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影子:海上沉船的不散幽魂

「我沒做什麼呀,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不是,你除摔跤外肯定還做了其他什麼事情。」

女人看了一眼船頭:「噢,還有就是手破了,把血抹在步老大的船頭上了。也不知道這個兇巴巴的船老大會不會忌諱女人的血把他的船給弄髒了。」

「你先前貼過符?」

「嗯吶。」

盲爺鬆開手,順勢在女人手掌處抹下一點殷紅血跡。

其實女人被捏住的手並沒有受傷,但是在壓住另一隻手的傷口時,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跡。

盲爺將沾有血跡的手指放在口中,隨著他臉頰的微微抽搐,嘴角漸漸掛上一絲很不明顯的怪異笑意。

盲爺的笑讓離得很近的女人感到害怕,急忙腳步退後,回到魯一棄的身邊。

魯一棄都已經將女人手上的傷口包紮好了,可盲爺竟然還像木偶似的坐在船頭紋絲未動。手指也依舊含在嘴裡,嘴角掛著笑,眼白子翻個不停。

「噓!」盲爺的狀態變化很突然,他的表情也十分誇張。

甲板上的人一下子都凝住了,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只有步半寸左腳腳掌在甲板上輕輕拍了兩下。船艙裡也靜了下來,船底再沒有葉輪翻轉和暗流湧動的聲響。

「水流了!」盲爺壓低沙啞的聲音,此時不管是他的腔調還是模樣,都像是個活鬼。

步半寸迅速從腰間掏出一根竹管,用嘴巴咬住管套拔掉,猛地晃了晃。管子中散出些許紅色,隨即飄起一股細長的白色煙柱。這是煙管,既是儲備火種的器具,又可以辨別風向。

煙柱直直的,不搖不動,沒有風。那麼海水因何而流?如果是洋流作用的話,海面子不該這樣平靜,而且散發的水腥味兒應該更濃才對。

船艙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船艙口露出鯊口佛陀般的笑臉,只是此時的笑臉比哭還難看:「下面、下面有、東西浮、浮上來了。」

步半寸把煙管往管套中一塞,也不管舵把了,一個縱身跳上艙臺,再一個箭步跳上落下的帆葉,往橫出的一頭走去。

老叉甩手扔給步半寸一支三股魚叉,然後將舷邊一根牽拉帆葉橫槓的繩釦順手解開。橫槓轉動起來,讓步半寸隨著橫槓探到船舷外面。而他自己則提起單股稜叉在另一邊的船舷上站住,一隻手抓住斜索穩住身體,另一隻手反握叉杆,高高抬起,隨時準備將叉子飛出。

鯊口從老叉平時收拾的東西中拉出一捆麻布,繩頭一拉,幾十支各樣的叉子和鉤矛鋪在面前,他一手提起一支,只要步半寸和老叉需要,隨時可以扔給他們。

這一整套的配合,是用來對付各種深海巨獸的,它們的體形比一般的漁船大多了,要是突然出水,很有可能將漁船掀翻。必須在它們出水之前用飛矛飛叉擲射,讓它們感覺疼痛重新沉入水底。

鷗子的反應要慢些,等他從船艙中出來時,魯一棄、女人他們都已經湊到船舷邊,往外探看著。

天色雖然很暗,但能隱約看到不遠處的水下冒上來一團白色,像個大氣泡,有桌面大小,並且經久不破。接著這樣的白團一個接一個地冒上來,越來越多,往鐵頭船這邊包圍過來,像是水底下有個巨型怪物,正邊吐著泡泡邊圍著鐵頭船轉圈,並且越繞越近。

那些氣泡夾雜的晦澀汙濁直衝魯一棄的腦穴,類似的感覺他好像在什麼地方有過。

步半寸和老叉很駭異也很驚疑,駭異是因為如果那些是水下巨型怪物噴出的氣泡,那這傢伙也忒大些了。而驚疑則是因為從他們的角度看,那些白團似乎並不是圓形的。另外冒出水面的氣泡在大氣壓作用下,不可能經久不破。

「那些是什麼?」女人好奇地問了一句。

步半寸和老叉沒空理她,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水面上,隨時準備迎擊水下的怪物。

倒是剛走到舷邊的鷗子回答了女人的問題:「那些是人唄,死人。」

這句話提醒了魯一棄,沒錯,那種晦澀汙濁的感覺和雙乳山甬道中遇到那些活屍首時的感覺是一樣的。

「真的是‘海粽子’!啊,瞧那裡,還有‘水泡子’!」鯊口的發現其他人也都看到,白團的中間開始陸續出現浮屍,栩栩如生的浮屍,而且越來越多,很快超過「海粽子」。

「海粽子」是漁家的俗語。在海上航行中有人死去,同伴就將其屍體用白布包裹紮緊,然後拋入大海。「水泡子」則是海難中淹死的人。但不管「海粽子」還是「水泡子」,在海里的完好時間最多幾天。那麼這些海里的死人都是剛剛死的嗎?

「這裡是兇穴所在,什麼事都有可能。陰極的兇穴能收住那麼多的‘船影子’,當然也能收‘海粽子’和‘水泡子’。我以前遇到過被別人操縱的活屍,不知道這些水裡的屍體會不會也活了。」

魯一棄後面的話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女人甚至「啊」了一聲。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死寂,周圍真的沒有一點聲音。所有人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心跳聲、血流聲。他們都死死盯住無聲地冒出水面的「海粽子」和「水泡子」,擔心著它們會有下一步的變化。

它們沒有活,只是逐漸鋪滿了海面,並且緩緩向著一個方向漂流起來。而鐵頭船也不知不覺中隨著那些水中的死人在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船行了一段距離後,船上的人突然發現那些浮屍都沒了蹤影。剛才還那麼多,眨眼間都不見了,就像是重新沉入了水底。

鷗子趴在船舷上,探頭朝下,想尋找那些死人都去了哪裡,卻沒想到看到了另一種詭異情景:「海底有光!前面海底有光!」

海底怎麼會有光?大家往前方看去,海面倒是有片粼粼波光,看著像是月亮在海面子上的反光。但此時天上沒有月亮!

