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面是俞有刺的徒弟和周天師的徒弟,他們都收身不住,直往俞有刺身上撞來。俞有刺雙臂一橫,紋絲未動就將後面兩個人給架住。
停住腳步的篾匠蹲下來,用手輕輕掀開旁邊一蓬細葉草。草下有半個腳掌印。半個穿竹片鞋底的腳掌印。
篾匠將自己的腳伸過去,看得出,這腳印和篾匠的腳掌大小一樣,而篾匠穿的鞋也正是竹片編制的。
「怎麼回事?!」俞有刺愣了。
「是偱道坎嗎?」魯盛義趕上來問。
篾匠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噓!都靜聲!」剛在大家身後站住的魯天柳語氣有些微顫。
「怎麼了?覺出什麼了嗎?」水油爆看著魯天柳緊張的表情,輕聲問了句。
魯盛義也用憂慮的目光注視著魯天柳。
「他們來了,到處都有,越來越近了!」魯天柳微閉著眼睛,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同時用純正官話一字一句地說出搜尋到的資訊,那樣子看著像中了邪。
「跟我來!」篾匠再次跳起來朝前趕,這次已經不是快走,而是開始奔跑了。
俞有刺依舊緊跟著,其他人只能緊跟著。
山路真的不好走,奔跑之後便更加明顯。俞有刺肯定是跟不上篾匠的,水上的本事在山裡使不上,能不連摔帶爬就已經很不錯了。魯盛義、五郎就已經跌爬了一身的泥土草屑。
已經換成周天師緊盯住篾匠,他的背後是水油爆。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個老廚工還是個翻山越嶺的好手。他的步伐動作並不快,可始終穩當,步步到位,前面再快都不能把他落下。再後面是魯天柳,她雖然練過輕身功夫,可走起山路來也不輕鬆,至少幾次想超過水油爆就都沒成功。
篾匠這次又是戛然而止,這次又是掀開路邊一蓬細草,不同的是這次看到了整個的腳掌印。
「不遠了,趕緊走啊!」篾匠沒有細細研究,一看到腳印便肯定地說道。
「趕緊走!」魯天柳幾乎是與篾匠同時說出的,不過兩人表達的意思卻不同,魯天柳說這話是因為危險進一步逼近了。
當他們衝出樹林,衝到前面嶺子半腰的一處平地上時,身後樹林像是落下一片暴雨,樹葉劇烈抖晃,噼啪作響。
「還是過來了,不管啥路、啥圖,只要保住還能喝酒就行呀。」水油爆回身看著那怪異的樹林發出一聲感慨。
周天師覺得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剛走過的樹林確實是按「虛升分清圖」佈置的,所以自己選了「氣脈衝靈臺」的路徑;而剛才篾匠走的是「血脈繞平心」,這是「意血相注化鉛汞」的路徑,可他也走通了。
魯天柳在奔跑中已經為水油爆的體力和步法而驚詫,而且嗜酒如命的水老頭打從進山以後,除了在嫁貞林摔掉一瓶酒,其他酒一口都沒動。
就在魯天柳看著水油爆暗自納悶時,魯盛義將她拉到一旁悄聲說道:「出來後我也瞧出了,剛才那坎面是從奇門遁甲第四十局‘九轉天格’演變來的。你說得沒錯,這坎面中還有活釦,但這活釦一般是踏坎人奔走七轉,精疲力竭時才撒出的。這篾匠肯定是個坎子家的高手,他能看出天光樹影后三級方位變化,所以三轉上就將我們帶出,對家杆子都來不及提前撒扣。這樣的高手我們魯家很少見!」
「就是說他的本事比我們要高,只是深藏不露。如果他真是魯家後人的話,我們成功的機會就大了。」魯天柳說。
「可他要是對家的誘兒,取我們的性命的機會也很大!」魯盛義說。
「他要是誘兒那幹嘛還把我們帶到這裡來?」魯天柳覺得奇怪。
「魯家祖輩藏的寶,別人家不一定能啟出。那麼獲取我們信任,然後把我們當作啟匙兒,這也是奪取寶貝的一個好招兒。」
想法不算錯,懷疑也有道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魯天柳開始懷疑魯盛義的想法,因為有更多的疑點出現在別人身上。
轉過這個坡,再越過一個圓陀嶺就可以到達悟真谷的谷口。這個嶺子與前面的山嶺相比顯得貧瘠許多。遠望過去,整個嶺面上只有稀鬆的四五棵樹,發黑的樹皮,綠得發黑的樹冠,歪扭的樹幹。在西下的血色殘陽映照下,就像是地獄中逃出的兇魅。
「這裡不能停留,必須連著往前趕。過了這嶺子再休息。」俞有刺是匪家出身,江湖上的經驗多。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個嶺彎子,前面又是廣闊的禿嶺面,如果在這地方落腳休整的話,對家無論是暗襲還是強攻都方便至極。
周天師也點頭稱是,還說出一套「營不對摺見,營不墜陡坡」的兵家用語來。
他們走上禿坡的一半,正好目送最後一絲暮光沉落下天際。這點微光才不見,大家立刻便覺得寒意順著脊樑往後腦上爬。同時,有一股小旋子風無聲地繞著大家飄過,揚起些許塵埃撲上了人們的臉面口鼻。
「老天師,寒勁透骨,不對勁呀。」魯天柳把自己的發現告訴給周天師。
周天師立住了腳步:「是有點不對勁。」說話的同時左手五指飛快地捏掐不停,然後突然又換做右手捏掐。
見周天師換了手掐算,魯天柳臉色頓時變了。左手測人情,右手度鬼事,這是龍虎山「左右陰陽」測演算法。換作了右手,說明剛才的寒勁和旋風可能與鬼有關。魯天柳和一般女孩子一樣,可以不怕惡人、兇獸,卻沒辦法不怕鬼!。
入屍地
右手的掐算也停止了,周天師滿臉的迷惑。
「是髒東西?!」魯天柳問。
「不知道,很奇怪。算出的結果說亦人亦鬼。」周天師答道。
「繞口令呢?什麼人呀鬼的,荒山野嶺的,又黑燈瞎火,不要瞎說話再引些什麼出來。」水油爆從魯天柳和周天師旁邊經過,正好聽到他們的對話。
