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浪衝灘!"步半寸一聲高呼,洪亮的聲音隨風送出很遠很遠。
"立浪衝灘",魯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隻小船或者可以將船體某一部分改變成小船。在灘遠水淺大船靠不了岸時,用作港子和大船間的聯絡,也是遇險時逃難的絕妙後手。
"立浪衝灘",也是奇門遁甲第八手,是指將主要力量集中攻擊對方防守基礎,並且層出不窮,不讓對手有喘息的機會。同時還要用小股力量彰顯大氣勢,多方面地給對手壓力。
"立浪衝灘",更是步半寸拼卻性命的一次攻擊......
海飄魂
人心惶惶中又過了幾天,這天夜裡,輪著老叉看舵。很明顯,老叉做足了準備,他將兩支閃著寒光的稜矛和一支緬鐵三股魚叉斜靠在後槓上,在上舵臺的木階上豎了兩面網繩,這是防止有人快速竄上舵臺。在他的腳邊還放了個瓦罐,這樣出現情況時,一抬腿就能將它踢出摔碎,發出響聲驚動船艙中的其他人。其實自從鷗子被殺後,夜裡看舵的人都用自己獨特手段做了防備。不僅如此,他們還都對飲食更加小心,盲爺的鼻子和女人的銀簪都是鑑別飲食中有沒有被下藥的絕好工具。
魯一棄瞧著大家都進了艙,就又走到舵臺那裡,悄聲對老叉說:"你在二更時分將船悄悄轉向朝北,儘量做到誰都不覺察。還有就是這件事誰都不要告訴,有誰問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堅持我告訴你的航線。"
"那寶貝不啟了?"老叉問道。
"不啟了,對家在背後墜著,啟了也捂不牢。"
"這裡離寶地的海程不遠了。可以搶時間過去,啟了就撒丫兒,對家也不一定能把我們套著。"
"不用冒這險了。兇穴移位太遠,展得太大。啟來的寶貝也不一定能定住了,而且海上來回又費事費時。那寶貝對我們沒用了,現在只是對家想要它。"
"這事和步老大他們商量過了嗎?"老叉搓捻著繩子頭。
"說好了,你照辦就是了。"說完轉頭就下到艙裡去了,不再與老叉搭腔。
魯一棄和老叉對話的同時心裡一陣起伏,這老叉的底料畢竟和鷗子不一樣,鷗子是隻管去做,他卻是刨根問底地要理由。
船甲板上一片寂靜,海面子也一片寂靜。只是偶爾從海風中傳來幾聲低弱的嗚鳴聲。
船艙裡,魯一棄偷偷從女人那裡要來駁殼槍,掖在自己懷中,再將螢光石捂在衣袋裡,隨時都能掏出。上次鷗子那回,他只以為有人會出來發問和阻止,根本沒料到會出人命,所以事先沒有做任何準備。
一切都備妥後,他打足精神,躺在那裡靜待狀況的發生。可讓他失望的是一直到凌晨時分,船艙裡始終靜悄悄地,除了咂嘴放屁打呼嚕,沒有一點其他狀況。然後他終於抵擋不住晨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他看到女人、盲爺、步半寸、鯊口、老叉,甚至還有死去的鷗子,他們一個個用鄙夷輕蔑的眼神看著他,用嘲弄的口吻在質問他:"你這點小伎倆能騙誰呀?"
"啊----老叉!"
"老叉----"
魯一棄沒有眯多大會兒,就被外面嘈雜的喊叫聲給驚醒了。他一骨碌坐起來,順手拔出駁殼槍,睜開眼睛的同時掏出了螢光石。
等他清醒地看清楚周圍環境時,他知道螢光石用不上了。船艙的艙門大開著,眩目的光線射進了船艙,天大亮了。船艙裡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人什麼時候出去的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外面的喊叫聲漸漸低了,甲板上卻多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身影擋住了艙門口的光線,有人探頭往裡喊道:"魯門長!魯門長!"
魯一棄站了起來,頭有些暈暈的。雖然揹著光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是從聲音上可以聽出是鯊口,因為鯊口說官話時總帶種生硬怪異的尾音。
"你上來瞧一個,老叉不見了!"
