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浪衝灘:以命搏命的連環殺局

"沒道理呀!你剛才說的那些鳥兒都是出不了遠海面兒的。"

還其道

"那就是有死浮(大型動物的浮屍),這些鳥兒是被死浮漂帶到這裡的。"鯊口判斷道。

"也不是,鳥兒飛得很散,不是盯著死浮的景兒。"步半寸對這種情形還是熟悉的。

"那就不對了!這些鳥兒在這裡尋不到食是活不了的。特別是那種鷺鳥和長喙黑麵鳥,它們都是吃小貝小蛤這些灘食的。"

"灘食!你說灘食!"這趟海上之行,魯一棄一直都在尋找著"灘""琅""福"這幾個字,現在終於有人說到這個"灘"了,"如果這些鳥兒像你說的是吃灘食的,那麼這附近肯定有海灘。"

沉默。

沉默中漸漸多出了一種聲音,那是風中一直都夾雜的嗚鳴聲。對家船隻已經找準引兒追上來了。

盲爺很明顯地身體一抖,臉上歪扭出一個痛苦難受的表情。與此同時,船尾下鉛砣再次飛出。目標是鯊口的後腦和前胸,這次竟然是一繩雙砣,從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合擊。

如電光飛閃,如金鐘脆鳴。鯊口和盲爺同時出手。雖然一個沒太多準備,另一個狀態欠佳,但鉛砣還是被迫甩了個有力的弧線雙雙落入水中。

鯊口和盲爺又一次體會到高手技擊的功力。他們手掌發麻,虎口發燙,手指骨節生生地疼。兩個人都很清楚,如果雙砣不繞過尾舷,而是直面一擊,他們誰都沒有能力阻擋。

但這一擊卻讓步半寸有了意外的收穫,鉛砣落水的聲音讓他聽出了蹊蹺:"這裡的水好像淺了。不對呀,還看不見海岸子,哪會這麼淺?"

魯一棄眼睛一下子亮起,心中的雲霧頓時開了。他極力壓制住興奮和說話的聲音說道:"水淺了!這裡有海灘,這裡就是海灘!步老大,你估摸這裡的水深能走多大船。"

"三艙底高。"步半寸答道。

魯一棄不明白這三艙底高意味什麼,就繼續問道:"對家那大船能行嗎?"

"能行。"

"再淺呢?"

"再淺一艙就難行了。"

魯一棄稍稍點頭,和步半寸耳語了兩句,然後親自拔出駁殼槍,站到船尾。步半寸則拉著鯊口踮貓步悄悄溜下舵臺,鑽到艙裡去了。

魯一棄巍然站在舵臺上,聚氣凝神,試圖用超常的感覺找到老叉的準點。但這次他的感覺沒有達到目的,估計老叉是藏在和大海極為貼近的位置,這樣他的氣場才會被大海的氣場掩蓋,無法察覺。但此時老叉藏在哪裡已經不重要了,魯一棄真正要感覺的是那個隨時會發起致命攻擊的鉛砣。

風中的嗚鳴聲在迅速升高,明顯有種由遠及近呼嘯而來的架勢。兩聲尖利的鷹嘯刺破長空,讓人心中猛然一緊,很不舒服。看來對家已經全力追趕,越逼越近了。

"嘿嘿,您也不用費氣力下套,只要船是這樣直行,是坎是扣我都不搭沿兒。"果然是個奸猾的老江湖。行走江湖最忌個貪,得了寸還想進尺難免就會踏坎入扣。老叉辦事很實際,他覺得自己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然不易,還是保住入手的先機,等後面正莊到了再做決斷吧。

老叉不再出手,而這也正是魯一棄所希望的。事情在按他的預想進行著,於是魯一棄的狀態變得更加自然放鬆。

與此同時,鐵頭船不著痕跡地加速了。這是用極緩極緩的節奏一點點提的速,船下翻輪葉片帶起的暗流在淺水的破浪中很難察覺。

"你不是摸清我的底了嗎?不想正面再試試斤兩?往往最初的判斷會是錯誤的。"魯一棄繼續平緩地說著。

"呵呵!不用了,我這人最相信第一感覺,而且要真傷了你沒人啟寶構,我也是沒法擔待的。"

