是坎子家的內行們。其手法、技巧、心機比魯家人高出何止一籌。

魯天柳不能往前走,前面鐵定是死路。但她也不敢往後走,因為現在她看到的都是虛路,沒尋到竅口就盲目回退只能是越繞越深。

就在魯天柳進退維艱不知所以的時候,來路方向傳來輕輕的一聲脆亮響聲。那聲響雖然很低,卻逃不過魯天柳清明的聽覺。聲音像是崩簧出鞘,又像雲牌驚醒,還像……袁大頭!對,大個銀元的彈邊脆響。

緊接著,魯天柳聽到連串的脆亮聲響。這次可以肯定,那是銀元在石頭路面上滾動蹦跳的聲響。

魯天柳動了,脫兔一般地動了,朝著銀元滾過來的方向。那方向有牆角,有樹杈。但魯天柳就像看不見似的,也不避讓繞過,只管直線撞去。

真的是一枚袁大頭,蹦跳著穿牆而出。魯天柳看到那枚袁大頭時,正好是要撞上一個屋角。

銀元從魯天柳腳邊滾過,沒有停留的意思;魯天柳從銀元旁邊衝過去,更沒有止步的打算。清明的聽覺已經把銀元滾動的途徑刻在腦子裡了,她要搶在這條線路從腦子中消失之前把途徑走完。

在又鑽過一道牆,撞過一棵樹後,魯天柳到了銀元滾動的起點。停下腳步,兩邊一踅摸,發現自己已經直衝到另一端四分岔道的路口。回頭看時,剛剛走過的還是衚衕外那條短短的街道。牆也沒有,樹也沒有,房屋更沒有變。虛景兒,剛才那些全是虛景兒,只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對映過來的。

虛景只有自己進了坎道後才能看見,而出來時,要一直走到另一邊的四分路口才消失。如果沒有前面的條件,短街上來回走多少趟都看不到那些虛景。

「對了!這短街是條‘連理道’,人不入坎,短街為實,人一入坎,它便也成了迷蹤道中的一道釦子。正是這虛實難定的‘連理道’,把‘四分’與‘五裂’兩邊岔道中的兩條坎子道連成為三節合線兒,一節連一節,一節套一節,導致遠近難辨,虛實不分。」

認清坎面佈置後,魯天柳倒吸一口涼氣。之前與對家碰過幾次,基本都是你布我破、我設你解,沒有覺得對家技法上有特別的。但是眼前這個改過的「四分五裂迷蹤道」,要不是那枚莫名滾出的銀元,自己恐怕再難逃出。

「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個銀元的?有銀元就有人,而且這人是在幫自己。」魯天柳很樂觀,什麼事總是往好的方面想。於是她的心情輕鬆了許多,一時間竟忘記了剛才的驚心動魄,嘴角處輕輕牽起一絲笑意,淺淡清爽得如同她插在頭上的粉藍色小花。

但魯天柳沒能發現,四分岔道口旁的一個屋脊上,平白多出了一隻脊獸(做在屋脊上鎮邪的塑像),而且就在此刻,那脊獸緩緩張合了下眼皮。那是一雙碩大外凸的眼睛,只是被眼皮覆蓋著,只能勉強開啟一條縫。這縫裡看不到眼黑子,只有一團黃白。這一團黃白正死死地盯視著魯天柳……

有了前面的教訓,魯天柳更加小心了。她掏出個小巧的錫制遁甲盤,遁甲盤指標一轉,顯示四分道中只有一條是正東方向。

「往東就對了!如果此處藏的的確是火靈之繼的水冥之寶,那麼依據萬流東匯之理,寶構應該在東面。」魯天柳心中暗說。

往東的街道很快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無路的山嶺。這肯定不是要走的正途。街道盡頭有條小巷,那裡應該可以通到鎮子上一層的街道,也許從上面的街道能夠繼續往東。

魯天柳使「伏龍探根」,沒瞧出小巷路面有什麼蹊蹺;又施展「鏈臂」技法,觸試小巷兩邊牆壁,也未有異常。

查探結果什麼坎面釦子都沒有,但魯天柳沒有盡釋心中狐疑。她抖擻精神,用十二分的小心走入巷內。

小巷的路面用碎石塊鋪成,腳掌踩上去很不舒服,而且碎石頭鋪得也不實,輕微搖擺,稍稍下陷,搖擺的方向各異,下陷的深淺不一。

魯天柳猛然一愣,腳步微微一停。但只短暫的一瞬,隨即便見她腰身一擰,翹臀高提,前後步成劍形,兩個飛縱衝出了巷口。

出了巷口,魯天柳輕拭了一下額頭冷汗,再回頭看看身後的小巷,滿臉都是疑惑和不解。

剛才那是「迭步巷」的坎面,是從魯家祖先一個最簡單的扣子演變而來的。魯家的扣子只有一塊會動的石頭,俗名叫做「跌倒仙」。這「迭步巷」卻是有好多石塊,在每塊石塊下設定不同的機括,踩一弦動一石。每一塊石頭的動作方式都不相同,但都根據雙腳步法算計好。踩動一塊石後,石頭的變化迫使你下一步踩到預定的石頭。這個石頭的變化,再迫使你無奈地踩中下一塊。如此類推,會讓人似跌又穩,似行還退。為了極力保持身體平衡不跌倒,會不由自主地在七八步中前後左右不斷地前進和倒退,重複自己的步伐,無休無止。

