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錫匠的嗜血紅綾鬼頭刀

石壁旁邊的雜樹叢中一捧血雨噴出,隨風灑得魯一棄和女人滿頭滿臉。血雨之後是一隻斷臂飛出草叢,掛在石壁底下的一棵小樹上。

魯一棄站了起來,平靜地抹了一把臉,手上的泥汙和著臉上的血漬讓他變得十分的猙獰可怖。

「住手!」聲音雖然缺少起伏和激盪,卻頑強地順著石壁往四處飄揚開來。

「哼哼!這趟拼死拼活不值當呀。」隨著魯一棄的這一聲冷笑,他周圍的氣息猛然一個騰躍,有股不可阻擋之勢,「都且住了,聽我說說寶貝的實情。」

一瞬間,整座山變得一片死寂,就連時不時掠過的東南風都像是停了。此時要是有片樹葉落下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們眼前的這片土地吧,這就是你們要奪的寶貝!」魯一棄的語氣沉穩軒昂,「我魯家老祖駕船出海,尋兇穴建寶構藏‘地’寶。但一則沒有出海經歷,再則當時缺少人力物力,所造船隻抵禦不了外海風浪,無法遠航,所以六度出航都未成功,第七次更是被風浪將船吹到個小島群,撞島船毀。所攜仙寶‘紫福琅泥’也都撒入茫茫海中。」魯一棄說到這裡停住,原地轉個圈,將周圍掃視一番。

依舊沒有一絲動靜,彷彿時光已經靜止,彷彿所有的生命已然逝去。

「仙家之寶‘紫福琅泥’未能定藏,天地間極兇之穴無鎮物,這才會不斷移位擴充套件,形成一個極大的魔鬼海域,毀滅了不知多少生靈。而慶幸的是,海中的小島群在‘紫福琅泥’的作用下,漸漸聚集泥沙,生成陸地,並與大陸面兒相合,成為一方寶碩富饒土地。這方土地就在你們的腳下!就是說,這整個通州地界就是你們竭心盡力想要奪取的‘地’寶!可此寶已為一方地靈,你們奪得去嗎?!」隨著這高聲喝問,挾帶的氣勢再次陡然衝高騰躍,讓死寂中多出少許不易覺察的騷動。

魯一棄稍停一會兒,語調重新放得輕緩:「正東‘地’寶已定,卻是個‘人為未曾遂天命,天命終歸由天運’的結局,不過也算是有個了斷吧。之前且不論,就你家墜我背後這幾月的心力肯定成了隨風煙靄,這都應合了‘貪’、‘欲’自成空之說。我說此趟就算了吧,你退我去,良機還是待天授,你我兩家來日有緣再行手段對仗。」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退去,是在懷疑魯一棄的話,還是另有什麼打算?狼山北陰,整個空間像是凝固了一般。

首先打破這凝固局面的是許小指,他像只壁虎似地重新出現在山壁的頂端,並且迅速地往下爬落。下來後退到魯一棄身邊悄聲說:「頂上林葉子掩著的還有好幾個,遠處江面上停了一隻古式的大木舟,正下來人往這邊趕。」

魯一棄瞧瞧邊上的屍體,身上的黑衣退色厲害,而且還有許多白色的鹽漬斑痕,是久在海上的型兒。看來是海上墜尾兒的明式戰船到了。對家這些牙口也忒是厲害,竟然能從長江口繞入並且追蹤到此,悄沒聲息地就又黏上了身。

鯊口也沿一旁的雜樹叢迅捷地滑下來,原來峭壁頂上有一條繩索從樹叢中悄悄放下,鯊口聽到的就是繩索穿過枝葉的聲響。

左鐵槓沒有往回走,他站在小樹林外一條小路的拐角兒朝大家招手,示意大家過去。

盲爺雖然看不到周圍情形,耳朵卻聽得出周圍的寂靜。寂靜意味著對家還不曾有繼續行動的打算,這是個極好的逃離時機:「快走!鯊口溜尾梢(斷後),過林子時當心飛尖子暗青子。」

