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獨闖空無一人的陰宅村

可如果魯天柳此時抬頭檢視的話,她也許可以看到石柱上緩慢爬動的一些「東西」。從下面看不到它們的上身和頭部,只能看到它們不知是胖鼓還是浮腫的雙腿和屁股。皮色灰白中夾雜著暗黃,還有曲折的青道紅道交織著佈滿全身,那是清晰凸露的青筋和血管。許多這樣的「東西」正緩緩地往下爬落,它們的動作雖然笨拙卻很一致。

奇怪的是魯天柳清明的三覺也沒察覺到這些活物的存在,莫非是什麼攪亂了她的三覺,還是什麼矇蔽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出了石柱群,展現眼前的景象讓魯天柳屏住了呼吸。

這裡的一切都是靈動的,一切都是富有生命力的。她彷彿聽到那些無名的小花小草在向她召喚;她彷彿看到水面上蕩起的漣漪化作一張張笑臉;樹叢中、水面上的鳥雀邊飛舞邊歌唱;許多翩舞的蝴蝶簇圍在一掛銀練般的瀑布下,與在山石上濺起的水花追逐嬉戲。

就連圍住這裡的山體,也起伏得像是活的一般。左邊怎麼看都像是條曲折遊動的蛇,右面則像探首凝視的龜。仙龜靈蛇首尾對!這不就是風水中的「玄武局」嗎!而且在龜、蛇頭部的合位下有一掛瀑布,這叫「玄武溢液」。這是風水中的絕佳天局,要不是附近有兇穴牽制,單憑這風水格局便能成王成侯、富甲天下。

在魯天柳面前有個圓形大水潭,水色是深綠的,整個水面繃得渾圓,就像是塊巨大的水晶。與這個大水潭相連的是瀑布下的小水潭,那也是圓形的。瀑布很奇怪,上面飛落下的一片片水花如同翎羽一般,沒入到水中竟然沒有絲毫聲息,也不濺起什麼水花。只是蕩起無數的漣漪,一圈連一圈,一圈套一圈。

兩個水潭整體看就像只大葫蘆,葫蘆腰的部位有個連線水面的狹窄口子。雖然平靜的水面看不出小潭的水是否在往大潭中流,但在魯天柳這邊,大潭裡的水已經漫出潭沿,四下裡往低處流去,匯入周圍溪流之中。

葫蘆腰的兩旁還各有一根石塊堆壘起來的石柱,上面已經是青苔層層、亂草橫生。這兩根柱子一眼可以看出是人為堆壘起來的,而且壘得很隨意。上下偏差很大,看著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倒。不知道這石柱有什麼用處,看著也不像圖騰、牌坊之類的物件。

此刻魯天柳心中油然生出些親切感,這地方自己好像來過,只是忘記是前世還是夢裡,特別是那兩根柱子,似乎早就藏在自己的記憶裡。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這裡已經是悟真谷的終點雁翎瀑。魯天柳心中很確定這個判斷。但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催促她:「來吧,繼續往前!不要停住腳步!」

魯天柳使勁搖晃了一下腦袋,她想從這種幻境中清醒過來。

「是神靈的呼喚還是鬼魂的誘惑?」魯天柳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這樣的地方不應該存在汙穢的東西,也許真的是找到正點了,那呼喚是神物之音!」

大水潭上沒有橋沒有船,沿潭邊也繞不過去,因為兩邊都與石壁相連,除非有能力從刀削般的崖壁上爬過去。魯天柳蹲下,用手試下水,實在沒辦法她只能游過去。

手指觸碰到水面,一股徹骨的寒冷直衝透腦髓。但水的寒冷還是其次,讓她心徹底寒透的卻是另有原因。她清明的觸覺察覺到水下有股力量,沉寂卻強大。這是一股吸力,也許正是在這股力量的作用下,才使得水面像整塊的水晶。魯天柳在潭邊撿起一根枯枝,往水潭的中間一扔。枯枝在水面上震顫了兩下,托住枯枝的水面凹下一點,接著像是強綻開個縫,枯枝鑽入縫中便不見了。整塊水晶般的水面竟然連個漣漪都沒蕩起。

魯天柳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完全被周圍的景象迷惑,這裡的水面竟然連枯枝都不浮,要是貿然入水,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魯天柳躊躇無計之時,突然感覺背後傳來一陣陣的寒意。這寒意和那潭水又不相同,像根冰刺、汙血和晦垢凍結成的冰刺,慢慢地刺入脊椎,讓人感覺寒冷與刺痛相互糾結,並由脊椎擴散至全身,讓人不能動也不敢動,就連個冷戰都打不出。

與此同時,背後的石柱間落下了更多的砂石泥土,隨後一種奇怪的氣味也從石柱上方漸漸籠罩下來。

魯天柳發現自己真的無法動彈了,僵硬的狀態迫使她的目光只能看向一個方位,那裡有一根不大的樹樁,樹樁上繫著根黑色的繩子,繩子是延伸到水潭中的。

「是‘風燻藤’。」魯天柳認得。她曾在南方的一些地方,見有人建房子時柱樑並不採用槽扣結構,而是採用簡單原始的綁紮法。他們將藤條浸溼後綁紮,等乾透後藤結會收縮得更加緊固。用來綁紮的就是這種「風燻藤」,據說這植物不黴不蛀、千年不腐。

「風燻藤」,北宋《南疆尋異》中有記:「燻藤色墨黑,韌而不僵,奇異之處為不腐。」

這可能就是過潭的路徑,可是如同冰刺般的冷意讓她全身都沒了意識,雙腳更不能挪動分毫。

就在此時,一個黑色影子從空中快速劃過,魯天柳聽到身後有一些壓抑且怪異的響動,緊接著自己的身體便像脫開了什麼拉扯一樣撲了出去,跌爬在樹樁旁邊。

魯天柳回頭看了一眼正飛入林木之間的黑影,好像是一直神出鬼沒跟著大家的那隻紅眼八哥。

藤繩本來不應該很重,像這樣的長度別說是魯天柳,就是個七八歲的小孩也應該能拉起來,但魯天柳急切之中竟然沒拉動。

藤繩在不停地震顫,這是因為水下的吸力在和她較勁。她開始巧妙地用力,一緊便停,一鬆便收,將收上來的藤繩挽成圈套在樹樁上。她必須抓緊時間,清明的三覺已經感到那股寒意正再次包繞過來。

水漉漉的一條黑色藤繩繃拉在潭面上,另一端固定在對面葫蘆腰的位置,就像橫掛在水潭上的鋼絲。

魯天柳縱身上了藤繩。剛出水的藤繩很滑,而繃得再緊的長繩索都會往中間掛下,所以她雙腳直接滑到中間位置。這下藤繩一下子被壓得凹下,腳尖已經觸到了水面。魯天柳一驚,便藉助繩子的彈力往前一縱,躍出有四五步遠。但縱出容易落腳難,溼滑的藤繩很難站住腳。魯天柳落下時腳掌在繩上一搭,未曾著力便知道自己這下已然失足,身體直往離葫蘆腰不遠的水中落去。

