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行天寶現身,魯一棄捨身定兇穴

「我信。」面對易穴脈的問題劉之守很坦然。

「你是詐相!」易穴脈突然眼睛暴睜喝道。他到底是一代奇醫,從劉之守說話的中氣、勁道,立刻就判斷出他未被重創。

生死博弈,最怕遇到一個超出預料的敵手。劉之守的真實狀況讓易穴脈心中不由一陣慌亂。

而劉之守雙臂舒展,肌骨爆響,身上藏袍頓時碎裂開來。隨著這氣運勁走,釘在他身上的五支鋼籤掙射而出。

易穴脈沒有動,他是奇醫,也是練家子中的高手,能看出劉之守運轉的氣勁並不能將鋼籤射出傷人。結果也確實如此,鋼籤只射出一尺多便掉落在地。

可劉之守的意圖並不是要以鋼籤傷人,而要以鮮血破敵。五支鋼籤掉落,五個傷口中的鮮血卻是如箭般射出。

易穴脈沒有躲,也來不及躲,這一招他沒有想到。

五個血朵噴濺在易穴脈身上,也是梅花狀散開,很像巫術蠱法中的「血梅破」。但劉之守不會巫術蠱法,他這血液的作用很簡單,就是一道血引子。腥血一噴之下,可以亂了易穴脈身上藥味,可以讓那群嗜血三獸獒把易穴脈作為撲殺目標。

血才上身,三獸獒立刻或直撞、或迂迴,全朝易穴脈撲來。

易穴脈心知情況不妙,趕緊單手一揮,幾支銀針直奔攔路的劉之守,同時腳下提速,跟著銀針一同前衝。

銀針全部刺中劉之守前胸。就這幾根銀針的力量,竟然將劉之守身形硬生生撞開。易穴脈提著索庫喇從劉之守身邊掠過之際,順手又在他後背上紮下兩針。

三獸獒從聞到血味兒再發勁撲殺終究有個過程。易穴脈雖然提著個人,但發力在先,最終還是逃脫了獸群的追擊,逃到莫天規的身邊。

劉之守雖然連連中招,卻始終沒有倒下。從他破碎的藏袍中可以看到,裡面還有一層厚厚的牛皮護甲。難怪梅花鋼籤看著入肉極深,卻未對他造成太大傷害。而易穴脈更是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對他頭部或脖頸下針。可現在一切都晚了,劉之守抽出了雪花單刀,刀揮之勢,是驅動所有三獸獒撲殺目標。

三獸獒立刻動作,最先撲出的是那三隻已經佔好位的。這三隻撲出後,自然會有後面的獸子補上它們的位置。

「老易,你的針兒能對付這些獸子嗎?」莫天規一邊揮劍一邊朝易穴脈喊道。

其實易穴脈手中銀針已經連續射出好幾支,而且針針都命中獸子身上的要害部位,可那獸子依舊左撲右突,根本沒有什麼反應。現在他也只能以一根長針追逼住那畜生眼睛,不讓它繼續撲進。

「不行,這些畜生怪異,身上穴位全不在常位。」易穴脈回道。

這話剛說完,許多火團從金頂寺上方飄來,朝著獸群直落而下。這是天梯山局相突變,繞山風勢變披山風,將寺外大火吹入到寺中。

火團落地,三獸獒群出現了騷亂。

莫天規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猛劈一劍逼開糾纏的三獸獒。然後趔趄著趕出幾步,以劍挑動火團。眨眼之間便以擺出一個燃燒著的「三堡雙城守」坎面。

三獸獒們停止了攻擊,它們的確是怕火的,這大概是所有獸子的天性。而「三堡雙城守」的局相讓它們只要往前踩坎,就會覺得到處是火,滿地是火。

劉之守雖然會破解這坎面,他卻不敢獨自往前。剛才易穴脈沒能要了自己性命,只是自己一時僥倖而已。再要有機會被他逼到身邊,自己就不會再這麼運氣了。但他可以等,等朱家幫手,或者等那些火團燃盡。

莫天規他們也十分清楚,火團會燃盡,而且不會超過三袋煙的時間。到那時自己還有其他辦法嗎?