水油爆的話才說完,又一陣急風颳過。隨著這陣風,傳來「沙沙卡卡」的響動,其中還夾有嗚咽聲。那些聲音彷彿是鬼怪妖魔在飲血嚼骨,聽著心裡直髮顫。
「什麼聲音?挺嚇人的!」俞有刺的徒弟說話時,牙關和嘴唇禁不住地抖動。
「別緊張,這是風吹竹子的聲音。」篾匠在安撫大家。
「風吹竹子可不是這樣的聲音。」五郎甕聲甕氣地反駁篾匠,「我們在陽山的家,房子旁就是竹林,我聽了那麼多年都沒聽到過這樣的響動。」
「竹子跟竹子本身就有不同,另外竹子種下後,在間距和排布上也有不同。這些原因都會導致風吹竹聲的差異。就是同根竹管,沒竅眼就是吹火筒,有竅眼就是笛子,你說它們發出的聲兒能一樣嗎?」
憨厚的五郎辯不過篾匠,雖然覺得這說法不妥,也只能懨懨地住口不說話了。
篾匠說得沒錯,竹子就在嶺子頂過去十來步。這竹子真的與其他竹子不同,黑黝黝的顏色,幹高枝少,葉子也少,不過葉片很大。最為奇怪的是這些竹子真的有竅眼,像笛子一樣,嗚咽之聲正是風吹竅眼的緣故。另外這些竹子靠得很近,風吹搖擺後,枝幹、竹葉間摩擦發出的聲音也真的很怪。
「定魂笛竹!」周天師到底見識非凡,一下就辨出竹子品種。
「那是傳說,什麼‘笛竹排音定三魂’,說這種竹子是閻王爺種在陽間定鎮不願轉世的孤魂野鬼的。其實是因為這竹子的節痕、枝尾沁出的露液是甜的,這才招了蛀蟲鑽了許多孔眼出來。可‘排音定魂’的排列布置卻是人種出來的。」周天師說得沒錯,竹子按一定間距整齊排列只會是人為,「竹子這麼種,總不會是為了美觀好看吧,肯定是派什麼用場的。」
「是有用呀,這不把你們都給嚇了嗎。」篾匠只是在說自己的判斷,沒有要頂撞誰看輕誰的意思。據他所知,這些竹子除了能發出些聲響外,真的沒什麼作用。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不聽老人話,吃虧在腳下。叫你掰竹筍吃,你偏要嚼竹子,那倒也好,到時候屙出個竹凳子掛屁股上,到哪兒都能坐。」篾匠的話得罪大家,也勾起了水油爆鬥嘴的興致,於是也不管時間場合,冒出言語刺扎篾匠。
祝篾匠淡淡地笑了笑,沒搭理水老頭。他覺得老水說的和他說的一樣,實話而已。
「別說起個竹子就沒完了,趕緊走吧。瞧這嶺子下烏壓壓地,應該是片樹林,下到那裡我們就住腳歇勁。」俞有刺嘴上說著,腳下卻沒有動地兒,而是把目光在篾匠和周天師之間轉來轉去。
周天師微微一笑,沒再堅持自己和篾匠的分歧。
篾匠也沒再多說一句話,順了順腰間的篾條,整了整斜掛布囊中的蔑刀,然後率先擠開排竹,往嶺下走去。
魯天柳跟在篾匠旁邊,篾匠這一走,她趕緊吐氣收胸腹,也從竹子的間隙中鑽了過去。
五郎跟著魯天柳,不過他粗厚的身體要鑽過竹子間隙不太容易。於是索性朴刀斜下一插,把根小碗粗的竹子從尾部削斷。這就像是在牆上開了個門,後面的人都從這裡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過去的是水油爆,剛鑽到排竹這邊,他便像個狗一樣提鼻子聞了聞,然後左右眉頭飛挑了幾下。
魯天柳過了排竹後卻沒有馬上向前走,因為一過來就感覺心口悶悶的,氣息一下子變得不是非常流暢。記得《玄覺》上講過,突然間出現了這種情況叫做「意壓」,緣由有好多。但出現「意壓」後要重視,應立刻匯聚精氣進行辨察,感覺周圍和自身的每一處微小變化。
現在大家都著急往嶺下的樹林趕,這種情形下魯天柳根本無法匯聚精氣,她還遠沒達到隨時隨地聚氣入玄的道行。不過這種現象卻讓她加了小心,放慢了跟行的腳步,儘量利用清明三覺搜尋周圍的情形變化。
墜在後面的魯天柳剛好看到水油爆的犬嗅樣,禁不住掩口要笑:「水老爹,儂聞出啥麼子個?有莫有格好小菜?」
水油爆竟然沒有對魯天柳的笑語反擊,卻是一反常態地對魯天柳說:「柳半仙兒,你也細聞聞,看有什麼異常沒有?」
魯天柳聽水油爆叫她柳半仙兒,表情明顯錯愕一下。她曾在龍虎山被掌教天師和幾位輩份極高的老天師辨相明身,說她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體」,這事情只有陸先生和那些辨相的天師們知道,而這「柳半仙兒」也只有掌教天師玩笑時叫過她兩次。這水油爆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連這都知道?魯天柳腦子中迅速地掃過這一路發生的看似巧合的事情,看來以前陸先生告訴給自己的話沒錯:「高深之人,才能巧合為事。」
「問你話呢!打什麼愣?是不是在想藏枕頭下的豬頭肉呀。」
「有的呀!」魯天柳隨口答道。
「有什麼?」水油爆的語氣很不以為然,似乎已經知道魯天柳沒有聞出什麼,只是敷衍打趣自己。
「阿拉聞出儂已經幾天沒有喝酒格,勿曉得是戒酒哉還是捨不得喝格?」
「捨不得,這酒要派用場的。」
「哦!」雖然魯天柳不知道這酒能有什麼用場,但感覺水油爆要不捏著個酒瓶,就像自己沒了「飛絮帕」、五郎沒了朴刀一樣不自然。
「你們不要在後面囉唆了,天墨塗目甩鞋釘,別再生米粢飯泡開水(走散了找不到)。」俞有刺在前面高聲招呼他們。
「知道!」「曉得格。」魯天柳和水油爆一起答應了聲,這回答表明俞有刺的匪家黑話他們都能聽得懂。
嶺子下到一半,魯天柳覺得胸悶心煩的感覺越來越重,而水油爆的眉頭也跳個不停。
最先停住腳步的是周天師,停住的同時還叫住最前面的祝篾匠。
「怎麼了,快到下面林子了。」篾匠有些不能理解周天師的做法。
「不是,我感覺不大對勁,這周圍有晦氣刮毫。」周天師回道。
「別疑神疑鬼的,瞧這大片的……噢!」篾匠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一陣莫名而起的涼風吹堵了口鼻。
沒人再作聲,這樣陰寒的怪風已經足以提醒他們在嫁貞林中遇到的怪事。