魯天柳已經顧不得一切了,手中「飛絮帕」撒出,往那根看著極不穩固的石柱繞去。「飛絮帕」的鏈條掛住了,石柱也沒有倒,它們都承受住了下落的魯天柳。

拉住鏈條可以蕩過去,但蕩起的弧線有一個離水面很近的點。於是魯天柳雙眼一閉,極力將身體躺倒放平,緊貼著水面掠過,辮梢在水上劃出一線漣漪。

魯天柳輕盈地落在大小兩片水潭交匯的空地上。落地之後並沒有馬上起來,她靜靜地在調整急促的呼吸和激盪的心境。她清楚地看到,雁翎瀑飛落的水幕真的和雁翎一般,兩片細碎的水花竟然遠遠飄來,在魯天柳的頭頂散落成晶瑩的珠粒,輕輕撲落。

細密的水珠撲落在魯天柳臉上,她除了感覺出怡神的清涼外,還有絲絲癢意。這感覺讓她彷彿投入在一個溫柔懷抱,嗅聞到乳汁的鮮香。於是魯天柳疲憊緊張的臉恬靜地笑開了。

真的很奇怪,只是隔著一個水潭,兩邊的感覺竟然一個像地府一個像仙界。

連線兩面水潭的口子真的不大,魯天柳一個縱步就能越過。但她連著來回好幾次,都沒有找到另一根藤繩或其他過水的設定。小圓潭雖然不大,但是要想越過去到達瀑布的下面,沒有輔助的手段絕不可能。

其實魯天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到那瀑布下去,那裡有什麼?自己去做什麼?只是從那召喚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後,她心中好像只存有這樣一個目標、一個信念!

透過四散飛舞的雁翎狀水花,隱約能瞧出瀑布背後是一塊沖刷得很光滑的石頭,那石頭渾圓渾圓的,就像兩面山體夾住一個圓球。「仙龜靈蛇,吐液育珠。」這是傳說中的一個風水局,是風水典籍上都沒有記載過的風水局。

「我是要往那裡去!」魯天柳終於找到了理由,「那圓石被山體夾住後,兩邊會有個夾角的空隙,和雙碾對撞留出空隙的道理一樣。也許最終找到寶貝的路就是那裡。」

「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越過這面水潭呢?」魯天柳心中焦急,「這裡水花落下,連濺起漣漪都很勉強,說明水面的繃緊力更大,水面下有更加難以預測的力量存在。」

「肯定還有其他辦法,只是自己被煩躁焦慮迷失了靈慧,一時找不到準點兒。」

魯天柳重新在水潭邊躺了下來,一動不動。她把心神中糾結的所有得失都放棄了,在這個天華地靈的地方盡情享受大自然的撫慰,享受那雁翎水花飛散成的細密水珠對自己臉龐的親暱。

世間有許多種修道的方法,道家的打坐入定,理學家的冥思入玄,星數推理中的凝視虛升,佛家的吟念忘空……殊途同歸,這些方法都是為了集中思想,摒棄雜念和紛擾,用空靈的思想和心境去領悟玄妙深奧的理義,但在這些修行派別形成前,人們最原始的領悟方法大概就是入夢,其實這入夢並不是真正睡著了去做夢,而是把自己放鬆,進入到一個半睡半醒的狀態,這樣的狀態可以避開五官的干擾,讓大腦處於一個絕佳的思維環境。

身體處於一個仙界般的環境,思維便運轉得更加玄妙。入夢後的魯天柳在尋找一些東西,尋找一些跡象,尋找一些缺兒和破綻。她又見到了老爹魯盛義、五郎、俞有刺,還有周天師,咦,好像還少了什麼人。她彷彿又聽到了水聲,思緒隨之回到了逃出太湖三島的船上。

八卦引

幾天前,周天師從龍虎山取得真言回到太湖,不料遭對家尾隨,不得已領著魯天柳等人趁天黑划船逃出太湖三島,太湖中船行了一夜,慶幸的是沒遇到任何危險。天大亮後,他們從太湖南岸一個偏僻的水灣棄船登陸,但是讓周天師萬萬沒料到的是,在這個野貓都不拉屎的地方,竟然發現了天師教的暗記「裂妖雲」。

周天師帶大家夥兒按暗記一路尋出三里多地,最終在一所破廟中找到留暗記的人,一個在天師教幫廚的老廚工。這事情讓周天師很是詫異,山上的打雜幫工都是外僱,不算天師教的人,更不該懂教中密傳的暗記。

天師教飲食不講精細,只論飽熟,所以人雖多,卻不請廚師,只請廚工。這個邋遢的老廚工周天師認識,因為這老頭兒雖然不是廚師,卻總喜歡在燒菜時把些粗陋的材料翻些花樣出來,味道也還算可口。而且他還喜歡喝酒鬥口,是酒瓶不離手,罵人拐著鉤,所以教裡都知道有他這一號。周天師曾經問過他叫什麼,老廚工說自己小時是個孤兒,現在是個孤老,無名無姓。自打做廚工後,大夥兒都管他叫水油爆。這名字來由可能是自己喜歡琢磨著變菜樣,水煮的改油炒,油燜的改水燉,也有可能是他特別會罵人,像是水進熱油立時起爆兒,所以才落了這樣個不知該算外號還是該算名字的稱呼。

「我是水油爆呀!周老天師,你下山些日子就不記得我了。」看著滿臉疑惑的老周,老廚工放下嘴邊的瓷酒瓶,笑呵呵地搶著說道。周天師能明顯覺出迎面衝來的一股子酒氣。

「我當然認得你!只是,你怎麼來了?」

一問這話,老廚工水油爆馬上把臉收斂得很是嚴肅。

「是這樣的,自打你們下山後,龍虎山就沒安生過。起先我們還以為是鬧鬼跑妖的,後來想想不對,鬼啊妖呀怎麼都不敢到咱們龍虎山來鬧騰。掌教天師說鬧騰的是人,讓我們還跟平常一樣,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其他都不要理會。」水油爆一口氣說完這些,才又往嘴巴里抿入口酒。

「可前些天一大早,掌教天師卻親自跑到廚房裡找我,讓我下山,往太湖南岸這邊走一趟。並教會我怎麼做暗記。我這腦子,費了老勁兒才記住這個怪樣式。」

周天師微微點點頭,如果龍虎山真的被什麼人下眼兒釘,讓這樣個什麼都不是的老廚工下山送信兒倒是最不會引起注意。

「哦!對了,怕你們不信,掌教還給了我個銅不銅金不金的牌子,你們要再過些天不來,我都要用這勞麼子換酒喝了。」老廚工掏出個牌子。

周天師嚇了一大跳,他一眼便認出那是掌教天師的信符「天師令」。這是龍虎山祖師用東海玄金製成,上面鑄有天師擒魍魎的圖案,天下只此一塊。如非萬分緊急的情況下,這「天師令」是絕不離掌教之身的。可現在這「天師令」卻在一個老廚工的手裡,用來證明這個什麼都不是的老廚工的可信程度。到了這一步,周老天師才真正意識到局勢的險惡和危急了。