胖妮兒的「五骨行氣迷」只將朱家高手們擋住了一小會兒。因為坎面兇勢剛過,朱家就有個福州「呼魂堂」的高手看出局相變成虛的了。「呼魂堂」是替漁家呼喚死於海難中的魂魄歸來的,所以他們不但能觀氣識魂,更能查辨骨相,哪怕是大海中浸泡許久的屍骨。所以「五骨行氣迷」兇勢去後局相雖然變化不大,但那高手還是看出了其中的伎倆。

胖妮兒、養鬼婢與豹姬娘娘各展招式對峙待決,朱家那群高手也已經出了繞塔廊,撒開扇形佈局,朝三人包抄而來。

胖妮兒和養鬼婢只能一動不動地任憑那群高手包抄而來。因為與豹姬娘娘這樣的絕頂高手對峙著,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動作都會導致性命丟失。更何況此時三人擺開的對決局相為天陰局「雙奼鬥娥皇」,至純、至陰氣相流轉如漩,揮灑如風。此時不要說行動了,就是氣息上一個小小的誤差都會導致一方的潰敗。

雀在後

炎化雷在寺外各處引延火勢。憑他的身手,沒等天亮,已經將該燃的都燃了,該延的也延了,該預備的也都預備了。所以炎化雷開始擔心乾女兒。他知道,只要是魯一棄還在這裡,這丫頭終歸是要回來找他的。自己只要找到魯一棄,就能見到養鬼婢。

炎化雷是從寺廟大門進入的。雖然他不是坎子家的高手,但前面幾路人進出,已經將所有坎扣都解了,所以他一路順暢,直走到飛天畫壁前。

他來得很是湊巧,才走上畫壁前的石徑,看到三個對峙的美女,那邊高手就已經圍逼過來。於是炎化雷恰好置身於局勢正中,獨自面對數十個高手。

高手中的大多數都在仙臍湖邊見過炎化雷的手段,所以當炎化雷一齣現,他們立刻停止前逼的步伐。炎化雷帶毒焰火傷到人後的慘烈,至今仍舊清晰地深印在他們腦海中。少數不認識炎化雷的高手見大部分人都停止了,馬上意識到對手厲害,也都止住了腳步。飛天石壁前三美女的對峙演變成了數十人的大僵局。

其實炎化雷心中很虛,他帶毒的火料早就在仙臍湖邊用光,就是平常的火料也在寺外引延火勢時用得所剩無幾。雖然高手們的扇形佈局暫時停住了,但此時此地出現這樣的僵局最終都是對自己不利,應該想出個可靠的辦法解決這種局面。於是他在認真觀察周圍的環境,尋找可利用的契機。

可此處是朱家至關重要的地界,佈局設定極其嚴密,要想找到可利用的環境和機會很難。就在炎化雷快絕望的時候,寺外火勢頓變,大片火雲隨披山風飄向金頂寺,更有許多火團、火星直飄過寺廟,往天梯山山腳處落下。

炎化雷見此情形,低喝一聲:「此火可用!」

楊小刀說是無路可逃,其實是無力可逃。山體像個破碎了的壁面,有些傾斜度,也有嶙峋山石可踏腳借力。但是楊小刀知道,自己來不及爬上去。身後追趕的腳步聲已經非常清晰,應該已經是在五步以內,所以楊小刀知道攀石不如轉身,逃遁不如搏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更是勢在必行的做法。

於是轉身,出刀!後面傳來慘叫聲。

刀落空了,因為就在楊小刀停步轉身的同時,追在最前面的兩個高手也停步轉身了。

慘叫是來自這群追趕高手的尾端。那裡有長蟒翻舞如風,梨形鏟在太陽和火光的雙重對映下,揚起漫天光華。光華所到,劍折刀斷,裂金分鋼。

由兩件奇特兵刃就可以知道地下鑽出的是鬼眼三和卞莫及。

墨家兩個弟子奇怪死亡後,大家各自分開走了。鬼眼三和卞莫及這趟事之前沒打過交道,相互間不瞭解,所以沒有在一道走。而且鬼眼三自從面目全非之後,也不願意和別人搭檔而行,除非是魯一棄在。

鬼眼三走的是陰冥道,就是尋墳而走。在這廣闊藏地上,有許多墳塋是商旅之人客死路途的葬地,這種墳塋一般都在路途附近,相當於路標的作用。而且從墳塋地走,可以避開路上可能暗伏的朱家人馬,相對安全可靠得多。