「炭旺火苗藍,油熱濺水爆;風疾雨水到,天晴戴草帽。這有啥呀,要下雨了唄。」水油爆的話很有道理,這讓大家緊張的心稍微鬆弛下來。
果然,話才說完,清涼的雨絲已經飄上了面龐。
「真下雨了,我們還是趕快到下面的林子避避吧。」魯盛義說著就又要往下走,可才邁出步去,便被人斷然喝住:「不要動!」
聲音是周天師的,黑夜中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語氣中所帶的緊張和惶恐,讓周圍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雨很快變大了。不過初春之際,山裡的雨再大,也只是在天地間拉起一道細密的線幕,讓已經很黑暗的夜色變得更加模糊迷濛。
「魯師傅,你往右走四步。小五哥,你往左走三步。」周天師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俞老大,帶你徒弟退後四步,然後兩人分開五步遠。祝老弟,你朝前兩步。」
周天師繼續安排著。
「水老爹,儂要朝前四步哉,阿拉朝前一步哉。」魯天柳看出周天師是在做怎樣一個安排,沒等吩咐,已經和水油爆把位置站好了。
「還有你,暫且往右撤,撤出個百十步不要緊,只要我們叫你你能聽見就行。」周天師的徒弟在最右面,偏出隊伍許多,所以對他的安排特殊點,也或許他的位置最好,還沒有踏入到某個危險的範圍之中。
過了好久好久,在各個位置佇立不動的人已經被雨水完全淋透。被雨淋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心理的負擔,恐懼、緊張、不知所以、不能動彈,讓幾個平常都是刀出血濺的搏命漢子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搞什麼活結網、虛踩板,老周你有沒有準斷?別哄我們在這裡淋水毛子,我可是要往下奔,哪怕殺個血迸骨碎。」俞有刺第一個沉不住氣了。
「你大小還是檔把子,這麼會兒都穩不住了。就是燙壺酒也要夠火夠辰光才冒泡呀。」水油爆沒等周天師開口,搶白一句把俞有刺給噎了回去。
「你不也說風起是因為有雨,現在雨下了,風也止了,幹嘛不走?難不成整夜在這裡淋雨?」這次是篾匠發話了。
「衝嗆口鼻的陰風你不是也覺出不對了嗎?再說了,眼下就是走,你能看出該往哪裡走嗎?」這次是周天師沉穩的聲音。
「往下就……」篾匠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自己忽然感覺不到腳下本該有的朝下坡度,而且也看不到剛才還黑壓壓的樹林了。樹林看不到還情有可原,因為天色已近子夜,又加上雨水密蒙。可是這腳下的坡度怎麼感覺不到了?這裡是個不長大的坡子,陡度很明顯,難道是自己站時間長了,腳下麻木了?
「大家聽我說!」周天師運氣而言很有分量,「剛才在定魂笛竹外面我大意了,沒有好好想清楚笛竹的作用就闖了進來。‘笛竹排音定三魂’,人死之時必散了三魂七魄,但如果將三魂定住不散,此屍可以為養,現在我們誤入的就是片養屍地。唉,不過能將石嶺這種多石少土的地方做成養屍地,這也確實讓人想不到。」
周天師所說的養屍地,就是將尚未死絕之人用三角形純銀箔封泥丸宮,這樣可以使得屍體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體中。然後將屍身豎直埋在土下,頭部距地面一尺半,為陰陽交匯的界線。這樣屍身就能同時吸收陰陽兩股地氣,這就叫養屍。養屍具備陽屍陰魂的特點,無痛無覺、力大無窮,在咒符引動下,為器為殺,為迷為煞。
關於養屍,宋代黎岱所著《異葬記》、元代無名氏的《黔泊野談》中都有記載。
雖然周天師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但大家心裡都清楚,主要還是因為篾匠和俞有刺他們太過莽撞和執拗,這才導致這樣的過錯。
「現在大家就算是在幫我,你們要覺得累了乏了,可以坐可以躺,只是在各自位置上不要亂走動,先保持住目前的‘八仙定邪位’。只有這樣佈局的陽氣形位才能鎮住養屍不敢出土,至於我們怎麼脫出此境,容我再想辦法。」
老天師這樣一說,顯出了道家高深之人的涵養,反倒讓篾匠和俞有刺心中很是過意不去。
「嘿嘿,‘八仙定邪位’,這裡幸虧有你這位何仙姑,要不然這位置還真擺不出。」水油爆悄聲對魯天柳說,不知道這話是在打趣還是真懂龍虎山驅妖降魔的高招。
「阿拉要是何仙姑,儂就是格太上老君矣,立錯位哉。」魯天柳這話帶著試探,她希望水油爆能在自己暗示下主動表明自己身份。
「呵呵,到底是半仙兒,說話都帶仙氣兒。不過七電一霓之局可不止‘八仙定邪位’一個,一瓣蒜還炒七隻蝦米呢,難說我有沒有站錯位。」水油爆低聲道。
魯天柳不再說話,倒不是水老頭把她比作一瓣蒜讓她生氣了,而是她從剛才的話裡聽出了蹊蹺。「八仙定邪位」,這是龍虎山天師做外功時比較常見的一種佈局排位。可是剛才水老頭的話似乎是在有意無意地提醒自己,這裡七男一女的佈局不一定就是「八仙定邪位」。可那又會是什麼奧妙局相呢?這其中又有何用意在?
時間過得很慢,至少陷在養屍地裡的人這樣認為。隨著時間緩慢地流逝,被周天師安撫下去的焦躁惶恐又開始在人們心裡翻騰起來。這也難怪,周天師說過再想法子、再想法子,可是直到現在都不曾拿出隻字片語來。只是盤坐在雨中,閉眼掐指唸叨些什麼。
篾匠最坐不住了,他覺得這次走錯都是因為自己的堅持,連累了大家,心中愧疚、臉上難掛。但轉念想想,自己祖輩傳下的技能中,都不曾提到鬼怪屍魂之事。而現在除了是兩口陰風衝口外,其他也沒什麼異樣。別是這老牛鼻子故弄玄虛整弄自己吧?