「還有這個,我也不知道裝的什麼?」水油爆又遞過來一隻青色小布囊,這倒是天師們人人都有的,用來放硃砂、符咒等等隨身用的雜碎物品。

水油爆確實不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就算他開啟看過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但這些東西卻讓周天師的神情瞬間凝重起來,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些東西里暗藏著一些最為重要的資訊。

其他人都被安排到破廟的四周警戒,廟裡頭只留下魯天柳、魯盛義、俞有刺、水油爆和周天師。

青囊裡倒出的是一堆奇形怪狀的碎木片。魯盛義、俞有刺他們很難想象這東西除了生爐起火外還能派其他什麼用場。

老天師很有耐心,他坐在那裡足足有一個時辰,終於把那些碎片片拼成一個完整的圖形。那是一塊木八卦,龍虎山天師教暗傳絕密資訊的「奇巧百拼木八卦」。但這隻八卦很是陳舊,一眼就能看出並非近幾代天師所用。和周天師同樣有耐心的還有魯天柳,她也待在這堆碎片前沒挪窩,而且要不是她幾次出主意,老天師還得多些時候才能把碎片拼完。

拼好的木八卦看不出任何端倪,掌教天師拿這東西到底是要傳遞什麼資訊?

「沒用嗎?我瞧瞧,說不定在背面呢。」水油爆嘴裡說著,伸手便拿那木八卦。其他人想攔都來不及,他已經把東西抄在手裡了。

「咦?」「咦——?」大家發出一陣驚異的聲音,誰都沒有想到,一大堆碎片拼成的木八卦在水油爆的手上竟然沒碎,還是一個整塊。

水油爆一翻手,將八卦反拍在案面上。大家沒急著查詢反面是否有線索,而是先細看那八卦為什麼沒碎。原來,這些碎片雖然凌亂,但是拼合正確的話,碎片和碎片相互間是會有些支撐力的。只要是將它們整體用輕重合適的力道抄拿起來,便不會碎,但這抄拿的手法和力道的把握,卻不應該是這樣一個邋遢老廚工能辦到的。

有人盯住水油爆的臉,也有人盯住水油爆的手。眼中除了疑惑還是疑惑。

水油爆從大家的眼光中似乎意識到什麼,但他又確實不知道有什麼需要解釋,於是他反倒比其他人更加疑惑。

魯天柳食指在木八卦的邊上輕輕一碰,幾塊碎片便分離開來。當水油爆的目光落在那個脫落的碎木片上時,他聽到了魯天柳軟儂的吳語:「儂真格有本事哉,阿拉碰都碰勿得。」

吳儂軟語好聽,卻不是人人都聽得懂。可是水油爆聽懂了,他以前曾在大飯莊幫過廚,接觸過天南地北各種客人。

「你是說我能把這拿起來呀?哎!我這招叫‘沾手牢’,還真沒幾個人會嘞,不是吹啊,這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功夫,而且還要摔掉多少盤子碗呢。想當年我在東大鬍子肉莊那會兒,從早到晚忙得一身汗兩手油,遞盤子送碗帶端菜,要不會這‘沾手牢’的本事,早被哄到夥計房倒馬桶去了。」

哦!幾個人從水油爆亂糟糟的話裡大概聽出些緣由,他這手法和力道是在廚房裡打下手練出來。想想也是,滿手油,再拿捏個沾油的盤子,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的確是需要把握好力道和手法。

「那,我是這樣的。」水油爆說著又伸手去抄那木八卦,這次大家仍然沒注意到,仍然來不及制止,但水油爆卻沒把八卦抄起來,他的手剛剛觸到木八卦卻忽然停住了,「這裡有字,這裡還有線!」

這堆碎片帶來的資訊竟然是被這個什麼都不是的老廚工最先發現。

字跡混在八卦的爻形圖案中,非常的陳舊,而且寫得很細很密。但發現後仔細辨別還是能看出內容的:「循天道施威澤,如水漫虛及海際。奉皇命緣流行,舍殘身為覓寶跡。三寶銘」

「這聯兒是三寶太監鄭和遠航前銘志的誓言。」誰都沒有想到,俞有刺剛聽清那些字的內容,馬上就說出其來歷。

「你能肯定?」周天師不是很相信這個湖匪頭兒作出的判斷。

俞有刺挺一挺寬大的肩背,伸伸脖子,說道:「我說是就是,明瞭告訴你們吧,我祖上之所以能暴富,就是掛貨船在三寶太監的遠航船隊背後,做成幾大筆海外易貨生意。發了以後才圈湖撈水活、買地置碼頭的。這鄭三寶算是我家老祖的恩人,他的言行細末我們家世代相傳,不要太清楚呀。」

「那就對了!」周天師聽完這話後,滿臉的興奮。「永樂帝因為鄭和遠航有功,賜名三寶,後世又管他叫三寶太監,這落款對得上。這事情轉來轉去還是回到永樂帝這兒,我們這路數看來是走對了。」

「你沒聽我說麼?這賜名三寶是在鄭和即將第一次遠航的時候,賜這名是有用意的,據說是時刻提醒鄭和不要忘記什麼事,說不定就是這上面寫的什麼覓寶跡,記著替皇上找好東西吧。」俞有刺對周天師不是太禮貌。這是因為老天師不怎麼看得起他這湖匪,現在好不容易得著個機會,便用言語刺紮下老天師。

老天師是什麼道行內涵,怎麼會與俞有刺爭什麼牙屑口沫。可是一旁的水油爆卻不是個省舌頭的料,耳聽著俞有刺言語間對老天師不敬,便在一旁插上話來:「這爺們兒口舌好,生得也好,賽過三捻三割的鸚鵡口,又像個落湯掛蔥的團魚子。」

這番話像是誇又像是罵,讓人貿然一聽還真聽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魯天柳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聽出水油爆是在罵俞有刺是熬湯的甲魚呢。轉眼再看看俞有刺,矮身量短手腳,又背闊肩寬腰橫,脖子不由自主地伸一伸,扭一扭,倒著實像是個甲魚,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了。

周天師緊接著也反應過來,心中不由一緊。趕忙把身子往俞有刺和水油爆中間一橫,嘴裡含糊其辭地打著圓場:「說笑了,說笑了。酒多了,酒多了。」因為水油爆戲弄的是個湖匪頭子,在人們印象中這些人都是伸手就會要命的。

出人意料的是俞有刺沒有生氣,反而也笑了:「你個老死蟹子,倒真是會罵呀,兩句話就把我給做菜了。」

這俞有刺本身外號就是「帶刺黿鱉」,當然不會忌諱別人罵他是甲魚了,而老廚工一個落湯掛蔥,他聽來也是覺得新奇有趣。

水油爆見大夥兒被自己的罵逗樂了,很是得意,張口又要接著來:「只是你的……」

這次只幾個字就被制止了,制止他的不是俞有刺的分水刺,而是周天師如刺般的目光。

「樹不笑草軟,草不爭樹風,兩塊兒裡不要起是非,還是說正經事。」周天師說著就又把話頭轉到那聯兒上,「你們瞧這上聯,‘水流虛及海際’,和黃綾上‘虛海際’應該是一個意思,並且永樂帝當年確實是派三寶太監行了遠航海際之事。現在就剩最後一個‘實雁翎’了,也許這句才是最關鍵的,也或者所有內容要連起來看才能明白真正含義。」