魯一棄身子一震,血直往頭頂湧。估計要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可是自己竟然錯過了。
舵位上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就連那幾支稜矛和魚叉依靠的角度都和魯一棄夜裡說話時一模一樣。舵位上、甲板上、船舷上沒有一絲可疑的痕跡。可是,也同樣沒有老叉的一點痕跡。老叉消失了,連根毛都沒留下。
魯一棄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的,他很不甘心地在舵位、甲板上仔仔細細地檢視,又在船舷外張望了一番,真的什麼都沒有。這到底怎麼回事?就算老叉失足落海,憑他的手段不說遊著追上船,就是呼救喊叫也能驚動船上其他的人,怎麼就悄沒聲息地消失了呢?
本想一網將魚起水,沒曾想這一網更失敗,連個魚鱗都沒撈著。魯一棄很沮喪地坐在船一側的一隻網捆上。
正低頭沉思的魯一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然抬頭問道:"船的航向有沒有變化?!"
"沒有,你放心,連根鱗線都沒偏。"步半寸早就查過了,所以非常肯定地回答。
魯一棄苦笑了一下:"你們發現老叉不見,該早些叫醒我的。"
"不是,我們也是剛剛發現。"步半寸回道。
"你們也是剛剛發現的?"魯一棄帶著疑惑抬頭望望天上的日頭。
"是啊,不知咋的,今兒都起晚了。"女人說。
魯一棄終於發現了蹊蹺,回頭朝盲爺看去,他希望這個昔日的賊王能給點開些迷津。可是盲爺卻默不作聲,只是倚在船沿上,臉頰抽搐眼白亂翻。
"前面是什麼?"就在此時鯊口突然叫了一聲,所有人都趕到船頭船邊往前面的水面看去。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魯一棄和女人沒有看出一點異常,盲爺就更不用說了。但是步半寸一眼就看出鯊口指的是什麼,那是一道分割清澈和渾濁的水線。
"前面水色明顯泛渾,看來我們已經進入黃海域面,離長江口不遠了。再有兩三天就能踩著實地兒了。"步半寸從海圖的方位和自己行駛的方向上早就知道會遇到這樣的現象。
果然,船繼續行駛了大半天后,海水的顏色由深藍變成淡藍再變成灰色,然後越來越黃。
這大半天除了海水的變化,風聲也發生了變化。風力沒有增加,可風中的嗚鳴聲卻變大了。魯一棄覺得這聲音不是風聲那麼簡單,倒是有些像哨口發出的聲響。如果是這樣的話,說明對家已經開始加速逼近了。
一個死了,一個失蹤,步半寸的兄弟沒了兩個。可看不出他心裡有多難受,倒是能覺出他很著急。這大半天裡,他問了魯一棄不下八遍:"下面怎麼辦?"足下穩如磐石的步半寸心裡已經不穩了,而魯一棄卻始終沒有明確答覆。
魯一棄決定好好梳理一下所有的線索。他像個雕塑一樣坐在船甲板的一側,連飯都沒有吃一口。除了步半寸不時去問:"下面怎麼辦?"就只有女人悄悄在他旁邊放下滿滿一碗水。
一直坐到晚上,東南風驟然而起,船的雙帆繃得緊緊的。鐵頭船提速了,船有些搖晃,魯一棄身邊的那碗水已經潑出了小半,也不見他端起來喝過一口。
"起東風了,今兒什麼日子?"這是魯一棄沉默許久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開春有大半個月了。"步半寸一直都在注意著魯一棄。一聽到他問話,馬上就回答。
"這海上沒日沒夜的,連過了年都不知道。"
魯一棄的話勾起幾個人的感慨,這些天都在逃命,還過什麼年呢?而且眼下這命保得住保不住還在兩可之間。
這天夜裡,沒人守舵,誰都不敢也不願守舵。只是將舵把用纜子固定住就隨它漂了。
一夜無事,但幾個人都沒有能睡好。強勁的海風帶來一陣陣鬼嚎一樣的嗚鳴聲,叫人很難入睡。更何況船艙中還瀰漫著怪異危險的氣氛,誰都提著十二分的戒心。
大清早,步半寸看了一下羅盤,方向竟然不曾有一點偏移。這很奇怪,就算舵把被固定,在沒有調整的狀態下,風向和潮汐仍會讓航向稍有偏移。
魯一棄聽說了這情況後,狐疑和詫異在心頭悄悄湧起:怪事怎麼接踵而至?
步半寸又問了一句:"下面怎麼辦?"
