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影子:海上沉船的不散幽魂

步半寸說:「仔細瞧那些漁船,不顛不抖,跟個剪畫似的。」

再看那些船時,鷗子大張著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樣,那些船行駛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燈火一樣,沒有一絲的顛顫。

「‘船影子’,你們說的是‘船影子’。這和我家那邊見過的‘人影子’、‘駝影子’該是一個理兒……」盲爺說到這兒,突然打住,他能感覺到說這話時有很多目光在看著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繼續講下去的目光,也有從不知什麼地方過來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讓他的脊背直冒涼氣。

盞茶約

大船上緩緩地吊下一隻用栗油金麻繩繫著的籃子。魯一棄一眼就認出那籃子是用浙東淡竹林海中產量極少的「淡青金粉竹」編制的,和魯家制作「地方天圓鏤網龕」用的編制手法路數相同。

籃子中放著一隻用「墨裡泛青」砂料做的紫砂杯,杯子的造型是「單夾稜外卷六沿」,質地細膩得彷彿琉璃一般。杯子中盛著的綠色茶水清澈得好似老坑子九分水的翡翠,其中散發的清香,在籃子才下到一半時,就已然讓魯一棄有些沉醉。

魯一棄的確是渴了,他沒有半點猶豫地端起杯子,在鼻下一晃,這叫嗅香,再小呡一口在唇舌間,這叫品味。最後一口喝乾,讓茶水在舌根和喉嚨間盡情流淌,這叫盡爽。

喝完後,魯一棄將杯子在僅剩的那隻左手中稍稍把玩了一下,然後放回到籃子裡,說道:「秋末的頭霜青烏龍才有如此芳冽。應該是產在背陰多霧的地方,這才不會有躁澀衝喉的感覺。茶樹高不過尺,根鬚附土四分,附石六分,茶湯才會如此清澈剔淨。最重要的是此茶未炒未酵,而是用八層紗捂,這才會如此碧綠如翠。請再給我添一杯。」

青布衣人笑了,很開心地笑了。天下最難得的是對手亦是知己。

四面船上眾多的高手心悅誠服地驚歎著。年輕人從容的氣度,豁達的胸襟,廣博的論知,豈是一個江湖可以容下的。

魯一棄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他只知道對家不會也不需要下毒要他的命,所以從容喝下了茶水。而一番言語雖然是品茶的高論,但他其實不是什麼品茶的高人。只是在北平上學時有個同學家裡開了全國少有的大茶莊,這個同學曾經借給他兩本有關茶的古籍——《茶秘》和《百茶辨樂》,所以他記得上面的一些內容。

茶籃又降到魯一棄面前,魯一棄對給他茶的人報以誠摯的微笑。但這次端起茶杯後,他卻沒有喝,只是靜靜享受著茶水散發的清香。

只有將笑容放淡了、收斂了,才能讓嘴巴清楚地說出自己要說的話:「這麼快又見面了!」話出口時,魯一棄的面容已經平靜如常。

青衣人的話和魯一棄幾乎同時:「等你好久了!」

不過兩個人都聽清了對方同時說出的話,於是又一同笑了。

魯一棄:「心境不寧,光陰難度。」

青衣人:「雖有把握,欲速難達。」

魯一棄:「無慾無求,氣走玄道,體行自然,自達清靈。」

青衣人:「無慾難辭天之任,無求須當眾之責。還望體諒。」

魯一棄:「自然體諒,只是何苦?」

青衣人:「吐納天地氣,修煉自然身,只可惜修不了先天之命。」

魯一棄:「命一場,夢一場,天下幾人辨得清、道得明?」

青衣人:「你我亦然,勸我還是勸己?」

魯一棄苦笑:「我不如你,沒得退。退了,你能依嗎?」

青衣人的笑顏依舊:「你讓我一物,我讓你天地,何樂而不為?」

魯一棄的面容重又恢復了平靜:「如若天地不容,又有何樂?又怎能為?!」

「秤有百星分,尺有十寸斷。你我今日一聚總要有個分說。」

「客氣,秤、尺都在你手中,輕重長短還是你來定。」

「我定的話你會無樂。」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那麼就你先入一日,我隨後。其後各顯手段,生死憑力憑命。」

「三日!」

「兩日!」

青衣人說出「兩日」時,魯一棄在他眼神中見到了刀鋒般的光芒。這鋒芒是在堅定這最後的價碼,也正是這鋒芒亂了他很穩很靜的氣相。魯一棄知道,這趟交鋒自己又佔上風了。

「成交……不過不需要你們押著我們走,給我路線圖,你們在後面跟著。」

「可以!」鋒芒更盛。

「哦,再有,你們要先給我們補充水和食物。」

「也可以!」鋒芒中似乎還加帶了利齒的光澤。

「還有還有!再給我搞點這種茶葉。」

鋒芒一下子全消失了,本來邊緣已經開始散亂的氣相重新凝結成團。青衣人意識到魯一棄是故意在激怒他,攪亂他的狀態,於是立刻收凝本元。

船移波盪,大船讓開了路。鐵頭船平靜地駛出,帶著剛裝上船的補給和一張路線圖。

望著遠去的鐵頭船,青衣人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最惱之事莫過此子不是我朱門中人!最懼之事莫過此子與我朱門為敵!」

鐵頭船駛出好長一段距離後才升帆加速。所有人都來到甲板上,步半寸揮手讓鯊口過來替他把舵。要是平時在海面上,步半寸只需要用繩釦將舵把一系就成。此時卻不行,一則黑夜之中,視線不清;二是現在船行的方向是側向洋波,擺頭流,較難控制。最主要的是與對家的這趟遭遇,讓他再難放心將舵把交予一根繩索。

航線圖很簡單,有百變鬼礁,這是出發地,也有目的地,但沒有標名字。中間一條蜿蜒紅色曲線是極清晰的,周圍有幾個大標識,其他都是模糊的大概輪廓。

步半寸沒有細細辨別自己的位置和航線,而是直接尋到標明的目的地。那是個很圓很圓的圈,一個血一樣紅的圈,這給步半寸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目的地會是個自己從未聽說過,並且去過後便從此不願再提起的險惡水域。

魯一棄緩步走了過來,看到步半寸捧著那張圖久久不放,便說:「不用細看,先大體往南,差不多到位後再細掰著往準點上靠。你還是先把最後是怎麼出礁被圍的事給我說說,這船上就你看清了。」