「鰣煙苓?!老天師你倒是真會吃,那可是福建的一道名菜,色香味形都好,還滋補養身,當年……」看來水油爆不僅不怵俞有刺,就這周天師他也沒放在眼裡。這不,老天師的話還沒抖落清爽呢,他就又搶嘴搶舌地聒噪起來。

但才說到一半,他忽然像發現了什麼似的,話頭一下轉了:「哎哎哎!這丫頭,和你老子打什麼眼色兒呢,對心語?說啞話?怕我們聽見?這不厚道,這不厚道。有說就說,有罵就罵,我老水反正老臉皮厚的,瞧我不順你直說。」

魯天柳是實誠人,被水油爆這一說臉頓時紅了。她沒想到自己和魯盛義只是交換了下眼色,也會被這個酒糊糊的老頭給看到,而且還這樣大呼小叫的,聽著像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周天師此時像是恍然大悟了,他緊接上水油爆的話頭:「對了對了,我怎麼糊塗了,那黃綾是你魯家得的,對它的隱事兒你們家應該知道得最多。我們把尋來的線索都匯在這兒,你們還沒下過隻言片語的定論呢。」

「勿要嘈!勿要嘈!儂格嘴巴子真格像炒爆豆。」魯天柳邊說邊慍怒地斜了水油爆一眼。

魯盛義依舊沒有出聲,滿臉都是為難的神情。

「好的好的,我小聲小聲。不過魯爺,你得出聲呀,事兒不說不明,疑兒不言不透。你倒是說叨說叨讓我也知道個玄乎事兒,也不冤枉白走了這麼多的路,往後喝酒也多個就酒的話頭。」水油爆聽出這裡有故事,便緊追著不放。

「是呀,魯師傅,我們龍虎山為了你家的事情動了許多人力不說,現在還惹事上門不得安定。你要把這事情明說開,我們一塊兒使勁兒把它平了。這樣龍虎山才能夠消停,餘大把子也能回太湖重新過無擾的順日子。」周天師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魯大哥,你說說吧,反正我是撐定你的,只要能尋著解我祖墳厄破的道數,血海鬼獄我都敢去。」俞有刺又習慣地扭下脖子。

魯盛義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粗壯的雙手很用力地握在一起,上面青筋突跳、骨肌蠕動。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抬頭站了起來,掃視一圈說道:「這趟事面兒鋪大了,我沒想到龍虎山會為這幾個字動這麼多人,然後還連累了餘老弟的手下兄弟。可鋪開了再要掩就難了,聽進了再要拔也晚了。先頭裡說清,這事是為了蒼生後世積德造福,但行這事也是兇險異常。你們可思量好,真個要把事簾兒挑了,我們父女兩個可要賴在你們身上了。」

其實這話主要是說給周天師聽的,俞有刺和魯盛義已經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對魯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些。

周天師沒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魯盛義知道,對於這樣道行的人來說,點點頭已經足夠了。

「一句話。用得著我,你說話,用不著我,我吃飯。」水油爆聲音很高,口齒卻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嘴裡的酒沒來得及嚥下去。

「水老哥,這事你就不要聽了,到時候要煩得你沒辰光喝酒的。」魯盛義說。

「不讓我聽,那也行,走了。對了,掌教天師還讓我帶個什麼口信的,不過我好像有些忘記了。」水油爆說著就往廟外走。

「真格假格?儂遞個信還掖點私哉?」魯天柳問。

「沒法子,幫廚落下的毛病,切個啥剁個啥總要藏點好的在身上。」

「別走。」水油爆經過俞有刺身邊時,被他一把攔下了,「魯大哥,讓他聽,行事時也帶上他,我看著。」俞有刺想得很清楚,這樣個人,不礙事就留著,礙事殺了滅口,先把他知道的信兒套全了再說。

其實魯盛義剛才的話對水油爆是個試探,他心裡隱隱覺得這個外表邋遢不羈的老廚工不是個省料的貨色。就他的一番真真假假的說道,和他那招沾手牢的功夫,就算不是老江湖,那也是個雜色眾生中熬出的人精。再說,天師教掌教何等神通,他親自委派過來的人,必然別有玄機用意。

「這樣也好,那我把事情原委細說說,水老你也一塊兒聽聽。」於是魯盛義先把魯家八寶定凡疆的祖命大概說了一下,然後著重說墨家藏寶被動,魯、墨兩家合力與朱家奪寶的事情,「朱家利用寶貝氣數得天下,有一個人起到關鍵作用的,那就是劉基劉伯溫。也正是因為朱家有這樣一個半仙高人幫護著,所以墨家和魯家始終奪不回朱家手中寶貝。

「有一趟,我魯家在爭鬥中無意間奪得一個‘命理金匣’,從中得知劉基為朱家窺天機動干戈,破了修煉之功,大折陽壽,必須速離俗世修行先天之本。但離世修行的話,後天人道之數卻是要依賴朱家皇家之氣才能護住,這樣最終才有重新出道的機會。但他知道朱家所仗寶貝已然到寶氣斂蓄階段,要想讓朱家江山穩固,必須另尋其他手段。」

這些事魯盛義說得很有底氣,因為是直接從「命理金匣」裡獲知的。而下面的事情都是魯、墨兩家對朱家長期的窺探,加上對明宮內部人的收買得來的,可靠度不知道有幾分。

「劉基離俗之前遍訪天下,尋找對朱家江山有利的玄數天機,並總結出最為有效可行的法子告知太祖,讓他依法而行。但那時太祖年歲已高了,已經懶得再動,便將這秘密與皇位一併傳與皇孫朱允炆,並且告訴他其中真正含義,讓他繼位後力行其事。

「可劉基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永樂帝朱棣會奪明朝帝位,朱允炆逃走時帶走了那個秘密。奪得帝位後的永樂帝也知道朱家江山的缺陷所在,於是遍尋典籍文載,宮中秘錄,並組織眾多文匠高手編制《永樂大典》,就是要尋找出和那秘密有關的資料,以保江山永固。」

魯盛義說到這裡打住了。

「稀罕、稀罕!這故事有些意思,後來呢?接著講啊。」水油爆見魯盛義住口不說了,便忙不迭地催促起來。

「那麼朱家到底動了八寶的哪一寶?」雖然周天師已經隱隱猜出朱家動的是哪一寶,卻還是希望能得到證實。

魯盛義和魯天柳又對視了一眼,看魯天柳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緩緩說出:「五行‘火’寶。」

「這麼說,那十二個字就是朱允文帶走的秘密?」周天師知道魯盛義已經很不願意再透露更多訊息,但這是眼下問題的關鍵,自己必須要問清。

「我們也不能肯定。」魯天柳用純正的官話回答了周天師,「這要看最終解出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哦!不過要是真的話,那麼永樂帝倒也從其他地方尋找出其中的部分內容。」周天師說。