海水變得更加渾濁,說明離著陸地不遠了。此時魯一棄開始猶豫了,是轉向還是繼續前行?根據玉牌上的線索,前行的確是有找到寶貝的可能,只是對家在背後墜著,而且越追越近。轉向呢?沒找出身邊對家的釘子人扣,那是轉不了向的。對家的目的是把自己往藏寶的準點上趕,他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鷗子的死和老叉的失蹤都應該和轉向有關。
女人又將水碗端在他的身邊,這次魯一棄將水碗端了起來。船甲板面不平,製造時是要往兩邊流槽稍稍傾斜,這樣甲板上的水才可以順流槽入海。水碗太滿,放在傾斜的甲板上會潑出。魯一棄將水碗改放在船舷邊的纜樁上,那裡是平的。
東南風更急了,鐵頭船在水面上微微跳動著前行。碗中的水隨著鐵頭船的跳動一震一顫地起著微小的漣漪。
"再有天把工夫就能踩到實地了。"步半寸說這話是在提醒魯一棄,有什麼決定現在該做了。
沒有一點反應,魯一棄越發像個雕塑,只是死死地盯著水碗一動不動。像是沒了呼吸、沒了心跳、沒了血流。這其實是一種很高境界的入定方式,但是魯一棄自己並不知道,他只覺得這樣可以讓他煩躁的心情平復下來,讓他混雜的思緒清晰下來。
步半寸的話魯一棄聽到了。入定和通靈不一樣,通靈那是忘卻身邊一切凡俗,集中精氣操縱感覺的無形力量;而入定是讓人在這一刻中提高自己的一切感知能力。所以步半寸的話他不但聽見了,而且還比以往聽得更加清楚。
水冰花對魯一棄的狀態有些擔心了,便悄悄去問盲爺。盲爺獨自躲在一邊,女人問他的話,他好像沒聽見,只管自己點搖著腦袋嘟囔著,面頰不住地抽搐抖動。
女人看盲爺沒搭理自己,轉身要走。就在這時,盲爺突然停止嘟囔,用沙啞的聲音低沉地說:"丟魂了,叫魂吧!叫魂吧----!"
對這話最先有反應的是魯一棄,入定的狀態讓盲爺的話非常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無形的聲線像一根刺從耳朵進入,然後盤旋著轉折著鑽進他的腦海。這根刺刺破了一些朦朧的遮蓋,撥開了層層的掩蔽,一個東西徹底地顯現在了魯一棄的腦海裡。
叫魂?!魂在哪裡?!瓷瓶!現在還在船艙裡的那隻瓷瓶!
魯一棄終於想到了,四叔曾經替別人收過一個類似的瓶子。這種瓶子好像叫魂瓶,是將客死他鄉的骨灰,加一撮頭髮一顆牙齒燒製在瓶中。然後加封印燒口,那麼死者的魂魄就會附在瓶上不散,這樣就能將死者的骨灰和魂魄一同帶回故鄉。收藏這樣一個瓷瓶就相當於收了一個裝著死人的棺材,這讓魯一棄很不舒服。抗拒的心理讓他刻意忘卻這樣的記憶,所以才一直沒能從腦中搜尋到類似的感覺。
想到魂瓶的同時,他腦海中還搜尋到一部譯文典籍《天靈絕術雜閱》。其中提到北疆有一種颭婆薩滿,世代單傳,鮮為人知。據說他們能尋到魂魄經過的痕跡,而且還能借魂還魄、馭屍馭骨。
魯一棄猛然從甲板上彈起,快步跑進船艙將那隻魂瓶拎了出來,在明亮的光線下,他辨認出瓷泥封口上有兩個小小的"呂"字封印,果然是一隻魂瓶。
魯一棄想都沒想,掄圓了左臂用力將魂瓶狠狠地甩進大海。
步半寸站在舵臺上看著魯一棄,完全不知所以。魯一棄轉身對他說:"是魂瓶留引,趕緊轉向,把背後的尾兒抖落。"
步半寸眼睛還是盯在魯一棄的臉上,可手也沒閒著,左扭右撤,變魔術般地把繫牢舵把的繩子給撤了,然後將舵把往右一推。
那舵把沒有動。
步半寸心頭一緊,手中也一緊,渾身的毛孔也都一下收縮。他小心翼翼地加幾分力再推一把,還是沒動。驚愕之下,他果斷用力將舵把往左一拉,竟然也拉不動!