沒等步半寸開口,老叉就先搶著說了:「我說我說,一線潮不可怕,怕只怕回頭浪。剛才那潮水從百變鬼礁過去後,肯定是撞上喇叭口了。這才回頭雙絞,剪口還正好對準礁豁兒。」

雖說魯一棄這幾個月來江湖套話沒少學,但這番行船的行話他還是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步半寸拍了一把老叉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話頭。

「是這樣的魯門長,那裡的海岸線肯定是個角形或者斛形,一線潮撞上岸後回頭,就形成了兩道交叉的滾浪,兩道滾浪交織的潮頭勢力最大。我們都管這種回頭潮叫剪子潮。鬼礁那裡的剪子潮比別處要兇猛幾倍,它的兩股滾子浪斜向下卷,激起的浪頭就好像刃頭出水,更為奇特的是它還恰好從礁石當中最寬水道通過。」

「那也合著我們運氣差。」魯一棄顯然是想安慰步半寸。

「不是!剛開始我也這樣認為。可是從浪頭突然變水牆時我才發現不妙。也許回頭剪子潮是偶然,也許剪子潮的通行路線是偶然,但接下來的變化肯定有人作為。」

「有人可以操縱那樣的潮水?」

「不是有人操縱,而是利用。除了季節洋流、天氣變化外,潮頭子是很少變化的,所以這種一線潮回剪子潮的現象對家肯定早就瞭如指掌。他們可以對那裡的礁石群做一番改造,將原本擋道的礁石炸掉,讓剪子潮直通礁石間的港子,然後再將暗藏於水下的礁石進行修整,使得那裡平時看著風平浪靜,潮頭一來便翻天覆地。」

「你又是如何肯定是人為改造,而不是天然形成的?」盲爺問。

「就因為剪子潮高聳如刃的潮頭突然間被個‘立牛撆水’的局給改了。大家也許都聽說過‘臥牛定水’局吧?許多地方治理江流河道時,常在口子處沉一兩隻青銅臥牛,這是因為臥牛體型流線,水流衝過,可以導流疏淤。可是這裡立牛的作用卻正好與之相反,它的作用就相當於奇門遁甲第三十六局‘破峰成嶂’。」

「一峰斷破成千重疊嶂!」魯一棄知道此局意味著什麼。

「眼見著船不受控,直撞礁石,我已經完全絕望了。可偏偏就在這關頭,前面礁石的根部現出個甩頭漩,看著有些像《班經》裡一種廊尾亭的建法,是叫做‘飛雲擺幟’的。我沒來得及看清那下面到底是怎樣的設定,船便從一旁狹小的礁石縫隙中給擠了出去,飛射入外面的海面子。等船穩住時,卻正好嵌在那四隻大船中間。」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今天我們不管怎麼逃脫,都在他們算計中,不跟我做成那筆交易是絕不罷休的。只是對家又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航線和時間的呢?」魯一棄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讓所有的人心中都擂起了鼓,尋思是不是自己在什麼時候不小心溜音兒的。

「對了,魯門長,我正想要問你,你們說的那交易是什麼意思呢。」老叉永遠是那麼好學好問。

「你不知道?」魯一棄的話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賣關子,因為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變化,「是找寶貝,讓我先找,他們在我背後兩天再跟過來找。」

「那他們也真夠傻的,兩天?不怕我們先找到?」鷗子說著嘿嘿地笑了。

「運用種種奇妙坎扣把你們這幫海上好手硬生生囚困住的人會傻?要能找著寶貝他們早就啟了,也不用和我做什麼交易。這兩天的時間其實就是條繩索,牽著我們替他撬殼開豁呢。而且我覺得對家絕不會對我們如此放心,肯定會下其他釦子盯著。什麼叫憑力憑命?那是說我們就算先找到了,他們也是要下手搶的。」

「真他媽的費勁,剛才那情形,怎麼著都要挨他們擺佈,還一本正經地講交易說條件,玄玄乎乎的。對家就算不傻,那也是‘整腦殼’(腦子是實的)。」

「他們不能也不敢!」

「為啥?!」老叉好奇又驚訝地問。

「因為有我。」魯一棄平靜的話語中透著股無形的氣勢,這話說完後便不再多話,徑自走下船艙。

鐵頭船孤零零地往南航行,對家很守信,那些明式戰船再也沒出現過。但步半寸常常會站在船尾發怔,他始終有種感覺,對家的船隻隨時都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而魯一棄卻一反常態,整日地窩在艙底,似睡非睡,也不和誰多說話。沒人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想什麼。

這一天半夜時分,魯一棄悄沒聲息地爬上步半寸的舵位,像是夢遊一樣。他臉色茫然地面對著步半寸,許久之後,才聲音低沉縹緲地問了個絕對清楚的問題:「對家留的圖中,地名中可有‘福’、‘琅’、‘灘’這些字的?」

步半寸想了一下,隨即回道:「沒有。」

「不會呀!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魯一棄就這樣嘟囔著,重新回到船艙裡去了。

步半寸瞧著很是怪異,心中不免有些擔心,這年輕的魯家門長可不要魔障了。

海上行了有一個多月,太陽下感覺棉衣裡熱烘烘的。雖然依舊刮的北風梢子,卻已經不太寒冷。大概是因為快打春了,也因為他們一直都在向南航行。順風順水地一路南下,不知道走了多遠的海路,也不知道到了什麼海域。只有步半寸知道,因為圖在他手中,但他沒說,別人也沒問。

魯一棄變得越發怪異,幾乎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覺。但是他又好像總睡不好,眼睛一閉就做噩夢,抽搐、驚悸,女人抱住他、撫著他都沒有用。他的手總探在懷裡,那個和《機巧集》一起啟出的玉牌正貼放在那裡。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辨別玉牌上的一行文字,但真的很艱難,只勉強看出個「離」字,而且還是因為這個字前面的怪異符號有些像「離」卦的爻形才推斷出來的。「離」在正八卦中方位為南,而在先天陰陽八卦中卻是暗指的東。

眼睛認不出的東西有時候可以通過其他途徑知曉,這就像世上的女人一樣,看著總不如親手摸摸了解得多。魯一棄整天迷迷糊糊,手卻沒離開過「離」卦爻形後面那一行看不懂的符號。於是他開始不斷地說夢話,不斷重複著「福」、「琅」、「灘」這幾個音。