「是的,你告訴我上武當的經過後,我們也是這樣認為的。今天從這木八卦上三寶太監的誓聯來看,恐怕永樂帝當年找到的還不止你所說的那麼多。但我們現在的疑慮是,如果永樂帝能從其他地方找到這些,那這黃綾上的內容就不一定是劉基留下的匙兒。」魯天柳說著自己的看法。

「你這想法很有道理,寶相氣息的興衰規律為三百年一輪迴,其中百年興、百年平、百年斂。所以走‘寶字格’的家族興旺衰敗也基本是這樣的規律,除非又動用其他寶字和手段再變格局。明朝276年的運道,再加上太祖起事到得天下這一時段的運道,正好三百年左右。這樣看來,永樂帝的所得和所行沒起到作用。」

「你們不是說他還少了一句什麼嗎?也許這才是關鍵。」俞有刺對討論的事情是極感興趣的,因為他聽出來了,這趟行的事兒與改變命數運道的寶貝有關,自己也許可以藉此機會,解了自家風水的厄破。所以他耳中不曾漏過每一個字。

「還有。」魯盛義開口又停了下,「可能是當年永樂皇帝沒有解出這幾個字的真正玄意,所以他的所行都是錯的。」

周天師捋了下鬍子微微點頭:「這都有可能,不過從字面上來說,永樂皇帝的做法倒都是兼顧到了。‘火靈繼’,可以理解為繼續火靈的作用,也可以理解為繼續火靈之後的水冥之力,簡單點說就是找到水寶。火寶衰斂之時,卻是水寶正興。永樂帝建真武金殿,塑假像真武,這是祈真武水神佑護。引雷火燒殿,借天火延續自家手中火寶的寶力,但其效甚微,這引來的天火之力也就只能維持金殿中一盞孤燈長明而已。後又派鄭和遠赴海際,其他歷朝歷代皇帝都是從內陸與外界相交,唯永樂要走水路,而且還賜名鄭和三寶太監。這也不外乎是想假借水冥之力,同時蒐羅期望中的和期望之外的各種寶貝。」

「可我們卻不能夠再像永樂帝那樣去理解,因為他的做法我們辦不到,最重要的是他那樣做沒找到真正的水冥。」魯天柳說。

「我們現在最需要理解的是最後一句‘實雁翎’是什麼意思。」魯盛義說。

「是呀!等全部意思都懂了,聯絡起來理解或許會有新的發現。」周天師有著同樣的感慨。

魯天柳突然想起了什麼:「喂!水油爆,儂個怎沒聲息哉?儂講格掌教師祖的口信哉?快點講呀!」

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向水油爆。水油爆得意地一笑,又往嘴裡呡口酒,這才滿嘴酒氣地湊到大家跟前低聲說道:「去浙江衢州江郎山的筆頭峰找第二個送信的。」

陰陽辨

大夥兒在太湖三島靜觀了兩天,沒發現追尾的對家,江湖之上也未有什麼異動傳聞。於是周天師帶頭趁夜進了浙江境,直奔江郎山筆頭峰。

他們此行非常謹慎小心。首先除了知情人以外,其他跟班都不知道這是要往哪裡去,每天前行的路段都臨時安排,每段路都先派人踩點,安全後再放信兒讓後面的人跟進。最後還留人掃尾,並觀察背後有沒有墜子。

踩點的是關五郎,他是這群人中除魯天柳和魯盛義外最值得信任的了。掃尾的是周天師的兩個童兒。童兒年紀小,不容易被注意,做事也細心,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絲毫內情,與要了的大事沒任何利益衝突。

其他人都走在一堆,這樣可以互相照應也可以互相監督,防止有人將一些資訊找機會透露出去。

水油爆這老傢伙一路上酒瓶沒離過手,看看景兒,喝喝小酒,空下來再和人鬥鬥嘴,倒是最開心逍遙的一個。

再後面是俞有刺推著一隻船。這隻小船底下裝著一隻獨輪,和一般放鸕鷀的小船很相像,撐篙前後繩釦一穿,篙子往肩上一搭,就和小車一樣。所不同的是其他鸕鷀船都是木頭的,而他這船是一隻銅殼船。鑄這隻船用的全是流觥山下流觥河底撈上來的烏青銅,這種銅料輕如木,堅如鋼,早在宋代《金料譜》中就有記載。流觥河水急漩密,深難探底,以前的人只偶爾在河邊撿到些銅石,要都能像俞有刺這般好的水性下去撈,那河底的銅石早就絕跡了。

船上堆滿了東西,其中大部分是必要的用品和乾糧飲水,還有就是俞有刺多年積蓄的細軟,其中包括他祖上留下的「刺水銅甲」,所以船很重。俞有刺在後面推著,他的兩個徒弟在前面用繩子幫忙拉著。俞有刺身後是他的結拜兄弟黃大蟹,他和俞有刺替換著推船。

俞有刺不管是推船走,還是空手走,始終都盯著水油爆。自己說過會看住這老傢伙,就一定會做到。水油爆一路上和俞有刺還算客氣,因為他這一路喝的酒都是俞有刺買的,而且往後幾天預備著的幾瓶酒也都在俞有刺的船上。

江郎山的筆頭峰並不是太高,所以除了俞有刺的兩個徒弟留下看船外,其他人都像遊山玩水的閒客輕鬆地登上去。

大家在峰上文華亭等了兩天,始終沒有等到龍虎山第二個傳信的,最後就連周天師都開始懷疑水油爆了。

「我要是騙你們,你們把我油煮、水爆、火燜,燒熟了不吃直接倒泔水桶都成!」水油爆信誓旦旦。

魯天柳性子直,忍不住笑著說:「儂個油煮哉、水爆哉、火燜哉,龍虎山個祖師吃儂燒個小菜沒氣得把儂給吃咯?」

「你的意思是說我做菜難吃?你不相信我的手藝?你問問周老天師!不然我下山燒給你嚐嚐!」水油爆有些急赤白咧,看來他很在乎別人對他廚藝的看法。

沒人繼續跟水油爆糾纏口舌,這番對話讓大家咽口水都有些來不及。上山兩天,大家只能吃乾糧喝山泉,所以腸胃間都寡淡得很。

全都在山上候著也不是辦法,大家商量了下,決定留下週天師、魯盛義和魯天柳三個人繼續等,其他人把剩餘的乾糧留下,便先行下山了。

到第五天,山下人估摸魯天柳他們乾糧快吃光了,便讓人往上送吃的。水油爆堅持要上來,因為他親手燒了兩個得意的小菜,要讓魯天柳見識一下自己的廚藝。

於是俞有刺跟著水油爆,一起上了筆頭峰。

兩個人剛上到峰頂,帶來的飯菜還沒進口,那送信的終於到了。這次仍然是口信,簡單的兩句話:「展翅東南,層翎接海。」送信的雖然不是人,這簡單的兩句話倒是說得字正腔圓。

周天師和水油爆都認得那是掌教天師精心飼養的紅眼八哥。天師教養了不少八哥,因為它是四大靈禽之一,可以來往於陰陽兩世之間,天師法中就有用八哥傳鬼語問前世今生的法術。而這隻八哥來歷更不一般,它的正名應該叫「奕睿」。《靈禽傳》中曾有:「奕睿天禽,陰陽隨行,火眼辨邪,口吐魔音。喜惡地,多夜行,喙食鬼腦,爪挖屍精。養之,為護吉驅邪善器。」