轉過左鐵槓守住的拐角兒,他們發現拐角兒緊靠山體的大樹背後躺著兩具被一刀斷頭的屍體。從現場和屍體的姿勢看,這兩人連招架的機會都不曾有。

「你宰的?」鯊口問左鐵槓。他感到奇怪,因為左鐵槓根本沒帶刀。

「不是。」

「那是誰下的刀?」

「不知道。」

「好快的刀,好快的招式。」

「別囉唆了,快走!」許小指在催了,他已經將山腳下河溝邊的一條船橫過來。從船上走過就可以逃入對岸的水杉林,穿過水杉林就是回通州城裡的大道,這應該是最快遠離危險的捷徑。

大道上,他們搭坐上一駕往城裡送菜的騾車。一直過了倭子墳,都沒遇到阻攔和追擊。從這種情形上分析,對家此趟肯定也很倉促,所以坎面子沒能撒勻。

可是盲爺不這樣認為。他覺得對家本就不會這樣稀鬆,在連續失手後本應增加坎扣強度,所以可能是將坎子布到更深更大的一個層次上了,也可能是布在意想不到的點上張網待魚。

魯一棄覺得盲爺分析得很有道理。於是問左鐵槓,這附近有沒有可以躲的地方,等天黑後再回通州城裡。

過了倭子墳,路邊就是三角河口。左鐵槓有個親戚住在附近,他們便在三角河口下車,登上左鐵槓借來的一隻小木棚船,躲進了縱橫交錯、葦掩樹蓋的河道中去了。

破困逃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的小船正好行到南門口東邊的河面上,於是就近由此處上了岸,將船寄給一個撈蜆子的漁家。

走到離城門口還有段距離時,就發現城門的裡外特別熱鬧。左鐵槓一掐日子,今天正好是通州人家每年請家神的日子。這是當地的一種風俗,過完年後,每家都要請一位家神,用來鎮宅保平安。家神有好多種,比如鍾馗、老爺(關帝)、灰婆、米仙等等,各家根據自家需要去請。這是過年後通州城最熱鬧的一個夜晚。

左鐵槓沒有回油坊,而是領著這幾個人直接往城裡走,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尋找、搏殺、躲藏,今兒一整天心都吊著,應該好好吃一頓壓壓驚。另外左鐵槓還想向魯一棄討教一下,自家祖輩到底和魯家有什麼淵源,守著的那個秘密到底有什麼意義。事情是了了,但總不能給自己和子孫留個永遠的謎團吧。

城門口有一群人敲鑼打鼓舞龍燈,這也是請家神的儀式之一。據說城裡的是條紅龍,叫入位龍,城外是條青龍,叫啟行龍。這叫青紅二龍領路,家神啟行入位。

左鐵槓走過舞龍隊伍時,眉頭突然緊蹙起來,他暗暗對幾個人說句:「快走!」便低頭迅速鑽入人群往前一陣緊趕。

到了杏花邨酒樓,左鐵槓先進去上下看了看,見都是認識的熟客,這才招呼大家都往樓上去。

其實沒人有心思好好吃飯,都只是草草填飽肚子拉倒。等大家都吃完了,魯一棄這才想起左鐵槓進城時的異常,便自語道:「舞龍的有些不對……」這話是提醒左鐵槓說說剛才是怎麼回事。