再後來,他也不把手伸到懷裡,也不再重複那幾個字了,而是改作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話:「到了,要過了。到了,過了。」最近幾日索性沒有聲音了,連個大點的喘息都沒有,只是悶頭沉睡。

一船的人都在擔心,沒了主心骨,誰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只有步半寸還能鎮定地保持著航線,始終按地圖上的標註前行。其實步半寸心裡也很是無措,他不知道該快還是該慢。快了,在趕到準點兒前,魯一棄的狀態能及時恢復過來嗎?要是一路上錯過了什麼就糟了;慢了,對家讓出的就兩天時間,總不能都浪費在路上吧。

眼見著就要到圖上圈出的目的地了,步半寸一直都沒發現與魯一棄唸叨的那幾個字有關的東西。他一直都在想,魯家這年輕門長絕非等閒之輩,他說出的東西總會有些道理的。可四面除了茫茫大海還是茫茫大海,唯一有變化的就是日頭從升到落的過程,還有就是偶爾飛過的鷗鳥,到後來連鷗鳥也都不見了蹤跡。

說實話,步半寸也從沒有漂過這麼遠的海路。從圖上標示的距離估算,他們這隻船起碼已經漂出幾千里了,前面的海域已經處於外海洋麵了。對於這樣的遠航,自己的船顯得小了點也老了點。幸虧是魯家匠人打造的船,異常牢固,而且這船雖然有些年頭,但平常很少使用,只是每年三遍桐油地養護著,這才能承受外洋浪濤的顛簸。當然,一路沒遇到大的風浪也是很值得慶幸的事。

這些日子步半寸始終堅持自己掌住舵把,很少讓人替他。要是平常,他只需從季風洋流和天上日月星相就可以辨別出方向來。可是這趟他卻從箱子底下翻出一隻樣式古老但外相頗新的羅盤,時時都盯著,注意上面的每一個微小變化。也不知道這隻藏了許多年的羅盤有沒有壞,步半寸對應星相後發現指標似乎不太準,稍有些偏東。

又是一天日落,海平線上血紅血紅的,把藍色的海洋染成一片血海。

鯊口從船艙中鑽出來,望著落日,臉上佛陀般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勉強。

步半寸看見鯊口,便和平常一樣隨口問了一句:「還那樣嗎?」

「不!今天犯糊得更厲害,一直眯著眼瞎嘟囔,兩頓沒吃了。」鯊口的話裡透露出由衷的擔心。

步半寸嘆了口氣,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望著前面的茫茫海面,船不緊不慢地航行著。

老叉在一旁忙活著些什麼,他只是在鯊口訴說魯一棄狀況的時候停了一下手。這樣一條小船也不知道哪有那麼多事情好忙的,無非就是反覆在檢查那些繩索、捕具什麼的。不過還是有兩個人始終在關心他忙活的事情,步半寸和盲爺。他們發現老叉每天要收拾三遍那些並不複雜的器具,收拾完了就製作些小玩意。反正他是不讓自己停下來,似乎是要用這種方式來疏解些什麼。

船影子

最近鷗子的變化也很大,以前他在艙臺頂上做瞭子總是有說有笑,可自從百變鬼礁那場遭遇之後他變得沉默,每天就坐在艙臺上看著遠處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火光!」已經許久沒有說話的鷗子突然冒出一句。

老叉的身體猛然一抖,停住了手中的活計,其實此時最後一絲餘暉也已沒入海平線,就是做活計也看不清了。

「又多了一處!」鷗子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個彈身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船艙裡枕著女人大腿說胡話的魯一棄也猛然坐了起來。

船艙口探出個細小腦袋,那是盲爺,鷗子的第一句話他就聽見了。江湖經驗告訴他,終於出現狀況了。

魯一棄的動作讓女人嚇了一大跳,而他眼中閃爍出的銳利光芒,更讓她體會到什麼是心底的驚寒。這目光,像無堅不摧的利刃,隨時可能刺穿些什麼。

「大少,上去看看吧,看看到底出了什麼妖事兒。」盲爺輕聲說道,他聽到了魯一棄發出的動靜。

魯一棄始終看著一個方向,那目光彷彿穿過了船板,穿透了海水,穿越了茫茫夜幕。

「魯門長醒了嗎?步老大要他這就上來瞄下子。」鯊口從船艙口探進個腦袋。他不知道魯一棄已經醒了,但他的話意思很明確,不管怎麼樣,都要趕緊地把魯一棄給叫醒。

「這就來。」魯一棄這麼多天終於說出一句正常的話來。

當大家都聚到甲板上的時候,船的四周已經出現了十幾處的燈火。那些燈火不知道用的什麼光盞子,沒有一絲的撲閃和跳耀。

魯一棄雖然顯得有些虛弱,但表情很平靜,目光也堅定。對於面前的情形他沒有表示出一點大驚小怪,似乎早就在預料之中。他也沒有刻意地觀察那些燈火,而是朝著船前行的方向看了看,又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低聲說句:「過了,已經過了。」

然後提高聲音接著說:「那些都是漁火,前面還有更多。不過不要接近,繞開它們。」

海面上夜裡要比白天冷許多,但是大家沒一個下到艙裡的,因為越往前,情況變得越發詭譎難測。

「是船,真的是漁船!好多呀!」鷗子有些興奮地叫著。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人也都影影綽綽地瞧出些漁船的輪廓來。

果然像魯一棄所說的,前面的燈火越來越多,看樣子他們是闖入了一個正在夜捕的大流子(魚汛)。

「是在夜捕呀,上路子的說法叫‘照光捕’。那些燈是光誘子,用來吸引喜歡光亮的魚群。這面子看來是個大漁場,附近要麼有陸地要麼就有大島子。」鯊口說的這種捕魚法子就連船上另外幾個靠海吃飯的都聽著新鮮,他們也不知道鯊口從哪裡懂的這些法子。