水油爆一見這隻八哥,便在手心中倒了些酒。那八哥便落在水油爆的手臂上,探頭去喝掌心中的酒。一看便知這兩個是老朋友,一人一鳥兩個酒鬼。也難為掌門天師如此大膽地棋行險著,用他們兩個來送信。

「老水,你別喂醉了它,先弄清楚還有沒有其他的口信,別再把什麼掖藏著。」俞有刺看著八哥喝酒雖然也覺得新鮮好玩兒,卻沒忘記上次水油爆的教訓。

「嘿嘿,有長進,拐彎罵我是扁毛畜生呢。放心,讓它喝,喝開心了它什麼都告訴你,喝不開心你上下兩張嘴都問不出一個字。」水油爆說著又在掌心裡加了點酒。

周天師和魯盛義聽水油爆回俞有刺的話,都沒好意思笑。魯天柳這趟又憋不住了,「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俞有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見魯天柳笑便問:「柳丫頭,笑啥呀?」

魯天柳臉一紅,扭頭光笑不說。

俞有刺摸摸腦袋,終於回過味來:「哦,你個老死蟹子,罵我吃拉不分。」

水油爆不理俞有刺,一隻手託著八哥,另一隻端起他帶來的一盤菜:「魯大小姐,你嚐嚐,你嚐嚐,我做的油煎白菜,味道絕對的。」

那八哥把水油爆手中的酒喝乾了,這才又冒出兩句話,很是含糊。

「說的什麼呀?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周天師顯得有點著急,他生怕漏掉了什麼重要的資訊。

可任憑周天師怎麼著急催促,那八哥只是縮著脖子耷拉著翅膀,根本不予理睬。

「呀!是真醉了還是耍酒瘋呢,話也不好好說。」水油爆罵完八哥,回過頭又對周天師說:「老天師,你別催它了,這畜生就這德性,讓掌教給寵壞了。不過它說的話我聽懂了,應該是‘八卦有線,自己看看’。」

大家聽水油爆這樣一說,再想想八哥剛才的含糊發音,差不多是這幾個字。

魯天柳趕忙掏出木八卦,這碎木片拼成的八卦俞有刺已經用魚膠封好,不會再輕易碎散了。八卦背面上的線條與文字很清晰,讓人懷疑是新畫上去的,但線條勾勒出的圖形卻很怪異,怎麼都看不出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木八卦在幾個人的手中轉了一遍,一幫人還是一頭霧水。

只有水油爆沒有看木八卦,他一直端著菜盤子拿雙筷子跟在魯天柳旁邊,嘴裡不住地嘮嘮叨叨:「魯大小姐耶,你倒是嚐嚐呀,絕對不騙你,真的好味道。我叫你魯大姐行不行?你倒是嘗一口呀……你吃了要覺得不好,我叫你魯嬸子都行!要麼罰我叫你魯大媽!你不要聽別人瞎說,他魚不魚鱉不鱉的,還吹牛說自己祖上跟著三寶太監去海外做二道販子。就算是真的,他祖上也肯定沒吃過這麼好的白菜。」

俞有刺像是猛然悟出些什麼:「把那線再給我瞧瞧!」

終於,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俞有刺極其肯定地告訴了大家,那線條畫的形狀,與三寶太監出海遠航前計劃的圖形是一樣的。

「如果真是三寶太監的遠航圖形,那麼這結果我們就不用考慮了。因為事實已經證明永樂帝‘遠海際’的做法沒有達到目的。唉!都說我們天師教能一掌天地,陰陽雙握,有時卻連世上一個小小玄機都勘不破理不清。」周天師的感慨中帶有巨大的失落和沮喪。

「一掌天地,陰陽雙握!」魯天柳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她感覺有一線靈光從腦中閃過。《玄覺・陰陽篇》有:「萬物皆有陰陽,以覺知物,需陰陽盡了。付諸行則為視正反、觸內外、聆靜動、揣明暗……」

魯天柳拿起了木八卦,一個手指點住背面那處線條勾勒的部位,然後慢慢將八卦翻了過來,讓正面朝上。最先理解她動作的是周天師,老天師一步邁過來,雙手輕輕捏住木八卦的邊沿。捏住八卦的手指微微有些不穩,平緩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一個道行高深的天師出現這種狀態,由此可知他的激動和興奮到了何種程度。

巽木位,那線條畫的圖形對應木八卦的正面是巽木位。巽木卦象主東南,為風卦象。但魯天柳、周天師都是學過先天數古形八卦的,他們知道這位置在先天數古八卦中有另一層意思。巽木卦,又為順卦,世上何物最順,為水。另外後天風卦象的註解中有「一伏未起後復興」的定語,這其實也是從先天水相的後浪壓前浪來解的。

魯天柳和周天師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在極力平復自己的心境。心境也許能用道家的定力按捺住,而縱橫的思緒卻是無法阻擋的。

這個線條圖形竟然對應的是巽木位,也就是先天數古八卦中成世八數的「水」位。「火靈繼」為水冥,「假真武」為借力水神,「遠海際」為行水路,也可以理解為離得很遠的海邊。這些也許都在為最後一句做著鋪墊和定義。

魯天柳輕輕吁了口氣,這是她從《玄覺》中學會的控制方法。待心境平復,她才緩緩而言:「記得老天師說過,武當那位道爺提到朱家永樂帝不知從什麼地方得來個說法,把北平紫禁城和武當天柱峰定為天地陰陽兩眼,並且還是南北陰陽倒置。你看,這道理是否與先天數古八卦相合?」

周天師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

「那麼如果把這八卦中間的陽眼位定為北平,把陰眼位定為武當,那麼我手指所點反面的圖形大概在什麼方位?」

「橫氣走東,立步朝南,神州之東南方位,展翅東南,層翎接海,這大概是福建的……」周天師在思忖、在遲疑,因為他不敢肯定。

就在老天師要說未說之際,魯盛義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句話衝口而出:「武夷東覽勝,千嶺列如翎!」

「武夷東覽勝,千嶺列如翎」和「展翅東南,層翎接海」都是說在福建武夷山以東,有一片地域嶺連嶺、嶺疊嶺,坡崖交錯,溝谷縱橫,就如同排列著的層層翎羽。

魯盛義之所以知道這個地方,是因為他在紹興查探寶跡時,結識過一個篾匠。篾匠就住在這片坡嶺層疊如同翎羽的山區,一個被竹海翠嶂圍裹的山村裡。

篾匠叫祝節高,有一手妙到毫巔的竹器手藝。他編制竹器時,從剖竹、剔片、刮芒,到編製成器,整個過程只在片刻之間,讓人歎為觀止。而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編制過程中,他還能利用竹料各層色彩和深淺的差別,在竹器上編出圖案花樣。魯盛義曾經看他編過一隻竹簍,只見雙手十指翻飛,蔑條左旋右擺,還沒等瞧得仔細,那米黃色中嵌幾朵墨菊的竹簍就已經編成。