"你說這趟走後,我要用個假寶騙你,你能辨得出嗎?"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盯你到點兒。其他事有其他人去辦。"

"要是我說的那地方根本沒寶,你如何擔待?"魯一棄緊接著又問,"要是我寶貝入手隨即毀了它,你又如何擔待?"

這次下面的反應很激烈:"最好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樣的話我雖然很慘,但我也不會給你機會,也不會給讓我很慘的那些人機會。"

"這話什麼意思,我聽不大懂。"

"我不是朱門中人,只是家小都在他們手中。我的職責就是走這一遭,完事後各不相擾。你要把我這件事破了,我就會落個身家全無的結局。到時就只能是拿你做籌碼,或者你我來個同歸局,大家都落得個欲消念無。"

"朱門中人放心你與我同行,你以為他們考慮不到你所想的嗎?我倒覺得你這遭走完,不管成功與否,都不會有個好結局。而我只要不讓寶貝落入朱家手中,他們總要有萬全之策保我周全的,你說對吧?"

"你是逼我現在就出手挾住你嗎?"下面的聲音低沉而兇狠,如同一條嗜血的惡狼發出的喉哼。

"我的意圖是什麼你不知道嗎?你不是摸到我底料了嗎?"不愛發問的魯一棄此時反問一個接一個,如同層層疊疊不住不休的波浪。因為他知道不能給對手平心靜氣的機會。船尾的兩道暗流已經開始洶湧起來,"救命翻輪"已經達到了一定速度,鐵頭船在風力和人力的雙重作用下變得越來越快。

風中的嗚鳴聲變得弱了,空中的鷹嘯也遠了。盲爺身體的顫抖也平緩下來,盲杖已經直直地拄在原處不動了。

"不過我想你不會也不敢。"魯一棄在繼續說道,"現在制住我?你有把握嗎?剛才我不就勸你試試看的嗎?"

老叉沒有搭話。

"怎麼,你沒......"魯一棄知道應該繼續擾亂對方的思緒,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這句話剛出口,他就說不下去了。感覺中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船尾下面升湧上來。難道自己弄巧成拙,激起了對手的殺心?不應該呀,就老叉隱伏這麼些年的那份定力和心性,不會因為自己幾句話就把持不住。要麼是他發現自己這裡耍的是空城計?還是識破了自己的計劃?

面對這樣的壓力,魯一棄能做的就是將複雜的思緒收斂,然後忘卻一切,將持槍的手臂緩緩抬起。

"你剛才在上面說水淺了,這裡就是海灘對不對?"沉默許久後的老叉突然幽幽地問了一句。

這回輪到魯一棄沉默了。

鉛砣挾帶著狂勁的風聲橫掃而來,這次竟然是一繩三砣。力道霸道兇悍,就如一片極速的狂飆。但這一招沒有確切的目標,有些像撒網撈魚,撞誰是誰。

魯一棄和盲爺都在三隻鉛坨橫掃的範圍之中,他們可以躲避,也可以推擋。但是憑魯一棄的身手和盲爺的狀態,他們不可能避開鉛砣的速度;推擋的話,在那種力道下更無疑是螳臂當車。

槍響了,連續地響了。鉛坨停頓了,調頭了,迴旋了。

唐代印度遊僧阿拜格著《赴東勝途見》中有錄:"經哥什爾,遇漠窟枯屍無數,盡覆毛髮,尺長左右。骨捻如灰,其毛髮卻刀割不斷。地居者言其為食石毛人族聚屍之窟,已為偶見。"