探沒舟

「有人唱歌。」盲爺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讓人聽得毛骨悚然。

「啊!哪裡?!在哪裡?!」鷗子是越害怕越想問個清楚。

盲爺沒再說話,只是把手探出船舷指了指下面。

船上沒有聲音了,連喘氣的聲響都沒有了。極度的安靜讓其他人也聽到了那怪異的歌聲。那是誰都聽不懂的歌,怪異而驚心。聲音倒不難聽,只是調子簡單了些,拖著顫顫的長音,縹緲著由遠及近,然後在海面上回旋飄蕩了幾個來回,再漸漸遠去。彷彿是地獄中鬼魂的哼吟,又像是深海魔宮中妖孽的嘆息。那歌聲在海面上回旋飄蕩時,竟然還激起了許多道細細的水紋,縱橫交錯,如絲如縷。

歌聲遠去並終於消失,現在他們面前是一個更為平靜明亮的洋麵,清澈的水面下都是沉船,各式各樣的沉船。這些沉船在海底不明光源的映照下,外觀輪廓異常的清楚。

「船影子?」鷗子問。

「不是,就是沉船。」魯一棄很肯定地回答。

「可這些沉船怎麼都像剛沉下去的?」步半寸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和剛才那些死人一樣,屍體可以不腐,船隻當然也可以。兇穴附近,必定會有某種神秘的能量存在。」

老叉拉開一個火管拋入水中,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心中暗罵老叉唐突,也不怕火管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可那火管確實奇巧,噴射著耀眼的光芒,入到水裡竟然不熄,緩緩下沉中,將沉船照得更加清楚。

這種火管叫「冷焰吹」,可以在水中燃亮半盞茶的工夫,是三百年前江南火令堂的秘製。自火令堂一夜間在江湖上絕跡後,此技法和配方也隨之失傳。老叉身邊竟然備有這樣的好東西,要麼是他在江南當排頭時蒐羅來的存世孤品,要麼……想到這裡,魯一棄眉頭微聳。

「這裡是茫茫洋麵,沒有可以落腳建寶構的實地兒,那寶貝會不會在這些沉船上?」鯊口佛陀般地咧著嘴。

魯一棄的目光閃電般落在鯊口身上,「寶構」、「實地兒」,這些都是坎子家和匠家才用的說辭,這船上討生活的鯊口怎麼會說得這麼溜,難道是巧合?

只是瞬間,魯一棄的目光便從鯊口那裡收斂回來。與此同時,他超常的感覺隨著老叉再次扔入水中的一隻「冷焰吹」往海底延伸。

「那裡,往那裡去。」魯一棄像是在說著夢話。

隨著魯一棄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只有平靜的散發亮光的海面,當然,海面下還有無數嶄新的沉船。沒有人問為什麼,鯊口拖著鷗子進了艙底,船在片刻後再次動了起來,步半寸舵把一轉,鐵頭船往魯一棄所指的方向駛去。

「到了!」說完這句話,魯一棄像是從夢中驚醒了一般,邁步朝船頭走去。等他走到船頭時,老叉已經探頭在往水下張望。

步半寸一跺甲板,船下輪葉立止,鐵頭船重新停了下來。

「你再往左前二十步的地方拋個亮點子。」魯一棄吩咐一聲。

老叉掏出「冷吹焰」,拉弦爆燃,拋入前方的水中。回臂時甩動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魯一棄的肩膀上,魯一棄身體不禁一晃,生生的疼痛讓他吸口涼氣。

「那裡是條大船!」就連站在船尾舵位的步半寸都看清了。

站在船舷邊的女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是個西洋船?」

的確,那裡有艘三桅的波斯貨船,從造型和大小來看,不會超過三百年。兩千年前魯家先祖藏的至寶怎麼會在這樣一條沉船上?

女人只是疑惑,其他人卻是有著各自的想法。目光全落在魯一棄身上,包括剛從船艙中出來的鷗子和鯊口。

海面依然平靜,魯一棄腦海中卻在翻騰。從百變鬼礁開始,所有的線索、現象都在他的腦海裡匯聚、凝結、整理,真相在他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來。

過了許久許久,鐵頭船已經在極小的波流中漂離了他們剛才的位置,魯一棄也終於從某種狀態中省悟過來,發現大家都關切地看著自己,歉意地笑了笑,然後左手往下一指,決然說道:「那裡有寶貝,誰能下去?」

下水?在這樣一個兇險的海域下水?且不說這水下那不明由來的光亮,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沉船也足夠讓人頭皮發麻。

「步老大不能下,我們還要指望他把穩船呢。鷗子恐怕也不行。」魯一棄說著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朝老叉和鯊口看去。老叉則看著鯊口,這狀況讓鯊口有點不知所措。他尷尬地咧大嘴巴笑了笑,只是笑得不再像佛陀,而像佛陀手中摔破的木魚,很難看。

雖然一樣的恐懼,雖然一樣的畏怯,可鯊口沒多說一句廢話,甩掉外衣,只留一身貼體的衣靠。此時魯一棄才看到,鯊口身體的各個部位,貼身攜帶了十多把各種樣式的刀鞘。他站在舷沿上舒展一下身體,然後拔出一把一尺長的雙刃鬥鯊芒刺銜在口中,深吸一口氣就要往海里跳。

「等等!我給你布個回頭線,也好讓寶貝收網子。」

「等下!種個符子再下!」

是老叉和盲爺,兩個人搶著說話,聽起來很亂。

老叉邊說邊拎出「探底繩」,不同的是這「探底繩」已經被續長了,繩子上每隔一段就有個浮子,而且在前端鉛砣上多繫了一個「八孔收囊」。這收囊是在水上打撈的人家用的工具,能在漩渦、激流中搜撈東西。

繩子甩下去了,前端的「八孔收囊」漸漸沒入到沉船的陰影中,白色的浮子也一個個舒展開來。那些浮子做得真好,乍看都一樣,其實在體積和重量上設計得別有用心,使其能夠停留在各個水層,一點都不亂,把「探底繩」從頭到尾定得直直的。