想到這裡,篾匠決定用自己當探杆。沒事的話可以戳破牛鼻子的虛妄之言,要有什麼事那也是自己活該。是死是活都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篾匠說動就動,也沒跟誰招呼,蹦起來就往山下躥。
篾匠的動作不可謂不快,但他只走出了一步便摔落在地上,濺得地上的泥水扇面鋪開。
「別使勁掙扎!放鬆!隨它怎麼拉。我們這就救你。」周天師大聲地朝著篾匠喊叫。可是現在的篾匠什麼都聽不到了。剛摔倒地上,他就已經成了個失魂的人。每個動作都是呆板笨拙的,昏亂中盲目地大力掙扎著。
「啊,這是什麼?」魯盛義也發出驚恐的聲音,這是因為在他站立的位置前,從地下伸出一隻深黑色的手,骨枯皮皺,指甲卻是尖長雪白,彎曲得像是一個個鋼鉤。
其實不止是魯盛義面前,其他人的周圍也都有一兩隻手從地下伸出。那些手在奮力地揮舞抓撓,試圖抓握住些東西的慾望極其強烈。
就是這樣一隻突然從泥土中冒出的手抓住了祝篾匠的腳踝。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摔下後,泥石的山坡瞬間變得鬆軟,並且越來越軟。草皮、泥土、碎石都膨鼓起來、翻騰起來。那隻深黑皺皮的手正牽著篾匠的腳踝,一點點地往鬆軟的地下拉,就像是拉入一個沼澤。而篾匠盲目的大力掙扎也恰好加快了他下陷的速度。
天禽鎮
「都別慌,也別亂動。聽我的!」周天師發出一聲斷喝。魯天柳第一次聽到老天師如此厲聲的叫喊。
老天師喊叫的同時,從布囊中掏出一個線球,線球金光閃閃,看來是用金葉蠶或者碎星天蛾吐的絲捻成的線。老天師把線頭挽了個雙環活釦,然後再掏出兩隻小瓶子,一個瓶中是蛆油,還有個瓶中是黑貓血,這都是對付厲屍的好東西。
周天師手指在瓶口一按一晃,再將粘在手指上的兩樣東西分別抹上活釦。
「傳給我,先從我這裡渡叉。」魯天柳只是從老天師的手法上就看出他要幹什麼。
線頭通過水油爆遞給魯天柳,毛手毛腳間,水油爆竟然把線繞在了身上,幸好只是繞了一圈並沒有妨礙金線的牽拉。魯天柳將金線在右手食指上繞環一扣,然後將線頭掛在「飛絮帕」球頭上甩給俞有刺。俞有刺在周天師的指導下,將金線在左手中指上繞一環後,再用分水刺掛住線頭,拋給自己徒弟。
很快地,金線在幾個人之間形成一個很疏的網,網格只有兩個不太規則的x形。網雖然織成,但接下來的事情才是真正困難的,就是要將那線頭的雙環活釦套在篾匠的雙手上。可是誰能越過地下冒出的養屍手,到篾匠身旁給套上?
離篾匠最近的是俞有刺的徒弟,這個年輕人雖然有心也有勇氣過去完成這件事情,但周天師不同意:「篾匠已經移位,‘八仙定邪位’走形,這才會讓養屍有少許出土。你再要輕動,被養屍扣住,這守位局勢就徹底散了!到時我們沒一個逃得出去。眼下最好是局外再有個人衝進來把線扣套上。」
「你徒弟呀!你徒弟不是在那邊嗎?這裡這麼吵吵都不過來幫手,莫不是睡著了?快叫他來,篾匠都已經土石沒胸了。」俞有刺著急地說。
「他恐怕不行,要能逃過養屍出手,速度必須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如果真像周天師說的那樣,此時他們又要到哪裡找這樣的人呢?
篾匠還在掙扎,可是他每掙扎一下,身體就又被土石埋下去幾分,此時已經快被埋到脖頸了。
魯盛義實在看不下去了,祝篾匠是給自己請來幫忙的。而且從他目前顯出的技能來看,這人很可能是魯家後代傳人。原先自己還懷疑他是對家預留的釘子,可要真是釘子,那現在被養屍拉進土裡的絕不會是他。想到這裡,魯盛義誰都沒打招呼,把挎揹著的木箱往地上一放,將自己捏住的金線往木箱挎把子上一系,顛著腳就衝了過去。
這些人中動作最慢的就是魯盛義,他在姑蘇城的園子裡被大樹砸傷,留下微跛的雙腿。而在竭力奔跑過程中,這種症狀越發明顯,腳步間幾乎是不規則的蹦跳。
地下養屍的手不斷地探伸出地面,多得就像雨後冒頭的筍尖。奇怪的是,這麼許多突然極速探出的手,卻沒能抓住腳步笨拙且緩慢的魯盛義。因為養屍的手雖然探出,但對於這樣一個怪異的跛跳腳步,對於一個不是正常人也不是正常獸子的腳步,它們不知道是否該抓,又怎麼去抓。
從俞有刺徒弟的手上一把奪過線扣,魯盛義幾乎是一個跌爬滾到篾匠的旁邊。
線扣套在了祝篾匠的手腕上,周天師那邊微微一帶,線扣收緊入肉,順著篾匠血脈,隱約流過一道金芒。緊接著,篾匠周圍的碎石泥土一陣更加猛烈的翻騰,可他的身體卻再沒有往下陷落半分。
「快回來!鎮位不齊我們都得完!」周天師邊收線扣邊吼道,神情和言語間已經完全失去了修道之人該有的鎮定。這也難怪,「八仙定邪位」上缺了魯盛義這個陽仙定位,整個養屍地像是起了一層波浪。泥土石塊翻騰之間,養屍開始努力著往外爬。
「快!鎮不住了,養屍就要出土了。」可是不管周天師如何厲聲催促,魯盛義都無法回到原來位置。因為此時在他與原來位置之間的坡面上,養屍已經出土了。枯瘦的手臂、破爛的身體、殘缺的頭顱密密麻麻、亂鑽亂舞,再沒有空隙可以踏出一步。
「啊!」這聲驚呼是五郎發出的,他注意力全在魯盛義那裡,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由遠及近有一片養屍手從土中伸出。當他知道時,一雙腳踝已經同時被抓,緊接著就是膝蓋入土,大腿入土。
周天師見此情形忙將線頭再一收,纏在五郎拇指上的金線收緊入肉,下陷停止。