不過魯盛義與他深交卻另有一番道理。那是因為他從祝節高編制的眾多竹器中看出魯家特有的工法。比如做竹傢俱時,祝節高會在承重主料邊加暗銷,這點和魯家六工「架樑」中柱樑之間加暗榫的方法是一個道理;還有在竹器外加編浮出的立體圖案時,他使用的引枝錯插手法和魯家「餘方獨刻」的木工雕刻技法非常相似;最重要的一點,他編出的大六格眼提籃,竹片篾條的排列格局與魯家獨有的「斜插竹籬格」是同樣的規律。由此,魯盛義認定這個祝節高是哪處護寶祖輩的後人,就算不是,也必有淵源。

與祝節高交往幾次後,魯盛義發現這人應該是個不見世面的木訥手藝人。他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山裡頭,三十多歲了就出過兩次山。他的竹器手藝是祖傳的,但祖上沒傳下一絲和魯家有關係的資訊和線索。

但有種現象很奇怪,面對魯盛義的各種試探,祝篾匠就像夢中未醒一樣茫然。可處事交往上,祝節高卻很是老道,談吐舉止不遜老江湖。而且這人定力很好,不驚不乍,很難從他神情上琢磨出心裡想什麼。

其實人都有兩面性,像祝節高這人就很難說。要麼他真的是淳樸之極,要麼就是連江湖走老了的魯盛義都騙過,城府之深無法揣度。

魯盛義每次外出,要是經過千翎山區,都會去看看這位朋友。山裡的生活比起外面來要艱難許多,魯盛義還不止一次地賙濟過他。

這一趟往那地界去,第一站他們就直奔祝節高居住的小山村。

這裡如同一片綠色的海洋。一條溪流貫穿的山坳,兩邊的山坡上全是竹林。山坡的小道上,三四個壯碩的漢子肩扛著剛砍倒的青竹往下走。溪流邊一片圓滾的石頭上,坐著個幾個姑娘婆姨,正悠閒自得地給一把把的蔑條修寬窄、剔毛刺。柔軟光滑的蔑條閃爍著油亮的光澤,就如同巨石下「嘩嘩」流過的溪水一般。一條引水槽架,用粗竹劈開為槽,用細竹交叉為架,從水澗那裡開始,蜿蜒延伸到竹林的深處。

「好地方啊,住這裡,俗人都能染上點仙氣。」這可能是水油爆這一路說得最正經的一句話。

在村口的場子上,魯盛義見到了祝節高。雖說是村口,站在這裡卻看不到一點山村的外貌,整個村落都被竹林密密地掩蓋著。要不是有人帶著,怎麼都不知道這裡面還有個住著不少人的山村。

祝篾匠正在教幾個小孩子編竹玩意,見到魯盛義一行人,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見到遠來朋友的欣喜。

又玄意

一隻紅眼八哥從場子上飛過,停在引水的竹槽上喝水。有不專心編竹器的孩子發現了它,召喚其他孩子一窩蜂圍追過去。八哥先在俞有刺銅船的船頭停了一下,然後一抖翅膀往竹林中飛去。

那是掌教天師的紅眼八哥,送完信後便跟著他們一起走。只是它走的是天路,又是自己尋食,整個路程只露了三四次面,每次在水油爆掌心裡喝完酒就又飛得不見了。

八哥把孩子們都引走了,這樣篾匠正好可以和魯盛義不必避諱地聊幾句。

「啊,這麼多人,來我們這窮山惡水的,可要委屈自己了。」語裡的鄉音很濃重,語氣卻是很淡漠。

「實在是有事,這才拉一幫人來擾你清靜。」魯盛義已經習慣了祝篾匠的淡漠。

「哦,要我幫什麼忙?」話很直接,這讓一些人改變了對他的看法。才對上一句話就知道是來找自己幫忙的,這樣的人不會木拙。

「是這樣,我們……」魯盛義話沒說完,篾匠便制止了他。

「不要告訴我你們辦事的目的,我幫你不圖什麼,就為你當我是朋友,而你也不是壞人。」語氣雖然淡漠,卻讓魯盛義心裡著實感動。「可你們怎麼把事情辦到我這裡來了,這兒真沒什麼值當的東西。」對周圍景色感嘆不已的人們都覺得篾匠有些言不由衷。

魯盛義為了表示自己的信任,決定把黃綾密言的事情告訴篾匠。他把篾匠拉到一邊,揹著其他一些人,用手指在旁邊引水槽裡蘸了蘸,就著身邊的青石面寫下「火靈繼,虛海際,假真武,真雁翎。」這幾個字,並且低聲給篾匠解釋。

篾匠明顯沒有認真聽魯盛義的解釋,只是自己打量那些字,嘴裡念念叨叨。

看著篾匠這副神情,魯盛義慢慢放緩了話語直至停住。

等魯盛義不說話了,祝篾匠提高了聲音:「是不是有幾個字寫錯了?還是記的人聽錯了?和實名兒差點。」

這句話讓其他知道這十二個字意思的人瞪圓了眼睛,怎麼?這其中另有含義?

「兄弟,你們幾個去向那些大妹子討些水喝。」

「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果樹,摘點野果來嚐嚐,要麼挖點竹筍晚上炒著下飯。」

「……」

周天師、俞有刺他們把那些不知內情的人都打發了,然後都圍攏到篾匠旁邊。

「魯大哥,你解得也不對,這些字應該兩字一名。‘火靈,繼虛,海際,假真,武真,雁翎’。‘火靈’是火靈橋,那地方全是楓樹,山上又是紅石,水下長滿紅蒿和紫藻,看起來就像全被燃著了似的,所以此橋叫火靈橋。‘繼虛’,火靈橋下便是繼虛河,這河常年流淌不枯,卻又找不到源頭在哪裡,這叫流繼虛無,所以起這麼個名字。

「‘海際’是口井的名字,在繼虛河下游,離火靈橋有十幾裡的山路,在個小坡腰上,是個天然水潭。潭口雖然只有水缸大小,卻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傳說這是海眼之一,可以直達到海底龍宮,它是大海汲取天地之水,以保其不枯竭的途徑。這井能遠遠看到,卻很難靠到近前,因為這坡子在山洪洩道的正中,坡子下部已經被山洪衝成個倒角樽,上去的人必須會懸空吊攀的技巧。不過本地人就算會這技巧也不去,傳說誰要是被這井口的陰寒氣一衝,不是生病就是倒霉運。據說還有人當場就被衝落魂魄,掉入井中的。

「下面這兩個字我覺得是錯了,從海際井往東四個嶺頭倒是有個嫁貞林,‘嫁貞’與‘假真’這兩個字的音兒倒接近。那林子也很奇怪,長的全是貞女樹,而且兩棵兩棵地靠搭在一起。傳言說想知道婆姨有沒有偷漢子,只要讓女人對著兩棵靠搭在一起的樹磕個頭,如果兩棵樹分開便是貞節未保。

「從嫁貞林下去,沿山谷中水流順走,二十多里的山底路,再拐折過幾道嶺彎後,有個悟真谷。這‘悟’與你寫的‘武’又不一樣。悟真谷很大很深,其中道路艱難,還多毒蟲猛獸,十分兇險,起這名字是說從那裡進出一趟便可悟得生死、苦樂之真意。但其實那裡就算兇險,以前還是有好多人進出過,卻也沒悟出些什麼。