頓時,步半寸全身的毛孔鬆了,一層冷汗冒了出來。這可是魯家高手造的船,就算全毀成碎片了,這重要的關節都不該發生如此的故障。
"怎麼?舵卡了?我下去瞧瞧。"鯊口從步半寸的動作看出舵上有問題,他拉住一根桅子上的吊纜上到舵臺,準備從船尾滑下去看看。
"小心,多搞根纜繩拴住身子,要是卡兒沒能滑溜,你再掉下去,船可回不了頭。"步半寸把纜繩系在鯊口腰間,固定好。
鯊口收拾妥了,縱身上了舵柱橫槓,身子一轉就要順繩子往下滑。
"等等!"就在這時,魯一棄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個相關聯的細節湧上了心頭,"下來!先下來!"
鯊口從橫槓上跳回舵臺。魯一棄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拔刀,守住這裡。"
鯊口傻了,但是他從魯一棄鄭重表情和眼神中看出,這樣做很重要。於是立刻從身上拔出了雙刃鬥鯊芒和一把厚背寬刃片刮刀,"守哪個口面?"
魯一棄沒作聲,只是往船尾右下方指了指。
水落砂
隨後魯一棄拉著步半寸往舵臺下走,他始終沒再說話,只是將步半寸拉到了自己剛才坐的甲板處,然後伸手指住一件東西......
是那隻盛了水的海碗。步半寸一看就明白什麼意思了,他蹲在纜樁前,極仔細地瞄著碗裡的水面子。過了一小會兒,他回頭看看魯一棄和離著不遠的女人,揮揮手。魯一棄也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步半寸對如此微小的差距把握不住,他要進一步地證實。於是魯一棄便拉著女人走到船甲板的另一側。
此時,嗚咽的風聲似乎變小了,坐在艙門口的盲爺也停止了嘟囔,好奇地看著步半寸。
看女人和魯一棄離遠了,步半寸將纜樁上的碗小心地轉動了180度,然後更加仔細地趴在那裡盯住水面。
終於,他爬了起來,回身朝魯一棄點點頭。
魯一棄微笑了一下,朝堆放網捆、矛叉等工具的地方努努嘴。步半寸也不作聲,他的臉色此時很難看,走到那堆東西里亂翻了一氣。翻完後,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晦了。
但至此步半寸還沒死心,他撿起一個未穿繩的浮球,走到甲板中間。這船對於他來說太熟悉了,很容易就準確找到甲板中心線。手裡的浮球他也很熟悉,這是用輕橡木刨削磨光而成,非常的渾圓。他將浮球放在中心線上,輕輕鬆開手,那浮球搖晃了一下便往船右側滾去。很明顯,現在這浮球起到"偱坡球"的作用。
道理很簡單,現象卻很難發現。魯家的船在製造過程中講究陰陽論、文武道,所有這一切概括成一個簡單的名詞就是"平衡"。步半寸學的是魯家的技藝,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工匠,卻也把魯家技藝融入他的技能中。而船上的設施排布、器物擺放也都刻意遵循著平衡的概念。
魯家人造的鐵頭船,採用的是寬尾窄底,這樣的船雖然便於破浪,但平衡更難掌握。
現在鯊口站在船體的寬尾中間偏右,盲爺在艙門處是中間位,女人和魯一棄在船左側,只有步半寸一個人是在船的右側邊上。不管是從體重還是位置上度測,都應該是左側偏低。但事實不是這樣,那水碗的水面、浮球的滾動都表明了現在是船的右側偏低。這說明了右側有一個多餘的重物,而且這重物要麼份量挺重,要麼就是距離中心線的距離很大。
魯一棄讓步半寸翻船上的東西,是因為鯊口系身上的繩子讓他想到了另一根繩子。一根他感覺已經好久沒看到的繩子----老叉的探底繩。步半寸檢查過老叉做的各種玩意兒,卻偏偏疏忽了他最常用的物件。
所以結論是:老叉還在船上。也許是活著的,躲在下面,直接控制住船舵;也許是死了,屍體卡住了船舵。
步半寸與魯一棄對視了一眼,隨即抓起一把三股倒鉤叉,拉住一根桅纜就要從一側船舷下去。
這樣的做法很不合適,還沒弄清楚對手的具體位置和情況,就冒冒失失下去,只能成為個飄紅標子(活靶子)。就在步半寸要滑出船舷時,一隻枯瘦的手抓住了桅纜。