可此刻周天師自己腳下突然有一隻養屍的手臂破土而出。老天師可能是早有預感,腳下土石才一鬆,他就立刻作出反應,雙腳齊齊往前一跳。但是因為手中掌控著金線網的主引兒(操控的終端),不能大幅度避讓。所以養屍雖然沒能抓住老天師的腳,卻一把吊住了他的道袍下襬。周天師被定位了,他騰不出手扯斷道袍,就這樣被緊緊吊拉住,再要有其他養屍出土,他肯定是在劫難逃。
「吱——」水老頭舌唇間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哨響。隨著這聲哨響,嶺子頂上一個黑影直衝下來,從大家身邊撲閃而過,然後盤旋一圈又重新回頭朝著這幾個無法動彈的人掠衝過來。
黑影所過之處,出土的養屍肢體像是被火苗掃過的枯草頭,迅速地蜷曲收縮。黑影最終輕巧地落在魯盛義木箱的垮把子上,一隻血紅的鱗爪剛好壓在金色線結上。
金線拉成的稀疏網驟然閃過略帶些血色的金芒,隨著金芒閃過,那些養屍快速縮回地下,比它們爬伸出來要快速突然得多。
從黑影閃爍著血紅光澤的眼睛可以知道,那是掌教天師的紅眼八哥,天禽奕睿。「八仙定邪位」又成,而且其中一個位置是由通靈的天禽鎮住,難怪養屍們會這樣快速地縮回去。
大家終於鬆了口氣,水油爆也顯得很是得意:「一泡鳥屎就能壞得滿桌菜餚,關鍵時候還是這鳥東西管用。呵呵!」得意間,一轉頭,看到周天師盯視他的目光,便立刻恢復成低頭抱著酒瓶的蔫蔫樣。
老天師注視水油爆的目光充滿疑惑。龍虎山天師們都養有靈禽靈獸,作為驅魔除晦行法術時的幫手,可這些靈禽靈獸都是誰養誰使喚得動。這倒不是因為訓練方法各有巧妙,而是因為在這些動物的身上下了「犀心咒」。「犀心咒」與主人心意相通,這樣靈禽才會按主人的想法行動辦事。如果一隻靈禽能夠被其他人召喚,那麼除非是「犀心咒」已破,也就是這人已將「犀心咒」的主人殺死。
奕睿送信、奕睿貪酒、奕睿隨行這些都還合情理,但水油爆竟然一聲呼哨就能指示奕睿準確落在木箱挎把上,並且出爪壓住線結。這些就是善通鳥性的馴鳥人都無法做到,除非是靈禽與指使的人心意相通才行。這是掌教天師的紅眼八哥,水油爆卻是如何與之心意相通的?或者自己走了眼,此奕睿非彼奕睿?
水老頭的出現的確很是蹊蹺,而且自打水老頭出現後,不管是到江郎山,到千翎山區,一切都好像是這老廚工在安排著,並且是走一步看一步地安排。如果他是掌教天師委派送信的,為什麼不一次將口信說完,要等自己這些人有所發現又不願帶著他時才又說出個口信。而且後來送信的是聽從水老頭使喚的紅眼八哥,那麼所傳口信為什麼不會是他的意思或者已經被他更改了?還有他身上帶著的「天師令」牌,這真是掌教天師給的嗎?
篾匠被魯盛義從土裡拉出後,馬上就恢復了清醒。檢視了一下,也沒受什麼傷,只是在腳踝上留下一圈紫黑握痕。魯盛義瞧篾匠沒事了,便趕忙一瘸一拐回到自己位置。奕睿鳥兒也知趣,瞧著魯盛義回來了,翅膀一振,撲閃一下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周天師暫時從疑惑中收回思緒。眼下身陷危地,不是解決這些疑惑的恰當時機。暫且同心協力度過眼下劫難,過後再多加觀察細心查辨就是。
「祝老弟,你可不能再一意孤行了,這樣會連累大家。我們都保持原位不要動,儲存體力,耐住性子,會有機會的。」周天師語重心長地對篾匠說。
雖然篾匠不清楚剛才危險的局面,但是從大家驚魂未散的神態,還有如同翻過犁似的地面來看,他估計自己的莽撞肯定給大家帶來了驚心動魄的危險。周天師是對的,怪只怪自己見識太少又沉不住氣,差點害了大家。於是他非常誠懇地耐下性子,安靜地等待,雖然並不清楚要等待的到底是什麼,也不清楚要等待多長時間,但他知道必須這樣去做。
天快亮了,雨沒有停的跡象,周天師也沒有要動的打算。周天師不打算動,其他人也就不敢動。只有水油爆,隨著天色越來越亮,他顯得不安起來,表情和眼神越發凝重,一個懶散的人竟然連坐都坐不穩當。
淋了一夜的雨都沒有覺得怎麼樣,天亮了,篾匠他們幾個倒覺得不得勁兒了,一陣陣地打寒戰,精神頭也變得萎靡。
「冷了吧?幸虧我帶著酒,這下派用場了。」水油爆說著把酒瓶拋給篾匠,「喝一大口,分三次慢慢嚥下,肯定就覺得渾身暖和了。」
周天師看篾匠開啟酒瓶,稍一抬下頜,像是要說什麼卻沒有說。是的,他本想阻止大家喝水油爆的酒,可轉念又一想便放棄了。
水油爆還讓篾匠和五郎用酒澆洗養屍抓過的痕跡。篾匠和五郎正感覺養屍的抓握處腫脹了起來,並且瘙癢難耐,不知道怎樣處理才好,澆洗酒液後,不但瘙癢除去,腫脹也迅速消去。
「你們那是中了屍毒,這酒裡有解屍毒的東西。」周天師說話時,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水油爆。
「是嗎?我還不知道呢,老天師,我聽說屍毒可以用糯米解,會不會是因為釀製這酒的五糧中有糯米的原因?」水油爆話裡的道理連周天師都無法辯駁。
「什麼勞麼子酒?老水,你往酒裡摻水了!沒什麼味兒。」最後一個接到酒瓶的俞有刺嚥下酒水後,馬上精神抖擻地數落起來。
「不摻水我怎麼夠喝,不摻水這酒早就沒了。我是喝點摻點,時刻保證滿瓶。」
「嘿嘿!已經交關好格,伊捨得把帶酒味格水把儂喝,太陽西邊出哉。」魯天柳雖然是打趣的話,倒真是有道理,嗜酒如命的水老頭今天真的有些一反常態。
可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過,水油爆的簍子裡還有幾個酒瓶。他總不會將所有的酒都喝一點就加點水。再說了,從進山以後,他幾乎就沒喝過酒。
水老頭在說謊!可水老頭為什麼要說謊?他給大家喝的酒裡摻了什麼水?其他酒瓶裡裝的到底是酒還是……