盲爺的做法更奇怪,他拉過女人,把女人已經包紮好的手解開,在鯊口的臉上從上到下抹了濃濃一道血痕。

沒人問盲爺為什麼,都是聰明人,他們只是都回頭看了看船頭上的那道血痕,因為這兩道血痕的形狀很像。

鯊口深吸一口氣,旁邊的幾個人都緊張地看著他。可鯊口就在要躍出的瞬間突然又停住了,他回頭看著魯一棄:「我下水之後幹嘛?」

鷗子這會兒似乎比鯊口聰明多了:「撈寶貝唄,出點勁兒,越多越好!」

魯一棄笑了笑,拉住鯊口,讓他蹲下,伏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

聽完魯一棄的耳語後,鯊口就蹲姿順勢往前一竄入了水,快得就連魯一棄伏在他耳邊的腦袋都沒來得及收回。

人到水中,並沒有發生什麼異象。踩著水的鯊口此時才開始放心吸氣,一段一段小口地吸。這種吸氣的方法是江湖上極少見的「狸吸法」,據說是仿照南方熱帶海域一種善潛的海狸,它可以通過分段吸氣,將空氣盡量儲存在呼吸系統的每個角落,從而保證長時間在水下不用換氣。

終於,胸腹已經明顯鼓脹起來的鯊口翻身掉頭,順著「探底繩」沉入的方向潛游下去,很快也消失在沉船的陰影裡。

時間在一點點地過去,船上的人開始擔心、開始焦慮。女人終於忍不住了,搖了一下魯一棄的胳膊,輕聲問道:「沒問題吧?下面真能找到寶貝?」

魯一棄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眯著眼睛聚氣凝神,讓自己的感覺不斷地往水下伸展、再伸展……

這裡的水下當然有寶貝,而且簡直是個寶庫。在魯一棄超常的感覺中,水下有許多陳年寶物才會發出的鮮活氣息匯聚在一起,縱橫騰躍,起伏跌宕。

過了許久,女人又忍不住了:「不會出事吧,怎麼到現在都沒上來?」

其實有這種想法的何止女人一個,就是步半寸這樣的老海子都把顆心懸得高高的。這裡的水下沉船太多,情況極其複雜,勾勾絆絆肯定少不了。而且這些沉船看上去很新,像剛沒水的,可說不定只是表象,實際早就腐朽得如同海泥一般,一碰就可能破裂砸壓下來。而最讓人擔憂的還不止這些,在這樣一個魔煞的海域,任何說不清的可怕事情都可能發生。

又過了一些辰光,船上的人全都沉不住氣了。特別是步半寸和盲爺,他們知道鯊口入水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潛泳高手和練家子的極限。老叉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探底繩,觀察浮子每一個微小震動,但從他搓捻旁邊纜繩頭子的小動作上看,他心底也很焦急不安。

「要不我下去瞄瞄?」步半寸說著便要解下外衣。

「老大,還是我下吧。」鷗子搶著做起了準備。

就在此時,魯一棄突然目光暴閃,他感覺到水下的氣息亂了。與此同時浮子也劇烈抖動起來,老叉趕忙一把抓住繩子,隨時準備發力往上拽。

水面開始翻騰,沉船開始搖晃。海底有鬆鬆軟軟的一層往海面浮漲上來,光線變得模糊。

「海泥揚底!」步半寸說,「老叉,試試回頭繩有沒勁兒。」

老叉搖了搖頭,一雙眼睛始終盯住浮子。那些浮子自下而上逐漸被揚起的海泥遮蓋,只剩下最靠近水面的兩個還可以看清。

鐵頭船也開始搖晃起來。不!準確說應該是跳動,船底下彷彿有股力量在往上拱。

「鷗子,下艙踩翻輪!」步半寸話沒說完,就已經縱身上了舵臺。不管下面發生了什麼,他們必須離開現在的位置。海泥揚底是因為海底巨大的暗流引發海水湧動,這種暗流一旦上升到海面就會變成滔天巨浪,能輕而易舉地把他們的小船掀翻。

鷗子衝進艙內,和他一起進去的還有盲爺。平時踩翻輪是兩個人,現在鯊口下水了,盲爺主動頂替。女人也進了艙,是魯一棄命令她下去的。

「船不能動!回頭繩會移位的。」老叉大叫一聲,魯一棄上船後還是頭一次聽他這樣大聲地說話。

步半寸好像也被這聲音懾住,遲遲沒有給艙下發出指令。

渾濁的海泥繼續上升,直往海面湧,最後的兩個浮子也看不見了。

那股渾濁衝上海面後,有兩尺多高的濁浪不停歇地直直噴起。海面上變得浪珠四濺,一片喧譁。

浪花中,一個影子如豚魚般衝出了水面,一閃之後重新沒入水中。緊接著又衝出,又落下,連續五六個反覆。這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潛水高手才會用的出水方式,可以逐漸吸入氧氣,以避免體內氣壓突變,出現高壓氣肺。

最後一次出水後,鯊口深吸了一口氣,從喉腔內發出一聲長長的猶如喉嚨撕破般的吼聲。

吼聲剛止,他就高喊道:「拉!快拉!慢了硬流子會把物件碎了!」

步半寸半張著口,這是在驚歎,連他都不知道鯊口會有這樣高的潛水本領。

老叉則什麼都不想,只管迅速收拉自己手中繩索。繩上有勁了,說明「八孔收囊」已經套拿住了什麼物件。

鯊口踩著水往鐵頭船這邊過來,在翻轉跳躍的浪花中猶如出水的海神。他整個上半身都在水面以上,就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樣。他臉上那道血畫的「噴陽符」不僅沒有被海水沖淡,反而變得鮮紅髮亮。

鯊口很快到了船邊,步半寸將一束網繩扔出船舷。鯊口一把抓住網繩,踩著繩眼攀了上來。魯一棄這才看清,鯊口有一隻手抱了個東西,除了網繩,其他拉索、篙子什麼的還真的很難讓他輕鬆上船。

