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錫匠的嗜血紅綾鬼頭刀

見大家對他還是滿臉的疑慮,笑佛兒退兩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櫃架子前,將上面的紅綾輕輕掀開……

紅綾蓋著的是一把閃著淡藍鋒毫的鬼頭刀,寬刃利尖兒,八邊菱形護手,鯊魚皮條纏柄。刀背是個笑臉鬼頭,柄尾是拇指粗的鋼環,上面繫著一塊很大的紅綾,剛才這刀正是用柄環上的大紅綾蓋著的。這笑臉鬼頭刀一現,屋子裡的那些銅錫器一下子全沒了光澤。

至靈地

對家另一艘大船並沒有忙著救援同伴,而是繼續追趕魯一棄他們的舢子。可是那大船隻繼續往前追了三四里遠便擱淺了,潮水退下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不過大船很快也落下兩隻小舢子,朝著魯一棄他們的方向奮起直追。

大片的陸地出現在魯一棄他們的眼前,倒不是舢子行得快,而是潮水退下後,露出了平坦遼闊的灘塗。

南黃海邊的千里灘塗,一望無垠。漲潮為海,落潮成陸。此處海產豐富,尤其盛產各種貝類,其中又以文蛤為最,被譽為「天下第一鮮」。但這樣的一片灘塗並非沒有兇險。首先這樣的地方和沙漠一樣,由於面積太大,沒有參照物,很容易迷失方向。還有就是看著是平坦千里,其實卻是有著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是溝壑縱橫。只是因為顏色單一,從視覺上難以察覺。這樣在漲潮時就會出現潮水迂迴繞到前面的狀況,明明看著潮水還在自己的身後很遠,而你其實已經上不了岸了。退潮時也一樣,面前已經是粘滑面的泥沙地,必須棄船步行了,可是走了一段路後又發現,潮水其實還沒有退盡,前面仍有大片水面子擋住去路。

魯一棄他們正是如此停滯不前了。追上的人沒有真正的高手,但他們都是真正的殺手,就像百歲嬰那樣,所以魯一棄挾帶的氣場對他們沒有震懾的作用。這些殺手目的也很明確,殺掉三個,擒住一個。他們分做左右兩處追來的,全是黑色緊身衣靠,黑巾蒙面。從他們相互配合的位置看,是按南朱雀北玄武十四星宿位排布的。

在他們快速靠近時,魯一棄首先開槍了,他不能讓這樣兩堆殺氣將自己裹住。每一槍都準確命中,不管那些人的移動有多麼迅疾,也不管那些人在槍聲響起後反應多麼快捷。子彈都毫無偏移地落在他們的心臟位和眉心位。

殺人的人一個個倒下,可又一個個爬起。子彈對這些人沒有用,這讓魯一棄唯一能依仗的能力失去了意義。

擋住去路的潮水雖然在快速地退下,但對於眼前的情況,這種速度明顯太慢了。

鯊口在魯一棄開槍的時候脫去了鞋,拔出了刀,然後主動迎了上去。臨走時高聲喊了句:「你們先走!」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對魯一棄他們說的還是對那群殺手說的。

鯊口赤著腳一衝一滑就撞入了人群,動作異常靈活快捷。也許因為他赤了腳,也許因為他對這樣的環境本來就很適應。

前方的水位又下降了許多,現在剛好沒過膝蓋。魯一棄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不管前面的灘塗是實是陷,也不管前面的水面下有多少兇險,他們只能往前衝。

殺手的武器很統一也很少見,全是帶月牙護手的十寸短鉤。鉤身較寬,兩邊全部開刃;鉤頭也大,彎曲半徑超過五寸;月牙護手也都開刃磨刺,柄尾帶三寸尖稜。正所謂遠鉤、中砍、近刺、後扎,就是充分利用鉤頭、鉤身、月牙和柄尾作為攻擊部位。這種兵刃容易自傷,很難練,可一旦掌握之後卻極其刁鑽毒狠,有人把這種兵刃叫做「兵中之鬼」。

迎上去的鯊口有好多刀,尖的、禿的、厚的、薄的、直的、彎的、利的、鈍的都全了。只是刀再多,他只能一隻手拿一把,刀再利,也都只是刮鱗、剖魚、劈貝用的,這能和那些利鉤抗衡嗎?