「通州城有兩條大龍,一條紅龍和一條青龍,兩個龍隊的把式我都認識。但是剛才城門口舞紅龍的那些把式我卻一個都沒見過。」左鐵槓說道。

盲爺白眼一翻,脖子一梗:「那我們還坐這兒吃什麼飯,那些要是對家的伏子,我們這麼一大堆人沒可能不被瞄到。」

「要是對家伏子,這會兒應該把這裡扎捆子了。」許小指邊說邊站起來走到視窗,側身躲在陰影裡往外面瞄。

杏花邨酒樓是這南大街上少見的二層樓,在它周圍全是小青瓦的平房,所以從這裡的視窗可以把下面街道和周圍房巷看得很清楚。

許小指只看了一眼就馬上退了回來,然後迅速貓步輕聲地跑到樓底口,往樓下大堂看去。他的樣子讓其他人都緊張起來。鯊口也迅速來到視窗,往外瞄看。

許小指很快就滿臉迷惑地走回桌邊,嘴裡嘟囔著:「奇怪,真是奇怪!」

「怎麼回事?」左鐵槓問。

「南面巷口貓了個舞龍把式,肯定是尾著我們過來的。可是下面大堂、門口都沒有異常,不像是要困點子、扎捆子。」許小指說。

「那個好像就是個盯位的,對面巷子裡也有一個,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貓黑的了,再要有那就很可能是要困點子。」鯊口比許小指要檢視得仔細。

「不會,要把我們這些人困點子,就憑一條大龍的把式數辦不到,這對家比我們要清楚。」盲爺經驗豐富,道理也推敲得透徹。

「那這是布的什麼坎,蹩不蹩,扣不扣的?」女人說的還是坎子家的套話。

「逮個龜孫的問問。」左鐵槓說完就起身往下走,邊走還邊高聲嚷嚷著:「老闆,結賬,不要給我玩虛的,送一個大菜再把零頭給去了。」

許小指本來想跟著下去的,被盲爺盲杖一橫攔住。盲爺自己卻跟上左鐵槓,嘴裡還不住聲地說:「老左,等我下,帶我上趟茅房,剛才那湯喝多了。」

下了樓梯,左鐵槓和盲爺往大堂後面一轉,掀棉布簾子進後面院子翻牆而去。

也就兩盞茶的工夫,盲爺和左鐵槓回來了。左鐵槓一上來就搶著說:「還真是要把你們困在這裡。那小子開始還嘴硬,我都快勒斷他脖子了,他都不肯說,虧得是這夏爺,一句話就讓他吐瓤子了,氣得我把他淹在後面大缸裡了。」

左鐵槓說話不靠點子,盲爺清了下嗓子插進話頭:「那盯位的尾兒開始死不撬舌關,我後來嚇他,說要啟他身上的蠱毒種子,這才被嚇得全招了。這些人扣的確是海上墜尾的,都是船上角兒,所以身手方面遠不如北平和東北的人。他們這次本來鉚勁是要候著我們啟寶時奪寶,但是等發現沒啟出寶來,都不知道該咋辦了。因為他們的正主子不在,說是南面有老盒子(老窩點)被人生生闖破幾道坎,立馬過江往南去了。其他幾個領頭的都不敢拿主意,所以商量著要先將我們困在這城裡,等南邊信兒回了再行手段。」

站在窗戶邊的鯊口突然說聲:「不好,對家好像是要下圍子。」

「剛才我們兩個摘的可能是個哨鏈子,對家發現少了一個。兩邊都露形了,他們肯定怕我們知道底兒後搶逃路,所以要提前收扣定死位。」盲爺意識到剛才的行動冒失了。左鐵槓則鬧了個大紅臉,盲爺眼睛看不見,這過錯該怪自己缺心眼兒。

「衝出去!」許小指惡狠狠地。很難以想象,薄小黑瘦的他,竟能激盪出如此彪悍兇狠的氣勢。

「最好避開。」魯一棄平靜地說,「在這城裡衝突起來會驚動官家,到時很難收場,而且左老闆在這裡又是有家有業的。」

魯一棄的話觸動了左鐵槓,他瞬間冷靜下來,緩緩坐回到條凳,聲音低低地問了一句:「你們眼下有什麼打算?」這句話讓人感覺他將自己置身事外了。

魯一棄說:「左老闆。說實話,你家和我班門真的沒太大關係,你祖上只是我魯家為藏寶而僱用的船家。藏寶未成,船毀寶散。我魯家先輩幾人誓死不肯離開當時的小島,也就是現在的狼山。只要求你家先輩有可能的話將魯家持弄斧玉符的人帶至寶散之處,並且給了你家弄斧的石頭樣式為信物。至於你家祖先如何返回大陸,其後又發生了什麼,我從那石壁上無法知曉。不過由你可知,你家是世代忠信之士,一個承諾代代相傳,我在此替班門謝謝了。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真的不該再受連累。我們就此別過,你先行回家,我們自己想法子離開通州城。」