步半寸微微搖了搖頭沒有作聲。老叉皺了皺眉也沒有作聲。

盲爺在聽,認真地聽,耳廓不時地會抖動幾下,也不知道他要用靈敏的聽覺搜尋什麼。

「那些船在動嗎?」盲爺突然突兀地問了一句。

「當然,就是慢些。」鷗子快言快語地答道。

「可船行無聲嗎?」盲爺聲音沙沙的顫顫的,有些像在叫魂。

大家臉色瞬時有些變了。

鯊口鑽進艙裡,他要親耳去證實一下。

從鯊口出來時的臉色就可以知道結果了,但他似乎還是不信:「可能太遠了,可能是太遠了才聽不見。」而他心裡清楚,平常這樣遠的距離,自己是能從艙裡聽到船行的動靜的。

步半寸說:「仔細瞧那些漁船,不顛不抖,跟個剪畫似的。」

再看那些船時,鷗子大張著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樣,那些船行駛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燈火一樣,沒有一絲的顛顫。

「‘船影子’,你們說的是‘船影子’。這和我家那邊見過的‘人影子’、‘駝影子’該是一個理兒……」盲爺說到這兒,突然打住,他能感覺到說這話時有很多目光在看著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繼續講下去的目光,也有從不知什麼地方過來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讓他的脊背直冒涼氣。

在西北的大荒漠上,常常能夠見到些飄忽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駝隊,老輩人說這是出門在外半路出事的遊魂野鬼。他們都管這樣遊蕩的鬼魂叫「人影子」、「駝影子」。

盲爺從小就聽過這樣的傳說,也見過荒漠上飄蕩的「人影子」。所以步半寸一說船的樣子,他馬上就想到了。而突然間把話頭打住是因為他還想起老輩人留下的另一個傳說:誰說「人影子」的事,讓「人影子」聽到了,那麼它就會上你的身,讓你的魂魄替它在外面遊蕩。

亮著燈的船越來越近,幾艘離鐵頭船近的船都是直接從跟前冒出來的。就好像原先就在那裡,只是沒有亮燈,等鐵頭船離近了才把燈給掌亮。船影子的數量也在不斷地增加,這讓躲讓變得越來越困難。

「那些是、那……沉船!是……」

「住、口!」

鷗子的話語有些顫抖,他本來要說出的不是沉船這兩個字,臨時改了是因為害怕嚇壞自己。盲爺的制止也有些發顫,他不害怕「人影子」,他曾經還跟別人賭賽到荒野裡追過「人影子」,但是這裡的「船影子」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一進這茫茫大海,他這個踩了一輩子實地的西北賊王,心就惴惴著沒有放下過。

但是鷗子說的也真的沒錯,可以看出,離得近些的幾條船和百變鬼礁的鬼操船一樣,外部佈滿了青藻和水鏽,還有厚厚的珊瑚泥和死貝殼,看上去比鬼操船沉的時間還長。

這樣看來,對家肯定早就探過此地,否則不會有那麼準確的海圖。就連養鬼婢所乘的鬼操船,很有可能也是從這裡掠回去的「船影子」。當然,也只有養鬼娘和養鬼婢才有操弄「船影子」的能力和手段。

魯一棄看著那些船便想到了鬼操船,想到了養鬼婢,想到了招魂帕子燃燒後顯出的後兩個字「莫去。」莫去哪裡?是這裡嗎?

站在舵位上的步半寸用腳尖挑開自己身前的一塊隔水布,裡面是他最近取出的羅盤。那羅盤好像是失靈了,指標正不停地旋轉著。這是海上傳說中的一個怪異現象——鬼亂向。

「鯊口,你來把舵!」步半寸的聲音很悶,像是不敢高聲,怕驚動了什麼。

鯊口握住舵把的時候,有些為難地看了步半寸一眼,在這麼多船影子中躲閃穿行,誰都沒有十足把握。

步半寸沒有理會,徑直跳下舵臺,跑到艙口處的一個防水箱前,掀開蓋子,端出一個瓦罐子。

瓦罐子放在船頭的時候,舵位上的鯊口突然「啊」的一聲驚呼,緊接著鐵頭船船身一側,斜地裡從一個剛剛亮起的燈火邊擦身而過。那是一條突然間出現的「船影子」,從外形看像是東洋人才有的火輪船。

那船離得很近,移動中沒有一絲的波動。就是鐵頭船從它旁邊駛過帶起的水浪也沒能讓它有一點點起伏。

船過去時,魯一棄看到對面船上隱約有人形,樣子似乎真的是在進行捕撈。只是從那邊隨風飄過來的一陣黴晦味道,讓他一陣作嘔。

「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陰陽太和,海祖公照應,海祖公照應了——」步半寸拖長著聲音高高喊出。邊喊著邊從瓦罐中拿出一堆黃裱紙符和幾塊塊狀的祭香,他把黃裱紙符分做了兩堆。一堆散落著撒到瓦罐中,腰間掏出火鐮,輕輕一磕將瓦罐中的符燃著,然後將祭香按三陽爻的位置落入火中。另一堆紙符捧在手上,在火堆上方繞圈。繞到第九圈時,他猛然一收,站起身來。

「快,趁熱給粘到船舷的外沿去。」

女人對步半寸所做的一切很好奇,所以站得很近,聽步半寸一說,馬上伸手就要拿紙符。

「娘們兒別碰!」步半寸厲聲喝止,不留絲毫的情面。

這也難怪,本來漁船出海都是不帶女性的,被海祖公看上了就要掀船接人。這趟帶上女人步半寸心中已是十分不願,但看在魯一棄的面上也實在沒法子。此時女人又要動紙符,那更是萬萬不能的。

幾個男人分了符咒,在船的四周貼起來。這種符與平常的符差別很大,只是在黃裱紙上用紅丹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禹」字。咒符背面原本就有膠,一烘之後很有黏度。

女人被步半寸的斷喝嚇住了,滿臉的委屈,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以前從沒在男人面前示弱過,可是被魯一棄破了石女之身後,她莫名間有了些小女子情懷。

魯一棄看著很不落忍,從女人身邊走過時,悄悄塞給她幾張咒符。

女人笑了,不是為了這幾張黃裱紙做的咒符,而是由此看出魯一棄很在意她。

「船影子」越來越多,那些不搖不動的暗綠色漁火已經串成了片,完全籠罩了這片海域。也因為有了這些光亮,周圍遠遠近近的那些「船影子」也漸漸清晰。從外形看,有的像是商船,有的像漁船,也有戰船,他們甚至還看到兩艘軍隊裡的鐵殼炮艇。