當鯊口將一個殺手手腕到肩頭的肉像剔魚片一樣貼著骨頭剔掉後,當鯊口將一個殺手的膝蓋骨像剜貝肉一樣剜掉後,那些殺手意識到對手手中剖魚剜貝的刀絕不可小視。於是他們連同受傷的留下八個人圍住鯊口,剩下的六個繼續往魯一棄他們逃走的方向追來。

剛出水的灘塗面有一層浮泥,踩上去溜滑溜滑的。魯一棄和女人相互攙扶著,還不時跌倒,連滾帶爬像兩隻泥猴。盲爺踏上實地,賊王的風範便顯現出來,雖然眼不能見,腳下也搖擺趔趄不斷,身形卻像風中的擺柳,怎麼都不跌倒。

所以盲爺理所當然地成為阻擊第二撥殺手的一道坎。但第二撥的六個殺手相互間的距離拉得很散,盲爺只攔下了四個,餘下兩個繼續往魯一棄這邊撲來。

殺手腳上的薄底硬襯快靴尤其不合適走這樣的地面。另外魯一棄手中的槍雖然不能讓他們喪命,終究還是會讓他們有所顧忌。因此,他們追了魯一棄和女人好長一段距離,都沒能下手落扣。

「那裡!那裡有車!」女人眼尖,發現前面已經完全出水的灘塗上緩緩地過來幾輛牛車。

魯一棄已經沒時間再考慮太多,求生的心理讓他本能地就往牛車那裡奔去。

有牛車當然就有人,而且還有不少人,他們都是乘著退潮下海踩文蛤摘紫菜的。其實這些人早就被魯一棄的槍聲驚動了,正拿著各種槓棒鏟耙警惕地望著這邊。

牛車這邊的灘塗出水得早,浮土已經幹了不再溼滑。魯一棄和女人奔逃的速度雖然快了,但那兩個殺手速度也不慢。

離牛車不遠,女人一個踉蹌摔倒在水坑裡,同時也將魯一棄帶跌下來,女人實在跑不動了。

魯一棄倒在女人的身邊,看著背後兩個殺手舉著短鉤逼近自己的每一步。明晃晃的短鉤反射著西落的餘暉,光斑不時映在魯一棄的臉上、脖頸上。

嘴巴里有水坑中濺入的海水,很鹹很苦,魯一棄強壓著喘息,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鋒利的彎鉤沒能及時落下。因為就在這關鍵時刻,幾十根棍棒、鏟耙朝著兩個殺手揮舞而去。

是的,牛車這邊的人動手了,而且目的很明確:擊潰殺手,救下魯一棄他們。

過去這地界經常遭倭寇、海盜掠奪侵擾,所以下海的漁民、灘民都多少練些防身的技擊術,而且下海時都結成幫隊,以防禦倭寇和海盜。兩個殺手的裝束打扮偏偏怎麼看都不像好人,而且被他們提著殺人利器追趕的人中還有個女的。

這些揮舞著棍棒、鏟耙的人雖然都不像練家子,但一個個倒也孔武有力、有招有式。在這樣一群人的攻擊下,兩個殺手疲於招架、手忙腳亂。

就是這樣一個短短的間隙,讓緊閉嘴巴的魯一棄深深撥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驚恐慌亂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於是在棍棒揮舞的空隙間,他冷靜、迅速地尋找到這些槍擊不死的殺手的缺兒。

槍聲再次響起,三顆子彈連續射出。

三顆子彈的落點是共同的,一個殺手的左眼。就在被射中的殺手身體才倒下一半的時候,另一個殺手突然狂攻兩式,踹倒一個圍住他的灘民,朝著左後方躥出。

目的很明確,急速逃走;方法很正確,佯攻後破圍;逃走的方向很準確,正好可以利用人群替他擋住子彈。

逃出速度很快,但十幾步後仍舊被子彈追上。這次只有一顆子彈,從揮舞棍棒的人群間隙中穿過,準確地鑽進殺手的左後腦。那部位和第一個殺手濺出腦花的位置一模一樣。鑽進後腦的子彈從殺手的左眼鑽出,但只是露出了個彈頭尖兒便停住了,將殺手的左眼瞳孔換成個金屬的。

殺手並非刀槍不入,殺手只是在黑色衣靠和蒙面巾中多套了一層密棕藤護具。這種多層細密編織,再加層間軟夾製作而成的護具足以擋住手槍這類武器的攻擊。這些是魯一棄撕開死去殺手的外衣後得到的答案。