周天師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就像這陰雨的天色。天色已經接近午時,他便越發地緊張了,提足氣凝住神,完全的戒備狀態。
水油爆也很不安,沒一會兒能坐得安定。
「水老爹,儂慌張個啥事體?」魯天柳悄聲問。
「你還是不要知道,省得又是擔心又是多疑,只是多加註意,有事照我說的做。」水油爆越是這樣說,魯天柳心中的擔憂便越多。
「吾曉得儂是哪路神仙哉,儂要不說給吾曉得,吾就說儂個事體給大家曉得。」魯天柳悄聲的吳語真是好聽,再加上這麼點無賴和威脅,讓人很難不對她讓步。
「你個柳丫頭,成不了仙也得成精。好吧,說給你聽聽。」水油爆想了一下,決定把事情詳盡地給魯天柳說說。他換了個趴下的姿勢,讓自己的頭部離盤坐在地上的魯天柳很近很近。
「養屍比養鬼更為實用,其法也很是兇殘。為了發揮其最大能力,一般是將活人的最親之人當他面折磨殺死,然後再將本人折磨數日,讓他積聚所有怨氣和凶煞之氣,再在午時左右封三魂斷七魄豎直著入土,這樣留下的三魂就可夜為鬼,晨為魅,日為煞。驅用時則夜鬼為迷,晨魅為惑,日煞為兇。也就是說,從子時開始,越往午時,養屍越有可能出土。」
「那麼午時之後再到子時是不是一個蟄伏的過程?」魯天柳問。
「丫頭聰明,應該是酉時伏得最深。」
「那麼我們利用這個時候衝下去?!」
「不知道這塊養屍地到底延伸到哪裡,最好再有什麼鎮物壓一下,我們就能全身而退。」
「這裡誰有這樣的鎮物?」
「不知道,到現在我還沒找到有那樣的鎮物。不過這事還有時間籌算,眼下最重要的是應付白日煞。」
魯天柳聽這話才發現,不知覺中天色已近午時。
「晨魅未出,日煞會更兇,你自己小心了。還有,你已經知道了這些,下面就全看你和老周兩個擺弄了,他是知道怎麼做的。」水油爆說完這些鬼祟地笑了一下。
「這水老頭的道家見識不亞於任何一個天師,這可不是一個在龍虎山燒燒飯的廚工該有的道行。」魯天柳此刻心裡已經有太多的疑問,但疑問不是用來問的,更多的還是要自己來判斷。就像水油爆說的,自己小心了。
濛濛的細雨一直沒停過,大家都覺得身上溼冷得難受。可就在午時還差一刻的時候,他們感到了溫暖。
熱量是從地下傳來的,從溫暖到滾燙只經過很短的時間。很快,那地上不但不能坐了,就連站著鞋底也都覺得燙得慌。奇怪的是,地上雖然這麼燙,卻沒有一絲蒸氣冒出,按道理這樣的熱度怎麼都該把土中的雨水給蒸發些出來。
「靜心,長吸短吐,不要讓煞迷亂了心神。」周天師的語氣仍舊非常鎮定,但表情更加凝重。
金線拉成的網莫名地抖動起來,原先還以為是誰害怕,手上顫抖帶動金線網跟著抖動。等大家都抖動起來,並且全身都顫抖起來後,他們才意識到不是人帶動了網,而是網帶著人在抖。
隨著抖動,腳下的砂石泥土開始緩慢翻湧起來,翻湧中不時還有「吼—吼—」的怪響發出。
碎身果
「快!將自己平常最常用的器物插在腳下!」周天師亮喝一聲。
不管是哪個行業中的人,他使用得最多最拿手的工具由於天長日久的使用,上面浸透了血汗精氣、日光月華,可以鎮兇辟邪。比如殺豬人的刀、木匠的斧、石匠的錘鑿、裁縫的剪刀等等,都具有一定靈力。
幾個人紛紛將自己的刀刺斧劍往地下一插,就連水油爆都往腳下倒了少許的酒水。地面土石的湧動漸漸平伏下來,不過金線的抖動卻一直未停,而且連這金線的網也變得發燙起來,繞住金線的手指被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別慌,忍著點!都是虛像!」周天師雖然這樣說,但他也知道憑自己這樣一句話是無法讓大家忍受住如此灼燙的。於是探手從囊中掏出一個青瓷瓶,口中唸唸有詞:「西有青山,山接青天,天有清氣,氣透一竅清明,氣盛萬般清靈。天師執書,老君律令,開靈度清,走!」瓶口一開,大家感覺有清涼沿金線流動,每過纏繞處灼燙盡消,然後清涼順手指直貫而下,連地面都被消去了燙熱。
「大家都閉目凝神,什麼都別管,發生什麼異象也別亂動。忍過午時三刻就會好轉。」魯天柳大聲說了一句,因為她知道周天師的辦法只能暫時起到作用,而真正解決這次日煞之厄還需要自己出些血。
在水油爆給魯天柳講清夜鬼、晨魅、日煞的道理之後,魯天柳從各種道家理論中找到「日煞應用純陰之血破之」的定語。純陰之血有多種,螭蛇血、元龜血、精衛鳥血,但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而最常見的純陰之血卻是初處之血,也就是年齡在兩輪(二十四歲)以下的處女血。食指通中元,其脈直達陰底淵田,於是魯天柳將食指伸在口中,隨時準備咬破食指,以陰血破陽煞。
金線網抖動一些時候後,竟然漸漸止住了。還未曾到午時三刻,一切便都恢復到平靜。
「用不上你的血了。太陰日,歲侵清和,又是陰雨天。一切都有人算計好了,這才能夠不慌不忙,那是胸有成竹。高手藏芒,棉裡掖針。厲害!」水油爆聲音很高,而且這話說得已經全沒了原先那個老廚工的口吻,這是在提醒大家些什麼。可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搭理水油爆的茬兒,不知是被養屍嚇了,還是各自心中揣摩著什麼。
「老這樣待著可不是辦法,我們是不是可以保持這樣的位置往山下移動。」魯盛義說了個還算辦法的辦法。
「我昨天瞧養屍沒能抓住老魯,大概和他的腳跛有關係,我們只需改變奔走步法,每兩步單腿跳一步,這樣也許養屍就沒法抓了。」俞有刺是個有腦子的人,他的推斷和說法完全在理。