老叉始終認真地收拉著回頭繩,隨著掛住的東西越來越接近水面,繩子上的力道也越來越重,但老叉又不敢大幅度發力,只能耐心地一點點收繩。

「快幫一把,就要出水了!」由於鐵頭船的跳動,老叉的喊叫如同顫音。

老叉叫幫手倒不是因為拉不動,而是繩子上的震動變大了,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控制力道,平穩地將東西拉出水面。

步半寸見鯊口上來得很輕鬆,便跑過去幫老叉。在兩人的努力下,「八孔收囊」帶著一個粗大的白銅鎦金珠花把手出水了。這是一隻松木包牛皮,黃銅帶箍邊的箱子,箱子上有鎦金珠花釘排列的圖案裝飾,箱蓋邊沿還鑲有玉片兒,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物件兒。

老叉和步半寸兩眼放光,臉上滿是激動興奮的光澤。

箱子漸漸出水了,也就在這箱子出水的一瞬間,浪跳得更高了,浪尖還打起旋兒,就像大海伸出了無數隻手想要搶回自己的東西。

老叉和步半寸同時感覺手裡一沉,箱子好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拉住了。兩個人開始慢慢加力,步半寸身體已經朝後傾仰,老叉腮幫子上的肉都抖了起來,仍沒能將箱子拉上船。

魯一棄站在船舷邊,他看到了一幅詭異的情景。回頭繩牽著已經離開水面的箱子,呈一條斜線僵持著,繩子隨著顫抖發出嗡響。而那箱子在迅速地變色腐化,在無形的拉扯下破裂變形。

倒海樓

箱子的裂縫中一股妖異晦澀的氣息升騰而出。魯一棄暗叫聲不好,腳步踉蹌地往步半寸和老叉那裡跑去,邊跑邊喝聲道:「鬆了!鬆了它!」

可是已經晚了,箱子碎裂了,老叉和步半寸一下子向後跌去。

步半寸不愧為步半寸,腳步一個小收,腳掌在甲板上一滑一撐,五六步後收腹擰腰重新站住。

老叉則雙臂亂舞希望抓住什麼支撐物,手臂無意間嗑在魯一棄腦袋上,他倒也藉著這一嗑的力道穩住了身體。

帶著「八孔收囊」的探底繩「嘣」的一聲彈回船上,被剛好穩住身體的老叉連圈收攏。他邊收邊健步縱到船舷邊,探頭往海中看去。

碎裂的箱子中掉出了好幾個瓷瓶,在跳躍的浪花上起伏几下便一個個往水下沉去。老叉抖手甩出剛收攏的「八孔收囊」,兜拿住了其中一個。然後先發力上甩,將收囊高高拔離水面,然後二次發力凌空回拽,那隻瓷瓶便直接落入他入懷中,整個過程快疾準確、一氣呵成。

跳起的浪花漸漸平息,海面恢復了寧靜。

老叉剛才無意的一記撞擊讓魯一棄昏厥了過去,醒來後他覺得腦袋很疼很暈。可當看到放在甲板上的那兩件東西時,他瞬間清醒,一骨碌坐了起來。

很明顯,那兩件東西都不是要找的寶貝。

老叉搶上來的是個古瓷瓶,瓷是好瓷,像鈞州窯sup[/sup。只是這隻瓶子的造型很怪異,四耳鱗腹,耳是大弧形的盅耳,腹鱗為三角尖鱗,底是內卷大圓邊。最為特別是瓶肩有層疊的瓷樓,瓷瓶瓶口被瓷泥封住,不知裡面是空是實、是怪是寶?

鯊口帶上來的卻是一件西洋貨,用黃銅做成的圓形玻璃面盒子,剛上來時還黃燦燦的,現在卻已經變成黑綠色了。

魯一棄示意女人把盒子推近點。沒等女人動手,鯊口就急忙把盒子端到魯一棄的面前。

鷗子也主動要將瓷瓶往魯一棄面前端,但他看到了魯一棄在搖擺無手的右胳膊。

將那盒子看了好久好久,終於,魯一棄發出了一聲嘆息,充滿了失落和無奈:「不對了!真的是過了,過得太遠了!」

沒人聽懂這話的意思,魯一棄也沒等什麼人發問,突然轉身面朝大家,用不容辯駁的聲調說道:「必須趕緊離開這裡!」

不需要吆喝,也不需要問為什麼。聽到魯一棄話的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怎麼去做。

船動了,加速了,但是速度卻不快。因為沒什麼風,只能靠鷗子和鯊口在下面踩翻輪來作為船的驅動力。這艘船雖然不很大,但是單憑兩個人踩翻輪來行駛還是挺困難的。更何況鯊口剛才還下了趟深海,耗費了大量的體力,所以只一會兒,盲爺便把他替換下來。

「步老大,有沒有法子讓這船再快點?」魯一棄現出少有的焦躁,在他感覺之中有個能摧毀一切的巨大能量已經蘊育成熟,隨時都會爆發。

步半寸一臉的苦笑:「說實話,我把家底子都掏了。就下面那雙向直踩翻輪,你家長輩做的時候管這叫‘救命輪’是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才用的。我們這趟走下來,用得都沒歇過。」

「那是我們這趟萬不得已的情況太多了。」在舷邊尋木魚浮哨的老叉接了一句,這話裡有豪氣也有無奈。

魯一棄很失望,下面的翻輪他研究過。雖然設計得極其巧妙,用了多重傳動轉換,將輸出力放大好多倍,但總歸無法和他在洋學堂見識到的蒸汽機相比。如果能將人力踩踏用小型蒸汽機或者電力驅動機械代替,那麼……

就在魯一棄胡思亂想的時候,一縷晨旭從遠方的海平線鑽出,接著一瓣血紅切開了灰黑的天際,像是日出。但只眨眼間東方露出的血紅已經變成半個放光的金盤,嵌在海天之間。日出不會這麼快,這是天象的異變。

「來了!」魯一棄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隻過了兩秒鐘,步半寸和老叉就已經完全弄清魯一棄的意思。