左鐵槓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快步走下樓去。

左鐵槓一走,魯一棄反倒舒了口氣。他掃了一眼其他人:「許大哥,你也與此事毫無瓜葛,還有鯊口大哥,本來也無需為魯家事情涉險,海上那趟已經讓你搏了幾場性命,很是過意不去。你們此時要能全身離去就趕緊走了吧。」

許小指臉皮子一皺,笑得很意味深長:「我早就料到老左那個石頭沒那麼簡單,裡面肯定有料作好挖。我是肯定不走的,你們不是還要找其他寶貝嗎?我跟著分杯羹嚐嚐。」

鯊口依舊咧著嘴,一副笑彌陀模樣:「該走時我自然會走。」

魯一棄看看鯊口沒說話,轉頭再看看許小指:「許大哥,我們尋的寶可能和你想象中不一樣,不但要拼著性命,恐怕還沒什麼羹兒好分。」

許小指面色一正,慨然說道:「人活一世,就是以命搏食。我決不謀正寶,你們要尋到數千年前的藏寶地兒,我只落些邊角料,這就能省了我海泡日曬地受罪。」

正說著話,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家齊齊跳起,槍口、傢伙一起對準了樓梯口。

上來的是左鐵槓,他一抬頭,被眼前這些傢伙事兒嚇了一跳,但他馬上就意識到這些不是針對他的:「快跟我來!」說完轉身就往下走。

大家一起將目光望向魯一棄,魯一棄堅定地點了點頭,他從左鐵槓的眼光中感受到的是真摯和坦誠。

許小指第一個跟了下去,其他人相繼下去。從大堂門口掛著的棉簾子縫裡可以看見,店門的街對面已經堆聚了十幾個人,有些穿著舞龍的裝束,也有是平常衣著。

「往這邊。」左鐵槓往酒樓後面的一間大房子裡走,其他人緊隨其後。大堂裡幾張桌子上吃飯的人都詫異地看著這群人,店老闆、夥計卻像根本沒看見。

那間大房子是倉庫,倉庫往後還延伸出一個小套間,這是酒樓值夜夥計睡覺的屋子。左鐵槓從倉庫裡走過時,順手拿起一個蓋酒罈子口的棉蒲團。

來到小套間裡,左鐵槓直奔東牆的北角處。他將棉蒲團墊在牆面上,然後左臂一揮,重重地一拳砸在蒲團上,牆面發出很沉悶的一聲響。隨後,他不斷將蒲團移動位置,又砸了幾下牆面。

等後面的人全進了小套間時,兩層迭砌的牆面上已經有三尺見方的青磚全鬆散了。左鐵槓回頭對緊跟其後的許小指說:「把磚塊挖開。」

許小指手指往鬆散了磚塊縫中一叉,沒兩下就將大疊的磚塊挖取出來,牆面上現出一個匾筐大小的洞。洞外是條只能單人通過的狹長小巷。

「快跟我來,出了這條無門巷,他們再要想困住我們就難了。」左鐵槓邊說便率先鑽出了洞口。

左鐵槓沒有瞎說。出了這個巷口魯一棄看到更多的巷口,旗杆巷、東小巷、汾家巷、端印巷、藕花池巷……魯一棄才走過兩個巷口就暈向了,分不清東西南北。他這才發現在這通州城裡,河道的縱橫交錯還有道可循,可這裡的巷弄卻絕對是個無規無距的大坎面。這都是隨意建屋造宅形成的,雖是人為卻是無意。沒有任何一個局相陣法與之相似,所以也沒有任何破解的路數。只有常住的人知道巷口和房屋的不同特徵,能順利出入。外來人一到這裡準暈,更不要說是在黑夜裡。

左鐵槓帶著幾個人在東小巷尾頭敲開了一座平常磚房,開門的是白天在油坊裡見過的那個笑臉老頭。

老頭家擺滿了銅、錫做成的香爐、燭臺、湯婆子,這些東西做工都很是精細,打磨得也好,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進門後,魯一棄直接被屋子正中神櫃架子上的一件東西震住了。那東西被一塊很大的紅綾蓋著,但魯一棄能感覺出煞氣,層層疊疊騰躍不息。

難怪別人都去請家神,這老頭卻貓在家裡。家中有帶著這樣濃重煞氣的一件東西,還怕什麼妖邪鬼魅?