如此刀割不斷的毛髮編制而成的繩索當然不會被槍打斷。繩索雖然不斷,但魯一棄射擊的位置卻是恰到好處。連續擊中同一點的子彈讓繩索憑空出現了個新著力點,於是帶鉛砣的前端改變了攻擊方向。只其中一個鉛砣砸碎了小塊尾舷板,便直落而下消失到船尾下面。

探底繩竄上尾舷的時間極短,全部的過程也就和打個閃兒相仿。可就是這樣一個打閃般的過程,讓魯一棄覺出有些不對勁來。

"啊!好眼力好槍法!"老叉喝聲彩,他似乎忽略了盲爺的存在,"他們都去踩翻輪了吧,剛才被你言語一攪,都讓我疏忽了多出的兩路暗流。不過這裡雖然水淺,但要想再淺一艙底,憑你這船速,起碼也要走上大半天。有這大半天的時間,後面追攆的大船肯定能追上,你說呢?"

魯一棄心境猛然一亂,對手確實是比步半寸、鯊口那些人高出許多的老江湖,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完全識破了自己的計劃。

船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嘣"聲,夾雜在喧譁海浪聲中。這聲響魯一棄雖然沒有聽見,卻絕逃不過盲爺的耳朵。他低垂的尖削頭顱微微一抬,有些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改坎!"

兩個字提醒了魯一棄,他已經顧不得太多了,朝著船尾舷沿邁出了僅有的一步。這一步走得並不太穩,因為船在他邁出這一步的過程中有了些許的變化。

現在他慌亂了,著實慌亂了。

他把駁殼槍伸出舷沿,往下面舵頁的位置盲目地射擊著。但這所有一切都改變不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船轉了方向,並且在一個不大的範圍裡轉起了圈兒。

射完一匣子彈的魯一棄換了一個彈匣後繼續射擊。衝出艙門的步半寸則朝著下面不住嘴地惡毒咒罵。但下面的老叉就像死了一般,沒有一點聲息反應。

遠處風中的嗚鳴聲越來越響亮,空中獵鷹的唳嘯越來越尖利。鯊口快步跑上了甲板,四面張望著。

"來了嗎?"艙臺下的女人緊張地問。

"東十五線網直頭(正東偏南十五度),日頭齊杆(太陽出頭升到桅杆高的時間)就到,鞋數三片鴨柺子(兩艘三桅帶划槳的船)。"

鯊口說的話只有步半寸能聽懂,他的臉色變了。

此時船尾下的老叉又開口了:"原本是打算松著你們扣兒讓你們啟寶,然後再收扣攏兜。你們倒也都不是省油的亮盞子,硬是折騰著要走強套索的路數。"

魯一棄停止了射擊,步半寸也不罵了,他們都很無奈。

"等著吧,我瞧這順風順水的,也不用日頭齊杆的辰光,那兩大舟子就能到。說實話,也許合著天數就該如此。原先四隻大舟子尾著我們,趕在前面的兩隻可能毀在倒海樓裡了,後面這兩隻估計是被倒海樓的餘浪推偏了航線,反倒湊巧覓到我們的船影兒。"老叉接著說,"我是真沒有留引子。就算留了,被倒海樓一衝也不知道到海子的哪個旮旯裡去了。那隻瓷瓶剛出水時我瞧著稀奇古怪的以為是個寶,後來感覺自己身上被對家種下的活靈符有異動,這才知道那瓶子上附著怪異。"

此時,步半寸正從衣帶上扯下些棉布絲線,捻成團拋到船下的水面。

浪衝灘

老叉由好學變成了好為人師,嘴裡兀自喋喋不休著:"雖然不知道那瓶子到底怎麼回事,既然相互間有感應,那麼和朱門中的手段就應該有些牽連。於是我決定把這東西留在船上。對了,先前在下面聽魯門長說那瓶子是什麼魂瓶,附著魂魄呢。那麼朱家船上那個裝神弄鬼的薩滿,要在這沒命沒魂的海面子上找到這玩意兒的蹤跡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不要聽他瞎扯,他這是在拖延時間,快想辦法把船調過來。"盲爺喊道。魯一棄突然間意識到了,對手還是在用自己的老路子,自己怎麼又上當了。江湖的兇險看來不只是刀光劍影,就連只語片言都必須小心提防呀。