所不同的是,現在的漁火雖多,卻不再突然出現在鐵頭船的前面,只是在兩側和後面突然間顯現,這就沒有與「船影子」相撞的危險了。

「將主帆再降下一半。」雖然鐵頭船一直是在緩慢航行,可步半寸覺得應該把船速控制得更慢些,因為沒法預料前方會出現怎樣的兇險。

老叉將帆纜一鬆,主帆直滑而下。老叉手中的繩子像變魔術一樣瞬間做好一個雙疊繩釦,繩釦往纜樁上一套,主帆便「喀」的一聲被收住,帆葉正好下到一半。

「鷗子壓船頭,順帶瞄遠。老叉溜右沿,鯊口溜左沿。」隨著步半寸的吩咐,鷗子拿了根大竹篙架在船頭,隨時防止有什麼「船影子」迎面撞過來。老叉提了支單股稜叉,守在右舷。鯊口拿根鉤矛守在左舷。

「魯門長,你們三個都到艙臺後面貓著,有事我叫你們。」

聽了步半寸的話,盲爺沒動地兒,女人卻不管,拉著魯一棄就往艙臺背後走。艙臺和舵臺之間有個狹窄的過道,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裡。女人緊緊抱住魯一棄的胳膊。

一陣海風吹來,從那不寬也不長的過道中穿過,顯得格外寒冷,魯一棄不禁打了個冷戰。

風小了,魯一棄又打了個冷戰;風住了,魯一棄還打了個冷戰。女人覺出魯一棄冷,便改抱胳膊為抱住身體。可是魯一棄還是在打冷戰,一個接一個。

「魯門長,怎麼了?」站在他們後面舵臺上的步半寸看出不對勁了。

魯一棄一抖一抖地的,說話也斷斷續續很不清楚:「唔,當心、霧,下霧,當心。」

「什麼?你說什麼擔心?」步半寸大聲地又問了一句。

他的動靜將其他人也都吸引過來。盲爺兩個縱步就到了過道口,老叉和鯊口也都移步到過道這邊往裡看著。只有鷗子依舊堅守在船頭,雖然沒有過來,卻不時回頭往這邊看看。

女人從正面緊緊抱住魯一棄,並且將臉頰貼在魯一棄的臉頰上。

魯一棄感覺到丹田的地方一暖,然後有股暖流緩緩投入。他本來無助僵硬的雙手此時很自然地環抱住女人的腰背。

魯一棄和女人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很久,步半寸他們幾個都感覺有些肉麻了。就在他們要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時候,恢復平靜的魯一棄清晰地吐出一句:「當心,要起霧了。」

步半寸抬頭看了一眼清朗的天空和閃爍的星辰,心說:這天氣會起霧,不是又在說夢話吧。

「什麼?!快看!那是什麼?!」船頭傳來鷗子慌亂的叫聲。

幾個人一同轉頭望去。船頭前方有一團巨大的白色壓了過來,看著實實的、硬硬的,在那些暗綠色的漁火照耀下,有縷縷淡綠色的煙霧飄溢而出。

「注意,是流冰礁子,快升帆踩輪子躲開。」步半寸畢竟海上事情經歷得多,那白色的東西一齣現他就想到冰礁子(冰川)。鴉頭港靠近極北海場,經常會有這樣的冰礁子漂過來。

雖然都聽到步半寸的喊話了,但是船上沒一個人有所反應。步半寸也隨即醒悟過來:這船能往哪邊轉向?這裡可不同於平常的海面,無遮無攔。此時兩旁已經佈滿了各種詭異的「船影子」,而且越貼越近,往哪邊轉都是會和這些「船影子」撞上的。

盡浮沉

眼見著真是躲不過了,老叉和鯊口同時往船頭奔過去,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三個人一起在那冰礁子上撐一把,減緩鐵頭船和它之間的撞擊。

步半寸將舵把往旁邊繩上一繞,自己單手吊住一根掛纜,從舵臺上直接盪到帆桅旁,順手將帆葉的吊纜繩釦一解,帆葉「嘩啦啦」直落到底,船速降到最低。然後他也直奔到船頭,一把從鯊口手中搶過鉤矛,同時對鯊口說:「我來撐頭,你下艙倒踩翻輪,力要輕,讓船停下就成。」

步半寸沒有讓鯊口大力後踩退避,因為船不但左右轉不了彎,就連後退也不成,船尾後面也跟滿著「船影子」呢。

鯊口雙腳在光滑的甲板上一縱一滑就到了艙口。正要鑽進去,卻因為一個平靜的聲音停住身形:「不對,冰礁子怎麼會漂到這裡來。」

魯一棄雖然對漁家的行話、暗語懂得不多,但像「流冰礁子」這樣的詞他還是能估摸出意思的。冰川結構都集中在南極和北極,這流冰礁子如果是從北極冰板塊上斷落後隨洋流漂到此處,這好幾千公里的距離,得漂多少天呀。在洋流的溫度和海水的沖刷下,早就該融沒了。而且就算在鴉頭港也從沒遇過那麼大的流冰礁子,見到最大也就三桅船的樣子。

「那這是什麼?」步半寸喃喃地,腦子像是灌了漿。

就在這錯愕間,鐵頭船與白團已經近在咫尺了。鷗子奮力將竹篙往白團上撞去,不料大力之下落了個空,身體一個踉蹌直往船頭外跌去。

老叉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鷗子的腰帶。鷗子沒能從跌空的驚恐中恢復過來,因為雖然沒有跌出船去,卻是跌入一個渾濁的世界。就像一下浸泡到一缸濃豆汁中,眼中看到的只有濃厚的白。

「是——起——霧——了!」老叉拖長的聲音中有感慨和驚懼混合在一起。

這裡的霧和魯一棄他們上趟在雙乳山碰到的霧又有不同。雙乳山的霧升騰得雖然很快,來得卻不突然,更沒有什麼明顯的界限,縹縹緲緲,有淡有濃,有來有去。這裡的卻不然,那些霧就像是凝聚而成的一個繭,渾濁與清明間有極為明顯的界限。船往裡一鑽,就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船帆全落,鐵頭船沒有任何的動力了,但是船卻沒有停,也並非隨著海面波濤隨意漂泊,而是朝著一個方向在直駛,速度越來越快。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要往什麼地方去?!這濃霧中有什麼在拽著他們嗎?能解釋這些的只有可能是魯一棄,但是他們現在連魯一棄在哪裡都看不見。