左鐵槓介紹那老頭,大家這才知道他叫利鑫,這名字一看就知道五行中缺金。老頭還有個外號叫笑佛兒,這和他的面相倒是相合,但是當介紹到老頭的職業時,大家都很是意外,他的本職竟然是官家的劊子手。

通州這地界的劊子手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們都是掛衙職的,就是平常都在家,無需到官家走值,有紅活(殺頭)時才出差。官家平時也不付奉餉,紅活了結後的第二天,挑根扁擔,一頭掛上頭天做活的刀,一頭掛個匾筐,在通州城中轉一圈。凡是使刀用刀的店家,都會在匾筐中放下幾十個銅板到幾塊大洋不等。要在其他地界,這樣的差事也算是個足吃足喝的好差事,但通州這地方風調雨順民風淳樸,很少有兇盜之事,所以這行當的收入很微薄。幸虧利老頭還有一手銅錫匠的手藝,平時不出差事就做這個營生,這才能夠溫飽無慮。

「利爺,這幾位是……」左鐵槓準備向笑佛兒介紹魯一棄他們,被老頭抬手止住。

「不用多說了,我知道些,就說說你們下一步的打算吧。」老頭很直接。

「我們想偷偷出通州城,甩了對家尾兒。」魯一棄見老頭言語間很爽氣,也就沒拐彎抹角。

「行,今夜我帶你們從北面過河出城,那邊巡河的差兵我熟悉,就是後半夜過去都不會有什麼為難話。過了北牆外濠就是我往常做紅活的查家大墳,從大墳拐到西面的百花灣,再從通揚壩子繼續往北,這樣走估摸能將尾墜兒給甩了。」老頭用手抹了把絲毫不亂的頭髮。

「那太好了。」魯一棄覺得這樣的路線很合自己心意。

「通州城北面沒有城門沒有橋,城牆外又是濠河最寬的一段水面,而且官家早就有規矩,夜裡頭不準擺渡,追蹤你們的人肯定想不到你們今夜能從這裡出去。」左鐵槓也覺得這樣的安排極好。

「天白無鬼,平白無惠。利爺,說說你的條件吧。」盲爺突然在旁邊陰惻惻地冒出一句。

「好!江湖行得老,醜話說得早。既然這位老哥把話挑了,我也就明攤吧。我知道你們從這裡一離開,接下來還得走寶字,所以條件很簡單,就是讓我跟著走一趟。撈不撈得到碎寶,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走寶字?」

「自己冒現兒,是不是對家暗點子?」

「先定住,別讓他偷摸著放了哨子!」

利老頭的一番話引起鯊口、許小指幾個人一陣騷亂。

「先別急,聽老爺子再說道說道。」魯一棄也覺得這老頭知道得太多了。

笑佛兒滿臉的笑未曾有一絲收斂,他用和魯一棄同樣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老左的那塊石頭讓我覺得不一般,感覺是尋什麼寶窩子的鈕兒。今天白天一見你們幾個,特別是這位魯小哥,我知道要來大事了。於是遠遠盯在你們後頭走了趟狼山,聽出你們行的事和寶貝有關。我剛才一人還在尋思,找個什麼由頭伴上你們一起闖寶窩子,沒曾想你們就自己找來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原來這利老爺子雖然衣食無慮,但身後卻有個寡婦女兒。女兒拖扯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那邊家裡還有個多病的婆婆。為了那婆婆,女兒又不肯改嫁,日子過得很難。老頭雖然平常也幫襯著,但瞧著那對外孫兒外孫女心裡老疼得慌,總想趁自己還耍得動時候,給他們留下些保得住家道的好東西,所以他絕不會放過這麼一個機會。