盲爺在鯊口的攙扶下趕到魯一棄這裡。圍住鯊口的八個殺手在一人被鯊口削掉整個下頜,兩人被切斷頸椎骨後,一下子都散了,丟下不能動的往大海的方向逃走。

圍住盲爺的四個一個都沒逃掉。雖然盲爺剛開始只是將其中兩個的腳面骨刺穿了,但在後面趕來的鯊口協助下,不但兩個刺穿腳面骨的被鯊口用寬根挖貝刀切斷頸骨,另外兩個也都被盲爺的盲杖挑碎了命根。

在下海灘民的引領下,魯一棄他們四個上了海岸。幾十天的漂泊終於結束,現在又聞到土腥味兒,又看到房屋樹木,魯一棄感覺猶如重生。

此時魯一棄真的有種離寶貝不遠的感覺了。眼前的地界沃野平川、土地肥碩、河溪交錯,均是溼土無石的絕好耕種之地,而且讓人想不通的是臨近茫茫大海,卻絲毫未受鹽鹼之害。

向那些灘民打聽了一下,原來此處已經到了南通州的轄內。南通州東臨海,南臨江,西、北方向均是平川沃野,界內河道縱橫、物產豐饒,絕對是個少有的魚米之鄉。「弄斧」圖上提到班門弟子魯子郎攜寶帶一子一孫一侄,從揚子江下水,順流入海,從此不知所蹤。或許真是出了什麼差錯沒尋到兇穴,最終無奈流落此地,將寶貝遺落於此。

既然魯一棄有了離寶構不遠的感覺,當然就不會就此捨棄。於是他將「弄斧」的玉符掛到了衣外,希望能憑此信物找到魯家的朋友和護寶的魯家後人。

在灘民的引領下,魯一棄他們來到海邊的一個小鎮子。看得出,這個小鎮建鎮的時間不會太久,因為房屋都較新,還有許多臨時的泥棚屋。原來前些年開掘海港,這裡是工匠們的聚居地。後來海港掘成,部分工匠留下改吃海產飯,再加上其他遷居而來的流民和當地上岸討食的漁民、灘民,就漸漸形成了這樣的一個小鎮。

魯一棄謊說自己是北方海客,遇到海盜被劫得身家全無,只僥倖逃了性命。小鎮民風淳樸,聽了他們的遭遇都非常同情,熱情地安排他們洗住飲食。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他們才只是洗完澡換上衣服,就已經有人在飯桌邊等著他們了,這是一個認得「弄斧」玉符的人。

許小指,原先是一群灘民的頭,領著他們專門下海灘踩文蛤、蚶子。據說他踩文蛤、蚶子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用腳將一塊灘塗踩鬆軟,讓文蛤、蚶子冒上來,或者用犁口拖杆拉,把文蛤、蚶子從泥沙中翻出來;而他打眼就能從根本沒有痕跡的泥沙中看出文蛤所在,然後用手指插入泥沙,直接把文蛤捏出來。因為一直這樣採取貝類,無意間把雙手手指練得如鋼如鐵,能破貝碎石,後來有人把他這手功夫起名叫做「破貝捏指」。

眼下這許小指已不再踩貝,轉行做了收販海貨的坐地販子。他認識「弄斧」玉符,卻不知道這玉符的真正含義。因為他只見過一個樣式,給他看樣式的朋友讓他留意帶著弄斧的人。這個朋友是他販海貨時認識的,在幾十裡外的通州城裡。

魯一棄沒有和這個黑瘦的許小指多說什麼,只是要求見見他的那個朋友。

幾個人是乘小班船從通州城東門入城的。其實在離著通州城很遠的地方,魯一棄已經能感覺到此處霞氣氤氳、紫輝騰祥。

來的路上,魯一棄從許小指口中得知這通州城四面環水,河道交錯,年年風調雨順,從無災害,古時就被稱作「崇川福地」。在通州城南面臨江之處有五座小山,其中最為俊秀的一座叫狼山,據說原先叫做紫琅山,後來不知道為何把個很雅緻名字改作這樣一個俗氣的名字。

「崇川福地」、「紫琅山」,再加上千裡灘塗,玉牌上所識的三個字「福」、「琅」、「灘」都齊了。所以還未等入到城裡,魯一棄的心中已然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此處的寶構就在通州城附近。

通州城早年間的城牆現在已經破損許多,但當年的護城河卻依然秀麗清澈。這護城河又名濠河,史載「城成即有河」,千百年來,它擔負著防禦、排澇、運輸和飲用的重任。寬窄有序的水面,清澈的水流,迂迴盪漾,波光粼粼,處處是鷗飛魚翔的自然美景。