盲爺的狀態明顯恢復了許多,他從自己聽到的動靜中判斷出了大概情形,於是同樣無聲地阻止了步半寸的錯誤舉動。
盲爺的舉動也提醒了魯一棄,是呀,應該先證實自己的判斷,然後才能進一步採取行動。於是他再次踏上了船尾的舵臺。
海上風力沒有變小,但一直持續的嗚咽風聲幾乎聽不見了。這現象讓魯一棄對自己一系列的判斷有了很多的信心,也讓魯一棄平靜的言語在寂靜的船上顯得格外響亮清徹。
"我知道你在下面,我也知道下面待著很辛苦。"魯一棄平靜的話語中帶著對別人很多的理解,這樣的言語,會讓聽的人從一開始就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掌控了。
"你對寶貝的慾望太強烈,對我們行動的每一個步驟也最好奇。在前往兇穴時,你的狀態又是最好的,並且還做了一些能在兇穴派到用場的玩意兒,處處顯示出你對兇穴周圍的情形有所瞭解。兇穴無寶移位,這情形只有實地查探過才可能有所瞭解。對家有兇穴的海圖,又有兇穴起水的鬼船,這都說明對家曾經有人探過兇穴,只是沒能探到正點,更沒有想到根本沒有寶構,所以我斷定你所知道的肯定是來自於對家。還有你用了數個的'冷焰吹',你當年就是江湖上一個排頭,搞不來這麼好的東西,而江湖上許多突然消失的門派擁有的絕技最後都出現在了對家門中,這更讓我懷疑你和對家有淵源。"
船下只有鐵頭船劃破水面的嘩嘩聲。
"從那次在百變鬼礁遇到攔截後,我就對船上的人有了懷疑,這條海路是出發前剛剛定的,對家是如何知道而預先設伏的?還有那隻魂瓶,'倒海樓'前是在甲板上,當時大家慌忙躲入船艙,而你滯在最後,只有你可能將它帶入艙內。因為你知道那是個魂魄依附的瓶子,帶上它可以讓對家那些弄屍尋魂的高手輕易辨出我們蹤跡,緊追不捨。"
船尾下破水的嘩嘩聲變小了,水面比剛才平靜,也就是說離著陸地更近了些。風中的嗚鳴聲幾乎聽不見了。
"只是我們仁慈了、厚道了,把你的貪念歸結為普通人對寶物的嚮往。但既然我已經懷疑了,就肯定會有所作為。於是我埋了個暗著,逃過'倒海樓'後,我在艙下故意說前去的地方能找到寶貝,這話其實是說給別有用心的人聽的,包括在艙外偷聽的你。"
說到偷聽,鯊口的臉微微有些泛紅。那天他自己靠在船頭的一側船舷假裝睡覺,而耳朵貼在舷板上也是在偷聽。當時老叉側躺在艙臺上,如果不是真睡著了,那他在艙檯面上貼耳聽,裡面的說話聲肯定更清楚。
"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招讓你從大家中顯形,只可惜犧牲了鷗子。鷗子暗中改變航線,你只好殺死鷗子,將航線調回。那夜當我吩咐你轉變航線時,你意識到自己入了竅口,處在了兩難的境地。要想找到寶貝,就必須繼續現在的航線,因此你絕對不會改變航線;而且就算依我所說改變航線,但一夜之中你沒有遭受任何危險,同樣會證明你的可疑。這種情況下你焦躁了,那晚我看到你又在重複緊張時的動作,捻搓繩子頭。相比之下,失蹤是你最好的選擇。為了確保你躲下船尾的過程不被夏叔和鯊口聽到,也為了不讓沒有睡的我發現端倪,你行動之前還在艙里布了蒙藥。"
船尾下還是沒有聲音,魯一棄對自己的判斷徹底失望了。他朝前邁一步,探頭往下看去。
"我沒殺,我也不想被殺!"船下突然傳來的低沉而兇狠的聲音,魯一棄怔住了。
盲爺突然起身,挽住魯一棄腰,把他往回一拉。一根牽著鉛砣的繩索貼著魯一棄的腦門躥上了船舷,掛著鉛砣的繩頭還打著旋兒,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樣的招式本來是要勒住魯一棄的脖頸。
鉛砣霎時又不見了,就連離得最近的鯊口也沒看清楚這東西縮回到什麼地方去了。
步半寸憤怒了,一個長久被欺騙被愚弄的人爆發出的憤怒。他狂吼一聲,舉起鋼叉沿船舷往後,探出身體試圖找到下面的人,更試圖一叉飛下,釘死那個狡詐可惡的人。當他順著船舷急匆匆地登上舵臺時,鉛砣再次由下飛出,這次沒有打旋兒,而是直奔面門。憤怒的步半寸正快步朝前走著,根本沒想到自己的腳步聲將自己暴露為攻擊的目標,更沒想到攻擊的武器會如此準確快速......