見大家對他還是滿臉的疑慮,笑佛兒退兩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櫃架子前,將上面的紅綾輕輕掀開……

紅綾蓋著的是一把閃著淡藍鋒毫的鬼頭刀,寬刃利尖兒,八邊菱形護手,鯊魚皮條纏柄。刀背是個笑臉鬼頭,柄尾是拇指粗的鋼環,上面繫著一塊很大的紅綾,剛才這刀正是用柄環上的大紅綾蓋著的。這笑臉鬼頭刀一現,屋子裡的那些銅錫器一下子全沒了光澤。

「狼山腳下兩個斷顱屍體是你下的手!」鯊口只看了一眼那鬼頭刀的刀型和鋒口,就立馬下了這樣的定論。

利老頭點了下頭,目光卻始終注視在魯一棄的臉上。

魯一棄卻是一直盯著刀柄尾環上的大塊紅綾。他沒有想到,剛才感覺中的濃重煞氣竟然大部分是來自這塊蓋刀的紅綾,只有極少些是從刀上散發出來的。不過他沒有問這是怎麼回事,他知道別人該讓他知道時自然會讓他知道,不想讓他知道的話問也白問。

見魯一棄一直沉默,左鐵槓倒是有些沉不住氣了:「魯門長,怎麼樣?」

「有些話需說清,我們啟寶是為了行天事造人福惠子孫,正寶你們誰都不能覬覦,否則你我之間也是個濺血搏命的結局。如果有其他什麼邊料那是你們福分,可以隨取,沒有的話,你們權當行一場大義。」魯一棄說這話時,幾個高手都隱隱從他身上覺出無形的氣勢和壓力。這話當然不單是說給笑佛兒利老頭聽的,也是說給許小指和其他人聽的。

說實在話,魯一棄也是沒得選擇。不是他沒有接受前兩次的教訓,而是眼下形勢迫在眉睫,也確實需要人手。他的心裡已經打算好了,先過了眼前的坎兒,回頭再慢慢摸這幾個人的底料。

雖然是請家神的大日子,但幾近午夜時分,通州城中仍是一片死寂,只偶爾聽見角落裡的貓叫和遠處的犬吠。幾條黑影在房角巷陌間悄聲穿行,快速通過寶帶橋和中大街這兩個較開闊的地段,隨即沒入到天寧寺周邊蛛網狀的巷陌中。只要過了天寧寺,再轉向北面,就可以到達北城牆外的渡口。

就在此時,幾個人停了下來。左鐵槓和利老頭用一種根本無法聽懂的語言小聲說些什麼。魯一棄在琉璃廠接觸過天南地北多少古董客,卻從沒聽到過這樣的方言。

許小指大概怕魯一棄誤會,就湊到他身邊小聲解釋著:「這通州話只有城裡城外很小範圍的人說,和周邊的語音都不相同。我起先也聽不懂,後來來城裡販海貨才慢慢學會。」

「可我聽這裡人的官話都很正呀。」魯一棄說。

「這通州城學堂多,有錢沒錢都不虧了孩子上學,所以官話都說得好。」許小指雖然和魯一棄說話,耳朵卻注意聽左鐵槓和利老頭說什麼,他的臉上顯出了焦急的神情。

終於,許小指按捺不住了,過去用通州話加入了那兩人的討論。

獨步行

正在魯一棄他們感到詫異的時候,那邊左鐵槓扔下兩人跑過來,朝魯一棄抱拳一恭,然後對周圍其他人打個圈恭,輕聲說道:「本來在杏花邨時我就該走,不過那時走會顯得不仗義。現下你們走線兒都已定好,引線兒的人也找到。我就送到這裡,陽道陰路我們後會有期了。」