魯一棄他們是從東門運鹽河經龍王橋、三元橋轉入濠河的,由於是專門載客的班船,他們又繞到北極閣西面的小碼頭才上了岸。

上岸後,許小指領著他們再沿濠河往南步行,過通濟橋、望仙橋、眾安橋,來到南門口子外的萬盛油坊。

這一路走下來,通州城的大概輪廓讓魯一棄的腦腦海裡找到個風水概念——天鬲聚福,這個概念來自於隋代蕭吉的《相地要錄》。在這裡南部有山為鬲蓋,周圍水道環繞為鬲身,中間又有多道水路橫貫為鬲隔。對於一方民生來說,這是個有衣有糧無災無難的上上吉風水之選。

而且這裡的佈局還讓魯一棄想到在北平琉璃廠見識過的一件絕好古件兒——玲瓏墜五福套連環。這裡多條河道套連為環,眾多橋樑為玲瓏墜,南面五山則為五福。

萬盛油坊門面上的生意很好很熱鬧,但油坊磨房裡卻很安靜,因為一坊油出完,榨油的夥計都回去歇了。偌大個磨房裡只剩下兩個人坐在巨大石磨邊喝茶吃缸爿。

魯一棄從進油坊開始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麻油香味兒。他吃過無數次麻油也去過好多間油坊,從沒有聞到過如此香郁的麻油味兒。看來這裡的油坊肯定有自己獨到的工藝技法,難怪門面上生意那麼好。

但讓魯一棄失望的是,從油坊的門面佈置到榨油的設施工具,他沒有發現一點魯家六工技法的痕跡。也就是說這裡的主人不懂《班經》,和班門沒有絲毫淵源,更不可能是魯家祖上藏寶護寶留下的後人。可是他們又是如何知道弄斧的?又是如何會有弄斧的樣式的呢?

許小指介紹油坊主人時沒刻意說姓名,只說叫左鐵槓,因為其他磨房磨油都是用毛驢拉磨,而這左鐵槓剛做油坊生意時家裡窮,置不起毛驢,只能自己來搖石磨。先是用小石磨,然後逐漸換成大石磨。由於一個人搖石磨時,一般都是用左手搖磨杆,騰出右手加磨料。天長日久,倒讓他練成了一條勁道無比、硬如鐵槓的左臂,所以大家索性都管他叫左鐵槓。

左鐵槓一張圓臉滿是油光,從體型和麵相看,現在的他不再是個買不起毛驢要自己搖磨的主兒。

和左鐵槓在一塊兒喝茶的是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鬍鬚剃得很乾淨,一頭滑順的齊耳發緊貼在頭上,沒有一絲的凌亂,只是稍稍有些白。老頭渾身上下顯得非常乾淨利落,而且有一點和鯊口很相像,就是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這微笑真實且含蓄,只是其中似乎掩藏著些什麼。

觸壁知

魯一棄和那老頭對了個眼,心中暗自一寒。老頭眼裡射出的凌厲光芒中有太多的威肅與無情,更有一股穩穩騰躍的殺氣散發出來。

的確是殺氣!魯一棄非常肯定,但同時他也感覺出老頭的殺氣不是針對任何人的,倒像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氣質。

小老頭見主人家來了這麼多客,便很識趣地趕緊告辭走了。

左鐵槓對魯一棄他們的到來很是驚訝,尤其是看到弄斧玉符的時候。他也不知道這個秘密是祖上哪一代傳下來的,卻知道沒有哪代人接觸過與這個秘密有一點關聯的事情。漸漸地,秘密不再是秘密,而是變作一個親戚朋友都知道的談料。

左鐵槓邊說邊趕緊地從櫃櫥中掏摸,掏了好久,終於拿出個破舊的盒子。說實話,左鐵槓這油坊中真沒什麼好東西,就連這隻左鐵槓當寶貝樣的木盒子,魯一棄也不曾覺出上面有一絲特別的氣息。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這盒子的木料,那是隻有本地才出的一種榨榛木。這木料質地堅硬牢固,但樹木易蛀,極少成材,其價值不遜紫檀。

盒子被開啟了,裡面還有布包,接著開啟兩層藍印粗布後,一個饅頭大小的厚重玩意兒顯露出來。雖然那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好古件兒,更不是傳說中的什麼寶貝,但魯一棄還是輕嘆了一聲。