"呵呵!靜心些,我這不是能幫你們消耗些難熬的時間嗎。"老叉的言語中能聽出少有的得意。

但他得意未免早了些,因為這船上有人已經知道下面該怎麼辦了。

幾隻大瓦罐被拿到船頭,一些粉末撒在了甲板上。副帆落了,副桅倒了下來。主帆降,纜松三分,主桅的後立纜索性解脫,只兩根側立纜虛掛著,帆葉調向纜和桅杆的兩根前立纜也都被牽到船頭位置......步半寸一聲不吭地忙碌著,他的臉色很難看,也不要別人幫忙,只是將動作儘量放得輕緩。

對家追趕的船隻正蹦躂在浪尖子上,全速往這裡行駛著。魂引兒毀掉後,他們在沒有指引的情況下偏離了些方向。最後商榷之下,決定還是以失去魂引子之前的航線一路直趕,終於又墜上了鐵頭船。他們知道,這次不能再託大遠跟了,必須收扣壓著尾兒走,於是雙船開剪,呈分叉式逼壓過來。

"大少,到舵臺和艙臺間的縫子裡去。"步半寸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將女人推到那狹窄過道里了,"鯊口,把夏爺也扶進去。"步半寸沉著聲吩咐,目光炯炯如火!

鯊口從艙臺上一步跳到舵臺上,伸手去扶盲爺。盲爺被落地聲一驚,猛然抬頭,突然狂暴地一甩手臂,把鯊口推得往後跌走兩步,接著他手中盲杖一挺,直刺鯊口小腹。鯊口被推開時就有些猝不及防,盲杖過來就更加無法招架,他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後跌,直接將自己跌到艙臺和舵臺間的狹道里去。

盲爺一下沒有刺到,於是邁步繼續第二刺、第三刺。結果是他自己直接撲進了那狹道中。跌下的盲爺不再哆嗦了,因為他昏厥過去了。

"老小子不對勁,受什麼刺激了?肯定是被老叉那鱉犢子氣的,氣瘋了就亂咬人。"鯊口邊罵著,邊心有餘悸地站了起來。

此時魯一棄也鑽進了過道,他急切地問:"沒事吧?"

"沒事。"回答他的是女人。而鯊口正忙著把盲爺拖起來,然後把身體翻正靠艙壁坐直。

就在這時,艙臺上傳來了聲沉重的砸擊聲。過道里的人愣住了,莫非老叉要毀船?

聽到第二聲砸擊聲後,鯊口和魯一棄想跑出去看是怎麼回事。舵臺上的步半寸似乎已經預料到,斷喝了一聲:"都在裡面待著,別出來,儘量聚堆兒。"

隨著第五下重重的砸擊,船尾的舵柱發出一聲"嘎呀呀"的怪響,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舵柱落水了,步半寸敲掉了舵柱頭與下面舵柱、舵頁連線的橫銷,鐵頭船舵位上只剩下一個空蕩的舵柱頭和那根已經不帶力的舵把了。

船橫漂起來,沒了舵頁切水控制方向,船隻的移動就變得隨意起來。

隨即,步半寸將敲砸舵柱橫銷的直刃錘頭斷纜斧往腰帶裡一插,抓住一根桅纜,身體在空中一蕩,直接到了船頭位置。

兩根主帆調向纜踩在步半寸的腳下,兩根主桅前立纜挽在他的手臂上。船上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纜繩、滑輪作用下發出的刮骨撓心般的聲響,這種聲響只有久未動作過的結構部分才會發出。