抱拳的禮儀魯一棄弄不慣,他就非常誠摯地對左鐵槓鞠了一躬:「多謝!多多保重!」

等魯一棄直起身時,左鐵槓已經轉身走了,離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裡。

直到確定左鐵槓走遠了,利老頭才回到魯一棄旁邊,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利老,朋友分離是有些傷感。」魯一棄想安慰下老頭。

「是呀,只是這分離可能是生死之別呀!」利老頭又嘆口氣。「這老左,我倆怎麼勸都不肯跟我們走,是放不下家裡人。他從前沒把那斧子樣的石頭當回事,搞得許多人都知道了。對家那麼密匝的手段,準會把他給搜出來。他要一走,對家就定會找到他的家人。他回去,最多是自己抵死不告知我們行蹤,送對家一條性命,對家也不至於難為他家裡人。」

原來利老頭所謂的生死別離,扛「死」字兒的是左鐵槓。魯一棄沉默了,他沒有想到這一層。雖然只和左鐵槓相處一天,但他此時心中的疚痛、不忍和任火狂、柴頭、鬼眼三、鷗子他們死去時沒有區別。

《通州案彙集》中記有:「……南門油坊有悍民,請家神與舞龍隊衝突。其夜在油坊為人暗算,左臂斷,舌爛牙裂,顱骨盡碎。鄰人有見兇者,十數人之多,其中亦有死傷,相挾而去,未留跡。局、府均探查無果,擱為懸件。」卻不知這段文字是否說的就是左鐵槓。

北城牆上確實沒有城門,卻在本該有城門的位置建了座高大的北極閣,據說是城北的風水不好,所以不設城門以擋住邪氣,而建北極閣為鎮物。

魯一棄想了想,他覺得這樣做應該是為了應合通州「天鬲聚福」的風水格局。鬲蓋在五山,那麼這北面便是鬲底。鬲底當然不能漏,此處要開門,便成個漏底天鬲聚不住福了。天鬲也不能倒,倒了聚的福也就都潑了,所以要在這鬲底的正位上建北極閣壓住。

本來從無門的城牆上下去要費點手腳,但是這城牆年久失修,已經破出幾個豁口,這些豁口一直沒修補,逐漸成為周圍居民進出北城牆的便道。利老頭很熟悉地就摸到這樣一個豁口,並帶著大家趁黑迅速登上渡船。

船剛離岸,魯一棄就覺得右臂斷腕舊傷血流洶湧,經脈亂跳。有一句江湖老話說的是:「殘缺處預顯異常事。」於是他猛然回頭往渡口上面的北極閣看去,那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是這一刻在心中突然升起些留戀和不捨。魯一棄緩緩回過頭來,他深吸一口氣,把定住意念,踏清波而去。

魯一棄的身影消失後,北極閣上的垛口間出現了一雙美麗又幽怨的眼睛,在這黑夜裡顯得格外的清澈明亮。擁有這眼眸的是位面容非常美麗的少女,只是她的臉色顯得過於蒼白了些,白得就像她身上杭白綢做的夾襖。

那是養鬼婢,她比幾十天前更憔悴了些。還有,就是她的身上少了那纏繞盤旋的鬼氣。沒了鬼氣,魯一棄依舊能有所感覺。為什麼會這樣?那留戀與不捨又是由何而來的呢?

往北去的路程很順利,沒遇到一點阻礙和兇險,背後的墜尾兒也斷了線。走出幾十裡後,魯一棄覺得夠了,繼續往北都是無用的路程,應該往有寶的地方去。雖然他知道自己父親在無錫境內,本來應該過江去尋他。但是從對家尾哨兒口中知道,對家門主和大批有實力的高手都過江往南保什麼老盒子。自己現在過去,有自投羅網的危險。

對了!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先前在龍門澗與王副官約好會合的地界,此處往西,可以到土寶移位的點兒上去看看,看有沒可能找到寶貝,改改移寶之厄。就算在那裡沒什麼結果,也還可以繼續往西,與先行去尋「天」寶寶構的墨門中人會合,啟出「天」寶定兇穴,了結莫天規的遺願。