「弄斧?!」女人直接叫出了聲。

的確,粗布包著的東西和弄斧很相像,形狀一模一樣,顏色也所差無幾,但它不是玉符,只是一塊色彩斑駁的普通石頭,而且比真正的弄斧要大上好多倍。

左鐵槓看著這幾個人一副驚訝的神情,於是來了神侃的興致,清了下嗓音後娓娓道來:「說實話,我們家也是幾代之前才遷到通州城的。但是之所以到這裡來,卻是為祖上了一個遺願。在此處還未積淤為地仍是茫茫大海時,我家老祖宗受過別人恩惠,所以承諾了人家一件事。為了完成祖上世代相傳下的這個承諾,幾代之前,我的老祖爺爺帶著這個石塊來到通州,併入贅於此。因為別人的託付,就是在這些年裡等一個人到來,這人有和這石斧一般模樣的玉符。」

「此處未曾成陸時你老祖來此所為何事?你老祖爺爺入贅於此,那這左姓是原姓還是後姓?還有此件事中要不夾帶些目的利益,這數千年前的承諾值得來兌現嗎?」盲爺是在試探左鐵槓。

如此直白的問話讓左鐵槓油光的臉上顯出些慍色:「祖宗留下話,等持玉符的人到來後,帶他去找看個東西,到那時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到什麼地方看什麼東西?」這次是許小指快語插入。看得出,他對這件事情早就存著興趣,要不然也不會將那弄斧模樣記得這樣清楚。

左鐵槓住口不說了。

魯一棄看出左鐵槓的顧慮。的確,自己是弄斧玉符的正主兒,該問、該聽的都應該是自己,其他人的詢問顯得過於急切了些。

「沒事,你說,要準地兒。」魯一棄面色沒有變化,語氣也淡淡地。

「狼山!」

狼山,其實就是臨江而立的五座山中的紫琅山。為何將紫琅山改做這樣一個俗氣且令人畏懼的狼山,難道這山上真的有狼嗎?左鐵槓在往狼山去的路上告訴魯一棄,雖然改名字的說法很多,但其實是他祖上害怕所託之物被人有意無意間給毀了,這才放流言想嚇住遠近住民,少往那山上去。結果這一招並不管用,山上照舊香火旺盛人來人往,反倒是將那麼個仙雅靈瑞的名字給改掉了。

幾個人坐著左鐵槓僱的獨輪車去往狼山。一架車左右分坐,雖然顛簸得很,卻可免了徒步遠足之苦。一路走下來,處處可見土香草腥,水靈樹曳,天地靈氣與萬物生機交融自然,加上現在已經開春,時不時可以看到田地間露出星點的嫩黃、淡紅,嵌在碧綠中如同天賜的爍爍寶物。

可是越臨近狼山,魯一棄就越是感到奇怪。來到狼山腳下時,魯一棄已經開始懷疑此行是否可靠了。原因很簡單,魯一棄沒到通州城時,他就已然感覺出霞氣氤氳、紫輝騰祥。可在通州城中繞了一圈,又由南城門口到了狼山,這麼多地方走下來,他發現感覺中的祥瑞氣相處處都有,哪裡都差不多。特別是這狼山,雖然瑞祥靈秀,但和通州地界其他地方的氣相沒大的區別,只多些佛家氣相。如果寶構是在狼山的話,那麼這裡的氣相肯定不會如此平常。東北地雙乳山的金寶藏在山底如此之深,都可以感覺出其氣相的萬千變化和蒸騰耀動。

可是?!

魯一棄的腦筋猛地一跳,左鐵槓只是說帶自己到這裡看件東西,沒提到寶構,更沒說是「地」寶。自己是不是一開始就想岔了?

狼山的正山門在山底殿法乳堂。這部分的建築分門殿、偏殿、大殿、後居,呈三重階疊建而成,很有氣勢。過了大殿從西側門出去,才能繼續拾階往上通至山頂。

魯一棄在正門口站住。這樣三重階疊建的建築群很能藏幽掩邃,其中可設下許多坎扣和人馬。凝神聚氣收集來的唯一感覺來自那建築本身,的確是座有年代的好建築,氣息蒸蒸,瑞光流溢,特別是大殿正脊中間的琉璃瓦蓋,還有山門前架簷雙石柱腳下,騰躍出的氣相靈動有力,色彩瑰麗。這兩處地方肯定藏有極好的古寶玩意兒做鎮物,但不管它們的氣相怎麼好,都不是魯一棄想要的寶貝。

「應該有另一條路。」魯一棄說得很自信。

這話讓左鐵槓的表情開始活泛起來,油光光的臉面也開始泛紅。他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幾個人往山腳東側走去。