直走到巷子的中間,魯天柳才發現這裡是「迭步巷」,到了這程度,後退還不如往前衝。而「迭步巷」始終不曾有絲毫的動作變化。

魯天柳的確很難理解,坎面不動還在其次,可這麼常見的坎面,自己在巷口為什麼沒瞧出來。答案只有一個,而且非常簡單,當魯天柳挑起一塊鋪地碎石之後,全明白了:「迭步巷」坎面的弦兒是松的。也就是說,它處於完全動作後的狀態,總弦脫掛了。可這是高手解的?還是總弦老舊後自己斷了?

「這麼細緻巧妙的坎面,坎子家用的總弦材料絕不會斷。那麼就和剛才滾向自己的銀元一樣,是有高手暗中幫我。可這個百年來不曾有外人闖入的隱秘地界,偏偏是自己按黃綾指引闖入的時候,正好也另有高手同時闖入幫助自己,這巧得未免太過蹊蹺?」想到這些,魯天柳的心中非但沒有欣喜,反變得更加疑惑。

這一道街面是一條筆直的路,也是一條下坡路。魯天柳又與周圍山嶺做了下比對,可以看出來,沿著這條街往下,應該是條出鎮的道路,通往山谷的更深處。

魯天柳沒有止步回頭的意思,她只是在心中祈盼:「但願前面就是自己想去的地方,但願那地方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與下面街道不同的是,這裡有幾間店鋪是開著門的。藉著暮色,能看到這幾家店鋪前的街面上閃閃亮亮銀光一片。

發出銀光的有對摺鐮、燕型剪、雪花鈸、圓尾錐、雙邊鋸,魯天柳無法判定那幾家是五金店還是鐵匠鋪,卻能判定那是一個「川流不息」對合子的坎面。江湖坎子家有這樣句話:「川流一過,不留寸息」,由此可知「川流不息」坎面兒極其霸道的殺傷力。

但是現在,那個本可以讓魯天柳死上不知多少回的毒辣絕殺坎已經動了,所有的扣子也都散了。因為魯天柳清明的聽覺搜尋到一種細微物件的震顫,循著這別人聽不到的聲響,她看到兩邊店鋪門板、門柱上釘著無數幽藍的細長鋼針。這是「川流不息」對合子坎中最後一扣,帶有劇毒的蜂王針。

沒有人,也沒有死屍。這世上沒人具備逃過這坎面的功力,所以肯定是坎子家的高手挑撥絃索,等坎面所有的扣子都撒盡了,這才施施然走了過去。

魯天柳走過「川流不息」時想:「現在看來前面的確已有高手闖入。但這高手是什麼路數?不會像姑蘇一戰時那樣,半道殺出個別有用心的第三家,那麼寶貝落在他們手裡一樣是糟糕透頂。」

「三斷旋板橋」,這是小鎮出口的一道坎。橋作三斷,平時走人過車和一般的橋沒什麼兩樣。機括絃索兒張開後,踩碰坎弦,那橋面鋪板間的叉接便立馬分開,斷作三段,並且三段都以自己所立橋柱為中心快速旋轉。叉接開啟後,橋板兩端都是一尺多長的鋒利快刃。踩坎之人不管是下落還是上縱,身體在半空中就會被旋擊成碎肉。

魯天柳過去時,那橋板已經分開,卻不在旋轉。這是坎面散動後未及時收弦重扳機括的狀態。雖說是座斷橋,但魯天柳要過去還是容易的。她用「飛絮帕」把橋板都拉到水平,然後縱身一躍,落腳點都在橋板中間立柱位,三步便已經立身在對面橋頭上了。

穩穩落在橋頭上的魯天柳感覺身後好像有什麼怪異,嚇得她腦後筋狂跳,趕緊一個回身,卻什麼都沒發現,難道是錯覺?