「往這邊走,進艙!」魯一棄身邊幸好有個不用眼睛看就知道事的盲爺。盲爺是個久經江湖的老賊,知道周圍起了能遮掩一切的濃霧後,他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好魯一棄,不能在這種環境中被暗算。船雖然鑽進濃霧之中,船艙中卻不會有霧,在那裡不會被偷襲。

鑽到艙裡,女人從魯一棄袋裡找出螢光石,將螢光石往船艙木階下一放,然後三個人都退到一個角落裡。這樣他們可以看清每個進艙的人,而進來的人卻看不清他們。

所有這一切魯一棄都不知道。船駛入濃霧的那一刻,他便突然昏厥過去,全是靠盲爺和女人將他架了進來。

退到角落裡後,女人慌亂成一團,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可是魯一棄一點反應都沒有。

盲爺還算鎮定,但他卻有滿腹的疑慮。枯瘦的三指搭住魯一棄脈門,盲爺發現魯一棄的脈搏有力卻雜亂,這和練氣走火入魔的症狀相似。魯一棄不是練家子,那麼出現這種狀況,只可能是他進入了另一種神秘的狀態。盲爺還是賊王時,曾經躲在甘肅虎踞關外的迦葉寺中,連著三天,偷聽一群來自印度、緬甸和西藏的僧侶講論密宗典著《佛顯聖》。他們提到一種和魯一棄現在很相似的狀態——通靈。說是達到一定道行的高人,可以讓精神的範圍轉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感知一些東西,道行極深者甚至可以用精神的力量去左右遠處的一些人和物體。那麼魯一棄現在會不會就是這樣一種狀態呢?

艙門一響,盲爺的盲杖尖兒立刻循聲指去,女人也舉起了手中的駁殼槍。

進來的是步半寸他們幾個人,他們剛剛在外面費力折騰了一番。雖然也一樣看不見,但是這幾個人太熟悉這條船了,所以都準確地到位,迅速地升帆、轉舵。結果卻是白費力氣,鐵頭船依舊是自顧自地往前行駛著。

剛跨進艙裡,步半寸他們都被螢光石的光亮嚇了一跳,像這樣不動不搖的光亮已經摺磨了他們一整個晚上了。隨即看清原來是個少見的光盞子,這才都舒了口氣。

「下面怎麼辦?」這次是老叉搶先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因為魯一棄還沒醒過來,而女人和盲爺也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船艙裡沉寂了一會兒,後進來的幾個人看清魯一棄的樣子後,都不免更加焦急起來:「怎麼了?又怎麼了?」「中瘴了嗎?」「海霧裡還有瘴?」「是中屍氣了吧,那麼多的‘船影子’,霧裡屍氣肯定很重。」

正當幾個人七嘴八舌之時,船身一震,像是撞到了什麼。

隨著這一震,昏厥的魯一棄卻騰地站了起來。

鐵頭船停了,穩穩地,沒有一絲搖晃。魯一棄卻搖搖晃晃的,似乎隨時會摔倒。

沒有人敢上前扶魯一棄,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驚愕地瞪視著魯一棄,茫然不知所措。

「哇」一股汙穢物從魯一棄口中噴吐出來,許久沒有吃東西的他卻吐得很多很多。

從未暈過船的魯一棄竟然吐了,而且像是將上船之後該吐卻一直忍著沒吐的一次全吐了出來。

步半寸快速抽身出了船艙,速度不比他鑽進船艙時慢。倒不是他噁心魯一棄噴吐出的腥臭味道,而是鐵頭船突然停住,他必須出去看個究竟。

外面的霧淡了,像暮靄中的輕緲煙霧。剛才的濃霧像是一堵牆,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周圍也不見了那些「船影子」,昏暗的天光下,海水非常平靜,水面上只有三指高的微波。平常就算在無風的港子裡,也很少見到這麼小的波浪,而現在是在外海大洋之中,這種現象就更難理解了。

船並沒有撞到什麼,因為周圍沒有任何東西。那麼震動從何而來,是船突然從什麼地方掉落還是船下掛住了什麼東西?或者是撞破了什麼無形的阻隔,進入到了另一個世界?

鐵頭船極為平緩地漂著,平緩得讓人覺得是靜止的。但是這種平靜並沒有一點讓人覺得舒服,相反的,幾個人都有種胸悶反胃的感覺。

「什麼海面子?怎麼這樣奇怪?看看前面有些啥。」鯊口說著就要往船頭走,可偏偏一種慵懶的性子湧上心頭,竟然很不願意邁出步子。

鷗子聽到鯊口的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瞭看應該是自己的職責呀。於是他抬頭往瞭臺上瞄瞄,卻沒有登上那個屬於他的位置,而是拖著疲乏的腳步往船頭走去。

站在船頭,鷗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努力讓光線和影像重新清晰起來,但是隨著視覺的清晰,眼前的一切讓他魂飛魄散。

前方輕緲的迷霧突然狂亂地翻卷起來,有個如山一樣大的灰黑影子衝了出來,壓向船頭。

「啊!那是、那是……」

那是一艘巨大的艦艇,一艘洋人和官家兵營裡才有的鐵殼炮艦。這種不用帆槳只吃煤、油的鐵傢伙,能跑能打能撞,而且像這樣大的,他們還真是頭回看到。

鐵頭船雖然堅固,但在這種艦艇前就好像鐵牙下的豆腐。步半寸唯一能做的就是喊了一聲「抓緊!」然後便很無助地扶住身邊的桅杆,老叉和鯊口卻連抓撓點什麼都來不及了。

艦艇高翹的船頭直往鐵頭船壓下來。「啊——」鷗子嚇得從船頭的高階上跌滾下來。

就在這個瞬間,有幾道紅光閃過。艙裡的魯一棄真切感覺到了,艙外的步半寸和其他人隱約看到了。

鐵頭船沒事,就在要撞擊的一剎那,那艘巨大的鐵殼艦艇融化了、消失了,化作一片透明的霧氣。

鷗子躺在甲板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透明的鉅艦從鼻子上方飄過,從步半寸他們身上穿過。