「最後這‘雁翎’是我最不確定的,只是聽老輩人說在悟真谷的谷底盡頭有個很難找到的延伸段,有人偶然去過那地方,說裡面有掛雁翎瀑,因為落下的水流被稜石阻擋、擊散,水花如同片片雁翎散落,很是好看。但這是幾輩子前留下的傳聞,後來也沒人證實過。不知道是真是假。」

祝節高說這些的時候,大家都凝神屏氣地聽著,沒人發出一點聲響。篾匠的語聲一住,便只聽見小溪流水、竹林搖曳。

「帶我們去那裡!」魯盛義打破沉寂,很堅定地對篾匠說。

「不行!」篾匠很堅定地回絕了。

「為什麼?」「為什麼?!」「有啥子事?」大家七嘴八舌,有些亂糟糟地。

篾匠一點不著急,氣定神閒地等著,等大家都不再吵吵了,他才清了下嗓子說道:「那些地方已經去不得了。你們要是早來一百多年,帶你們去那裡沒問題,但是從我祖爺爺那代起,不單是我們這村子,千道嶺這片山區所有的山村都定下不準去那裡的規矩。」

「早來一百多年?是我上上輩子,那辰光我住宮裡享福,才沒閒勁兒來這兒呢。」水油爆聽篾匠說得離譜,便調侃起來。

「住宮裡你也是太監。不要多嘴,聽他說。」俞有刺惡狠狠制止水油爆。

篾匠根本沒搭理水油爆,只管自己說道:「以前我們這裡的人都以採藥、賣竹為生,像我們家這樣做竹器的都是少數。但是從我祖爺爺那輩子起,外出採藥的就經常有人神秘失蹤,生死不明。後來經過查詢,發現這些人都是在悟真谷、嫁貞林、海際井那一帶出事的。有一個從那裡僥倖出來的採藥人說,那一帶的樹林、道路全變了,進去後便不見了天日,難辨方向。從此,這裡的人家便不再採藥,只賣竹,並且大都像我家一樣開始學著做竹器、賣竹器。」

祝篾匠沒想到,他很有些震懾的話說出後,面前的幾個人竟然顯出難抑的興奮。

「路很遠嗎?要不你給我們畫個路線圖,我們自己尋著去。」周天師說。

「看怎麼說了。要是算直線距離,也不遠,可要真走到那地方,連繞帶彎、下谷上嶺還真不近。」

「路好走嗎?大概要走多長時間?我們得把吃的帶足了,餓著可怎麼辦。」水油爆問這話估計是要盤算下要帶多少酒。

「從火靈橋到海際井這段路雖然沒出怪事情,還是老線兒,但這麼多年沒人走,我估計路都毀了,沒個兩天恐怕走不下來。海際井往前一段,據說至少得走六天。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魯天柳在旁邊一直都靜心地聽著篾匠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覺得這個看上去很樸實忠厚的人似乎還有些話沒說。

「還有其他路嗎?」魯天柳用的是純正的官話,她怕篾匠聽不懂。

「沒有。」話雖然這樣說,但魯天柳還是看到篾匠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那好,我們準備些東西,吃過飯就上路。」魯盛義這話是對篾匠說的。

篾匠回身叫來遠處的一個孩子,讓他回村叫家裡準備飯,然後又對魯盛義說:「你們要準備些耐飢的,像筍乾、苞米青豆餅。水倒不用,沿途都有山泉溪流。要有竹片棒子,走老路開路用,那東西劈枝斷葉比刀還好使。再準備些篾足兜,沿繼虛河走的話,綁腳底既能防滑,又不容易被碎石紮腳。這些我家裡有現成的你們就拿著,少的話我現做。」

說完這些,他就不管魯盛義他們了,坐回到原來的地方教孩子們編竹器。

飯菜很快好了,都是山裡的土產,筍乾、蘑菇、山藥之類的,主食是竹筒苞米飯。祝節高沒有把魯盛義他們往村裡讓,飯菜是一群丫頭、小子給端到場子上來的。

大家也沒介意,拿起東西就吃。都不是講究的人,一路乾糧吃膩了,這些簡單的飯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魯天柳端著一筒苞米飯坐到篾匠的旁邊。篾匠沒有抬頭,始終認真地在編只篾笸籮。魯天柳聽說過篾匠神奇的手藝,但這樣一個普通的笸籮他已經編了許久。很明顯,這是在用手裡的活計掩飾什麼。

「這些孩子好乖巧,女孩兒水靈,男孩兒機靈。這地方也好,像神仙地兒似的。要一直能過這種日子就好了!哎,祝大叔,你真不想知道我們要去那裡幹什麼?」

篾匠低著頭,無聲地搖搖腦袋。

「有好多事情老輩人說不能做,是不想後代吃苦受罪,就像不準去悟真谷的規矩。可有些事老輩人不做,後代便會吃更多的苦。要是這裡山不綠了,水不清了,這些可愛的孩子們沒吃沒喝了。你會不會闖到悟真谷里去為他們找新的村子?」

篾匠不做聲也沒有搖頭。

「好些事興許你比我們更清楚,我也不多說。只是告訴你,我們做的事,目的和這差不多……」沒等魯天柳說完,篾匠站起身走了,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一直到魯盛義他們上路,篾匠都沒再露過面。只是讓人送來他們路上要用的東西和一張草草手繪的路線圖。

從路線圖上看,出了山坳,應該沿山腳的小路往南,然後繞過左邊的嶺子轉回來朝東北方向走,過了兩道嶺相夾的岔口往右走一段,就到火靈橋了。

剛出山坳,魯天柳就停住了腳步:「等等,還有人會來。」

大家都有些懵懂,只有周天師微微牽出一絲讚許的笑意。

過了兩三袋煙的工夫,俞有刺他們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魯天柳始終堅持:「會有格人來哉,莫急,不會耽擱阿拉這廂辰光。」與篾匠交談後,魯天柳就已經確定他會跟來,因為她能看穿篾匠的神情和行為,這大概是《玄覺》開啟了她的某種潛能。

魯天柳的話剛說完,一個瘦長的身影出現在進出山坳的路口,正是篾匠祝節高。

祝節高的裝束很特別,腰裡纏了一捆蔑條,手腕、小腿處是竹片做的護圍。戴一頂沒收邊的斗笠,一圈全是蔑條支稜著。後腰掛著一把臘木把的烏鋼砍刀,這是用來砍竹剖竹的,胸前的衣服上有兩個橫著的布袋,裡面插著一把細長的蔑刀和一把方形的刀片,這是用來剔篾片和刮毛刺的。做竹器一般都是坐著,工具放在胸前最趁手。

「在等我?」篾匠問。

「在等你!」魯天柳說。

「知道我會來?」

「也許,但不知道你為什麼來。」

「因為你們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壞人?」魯天柳笑了。

「因為壞人早就來了。」篾匠也笑了。

這句話讓一些人臉色陡變,心如鼓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