鐵頭船應聲恢復了航向。步半寸單人調整帆和桅的方法正是魯家六工中"立柱"的技法。

"哼哼!好個控桅調帆馭船技!"老叉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船尾舵臺,正用一雙冷漠中帶著狡詐的目光看著步半寸。從他欽佩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也是個駕船的行家。

步半寸沒有因為老叉的出現而有一絲變化,他只管仔細認真地駕著船,眼中的光澤如同金石般平靜、堅定。

"可惜呀!控桅調帆只能升單頁桅帆,這就導致船的動力不足。就算我不動手,你估摸著能脫開後面大舟子的追速嗎?"老叉有點貓玩弄獵物的興奮。

的確,鐵頭船雙桅都跑不過後面三桅帶槳子大戰船,現在就更不用談了。

可步半寸依舊沒有理會老叉,只是專注地讓鐵頭船提速、提速、再提速。

聽到鐵頭船的破水聲,老叉微微點了下頭,他心裡也十分清楚,面前這個人單以操船而論,絕對是江湖上絕無僅有的高手。還有些聲響是從舵臺下發出的,一種很熟悉,是刀刃滑出鞘子的聲音;一個不熟悉,是槍機掰開的聲音。這些聲響是危險的訊號,於是老叉將手中牽著鉛砣的繩索緩緩展開。

"都別動!"步半寸的這聲大吼已經破了嗓,讓人有種撕裂肌膚的悚然感覺。

誰都沒有動,魯一棄和鯊口也意識到,貿然的攻擊會破壞了步半寸的計劃。老叉眼見著朱家的兩艘大船已經趕了上來,就連船上人的衣著形態都可以看清了。他覺得再沒必要和鐵頭船上的這些困獸搏命,要是早點知道朱家船趕得這樣快,他甚至都不用上來,繼續在下面等著就是了。

鐵頭船還在繼續提速,但繼續提速的餘地已經不大,單帆的動力差不多到盡頭了。步半寸正對著船尾,他可以看到對家的船越來越近了,他也已經比對出雙方速度的差距,再有袋把煙工夫,鐵頭船肯定會被雙舟給攏住。

即便這樣,鐵頭船依舊執拗地往前行駛著,步半寸眼中金石般的光澤依舊堅定,而且開始變得灼烈起來。

老叉感覺出了什麼,驀然抬頭望去。西斜陽光和水面反射的粼光讓他看不清船頭前方太遠的地方。於是他手搭涼棚,掩去刺眼的光芒,恍惚之間,他看到了地平線。

老叉縱步到了一側尾舷,探頭往下看去。除了船下水花翻轉,其他水面都還平緩,只是這平緩中蘊藏著一個無法阻擋的趨勢。他猛然側臉朝向步半寸驚問一句:"退潮?"

步半寸笑了。他剛才將衣服上一根棉線搓團扔進海水裡,就是用來判斷潮勢的。

老叉緩步走回艙臺的中間,將心情平靜下來:"可惜呀,被我提前覺出了。我現在動手,你們還是沒機會。還是你自己停了吧,死死傷傷的不好。"

步半寸還是在笑,嘴巴咧開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那就別怪我......"老叉腳尖已經挑在鉛砣的繩頭上了,不等話說完,三隻鉛砣便會激射而出直擊步半寸。

步半寸搶在了老叉前面,他身姿一變,一側的帆纜猛然鬆開,與此同時桅杆的兩根前立纜也瞬間鬆開,主桅桅杆往後舵臺上直落下來。

舵臺上的老叉避得很狼狽,他必須滾翻到一側尾舷的下面,才能躲開這樣巨大武器的一擊。

主桅砸在了舵臺的前欄上。但前欄沒有斷,只是那五根欄柱都縮排甲板有一大半。

一砸之後,步半寸迅速拉邊纜,讓桅杆擺撞向老叉,滾爬在一側的老叉只能再次滾躲。利用這個時間差,步半寸猛然雙拉桅纜,將桅杆重新拉直。豎好桅杆後,他將立纜在纜樁上一扣。緊接那帆葉調向纜左右一扯,也往纜樁上一扣,桅杆、帆葉都固定住了。這一系列的動作真如同電閃風掠,迅捷而有致。