「哎,鐵槓老兄,你也不要亂轉了,直接告訴大少東西在哪裡就行了。」鯊口笑嘻嘻的,但從語氣中卻聽出些著急,因為他發現這周圍似乎有某種異樣。

「祖上留言說寶貝就在這山中找,所謂‘有緣知千古奇事,無緣觀草樹泥石。’」

「無緣觀草樹泥石,觀泥石……」魯一棄聽後若有所思。

狼山的東面也有一條上山的小石徑,只是這石徑上去二十多階後有一座牆擋住,牆體連著兩邊峭石無法繞過。牆上倒是有扇小門,不過被鏽跡斑斑的長枕鎖鎖住。

許小指早就瞧見那門上了鎖,他搶先幾步趕到前面。伸出三指捏住鎖頭,發力一擰,鏽蝕的鎖頭如脆餅般碎裂了。

左鐵槓和鯊口見門開啟,都快步往上趕。但兩人幾步之後便停住腳步,因為魯一棄根本沒動地兒。

魯一棄不願意上山,因為這條上山的道兒依舊沒給他什麼感覺。

「還有其他路的,應該還有其他路的。」魯一棄此時說的話讓人覺得像是夢囈。

「沒了,就兩條道兒,要麼就是從山的西邊,那裡陡度不高,也能爬上去。可路卻是沒有的,只能自己踩條野路。」左鐵槓說。

「北側,山陰面。」魯一棄的話還是像夢囈。

「那裡是峭壁,根本上不去。」這次許小指搶著說。其實他不說,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他們就是從北面過來的,最早看清的就是朝北的山體。

有時候堅定、決斷和執拗是同一個意思,比如說現在的魯一棄:「帶我繞到北側看看。」

左鐵槓的眼角抖動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在剋制自己的笑意還是在掩藏眼中閃露的芒光。

狼山順山腳由東往北轉,雖然是山陰之處,卻另顯一派俊秀風光,而且在轉過山腳後,連續出現了兩個高大的石洞。魯一棄在石洞前稍稍駐足,靜立一會兒後自言自語道:「這些個石洞雖然高大,卻都不深,壁面很光溜,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

「是衝出來的。」鯊口在背後接了一句。他的表述很含糊,也許是認為這幾個字已經足夠提醒魯一棄了。

「是海水衝出來的,這山原先是島,被海子圍著,後來積淤成陸。」許小指說得很清楚,畢竟他比鯊口更瞭解此處的地理概貌。

「哦?哦!」魯一棄連續哦了兩聲,平時很難聽到他像這樣誇張的語氣。

行走中,盲爺聽出了一個細節,左鐵槓和許小指的步法氣息始終配合著魯一棄的一舉一動。他們兩個初次見到魯一棄,並不知道他的能力,何來如此默契?於是盲杖在行走中輕碰了一下鯊口的腳踝外側。這是西北盜賊中流傳的暗號,意思是「滯在隊伍外後側,盯牢前面人的動作。」

可是這暗號鯊口不懂,他始終緊跟在魯一棄的身後。這樣的話他旁邊有左鐵槓,後面有許小指,不管誰突然發難對他都極為不利。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是可以用自己身體護住魯一棄的最佳位置。

這群人像是閒逛著的遊人,不急不緩,四處觀望,只是前往的方向是遊人平常不會去的地方。沒一會兒工夫,他們就走到山體的正北。這狼山真的很奇怪,東、南、西三面都有山坡延出,唯獨這背面像是被切去了一塊,只留下個筆直峭壁。

魯一棄走到峭壁的正下方才看到,這裡只有上面一半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全是裸露的紫色石頭;下面的一半隻能算是個陡壁而已,淤積了山體上方滑落下的泥沙,所以長滿了苔藤、雜草、灌木,綠綠枯枯覆蓋了厚厚一層。

「是這道兒!」魯一棄語氣腔調突然變得怪異,而更怪異的是他的眼神迷離起來,神情恍惚起來。還沒等其他人有所反應,他已經笨手笨腳地順著陡壁往上爬去。很陡的角度,再加上淤泥、枯草的溼滑,魯一棄沒爬上幾步就蹴溜下來。但他就像個上足機括的偶人,重新站起來,繼續往上攀爬;再蹴溜下來,再繼續爬。