也就在這兩秒鐘裡,半個發光的金盤子不見了,天地重新回覆到了黑夜,不,比黑夜還黑,根本連一絲的天光都沒有了,世界就像浸入到濃厚的墨汁中。

伸手不見五指。但魯一棄可以看到,在玄覺的世界裡,海天之間翻滾旋轉的氣柱膨脹了,擴充套件了,並且在一個瞬間炸裂了,爆發了。氣柱化作一圈翻卷著的衝擊波疾速地延伸開來,快得像閃電。

翻滾氣圈從鐵頭船上滾過的剎那,鐵頭船微微跳了一下。很意外,衝擊力與氣勢不相稱,更沒有人受傷,就連老叉搶上來的、眼下就放在光滑甲板上的那隻瓷瓶都分毫未動。

海天之間突然一亮,他們又見到了太陽,此時已經升到有一竿子高了,這天象的變化也太快了吧。

終於有風了,風向和氣圈擴充套件延伸的方向是一致的。這風很強勁,並且始終以不變的力度持續吹著。

鐵頭船迅速提速,乘風破浪。

天亮了視野就開闊許多,所以甲板上的三人錯愕地看著四周。

魯一棄茫然而呆滯地看著天邊的太陽,他覺得今天的太陽不單升得快,而且比平常要亮得多,好像還在什麼地方有反光。

步半寸手扶舵把,伸頭朝船尾下面看去。此時的海面上已經起浪了,三尺高的浪,浪節子很短,但是當風颳起他雜亂的髮梢在臉面上晃了一下時,步半寸的心整個往下一沉。因為他發現,風向和波浪的方向竟然是反的!

老叉站在船舷邊,他沒看太陽和波浪,而是在看「砌牆」。沒錯,「砌牆」!就在船頭前方的遠處,有一道亮白的線道出現,這是「牆基」。隨即那道牆拔地而起,越起越高,兩邊也沒有盡頭。老叉想喊出些什麼,但是發現自己此刻竟然發不出聲音。

那無邊的高牆快速地朝著他們這邊移動。其高度、氣勢、力量都是百變鬼礁的剪子潮無法比擬的。

「啊、啊!啊——」老叉乾涸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嚎叫,引起了步半寸和魯一棄的注意。看到亮晃晃的高大水牆,魯一棄終於也知道太陽的反光來自何處。

「老叉!還愣啥?!快倒桅!大少,下艙!」步半寸像發了瘋,邊說邊迅速地拉扯船上的各種繩釦。

「快呀!那是倒海樓!」步半寸又大喝一聲。

此時老叉才省悟過來,快步跑到桅纜處,拉繩釦放倒桅杆。

桅杆倒下時,魯一棄已經到了艙裡,艙裡已經漆黑一片,本來應該點亮的油燈已經被吹滅。魯一棄才下兩階,就被一隻枯瘦的手抓住:「快!快抓個實件兒穩住了。」是盲爺。艙底有盲爺和鯊口在,他們肯定更早聽出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又一個人連滾帶爬地進了船艙,然後在艙口傳來步半寸的一聲喊叫:「搖把子降艙頂!翻輪別停,加速!」此時艙裡已經充斥著由遠而近的轟響,這兩句喊叫魯一棄並沒有聽清。但是剛進來的那個身影一下子蹦了起來,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一處機括,同時角落裡又一個魁梧的身軀奔出,找到另一處機括。兩人同時發出一聲吆喝,運力搖動起來。黑暗中,船艙頂蓋快速降下來。翻輪響了一下,於是盲爺也循聲竄了出去,隨即,翻輪的喧囂和艙外的轟響共鳴起來。

與此同時,甲板舵位上,步半寸用幾根粗繩纜在自己的腰間和腋下系成個四腳馬的掛拴扣,把自己與艙臺上幾個主支撐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後緊握住舵把,面對迎頭撲來的海樓,發出一聲激昂的呼喊。

真正的排山倒海,巨大的能量似乎是要將世間的一切撕扯個粉碎。

鐵頭船的船艙降下,變成一個密封艙、空心蛋。這種面面承壓的結構卻能讓巨浪找不到撕裂它的口子。

魯家造的船的確是好船,但操船的舵手更是無與倫比的。步半寸此時此刻彷彿在進行著一番洗禮,如果真的有人記錄下這一幕,那麼他將贏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榮耀。

第一波巨浪到來,鐵頭船在浪山下無處藏身,所以這一波最重要的是減小撞擊力,然後迅速從浪中鑽出。鍥形船頭的撞擊面最小,突破力大,而且還有鑄鐵船頭,於是步半寸將船對直浪山衝了過去。

鐵頭船隻能算浪山中一個奇怪的氣泡,一下子就被狠狠壓入水底。但只要是氣泡就會冒上水面,更何況這個「氣泡」中還有兩個人在拼命踩著翻板加速它的上升。

鐵頭船是以難以想象的力度縱出水面的,就像是浪尖上嬉鬧的飛魚。

這一竄,船上了第一輪巨浪的波峰。步半寸噴出半口鹹濁的海水,然後將舵把一拉,船走偏鋒,順著浪的卷頭走,搶在後面繼續砸下的巨浪之前闖過。待這輪浪頭勢頭落了,便立刻順勢滑入浪與浪之間的凹谷,進入下一個浪的卷頭。只有這樣操作才能駕著浪勢走,藉助倒海樓的力量遠離兇穴。

步半寸被悶在第一輪波浪下面之前就已經想好了一切,出水後舵把的每一次調整也都恰到好處。此時的鐵頭船彷彿就是一個在峰頭浪底穿梭的衝浪板,顯得輕盈而刁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鐵頭船被倒海樓推出了多遠。當風平浪靜時,步半寸癱軟在舵臺上,緊繃的意志全然瓦解,體力嚴重透支。

艙臺升了起來,第一個出來的是鯊口。說實話,他很難想象步半寸還能活在舵位上。當他揮刀削斷繫住步半寸的繩索,小心地背起面色青紫,渾身都是淤塊和勒痕的步半寸走下艙時,眼角不經意間有一點晶瑩閃過。

魯一棄心裡揪著難受,可他不知如何表示自己心中的愧疚和敬意,只是輕握了一下步半寸柔弱無力的手。這一握讓步半寸突然為之一振,顫抖著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在那裡,魯一棄找到那張破損不堪、溼透了的海圖。