其實就算步半寸動作再快,憑老叉的經驗和手段,瞬間便可瞄清狀況出招攻擊,阻止步半寸。但是老叉沒有,因為他在躲避的過程中,突然發覺下方甲板發出連串怪異的聲響,這些聲響匯聚在一起,讓他驚心不已,感覺船體隨時會爆裂。

等一切聲響都停止後,老叉再次失去了攻擊的先機。步半寸一手吊住根桅纜,另一隻手持著短柄斷纜斧蕩了過來,橫劈向剛剛站穩的老叉。

雖然被腳下的甲板的響動嚇住,但老叉目中餘光卻沒有放過步半寸。在攻擊進行到大半的時候,老叉身形突動。他抓住另一根桅纜,往船頭蕩過去。一個久經江湖的技擊高手,從發現別人的行動到自己有所反應拉開這樣大的時間差,這隻有一種解釋:他已經瞄準時機出反手招兒了。

步半寸重重地摔落在舵臺上。他的目標是站在舵臺上的老叉,而老叉的目標是蕩在空中的他,這就叫後發制人。已經身在空中的步半寸無法躲閃,於是當兩人交叉而過時,只能無奈地被老叉狠狠一腳踹落在舵臺上。

步半寸從舵臺上爬起時有些艱難,但他卻在笑。黝黑的臉上帶著三叉形血印,讓他的笑容顯得猙獰。

老叉很快發現步半寸為何能如此得意地笑了。鐵頭船開始轉向了,而代替鐵頭船繼續往地平線方向過去的是一艘尖底三角舢。舢上沒帆沒漿,卻有一套腳踩的翻輪。魯一棄他們幾個正橫七豎八地跌落在這三角舢上面。而此時的鐵頭船已經變成了雙槽底、空尾艙。少了尾艙,鐵頭船提速更快了,這就使得轉向後的鐵頭船快速地與三角舢拉開了距離。

"我以為你很熟悉我的船,後來才知道你只是瞭解水上部分。因為你藏身在尾艙外的夾槽裡,卻偏偏沒想過這裡為什麼會多出一個夾槽。"步半寸用譏諷的語氣說著。

"不,我想過,從這船之所以要用尖底為艙我就想過,甚至也想到變艙為船的招數,可是從結構上行不通,那個位置出不了船。"老叉有些沮喪也有些懊惱。

"可在我將舵柱砸脫後,你還是沒有意識到,就是主桅將欄柱砸陷時,你也沒看出那是在脫扣松掛。"

"脫扣松掛時我已經沒有機會細細考慮,砸脫舵柱時倒真的是我疏忽了。原以為你砸掉舵柱是為了可以控桅調帆,根本沒想到舵柱這麼一脫,尾下空出的位置可以出船,轉瞬就成了變艙為船的結構。真是好招式,這叫什麼?"老叉到此時都沒有失去好學的習慣。

"立浪衝灘!"步半寸一聲高呼,洪亮的聲音隨風送出很遠很遠。

"立浪衝灘",魯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隻小船或者可以將船體某一部分改變成小船。在灘遠水淺大船靠不了岸時,用作港子和大船間的聯絡,也是遇險時逃難的絕妙後手。

"立浪衝灘",也是奇門遁甲第八手,是指將主要力量集中攻擊對方防守基礎,並且層出不窮,不讓對手有喘息的機會。同時還要用小股力量彰顯大氣勢,多方面地給對手壓力。

"立浪衝灘",更是步半寸拼卻性命的一次攻擊。他要用這樣的一次攻擊毀掉老叉。報仇,為鷗子;滅口,為了不讓他把魯一棄的底細告訴對家;阻滯,他要以這次攻擊儘量阻止和延緩對家對魯一棄的追擊。