爬了四次,跌了四次,第五次時許小指搶在他前面,雙手手指在那些淤泥雜草中一插一挖,便顯出一個缽頭大的凹坑。有了連串的凹坑做踏腳點,魯一棄終於能爬到陡壁與峭壁的交界處,在這裡停下並站穩,而此時,許小指已經爬上了垂直峭壁。他完全是憑手指尖的力量,摳住刀削般峭壁上微小的縫隙和凸起吊住身體,這指上的功力可見一斑。

而鯊口始終護在魯一棄身邊,他右手是帶尖鉤的角形片刀,左手是一把三槽尖稜刮刀,雙刀交替著力往上爬。

魯一棄所在的山壁處滿是厚厚苔藤,只幾叢雜草、灌木突兀支出。魯一棄在這片苔藤雜草中艱難地摸索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有收穫。因為厚厚的淤泥和苔藤老根阻礙了他的感知。

在峭壁的頂部,有幾雙眼睛正盯著魯一棄,這些眼睛極力想掩飾自己的存在,就連眨動都很慢。還有陡壁西邊的灌木叢,山腳東面河溝枯葦,都有這樣的眼睛。而最讓魯一棄感到壓迫的是,東邊小道拐彎處的大樹後面,帶著灼盛殺氣的那一雙。

魯一棄打了個寒戰,但僅僅是打了個寒戰而已。寒戰之後,他清楚地對鯊口說:「幫我挖開泥土,我要看看裡面的岩石。」

鯊口左手的刮刀尖稜往右移過一個身位,狠狠地鑿刺入一條極細的石縫。右手刀頭尖鉤一鬆,碩大身體盪出的同時,三角片刀在魯一棄身前的石壁上刮抹了一把。

只這一把,魯一棄面前的苔藤、雜草、淤泥已經消失,一片潔淨的暗紫色石壁展露出來。石壁上佈滿橫七豎八的線條,魯一棄一眼就看出這是魯家古老的木刻技法之一:瘦樁紋。這種技法被列在魯家「六工」之外,早已棄用,只在《班經》中還有小段文字和樣圖記載。不過由此演化出的多種其他技法,卻盡顯魯家技藝的精妙。

眼前的瘦樁紋是用鐵器淺淺刻出來的,從古樸的「削端粗身」下刀痕跡以及不加修飾的紋口,可以看出年代的久遠。

但這些線條紋路沒有任何實質意義,這是魯一棄憑感覺得出的結論。因此他理所當然地想到這是個掩兒,是要藏蔽些什麼。果然,魯一棄很快在這些紋路的間隙中發現一些更為細小的紋路,不知是圖案還是文字。因為縱橫交錯的瘦樁紋完全將他們隔斷、覆蓋,瞧不出一點端倪。

華陰玉

魯一棄想到,如果沒有這些淤泥和苔藤,這石壁面早就會風化剝落,所有的線條紋路都會失去。但這應該不是巧合,否則這玄機之處幹嗎要選在最適合苔藤雜草生長山陰面,泥沙掉落淤積的陡峭轉折處?他一邊想著,一邊將手指順著石壁上的線條輕撫過去,拘謹而輕柔。

周圍始終很靜,只有和煦的東南風順著山體吹繞過來,讓石壁上的苔藤葉和草皮起了一層緩緩的浪。

「怎麼會有海腥味兒?」攀在上面的許小指打破沉靜,說話的同時朝下看了鯊口一眼。

鯊口點了點頭,看來他也聞到這樣的味道了。

「你不是說這裡以前是海子嗎?有點海腥氣也是正常的。」女人說這話倒不是要強詞奪理,而是心中著實不想再出什麼意外事情。

「不是!」許小指斷然說完這句便繼續往上攀爬,很快就沒入到崖頂的草叢中去了。

許小指一走,鯊口擔心起來。現在只剩他和魯一棄還掛在石壁上,頂上要有什麼意外,這許小指能在崖頂守住倒也是好事。要是守不住,或者許小指本身就有問題,那麼自己和魯一棄可就全敞在別人的攻面覆蓋之下。

鯊口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周圍的情況正發生著微妙變化。峭壁之外的雜樹叢裡斷續地傳出輕微的悉索聲響,像是有什麼從裡面謹慎鑽過。

鯊口雙手握刀迅速在石壁上交錯橫行,很快就來到峭壁之外,鑽入雜樹叢中。

魯一棄沒有理會離去的兩個人,只管細心輕柔地撫摸著。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因為在那裡有一小塊的石質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拂去上面黏附的泥土,仔細辨別,發現那一塊的質地特別的光滑細膩且富有光澤。仔細辨認了下,應該是罕見的「華陰紫玉」,從這紫玉的形狀來看,像是什麼器物的碎片。但是這碎片怎麼會嵌在石壁中的?並且嵌得抿絲合縫,彷彿是天生長在這裡的。