決定西行後,魯一棄猶豫要不要讓女人暫時留下。水冰花已經顯懷,再要經受這樣的江湖殺戮和長途顛簸肯定不行,但孤零零一個女人,在無親無故的陌生異鄉,還懷著孩子,這又怎能讓人放下心來?女人反倒很堅強,她讓魯一棄打消顧慮放心地走,她有信心在這裡生存下去。在東北老林那樣的惡劣環境中她都能找到獨特的生存之道,更不要說這福瑞富足、民風淳樸的風水寶地了。另外她雖然沒攜帶錢財,但卻藏有兩塊雙乳山底搭臺置「金」寶的黑色晶塊。這是「宛委烏晶玉」,存世極少,足夠讓她下半輩子富足了。

魯一棄把自己已經熟記了的《班經》給了水冰花,這是留給即將出身的孩子的,因為這孩子可能會是魯家正傳的唯一血脈。日後相見作為相認的信物,不能相見便是留給後輩的立身手段。

「如若大事了結之時我性命還在,一定回到這裡找你們!」說這話時,魯一棄情潮洶湧,喉間哽咽,再難把持心性的沉穩無瀾。

「會的,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要回來找我!」水冰花聲音差不多被哭腔完全掩蓋,晶瑩的珠淚連串落下。

兩個人在綠野碧樹之間久久相擁,久久不分。在大興安嶺時的相擁是要同生共死,而此時的相擁卻可能是生離死別。

據說,此後通州以及周邊地界不止地靈物豐,而且還多出能工巧匠,被後人稱為建築之鄉。

鯊口也要走了。

「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現在是時候了。」鯊口咧著嘴角說。

「還會見面的。」魯一棄說這話是安慰鯊口更是安慰自己。鯊口和自家沒一點瓜葛,只是託身在步半寸船上做夥計避難,卻為魯家事情奔波搏命,無一點貪慾和索求。能交上這樣的朋友著實不易,與這樣的兄弟分離著實傷感。

魯一棄突然有一絲的不安,步半寸船上的鷗子、老叉都有是真是假的緣由,可從沒人說過鯊口到底是為什麼上步家船的。

想到這,魯一棄心裡翻騰開了:這鯊口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於是他試探著說了一句:「你來不是避禍,去也不是奔命!」

剛才一句「還會見面」已經讓鯊口凝固了臉上的表情,現在魯一棄這句帶些玄機的話語讓鯊口把嘴咧得更大了。驚異的神情把天生的笑臉扭曲得過度,反顯得很是苦楚的樣子。

「你確定?」

「我確定!」

「從一見到你,我就知道我們族裡的事兒終歸要落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拼死拼活保住你,就是指望你日後能將我們那事給了了。」鯊口話一說快,腔調就變得怪異起來。

腔調太怪異了,所以魯一棄推測鯊口的家鄉話自己肯定是聽不懂的,就像這裡的通州話,說的人很少。由此他給鯊口又下了個推斷:「你們那一族的人不多呀。」

鯊口完全信服了,於是他將魯一棄拉到一邊,將事情原委說了個清楚……

聽了鯊口的講述,輪到魯一棄驚訝了。如果不是因為眼下往南去會有重重險阻和危險,他會覺得跟鯊口走更容易有所收穫。

「其實不是我不想繼續跟著你,但這些日子和對家磕碰了幾下,讓我覺得對家的實力和手段都是無法度測的。而我們族中能為那件事出力的真沒幾個了,所以我想儲存點實力,等你來時,性命身家全付。」鯊口說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怎麼說自己都是自私怕死,怕自己死早了自家的大事兒沒人辦。

「你信我,我也信你。這事我遲早會有交代。」魯一棄非常理解鯊口,所以說完這話他轉身便走,這是害怕自己言多之後會讓鯊口一時衝動改變主意,重新跟著自己往西去。

一直到魯一棄他們的背影轉過一片小樹林消失不見了,鯊口才微微抖動了下嘴唇,掉頭往東南方向而去。

無人的鄉間道路上很快便落下一片覓食的麻雀,輕鬆悠閒地蹦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