步半寸、鯊口、老叉都沒有跌倒,但是他們的身體為了承受撞擊而聚集的力道卻頓時落空,於是,這股力道讓他們血氣翻騰,頭暈眼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還沒有等他們從這種狀態中調整過來,又一艘多桅的波斯貨船從左舷的霧氣中突顯,攔腰撞來,隨後又有一隻方頭方桅平底袞船從右前方撞來……卻都只是一片幻象而已。

他們的鐵頭船連續與不下數十艘各種船隻遭遇,到後來,步半寸他們幾個已經對這種虛幻的撞擊麻木了,反倒在那些船隻過來時都往前去,試圖看清那些到底是什麼舟子。

鐵頭船真的靜止了,紋絲不動,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海面子也平靜得如同鏡面,連一指波都沒有了。也就是從完全靜止的那一刻起,虛幻的撞擊消失了。

當依舊虛弱恍惚的魯一棄被女人和盲爺攙扶著出到艙外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沒被撞上,應該是符咒起了作用。」

魯一棄雖然沒親眼見到外面虛幻的撞擊,而且他在嘔吐後變得更加失神,身體也在發夢障般地不斷抽搐。但此時他所感知的境界沒有人知道,他的每一次抽搐都和外面虛幻的撞擊吻合,而且在夢幻般的境地裡他還看到,鐵頭船船頭上有幾張「禹」字咒符在起伏膨脹,放著紅光。

「不動了,船一點都不動了。」鷗子現在說話有些傻傻的,從「船影子」出現後,他感覺腦筋都黏在一起了。

「沒一點風,當然不動了。」老叉到底是老江湖,他的狀態似乎是這四個操船高手中最好的,「你用篙子攪攪看,說不定能劃得動。」

鷗子聽了這話,操起一根竹篙,就要從船舷右側往海里戳。

就在篙子快要戳到水面時,篙子的尾端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抓住,這是一隻能穩穩握住舵把闖海衝浪的手。

鷗子回過頭,看到步半寸像帆桅一樣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右手緊握住自己手中的竹篙尾端。這情形旁人很是吃驚,從小混紮在兵營中的鷗子不說有多少武技功力,但是一身力氣還是不小的。特別是他正值身強力盛的黃金年歲,一雙肌稜凸起的臂膀,出手總有幾百斤的力道。可是現在,這雙臂膀握持的篙子竟然被步半寸用一隻手就給死死地定住了。

鷗子雙眼呆滯地看著步半寸,沒有意識到發生的狀況。而步半寸卻在犯嘀咕,鷗子的臂力不比自己弱多少,今天怎麼會讓自己這麼一抓就止住了?

步半寸努了努嘴,示意鷗子且看魯一棄如何決定。

魯一棄半閉著雙眼,目光迷離,正對著船頭的方向,和船一樣一動不動。

在他的感覺中,那個方向有跳躍的波浪,有氣流的漩渦,有翻滾的雲層,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彷彿在海天之間樹起一根黑色的柱子,攪動著天和海,並且把海天間所有的生靈吸入其中。

魯一棄虛弱地抬起右臂,光禿禿的腕部指向那個方向,狠狠地說出兩個字:「兇穴!」

步半寸放下鷗子手中的竹篙,快步往舵臺上走去。羅盤一動不動地指向船頭。不對呀!自己這船是從北而來,羅盤應該常指北方,難不成這船在霧裡已經整個調轉?要麼就是羅盤壞了?還有平時再怎麼著,這羅盤指標都應該有些晃動的,不會像這樣一點也不動。

羅盤沒壞,就在步半寸疑慮之時,那指標抖動了一下。同時,本來紋絲不動的鐵頭船也震跳了一下。

魯一棄半閉的眼睛驟然睜大,眼睛中閃爍的是恐懼和絕望的目光。

羅盤的指標不停顫動,鐵頭船也開始緩緩地移動了。更奇怪的是,甲板上放置的一些雜物也開始滑動起來。

鷗子的腳下有些不穩,是因為突然多出一股無形力量將篙子頭直往船頭拽。

老叉的魚叉和鯊口的杆矛頭子也都朝船頭方向偏轉過去。

盲爺的盲杖是整體受力的,彷彿有個隱形的人要將它奪去。

女人感覺有人在拉扯她的衣褲,剛開始一驚,還以為遇到好色的鬼魂了呢。接著便清楚了,這是一種無形力道在拖拉她藏在衣服裡的駁殼槍和褲腿上的攮刺(匕首)。

船艙裡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女人和鯊口好奇地回頭往艙門看去,他們看不到艙裡,卻可以看到艙門上鐵環漸漸地由垂掛變成水平。

清醒的魯一棄變得更加虛弱,一下子單腿跪在甲板上,但是他指向船頭的手臂卻沒有放下來:「不能!不能往那裡去!」

羅盤指標在劇烈地抖動,船速在不斷增加,但船反而行駛得更加穩定,幾乎都沒有帶起一點浪漪。

甲板上滑動的魚叉和杆矛突然一下子跳起,附著在鐵船頭上。鷗子也終於站不住了,腳下一個踉蹌,手中竹篙的鐵頭子猛地紮在船頭。盲爺將盲杖尖戳在甲板縫裡,雙手握住盲杖柄,與那股力量抗衡著,盲杖已經往前彎曲,成了弓形。

女人的衣服一下子敞開了,裡面的駁殼槍在光滑的甲板上快速滑過,也附著到鐵船頭上。女人一撲想要抓住卻沒有抓到,反是讓褲腿邊的攮刺也順勢滑出。她急忙再去抓攮刺,卻一把抓在了刃口上。還沒等她來得及伸出另一隻手握住攮刺柄,船頭前方的那股力量突然加大,一下子將那把攮刺奪去。鋒利的刃口劃過女人的手掌,幾縷殷紅瞬間從指掌間滲了出來。

「快!轉向!離開這道!」魯一棄早就失去了平靜和沉穩,言語間透著某種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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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人有能力讓鐵頭船轉向離開。步半寸拼盡全身力量都無法將舵把推動一點。

「撬了那鐵頭!」剛才就說過,船上這四個使船的好手中,老叉的狀態目前是最好的,所以他能看出,那股無形力量最終是集中在鐵頭上的,得把那鐵頭給撬了才行。話一說出,老叉、鯊口他們幾個都直撲船頭,而步半寸跑向船舷前端,在舷沿底下摸索著什麼。奔船頭的是想強力撬掉鐵頭,摸舷沿的是想從機括弦子上解脫鐵頭。但是兩種想法的人都無法把想法變成現實,因為此刻他們全變得異常虛弱,意識模糊,所存的餘力連自己身體都支撐不起來。