手指在這片華陰玉上輕輕旋轉著,一種電流般的感覺由指尖迅速傳入,徑直衝入他的腦海之中,然後再轉到四肢百骸。這種感覺讓他很舒服很愜意,於是他更加放鬆,並且逐漸將手指的旋轉變作了手掌的旋轉,撫摸的範圍由華陰紫玉擴充套件到整塊刻滿線條紋路的石面。

陡壁之下,西面小樹林方向傳來輕微的怪異聲響。這不可能逃過盲爺的耳朵,他盲杖一挺就要縱身過去。但左鐵槓的鐵臂按住了盲爺,他自己踩著謹慎的步子往那邊靠過去,看來明眼且熟悉環境的左鐵槓也早就已經發現到異常。

周圍此起彼伏的怪異現象讓盲爺這老江湖擔憂了:「大少,好了沒有?情形不穩,抽轍回蹄吧。」

此時魯一棄已然聽不到這叫聲,另一種境界讓魯一棄連自己都已忘卻。在他的腦海裡,只有那些線條紋路在劇烈地運動,簇擁著那片華陰紫玉的碎片,先盡數分散開,然後再組合、拼接,變幻成畫面和文字。也就一刻,魯一棄整個的身心融入到變幻之中。

幻境中,一艘非常古老的大木船在航行,這樣的船雖然構造非常巧妙合理、結實牢固,卻絕對不是可以用來航海的船隻。可偏偏這樣的一艘船從揚子江口硬生生地往大海深處闖。

魯一棄漸漸看清了船上幾個高髻葛服的人,他們的表情是決然的又是茫然的。魯一棄還能夠透過船板看到船艙裡,一張矮案上擺放著只華陰紫玉的玉盒。玉盒被兩隻花穗型青銅香灶燃出的輕煙籠繞著。這盒子魯一棄認識,是在北平院中院「三聖石」幻境中,筆道人手中的八隻玉盒之一。

玉盒蓋上刻有古拙的字,雖然魯一棄辨別不出是什麼字型,卻一眼看懂了它的內容:「紫福琅泥」。

「紫福琅泥」,天帝賜予大禹治水的七虹填料之一,這七虹填料分作為赤石、橙沙、黃土、綠塵、青灰、藍礫、紫泥。大禹在治水中用去了赤石、橙沙、綠塵、青灰、藍礫五料,唯黃土與紫泥未用。那紫泥便是「紫福琅泥」。

魯一棄突然感到一絲悲慼和不忍,因為一個莫名闖入腦中的資訊告訴他,這艘船已經是第七次闖出揚子江口,前面六次它都被風浪逼回,所以這次他們改變了航向,不直對正東,而是先往東北,然後再迂迴過來。

但這次他們非但沒有到達目的地,而且再次與難以抗拒的巨大風浪遭遇。船隻帆破桅斷,失去了動力和方向,只能孤零零地在海上隨波逐流。

當風浪中突然出現五座小島時,船隻只好眼睜睜地撞上正中那座小島的一側。

船碎了,玉盒碎了,奇怪的是島也碎了。隨著玉盒迸濺的碎片,其中散飛出一片紫光,星星閃閃隨風飄開。

小島被撞的部分無聲地塌下,像是刀切的一般。切下的那一部分山體瞬間變成稀泥一般融入海水中。留下的切面也像稀泥,一片迸濺得特別遠的紫玉碎片輕鬆地嵌入其表面。很快,切面恢復成原有質地,把紫玉碎片變作了峭壁的一部分……

「咚!」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將剛好從虛幻境地中醒來的魯一棄嚇了一大跳。他腳下一軟,便再次從陡坡上滑落。

女人被盲爺護在石壁下的凹陷處。見魯一棄滑下,便撲了出來,想要拉住魯一棄。但魯一棄的下滑之勢怎是她能拉住的,自己反被魯一棄一帶,一起滑跌出去,跌在剛才發出悶響的重物旁邊。

兩個人雖然沒有傷到哪裡,不過受的驚嚇卻不小。因為他們滑跌終了的地方,正好和落下的重物面對面。那重物是一具新鮮屍體,眼睛睜得大大地,正死魚一樣與魯一棄對著眼兒。

屍體咽喉處有一對血洞正汩汩地流著血,大小稍有些差別的血洞很像是拇指和食指捏出來的,不出意外應該是許小指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