一旁的鯊口動作也極快,這樣的速度很難想象是他這樣一個壯碩的身體施展出來的。比他身體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刀,如閃電劃空而過。刀頭的走勢也很是奇特,是將"劈、點、削、挑、割"匯作一道的招式。刀頭的落點也很明確,鉛砣後五寸半的位置,這相當於蛇頭與七寸的關係。
刀頭落在了繩索上,鉛砣依舊直撲步半寸面門......
鯊口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手中南海火巖百集鋼磨製的鬥鯊刃竟然沒能讓那不起眼的棕灰色繩索有一絲的損壞。更沒想到的是那繩子上所帶的力道和韌勁竟然將他的鬥鯊刃重重彈起,使得他有多種後招的一刀最先的"劈"招才完成一半,刀頭便已經遠離繩索,招式完全被化解了。
鉛砣已經捱上了步半寸的臉了,步半寸已然沒機會躲閃,他只能下意識地閉眼......
"當!"的一聲脆亮的響聲,鉛砣砸在步半寸的鋼叉上,強勁的撞擊力讓鋼叉狠狠拍在步半寸的臉上。疼痛差點讓步半寸昏厥過去,他感覺自己的面頰骨彷彿碎裂了一般。
步半寸的臉轉眼間便紅腫起來,那形狀正是三根叉刺的模樣。
鉛砣和第一次一樣霎時又不見了蹤影,根本沒人看出那是從哪裡來,又躲到哪裡去了。
步半寸的憤怒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懼。鯊口佛陀般的笑口收斂得很怪異,從他嘴角到面頰到眉尾的皺褶看得出,他非常的謹慎,提著腦袋拎著命地謹慎。兩個人都沒再亂動,也不敢亂動。老叉是個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高手,而且這高手和他們混在一起好些年,不曾有絲毫的跡象顯露出來,這更說明他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不錯。你話很多,不過基本都說對了。但有一點你也許沒想到吧,我拎清了你的底兒。一次是我故意撞擊你肩頭,還有一次在我後跌時用手肘將你擊昏。這些都明確表明你連一點普通的招架、躲讓都不會,甚至連個練家子都算不上。既然你是個假料,這船上又有誰能奈何我?步老大你也不要瞎費勁了,這下面'落葉尾板'的扣子已經被我解了,'千旋飛錨'也夠不到我的點。還是乖乖地往前漂吧,離實地兒也不遠了。上岸去把事兒了清,你我都安生。"這一番話說得沒一點糙邊和煙火味,沉穩得著實嚇人。
步半寸心中有寒氣飄過,他真的沒想到魯家高手在船上設定的絕妙坎扣早就被老叉給堪破了。
現在交手的主動權在老叉手中。那隻帶著鉛砣的探底繩,砣是融白金的梨山鉛做成的,繩是哥什爾沙漠中曾經出現過的食石毛人族不腐的毛髮編成,招是正宗的南派伏魔流星。上面的幾個行家都心知肚明,平地兒明幹自己都不是他的對手,更不用說顯身形探到船下去與他對招了。
更大的問題是現在舵頁被卡住了,船的行駛方向也掌握在老叉手中。
"落帆......"步半寸才說了兩個字,便立刻被魯一棄打斷。
"不行,落帆那不就是在等對家幹攆嗎,讓他們撿擱灘魚。"魯一棄能感覺到墜在背後的對家船隻已經被他們甩得很遠很遠了,肯定是丟了魂瓶,斷了魂引子,讓他們失去了追蹤的目標。但對家那麼多的旁道高手,再加上藏在船尾下善於留引子的老叉,重新追上來的時間不會太長。現在方向已經不能改變,這要一落帆,再被攆上,對家肯定就要"活起兜"了。
"前面哪來這麼多鳥兒?"甲板上一直沒挪地兒的水冰花問道。
魯一棄和步半寸連忙回頭看去,遠處真的有許多白色、灰色的大小海鳥。
"有鷺鳥,有水娑鳥,長喙黑麵鳥,還有灰海鶯。這是怎麼回事?"步半寸認得好幾個品種的海鳥,但他不知道這些鳥怎麼會聚在一起。
雖然鯊口沒有回頭,始終盯住船尾。但經驗告訴他,出現這些品種的海鳥只有一種可能,離陸地很近了。
"看得見岸線嗎?有港口和船場嗎?"鯊口依舊沒有回頭。
"哪有!根本連岸線的影子都看不到。憑啥該有岸線、港子什麼的?"有些海情連步半寸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