女人把目光從自己受傷的指掌上移開,移到了鐵船頭那邊的一堆男人身上,她覺得很怪異也很好笑。這群爺們兒都堆爬在那鐵頭子上,拳掌無力地拍打著,樣子倒像是在擦拭和撫摸。他們到底是做的什麼祭(玩什麼花樣),一個個捏把得比個大妹子都嬌弱。不是明明大呼小叫著要撬鐵頭的嗎?可這樣子連根毛都搞不掉。

女人站起身來,她帶著好奇往船頭走去。

男人們都停止了動作,把目光全聚集在水冰花的身上。她竟然是這條船上目前唯一一個能正常活動的人,兇穴巨大的無形力量只是搶走了她的槍和攮刺,對她的身心卻沒任何影響。

沒等女人走到船頭,局勢再次出現變化。無形的力量驟然增大。本來斜斜附著在鐵頭上的杆矛、鐵叉、竹篙一順朝前挺得直直,船頭也被拖拉得明顯往下一沉。

船體的突然前傾讓女人無法站穩,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前衝。這一衝,小腿迎面骨正好絆在根竹篙上。於是再也穩不住了,直往船頭跌撲過去。女人下意識地伸手撐扶了下鐵船頭,這讓她直撲的身體改為側向,重重跌坐在船頭甲板上。

女人伸出來支撐身體的是受傷的手掌,跌坐過程中,手掌從鐵船頭上一路撫滑到甲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頂端有五指血印的濃濃血跡。

女人倒下的同時,鐵頭船發出一聲「吱呀」的怪叫,那聲音讓人聽了心中如同貓抓一般。

船上有幾個人能聽出來,造成這種聲音的是魯家的一種工藝手法,因此並不驚慌。在魯家六工技法中有一個獨特的工藝方法,叫做「榫隙法」,也就是在榫接的時候留下一些間隙,並且在榫接的地方採用很有韌性的材料。這樣在整體結構做成後,當外部有力量施加在上面時,各個榫接部位就會一起作用,從多個環節和方向上產生微小的變形和緩衝,從而保證整體結構的穩固。這就和竹編的籠籃一個道理,不管從哪個方向推壓,只要在一定力量範圍內,竹條自身和竹條之間的叉接總會有韌性卸力,讓籠籃只是稍有變形而不會損壞。

隨著船體的扭曲,船頭和船艙中又響起一陣「叮叮噹噹」的鐵器碰撞聲。剛剛被壓下去的船頭猛然竄起,把船頭軟爬成一堆的幾個男人也彈跳了起來。

魯一棄從甲板上猛然爬起,此時此刻,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遍佈全身,一個多月以來積聚的各種壓力瞬間得到了釋放,像脫掉了一具異常沉重的枷鎖。他的視線卻始終沒變,依舊正對著船頭方向。所不同的是那對清澈的目光由遠及近,最終落在了鐵船頭上,落在那道濃重的、殷紅的、頂端有五指血印的紅道道上。

春秋時有一本《符之鬼語仙說》的著作,魯一棄見過其殘卷。其中記載了許多已經失傳和不知其用法的符咒,其中就有一個和這個血跡相似的符咒,叫「噴陽符」。

但是眼下絕不是尋根探底研究符咒的好時機。「趕快轉向,不能再往前了。」魯一棄聲音低沉急切地說,好像害怕再次驚嚇了面前那幾個剛剛恢復過來的大老爺們兒。

聽到魯一棄的話,步半寸迅速朝舵臺跑去,邊跑邊大聲招呼著:「鯊口、鷗子下艙踩翻輪!」

鯊口的反應很快,鷗子是在他的拉扯下往船艙下跑的。

鐵頭船下翻起一陣水花,船緩慢地啟動了。步半寸將舵把往一側壓死,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怪異兇險的地方。

「先不要回去,找找有沒有寶貝的跡象。」老叉還記掛著寶貝。

「你作死,就現在往回走還不一定能逃出。」步半寸想到過來時濃重霧牆和無數的「船影子」,心中不由得一陣陣發寒。

老叉沒有回答步半寸的話,而是把目光落在魯一棄的身上。幾乎同時,步半寸也看向魯一棄。

「老叉說得有道理,步老大的話也沒錯。不過我想,要是能搶住眼下暫時沒有危險的時間段,找著寶貝,把兇穴定了,或者帶著寶貝回頭走,那麼平安脫出的把握反倒能多幾分。」魯一棄的話更有道理,只有兇穴定了或者帶了可鎮壓的寶貝,才能平安地通過霧牆和避開「船影子」。

船繞著魯一棄感覺中的那個兇穴在走,並且逐漸靠過去。能把距離控制得這麼好,都是因為在按著魯一棄的感覺操作。

洋麵很平靜,航行中,老叉不時往水下扔些小玩意兒。那是帶鉛墜的「木魚浮鳴」,南宋時《鄱陽湖戰記》有錄:「軍中多用木魚浮鳴,其型如同木魚。懸重置於水靜處,船行水動則鼓鳴,其聲如牛吟蛙鳴,為訊以防暗襲。」

老叉的那些東西看上去跟和尚的木魚差不多,只是邊上多出一雙槽道,並連線雙翹管導流。這樣懸浮在水面上,不管是氣流還是水流,都可以將其帶動發聲,特別適合在平靜的水面使用。

此地的洋麵雖然極度平靜,問題是放下這樣的東西又有什麼能讓它發出聲響?

「先置下,說不定回頭時有風有浪能導著我們不岔向。」老叉考慮得很是周全。

盲爺一直都跌坐在船頭沒有動地方,不知是在思考什麼還是用他敏銳的聽覺搜尋些什麼。

女人看著這個枯瘦的瞎眼老人無助地跌坐在那裡,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憐憫。將槍和攮子收好後,她伸手想把盲爺攙扶起來。

女人的手還沒有觸到盲爺的臂膀,一隻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已經閃電般反捏住了女人的脈門。

女人一下呆住,而盲爺一捏之下也不由得呆住。

「你剛才做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