步半寸下艙休息,舵位換成鷗子守著。

魯一棄在甲板上將溼透的海圖一點點攤開曬乾,女人蹲在一邊小心地幫他。旁邊還圍著鯊口和老叉,他們是期盼魯一棄能找到線索,告知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魯一棄在圖紙的邊緣發現了他久尋不到的字,半個「灘」字。那字本來是在圖紙的邊框裡,被框沿紙遮蓋,現在框沿紙溼透,這半個字便顯了出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魯一棄指了指圖的邊緣。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從地圖畫法來看,那裡離陸地似乎很近,應該是介於海與陸地之間的地帶。

「我們就往那裡去!」魯一棄突地站了起來,目光堅定地說道。

「可、這裡的寶貝……」老叉對魯一棄的決定有些質疑。

「這裡沒有寶貝,更沒有寶構,只有兇穴!」

「怎麼會呢?」鯊口迫不及待地問。

「兇穴本不該在這地方,寶貝也不該在這地方。什麼都變了,當年魯家在建寶構藏最後‘地’寶時肯定出了什麼大差錯。」

「那這裡會有什麼?」老叉指著魯一棄剛才指出圖紙邊緣的位置問。

魯一棄的笑有些狡獪:「現在還不清楚,但找到東西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只是要能順利到達。」

鐵頭船重新升帆起航,朝著魯一棄所指的那個地方駛去。

風不大,鐵頭船行駛得很平穩。天很藍,這樣的溫暖天氣真的很合適在甲板上睡一覺。

鯊口靠在船頭舷板上睡著了,老叉也蜷在艙臺上睡了,鷗子坐在舵位後的木槓上,撐著舵把似睡非睡。一夜的折騰讓他們身心疲憊。

船艙裡的人卻都醒著,步半寸、瞎子、女人。他們在聽魯一棄講述自己的發現和分析。

「從一開始往兇穴方向去我就感覺出不對。如果兇穴有寶構鎮著,凶氣再強也不會讓我反應那麼差,一直都昏睡做噩夢,而且總夢到已經遠遠錯過寶構。另外一個不對就是這一路我沒有發現與方位玉牌上‘福’、‘琅’、‘灘’這些字有關的地界和東西。

「在遇到‘船影子’、‘霧牆’、‘怪力吸船’、‘海粽子’這一系列怪事後,我基本確定,天寶未能藏入鎮位,現在兇穴已經移位變形。但這一點需要證明,西洋貨船很早以前就配置了經緯儀,鯊口下水時我與他耳語就是讓他找到這東西。經緯儀拿上來後,我看到的是北緯26度7分,西經73度4分。這位置是在大洋的另一面,也就是說那船是在大洋對面沉下去的。由此能確定,大洋的另一面也沒有寶構。數千年兇穴無寶鎮壓,其兇勢已經變得更廣更怪。所以當時我唯一能做的決定就是快逃,逃出兇穴的範圍。」

逼形顯

「那些沉船、浮屍什麼的真是被兇穴的魔力收攏來的嗎?怎麼像剛出事的一樣?真是怪事。」女人在一旁輕聲插了一句。

「那是因為兇穴周圍有極陰極寒之氣籠罩。」魯一棄答道。

「我們的船是如何從兇穴的吸力中擺脫的?而且之後越發靠近兇穴時,我們的狀態反而好了許多。」步半寸坐起來問道。

「這點我也不知道……」魯一棄真不知道。

「我知道!」一旁的盲爺輕笑了一聲接上話頭,「因為我們船上有先天童子的先天氣血鎮著。要沒有這先天童子,早在遭遇‘船影子’時我們就被撞沉了。」

先天童子?怎麼可能?大家都認為盲爺在說瞎話。

盲爺從步半寸的口鼻氣息中聽出他的不屑。

「是真的。」盲爺有些急了。

「夏老伯,那你說誰是先天童子?」女人問。

「你不知道?!奇怪!你怎麼會不知道?!」盲爺滿臉驚訝。

「我又怎麼知道?」女人反問。

「就是你呀!」

「我怎麼會是?」

「搞什麼呀?夏老。」

「一個女人怎麼會是先天童子?!」

「別吵吵,讓我說清楚,你們知道什麼是先天童子嗎?」沒人做聲,盲爺有些得意,「她當然不是先天童子,但她有先天童子!」

「夏老,你是說她懷有身孕,還是個男童?」步半寸想起前段時間的一件怪事,「難怪在百變鬼礁外,鬼船要貼舷,兩個大男人都推不開,而大妹子一齣艙,它們就急速退走了。是因為鬼怕孕氣天血,那會讓它們永不超生的。」

「噴陽符!」魯一棄馬上也明白了,女人用帶有先天童子陽氣的先天靈血,在鐵船頭上無意間畫出個「噴陽符」圖形,這才化解了兇穴極度陰煞的吸引力,要不是這種巧合,他們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接下來魯一棄立刻明白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自己就是這先天童子的父親。難怪在百變鬼礁時,女人怨恨的目光裡會有血色,而且還能覺察出自己的存在。

「不止是‘噴陽符’,還有你先前偷偷給她幾張‘禹’字元讓她貼,要沒這先天童子身貼的咒符,我們也早被‘船影子’給撞沉了。」盲爺說著又回頭問女人,「你自己真不知道?」

女人確實不知道,她天生是個石女,從不曾經過一般女人該有的月潮輪迴,所以有孕之後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魯一棄的記憶在迅速地倒轉,他彷彿又看到鬼船上養鬼婢悲傷哀怨的面容,此時他已經清楚這悲傷由何而來了,一種憐惜歉疚之情一下堵在咽喉之間。回頭看看女人,發現女人正用摻雜了喜悅、羞澀的眼神看著他,又一種欣慰驚喜之情迴盪胸中,讓魯一棄腦子裡一片混亂。

步半寸一把搭住盲爺的肩膀說道:「夏老,扶我到外面透透氣去。」

盲爺面頰一抖,露出個怪異的笑,然後站起身來扶著步半寸往艙階上走。剛踏上艙階,兩個人又同時轉身朝向魯一棄。步半寸壓低聲音問道:「大少,我們現在過去的地方有可能找到寶貝嗎?」