「現在不行,位移則形散,八位氣相分佈不和,難逃煞殺。再等等。」
「周天師說得很對,我們等到酉時再動,那時養屍基本都是蟄伏不動的。」魯天柳覺得自己應該出來幫周天師說兩句話,要不然別人很難理解周天師的安排和做法。
「就是到了酉時也不行,還得有一兩個壓得住的鎮物。」周天師說。
「千葉花毒腐草,百色菇地黃苔,五步蟒紅線蟀,硝水肉鹼水面。遠,可不去,近,怎可不來。」水油爆說這幾句話時眼睛閉著一顛一顛地,就像是要睡著了一樣。
魯天柳知道,這幾句話出自明朝時九江名醫康梅亭的《物克物辨金方》,陸先生說這書與風水之辨有異曲同工之妙,曾經細讀過,也給魯天柳細講過。
水油爆說的幾樣東西,它們兩兩相對都是相剋之物,而它們又是離得很近的相輔之物。千葉花旁無毒腐草便不會開放,而千葉花又是唯一可解毒腐草劇毒的;百色菇只有在地黃苔上才能活,而能解百色菇劇毒的也唯有地黃苔;五步蟒需靠紅線蟀扒掉齒上所積毒液黏塊,而紅線蟀卻是需要吃五步蟒蛻皮才能過冬。至於最後兩物卻是水油爆自己想的,他認為用硝水肉配面是最好吃的,而用煮肉剩下的湯水下鹼水面又是最有味最勁道的。
就算魯天柳不知道最後兩樣東西的意思,前面的那些已經足夠她判斷出水油爆在暗示什麼。他已經找到鎮養屍的物件,而且就在這附近,離這些養屍很近很近。
誰都沒有輕舉妄動,都拉結著「八仙定邪位」的金線網呢,他們就好像一條繩上拴的螞蚱,誰都不能也不可以自作主張採取行動。
其實像俞有刺、五郎幾個人,雖然知道龍虎山的高人本領強,但從信任度的角度來說他們還是更願意聽從魯天柳的。所以當魯天柳說要等到酉時時,他們基本都把目光盯在了魯天柳的身上,只要她招呼一下就會立馬行動。
魯天柳卻始終把目光偷偷盯在周天師那裡,好長時間才偶然和水油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上句把話。整個下午,她發現周天師雖然表情鎮定,但還是有好多細小動作暴露出他心裡的焦急,然後再由焦急轉為無奈。怎麼會這樣,現在是往蟄伏時辰走,應該很快就能脫身了,難道他是因為沒找到鎮物才會這樣的?
突然,魯天柳想到了一件極不合常理的事情,周天師的徒弟!他躲到嶺坡的一側,始終沒有露面。周天師好像忘了這個人,就連昨夜最危險的時候都沒讓他過來幫忙。
「水老爹,儂說個鎮物在哪廂?酉時要到個,周天師好像找勿到。」魯天柳知道該做準備了,今天不能還在這裡待一夜。且不說養屍的厲害,就是連續的淋雨也會讓大家的身體吃不消,所以酉時必須走。
「不要擔心,丫頭,該知道的自然知道。」水油爆笑笑,悄聲地說。
的確,龍虎山的一個廚工都瞧出鎮物所在,那麼道行高深的閱微堂管護又豈能看不出。
眼見著酉時到了,周天師反倒變得異常的冷靜,剛才還有的焦慮和無奈已經蕩然無存,完全恢復了仙風道骨的威儀。他小心卻不慵緩地掏出一系列的東西,有黃裱符、硃砂粉、斷魂印、陰陽筆,還有桃木小劍、無煙燭、塊兒香。就地攤開一張三清像八卦綢布,將這些東西依次排開。
做的過程也很有規律,點燭、燃香、寫符、壓印、唸咒。所有過程都有條不紊,用好的東西便隨手收入囊中。很快,拿出來的東西收得只剩下兩張符,和一塊燃著的塊兒香了。
魯天柳悄聲問水油爆:「伊做得對不?」
「是的!這是要以竹替燭,定魂笛竹能圍住養屍地,是因為它本身的確具備定魂妙用,再加上長久吸收地下屍氣,以它為符燭插入屍地的氣流兩口,在竹未燃盡之前,能定得養屍無法出土。」
「鎮物就是這定魂笛竹呀!」魯天柳恍然大悟。
周天師做完了一切,朗聲說道:「我馬上會盡松金線,松完後,請五小哥往回奔走,砍兩根笛竹回來。其他人全都往嶺下奔,動作要快!」
說完後,他沒等別人再提出問題和異議,就已經將金線鬆放出幾尺,然後線往嘴中一送,「嘎嘣」咬斷。
纏住大家的線扣一下子全鬆散了,沒等那金線完全飄落在地,所有人都往自己的目標方向狂奔起來。只有周天師,他依舊佇立原地紋絲未動。
這邊拔腳才一奔,嶺坡面兒立刻翻騰起來。不過反應速度明顯比昨天夜裡要慢許多,等五郎已經跑到排竹那裡時,這才有三三兩兩的活屍手臂從土中伸出。
周天師很鎮定,他對塊兒香吹了兩口氣,讓它燃得更足。然後口中唸唸有詞,煙霧所到之處,那些出土的手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這在龍虎山的各種神奇技法中應該算是個常規技藝,是以煙霧和符咒擬造的「土伏」,讓已經出土的兇屍惡魂誤以為還蟄伏在土中。
當塊兒香燃完之時,五郎和周天師已經將兩根笛竹削尖尾部插入地下,將寫好的黃符一抖燃著,貼在竹幹頭上。兩根笛竹如同兩根蠟燭一樣燃燒起來,讓養屍的坡地上多了些光明。
已經到達嶺子下部的俞有刺瞧見周天師做完一切,禁不住嘟囔道:「就這麼簡單,昨天夜裡為什麼不做,害得我們擔驚受怕地,還淋了一天一夜的雨。」
「其實不簡單格,而且呢必須等到這個時辰哉。」魯天柳糾正了俞有刺的說法。
「不一定,菜式心中明瞭,又有好手幫廚,卻遲遲不把菜上桌,其中必定另有說法。」水油爆又湯湯菜菜地信口胡言了,但胡言中卻真的藏有某些玄機,並非什麼人都能聽懂的。
兩根代替祭燭的笛竹燃燒得很快,這和種在養屍地邊,根莖吸收了大量屍油有關。這個情況周天師沒有想到,所以他和五郎跑出的距離並不太遠,笛竹已經只剩一半不到,基本失去了鎮壓的作用。坡面上已經出土的手又開始活泛起來,而其他地方也開始有活屍肢體鑽出。