再往前是個狹窄的山峽子,有人工修鑿的痕跡,道兒也平整過,估計原先這口子很小很隱蔽。一進峽子口就是個彎兒,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不過魯天柳清明的聽覺隱約間能聽到裡面有鳥雀撲翼追逐,流水珠滾玉飄,裸露的肌膚也觸到峽子裡湧出的濃濃溼氣。

可以繼續往裡去,聽覺和觸覺搜獲到的資訊足夠魯天柳作出這樣的判斷。但就在要邁步的瞬間,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鎮口卜的那個掌卦。順出相式,這順出包括前面峽子裡嗎?如果單是小鎮,現在自己的確是順出了。

魯天柳又緩緩伸出手掌,此時她才發現,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遠處的山林間開始瀰漫起淡淡霧氣,這裡山體雨後的水汽竟然這麼快就開始蒸發了。

魯天柳收回了手,心裡在安慰自己:「無卦便是一卦定,前面卜的掌卦已經包括了這裡。」

要進就要快,各種跡象都表明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了。魯天柳不再胡思亂想,快步走進峽子口,幾步後身影在彎口處一閃不見了。

這時,「三斷旋板橋」下的水面上現出幾雙眼睛,和四分路口屋脊上的一樣,很大的眼球卻只睜開一條縫,露出一團渾濁的黃白色。

魯天柳根本沒有想到那個峽道竟然很短很短,短得就好像是個砌了玄關的門堂,一轉過彎,才幾步就出了峽口。

進來後看到的景象更是魯天柳沒想到的,就如同進入了仙境一般,一眼望去到處是奇花異草、虯松翠柏。近前是石柱林立、山石嶙峋,遠處有水聲潺潺、鳥雀撲鳴。周圍的山體起伏有致、煙霧繚繞,就像是圈巨大的花牆,圍出個別有洞天的妙境。更為神奇的是此處的光線也亮堂了許多,根本不是外面那樣陰沉的暮色。也不知道是山谷裡的環境讓人感覺錯了時辰,還是這裡面另有什麼神奇的光華。

從那些石柱的空隙中,魯天柳隱約看到裡面有水花飛濺,莫非那就是雁翎瀑?!

水若翎

心中一陣難以抑制的欣喜讓魯天柳朝前疾走幾步。但只是幾步,隨即便停了下來。因為這仙境般的地方看不到現成的路。也許仙人們進入都是乘霧駕雲,所以不需要路徑。

沒有現成的路並不意味著不好走。擋在她面前的只是片石柱林,而不是石牆。眾多的石柱之間有眾多的間隙,間隙還不小,問題是間隙能不能走,該走哪一個。

那些石柱確實有些蹊蹺,雖然外表看上去都是天然形成的,可魯天柳始終感覺其中隱藏著什麼規則。但是這石林要做成坎面,必須是有黃巾力士移山開石,否則絕非人力可為。

在石林外徘徊了許久,魯天柳最終決定從左數第二個空隙中穿過去,因為這個空隙比較通徹,能夠直接看到裡面。

走進石柱林後,便更清楚地看出這些石柱的規則。它們看起來形狀各異大小不同,但差異都是在石柱的上部,而下面一人左右的高度都差不多,基本都是三合圍的方柱。也就是說這裡的佈置雖然沒有黃巾力士移山開石,卻是利用了自然環境的天成之勢再人為改造的。

又走了幾步後,魯天柳完全確定了這些石柱的玄機。「八十四風雲樁」,這是最早的行軍擺陣方法之一。它不屬於奇門遁甲之列,原來是用於安營紮寨時防止突襲的。在營寨門外安置好,掛上大旗,不懂其中理法的撞入,便會覺得遮天蔽日、天昏地暗,道路迴圈無窮盡,再加上裡面設定的鹿角丫叉、陷坑暗絆,是很厲害的一道防禦工事。

這裡的石柱沒有八十四根,佈置上卻更加巧妙。它藉助了石柱上的樹木雜草和石柱上粗下細的造型,讓人一入其中,便有種變了天地的感覺。這其實就是陣法與坎面的區別,「八十四風雲樁」被魯家祖輩改制後的坎面叫「雲柱礙」,原是用於大殿與廊額中的機關,是以大殿和廊簷的雲柱為礙,把簡單的一座大殿變得深邃莫測,起到阻礙和圍困的作用。

魯天柳選中的通暢間隙是走不過去的,裡面能看到的景象其實是眼障子。但這魯家制作的坎面又怎麼可能難住魯天柳,她並沒有撤身而出,而是尋出坎面缺陷,幾步便繞回到正路上了。魯天柳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因為這裡和進來時的「雙碾槽」不一樣,它利用的是天然環境,屬於僵沿坎,對家沒有能力來改這個坎。

唯一讓魯天柳有些心驚的是,這些石柱的頂上不時有砂石、泥土落下,可能是由於年代久遠,上面的山石風化得厲害。於是魯天柳趕緊加速通過,心想別沒被坎面困住卻讓落石砸著那才叫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