這個問題讓魯一棄一下將心神從混亂中拔出,他隱隱覺得等待自己答案的遠不止面前的三個人,另外還有人正屏息靜待著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

魯一棄仰面舒展了一下脖頸,撫摸了一下斷腕,然後才用平靜清晰的聲音說道:「有的,肯定會有的。」

但此時他的目光沒人看得懂。

在臺灣東北、日本正南是一處空曠冷清的三角形海域。這片海域有過許多名字,最為通俗易懂的就是「魔鬼龍三角」。在這個恐怖的海域中,發生過不知多少的怪事與災難,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沉船和屍骨。

魔鬼龍三角產生的原因眾說紛紜。一種說法是「磁偏角」,它是由於地球上的南北磁極與地理上的南北極不重合而造成的自然現象。這和魯一棄他們鐵頭船被引力吸住吻合,同時船影子等現象也可能是磁現象作用的結果。還有一種是「熱流說」,是說溫暖洋流導致大霧颶風,船隻迷失方向觸礁或直接被颶風顛覆。這和魯一棄他們遇到霧牆等現象吻合。還有就是「地震海嘯說」,在龍三角西部的深海區,地殼最為薄弱,岩漿的巨大威力隨時可能穿透海面,毫無先兆又轉瞬即逝,當大洋板塊發生地震時,超聲波達到海面表層,形成海嘯。這與魯一棄他們看到海底有光、有怪異歌聲、海泥揚底以及最後的倒海樓等現象吻合。

但在魯家人觀念裡,在八寶定凡疆的概念中,那裡就是一處兇穴,一處未曾有天寶鎮壓的兇穴!

鐵頭船的航線一變,最大的好處是能甩開後面的戰船。除非對家有先知先覺,要不然,按當時的技術條件,在這茫茫大洋上,想找到一隻不大的漁船,是不可能的。但是夜空中一聲尖利的鷹嘯讓好些人紛紛從各種夢境中驚醒。

盲爺一躍而起:「長白花喙獵鷹!」

獵鷹怎麼會到海上來的?只有一種可能,對家的大船就在身後不遠。對家如何又能再次墜上自己?也只有一種可能,鐵頭船上有人沿途設定線引子!

「來了!還是來了……」盲爺站在那裡不住地小聲嘟囔。

魯一棄沒有起身,他靜靜地躺著,聆聽鷹的唳嘯,也聆聽著唳嘯以外的聲響。盲爺肯定搜尋到了這樣的聲音,在船艙裡昏暗撲朔的燈光下,他的臉上有不易覺察的抽搐和抖動。

「這聲響兒離著有多遠?」魯一棄突然問了一句。

「不遠,打眼能看到!」鯊口答道。

於是鯊口和老叉對視一眼,蹦起來直奔艙外,女人也爬起身,跟在他們後面出去了。艙裡只剩下表情不斷變化的盲爺和靜靜躺著沒動的魯一棄。

到了艙外,他們沒有看到對家的船,就是一直都守在瞭臺上的鷗子也沒看到什麼,天色實在太黑了。

魯一棄終於慢吞吞走出艙門,但他什麼都沒看,只是站在艙門口對舵位上的步半寸說了句:「按照原先的計劃,不要變。」然後就又回到船艙裡了。

女人跟著魯一棄回到船艙,小聲地問道:「你確定沒事?」

「不,我只確定目前沒事。」魯一棄緊握了下女人的手,「還有,我決不能讓你出事!」

女人沒再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魯一棄的肩頭上。

海上的航行枯燥乏味,再加上航行的人各存心思,便更覺得時間難熬。對家的船始終沒有露面,但大家都知道他們離得不遠,這幾天時不時都會有鷹嘯聲夾雜在嗚鳴的風中傳來。

鐵頭船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因為都是老江湖,也都估摸出此趟對家能在背後墜上,肯定和自己船上什麼人有關係,於是彼此之間有了戒備。

這天夜裡,換作老叉在舵位上看舵。步半寸便悄悄地來到魯一棄身邊,伏在魯一棄耳邊悄聲說道:「白天我偷偷瞅了下老叉做的物件,數量沒少。」去往兇穴的途中,步半寸整天在舵臺上,老叉在下面做東西他都能看到。雖然沒有仔細瞧做的什麼,倒是把他做了多少件給記下了。那些東西里的「木魚浮鳴」、「過流哨口」都是放線引子的好物件。於是今天偷偷檢查了一下那些東西,除去在兇穴用掉的,其他倒是一件沒少。這說明不是老叉在放線引子。

魯一棄沒有作聲,他在欣賞從兇穴中奪出的那隻瓷瓶。多次細辨之後,魯一棄已經確定這不是鈞州窯,而是徽州民窯的仿品。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魯一棄第一個鑽出船艙,呼吸呼吸海上的新鮮空氣。守舵的老叉見魯一棄一個人,便湊過來悄聲地說:「我瞧鷗子好像不大對勁,夜裡上來小解了六七回。」

魯一棄回頭看看瞭臺,又看看船後一望無際的海面,依舊沒有說話。

中午的時候,鯊口燒了一大盆的白鱗莢魚。船上現在的補給不多了,所以有一大部分要靠從海里撈食來保證,但是魯一棄今天沒看見誰捕魚,這魚是從哪裡來的?