當笛竹上最後一絲火苗滅掉後,坡面上由遠及近瞬間鑽出的活屍肢體如同一卷毯子,直往嶺下滾鋪過來,根本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停止。
「快跑!繼續往下跑!」周天師邊狂奔邊喊道。
已經在嶺下歇住腳的人怎麼都不會想到養屍地的範圍會這樣大,馬上轉身繼續往下。
「入林子,養屍地不會延入林中!」周天師還在喊。
嶺底下果然是片樹林,樹木很矮很密。這樣的樹林根根相糾,種不下屍體,而且活樹吸天地氣,受日月光,多少帶些靈性,就算有養屍,都是無法拱樹而出的。
魯天柳雖然不是跑在最前面,但她天生對樹木有種靈犀,所以最早感覺出那片矮樹林不大對。那些樹是針葉型冷杉,按道理應該生長在海拔較高、較寒冷的地方。另外那些樹整體不協調,枝葉上有些東西是不屬於樹本身的。
「不要入林!」魯天柳尖叫一聲。
跑在最前面的是俞有刺的徒弟,聽到叫聲時他離著樹林還有十多步遠,正常情況完全能停住身形。可問題是在靠近樹林的邊緣,嶺子出現了個很陡的坡度,狂奔而下的摜勁讓他像衝落的千斤滑車,根本無法停止。
俞有刺的徒弟唯一能做的就是順勢躍起身體,讓身體在空中平走一段距離,這樣可以消除最後的衝勁,避免直接撞在樹上受傷。落下的位置他已看好了,是在第二排樹的一個樹冠上,這樣可以利用它消去下落的力道。
跟在後面的是俞有刺,雖然只比自己徒弟緩兩步,但他一聽到魯天柳的叫聲,馬上頓足收步。常年水上的生計讓他足下的穩勁非同一般,所以只趔趄了兩小步雙足就完全保持成一種止步姿勢。可是這種止步姿勢並不能讓他馬上停住,挾帶的衝勁依然推動著他在陡坡上朝前滑行。
魯天柳也趕到了,幸虧是俞有刺將人阻擋了一下,她才剛好抓住自己老爹的挎箱把子。
挎箱對於魯家人來說,就好比會家子手中的兵刃,怎麼都不會隨意脫手的,所以當魯天柳抓住挎箱把子時,魯盛義下意識地回手抓住了把子另一側的豎杆。
與此同時魯天柳將飛絮帕朝身後丟擲,正好纏繞在周天師的手臂上,奔跑得並不快速的周天師被前面衝勁一帶,差點沒順山坡滾跌下去,多虧五郎在背後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
五郎的身體基本是側躺在坡上滑行,為阻止這樣的趨勢,他迅速將朴刀插入了坡面的碎石泥土之中。刀身在碎石中持續劃過,帶出了串串火花。幾個人的衝勁全作用在五郎抓住刀杆不放的左手上,指甲間都捏出了絲絲鮮血。
朴刀終於停住,後面追著出土的養屍也剛好在離朴刀不到兩尺的地方停止了。養屍地終於到了頭。
最下面抱拉在一起的魯盛義、祝篾匠和俞有刺也停住了,距離最近的冷杉樹還不到一尺遠。不過他們現在的容貌卻發生了些改變,因為在下滑的過程中,他們渾身上下都被密集的血雨給染紅了。
鮮血是俞有刺的徒弟的,現在躺在樹冠上的已經不是個年輕的身體,而是一塊破碎的肉。
魯天柳的發現沒錯,冷杉的自然生長環境一般都是高海拔低氣壓的地域。這裡生長的冷杉,由於氣候環境的差異,是很難結出鱗果的。所以她感覺中不屬於樹木本身的東西就是鱗果。因為這些樹上所有的鱗果都是「觸崩鐵鱗果」,它們是用鐵鱗片連線而成,其中暗藏崩簧機括,觸動後就會鐵鱗四散飛射,無人能避。
魯盛義仔細檢視了下那些鐵鱗果,發現它們竟然都是嵌扣而成,不用線弦串接,手法的精緻巧妙得難以想象。
俞有刺雖然是個匪把子,卻是極重感情,他提出要將徒弟屍身取下入土。對於這個要求魯盛義無論如何都沒法拒絕。俞有刺為了魯家事情,散了匪眾,毀了島巢,帶出來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失蹤的失蹤,付出已經太多了。
於是魯盛義讓大家走遠,然後脫掉長大外衣,從挎箱中掏出皮筒線盒。皮筒裡都是解線扣用的針、鉤、剪、鑷,線盒裡裝的是馬鬃胡弦,他這是要用馬鬃胡弦穿鐵鱗果裡面的崩簧竅眼,摘下鐵鱗果。
整個過程大家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俞有刺甚至後悔了自己的要求,讓魯盛義住手別弄了。誰知魯盛義自己倒不肯了,他說要試試對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雨已經很小很小,幾乎都感覺不出來了。汗珠卻很多很大,好像都能聽到它們滴落時的聲響。
一顆、兩顆、三顆……被胡弦固定住不會再崩炸的鐵鱗果放進了挎箱。終於,大家聽到魯盛義說了句:「得了!釦子全解。」
大家過去,將屍身從樹冠上託捧下來。
「小心了,別碰旁邊的樹!屍身先移後託,防止身下還有未啟的扣子。」魯盛義在旁邊提醒著。
等屍身取下埋好,魯盛義告訴大家,他在外面的那棵樹上取下了七枚鐵鱗果,本該有八枚,其中一枚被俞有刺的徒弟碰崩了扣。在裡面的那棵樹上又取下三枚,本該有六枚,那三枚的鐵鱗盡數射在屍體上了。
「太多太密集了。如果只是崩炸開一個,興許還有命。」魯盛義說。
「魯大哥,你不把那些果子丟了,全收箱子裡?」篾匠問。
「那可是少見的好東西,就是學著做還得費些精力。留著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用場。」
樹木很密,每棵樹上都有許多鐵鱗果,這樹林就算是神仙都過不了,所以最實際的做法就是繞過去。
繞過冷杉林,一片淡竹林子出現在他們面前,在峭壁溝谷之下,那峭壁又不是這幾個人有能力攀援而過的,所以還得從中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