短柄斷纜斧飛了出去。老叉看得很清楚,這樣的飛斧在力道和準頭上都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而且這招之後,步半寸手中連武器都沒有了。於是他很從容地避讓,同時手中鉛砣飛出。鉛砣攻擊的速度不快也不準,攻擊的途徑又正好被桅杆阻礙。三隻鉛砣纏繞在桅杆上,但奇怪的是纏繞之後,其中一隻卻脫離牽絆,突然間暴飛而出,直擊步半寸前胸。

步半寸的胸骨凹陷下去一個碗狀,巨大的打擊讓他背部的皮肉都震得崩裂開來。他窩胸弓背噴出了第一口鮮血,倒地前又仰面噴出了第二口鮮血。等身體完全倒下後,噴到空中的鮮血灑落下來,染紅了步半寸依舊滿是笑容的黝黑臉龐。

老叉從手感上知道自己這一擊很成功,但他無法看清步半寸是怎樣一個狀態。他的眼前先是金星亂竄,緊接著鮮血也很快矇住了眼睛。他不知道步半寸的第二件武器從何而來,但飛出的斧子背後確確實實跟著另一件兵刃。在第二件武器到達時,老叉聽到了自己頭骨的碎裂聲。

步半寸的"立浪衝灘"中,短柄斷纜斧是第一個浪頭,但就在老叉專心控制他的鉛砣時,步半寸飛出了第二件武器,開始了第二浪。那是他早就算計好的,用得最多也最得心應手的武器----舵把。這根浸透了步家兩輩人的精氣、血汗,吸收了多少日月光華、海靈天息的花梨木棍把子,給出了重重一擊。

就在鉛砣擊中步半寸前胸的同時,他開始了第三浪。一縷嫋嫋的輕煙輕飄飄地從空中劃過,那是步半寸隨身帶的煙管,它燃著了甲板面上的火藥粉末,引爆了船頭裝著火藥的瓦罐。幾隻黑瓦罐,和船上裝酒裝水的沒什麼兩樣,可裡面卻是滿滿的火藥。這些火藥本來是步半寸用來炸捕海鯨的,而現在卻讓老叉在一聲巨響中變成了到處散落的碎肉和汙血。

鐵頭船的船頭甲板出現了一個大洞,兩邊的舷板全成了參差的火把。只有那鐵船頭還被幾支堅固的主料支稜著,在火中燻烤。

這聲巨大的爆炸聲,驚動了附近所有的人。而就在大家驚異觀望之際,鐵頭船已經繞了個彎,從側面直撞向左邊的那艘明式大戰船。

步半寸"立浪衝灘"的第四個浪頭,從水流、風速,對家的船速、航線,鐵頭船的船速、航線,方方面面都籌算得那麼恰到好處,甚至連對家轉向避讓、加速逃脫等情況全都在考慮之中。

鐵頭船從明式戰船的兩支大槳中間斜插進去,船的鐵頭正好撞入槳洞。隨著這撞擊,鐵頭激射而出,像個巨大的炮彈射進大船船體構架之中。與炮彈不同的是鐵頭後面牽拉著兩道鐵鏈,這是魯家人給鐵頭船設定的又一個釦子:"鐵頂引航"。鐵頭射入之後,鐵鏈自動一收,兩船便再難分開。於是鐵頭船上的火焰順著大船滿塗桐油的船面一下子就竄了上去,一時間火光四耀、煙霧沖天,驚恐聲、叫喊聲、慘叫聲、燃燒的爆裂聲匯成一片。

在這鼎沸的聲響裡,只有步半寸安靜地躺在鐵頭船的舵位上,滿臉的血汙掩不住他已然僵硬的笑容。的確,這樣一式若乎神算的殺坎,的確值得他笑著歸去,哪管是去往天國還是地獄。

魯一棄他們只回頭看了一眼,便拼命踩著翻輪往地平線的方向而去,他們都很清楚,必須珍惜步半寸用生命換來的這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