「是鯊口從翻輪旁的封蓋下釣的。」女人告訴魯一棄。

翻輪旁的封蓋,這是個不大容易讓人注意的位置。

經過了這麼多天的海上航行,女人和盲爺都已經適應了。不過女人仍時常會趴在船舷上嘔吐,這是孕婦正常的反應。每次當嘔吐物落入碧藍的海水中時,魯一棄都不由地皺皺眉頭。

盲爺白天大多的時間都是坐在船頭的纜樁上,嘴裡一直哼哼呀呀地像是吟唱著什麼,但沒一個人能聽懂。

步半寸這些天好像沒那樣忠於職守了,舵把子要麼交給別人,要麼用繩子一挽。卻沿途親自撒網打了幾次魚,雖然每次收穫並不大,倒是讓魯一棄他們飽了幾回口福。讓魯一棄奇怪的是,他打魚的網是暗紅色的,跟其他的不一樣。鯊口告訴魯一棄,這是張新網,下水前在岸上用豬血泡過,這樣才經久耐用。

可疑的跡象很多,但都不是做線引子的手段,或許一個都不是。

在鐵頭船後面,一段距離之外,行駛著兩條明式古戰船。他們與鐵頭船的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互相都看不見對方,但是隨著鐵頭船的每次方向調整,這兩條古戰船也相應地做出調整,始終緊隨在鐵頭船的背後。

其中一條戰船的桅杆上掛著兩隻碩大的竹拼哨口,發出一陣陣鬼哭狼嚎般的嗡鳴。船頭之上,設了一張祭案。祭案上擺滿了香爐燭臺、三牲符裱等東西,在香菸繚繞燭火撲朔中,一個眼圈紫黑、眼睛血紅、披頭散髮的黑衣人正在跳著一種奇怪的舞蹈,口中還咿呀有詞。

黑衣人邊舞邊端起祭案上的一個香灰盤,然後轉到祭案的前面,潑灑起香灰來,香灰在甲板上布成一個怪異的圖形。黑衣人停止了舞動,睜大血紅的眼睛仔細檢視起那圖形來。

旁邊有人從海里打上一桶水來,黑衣人放下香灰盤,雙手伸進水桶中,然後捧起兩把海水灑向甲板上的香灰,隨即跨開雙腿蹲趴下來,把頭伸到那片香灰上方,脖頸怪異地扭動著,像是在尋找些什麼,又像是在嗅聞著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挺起身體來,脖頸依舊怪異地扭動著,雙手伸向空中,然後收回來,抹過雙目臉頰之後,雙眼定定地望向天空。而他的手臂則慢慢伸向一個方向,如同雕塑一般。嘴裡的咿呀聲則越來越弱,漸漸被哨口的嗡鳴完全淹沒。

戰船轉向了,朝著他手臂伸出的方向。而在此之前,前方海面上的鐵頭船也剛剛往這方位轉向的。

魯一棄越來越感到心浮氣躁,感覺好像被什麼東西死死纏繞住了。他擔心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對家安排好了的。危機至今還沒爆發,只是由於他還有可利用的價值。對家是在靜待著他的下一步行動,等待他找到想要的東西。

必須擺脫這種狀況,魯一棄覺得他必須有所行動。

站在船頭,凝望著西邊天際層層灰紅相夾的暮靄,一個計劃在魯一棄的心中漸漸成形。只有敲破一個點,才有可能把整個迷局變成豁兒。

笑意在魯一棄的嘴角顯現,只是這笑意中多少帶些冷酷。

這天夜裡,輪到鷗子看舵。在大家都睡下後,魯一棄悄悄鑽出船艙,登上舵臺。

鷗子沒有說話,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魯一棄。他剛開始還以為魯一棄在夢遊,但是當看到魯一棄那雙明亮清澈的目光,聽到平靜決斷的話語,他知道自己錯了。

魯一棄告訴鷗子:「在夜裡二更時分將船悄悄轉向朝南,儘量做到誰都不覺察。還有就是這件事誰都不要告訴,有誰問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堅持我告訴你的航線。」

平靜的語氣,但對於鷗子來說卻是個委以重任的命令,必須準確無誤執行的命令。

夜裡三更多一點,魯一棄睜開眼睛,其實他一直都沒有睡,他在等待。船艙裡此時漆黑一片,像是浸在墨汁裡。魯一棄在這樣的環境中不但看不見,而且除了船板外的海水聲,他也什麼都聽不見。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船艙中先後兩次有氣溫的變化。他知道,這肯定是船艙門被悄然開啟時,海上的夜寒溜了進來。

有人悄然無聲地進出過船艙,是誰呢?

第二天一大早,頂替鷗子的步半寸發現鷗子死了。

鷗子背對著船頭坐在舵把橫槓上,被人從背後刺透心臟而死。鯊口、盲爺都檢查過鷗子的傷口。覺得刺透心臟的東西應該是單根的銳利矛刺,在這船上最有可能的就是單股稜矛。

步半寸一聽這話,縱身跳下舵臺,解開那捆麻布包著的矛、叉檢查起來。其他人也都隨著圍過去。舵臺上只留下魯一棄在仔細看那傷口。

步半寸沒有在那些叉、矛的數量和外觀上發現一點問題。大家都回頭看著站在舵臺上的魯一棄,期待著他做出決斷。魯一棄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然後用平靜的語氣說:「先把鷗子的身子料理了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徑自走下舵臺,走向船艙。就在他要低頭邁進船艙的一瞬間,又突然止步,抬起頭問道:「我們現在的航線變了嗎?」

步半寸抬頭看看日頭,摸摸被海風吹得抖擺的髮梢,肯定地回道:「沒有,和昨晚一樣,你放心好了。」

魯一棄沒再說什麼,低頭鑽進了船艙。

甲板上一時變得沉寂,但魯一棄問的這句話讓有的人心中起了波瀾。

接下來的兩天裡,船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每個人都切實感到了危險,相互之間再沒有什麼交流。

步半寸又來找魯一棄:「鷗子應該是發現了什麼這才被滅口。殺死他的是矛叉一類的傢伙,而且力透前後胸骨。船上善用矛叉的就我和老叉,只可惜連我也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此時魯一棄正盯著角落裡的那隻瓷瓶。那隻瓷瓶給他的感覺是怪異的,雖然它是仿品,卻和真貨一樣有著沉穩綿長的氣息,只是這氣息中明顯包含了更多的含義。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接觸過類似瓷瓶,只是當時沒有特別在意。

終於,魯一棄開口了:「鷗子雖然善於瞭遠,但憑他的心性恐怕發現不了什麼隱秘的東西,我覺得他是做了什麼不合別人心意的事情了。至於誰殺了他,船上的每個人都有可能。」

停了一下,他又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難說好壞,網子倒是收了些,只是魚還沒露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