卞莫及走的是人馬道。他是駕車高手,只要是有人馬走過的路徑,他都能辨別出來。沿途之上,他收集了一些別人廢棄的材料,以《班經》之技做成一架馬車。然後又向遇到的藏民借了一匹母馬,以母馬為誘,套捉了兩匹野馬,馴為轅馬駕車。

幾天之前,鬼眼三趁著夜色進入天梯山腳下。然後便以茅山尋蹤法尋覓異常蹤跡,發現金頂寺中有異常。這是因為寺後獸苑中除了豹姬娘娘馴養的獸子外,還收著祭魂師那一車的失魂之人。失魂則為半屍,身上帶有死氣。鬼眼三的茅山尋蹤術辨出了死氣。

尋到異常之後,鬼眼三便暗中從西側圍牆頂端處,貼山腳根兒的地方往金頂寺中打洞。想闖入寺中一探究竟,同時也想從裡面得到些魯一棄的訊息。

鬼眼三從地下打洞往寺中去,這是朱家人沒想到的。他們總認為山腳石基,沒法打進洞來。這也是朱家之所以沒在這方面設警信兒和坎扣的緣故。

其實天梯山雖然高大雄偉,但石質、土質卻很酥鬆,特別是山腳處。這現象可能和它頂為吸陰之極,底為陰性散道有關。鬼眼三的梨形鏟堅固鋒利,移山斷嶺的功力驚人,兩天中竟然讓他直挖到寺中獸苑的附近。

卞莫及也是半夜裡進鎮的。他曾駕車送貨來過此地,對此地環境人情並不陌生。很巧,卞莫及發現了鬼眼三,並且在鬼眼三進入挖掘的地洞中後,他用長鞭挽了個斷魂扣守在洞口。當鬼眼三出洞時,一下將其脖頸鎖釦住。當然,他不會殺了鬼眼三,不殺鬼眼三,也就證明自己不會殺墨家弟子。

卞莫及的做法果然是很有力的證明,鬼眼三相信了他。於是兩人就此聯手,靜觀寺中變化,隨時準備響應魯一棄的行動。

這一夜,鬼眼三獨自入洞,準備將最後與獸苑相連的一點土石打通。卞莫及便替他守在洞口。就在天快亮時,鎮中情形突變。卞莫及趕緊也入洞通知鬼眼三。於是鬼眼三完全挖透土石,進入獸苑,用茅山符咒封住獸苑中那些失魂之人,所以寺中雖然如此熱鬧,那些失魂人卻始終未曾殺出。

山腳處挖洞,再酥鬆也不可能挖得太深,只有些許浮土和碎石架在上面。他們兩個通過神呼灘那一段地洞時,透過碎石空隙看到楊小刀逃不能戰的危急狀態,於是便鬼魅一樣破地殺出。

梨形鏟鋒利無匹不可阻擋,朱家高手便改作虛實並存的戰法。並排幾個一起對付鬼眼三,有的是出誘招,有的出虛招,瞅準機會出實招。

猛虎也怕群狼。一雙眼、一雙手總比不上十數雙手眼,何況鬼眼三才一隻眼。對於這樣的一線排列,最好從一端逐個擊破,所以鬼眼三撤步往佇列的一頭移動。對手立刻就明白了鬼眼三的意圖,馬上做出反應。

楊小刀和卞莫及那兩處也是同樣的情形。楊小刀的刀快,卞莫及的鞭狠,所以對手也是擺開一線橫列多人同時對付他們單人。楊小刀、卞莫及和鬼眼三想到了同樣的辦法,而對手也是同樣的應對。於是移動的腳步越來越快,都想追趕到佇列的頂頭。

朱家高手知道,自己的佇列長,人多,步法速度不能一致。隨著速度的加快,終究會跟不上。於是三個佇列在轉動中逐漸靠攏,然後首尾相銜,組合為一個可攻可守的坎局——「旋三訣」。

「旋三訣」,最早見於《建唐志》,單雄信帶六十操刀壯士,獨踹唐營,這六十操刀壯士便運用的「旋三訣」陣法。

三角形,是幾何形態中最穩固的形狀。「旋三訣」就是三條佇列組成一個三角形。而且是個不斷旋轉的三角形,可以隨意伸縮的三角形。而這三角形除了每條邊都是可以朝外旋殺的巨刃外,在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將對手套入其中,到那時,就是三面一齊朝內絞殺。

鬼眼三他們三人從未見過「旋三訣」的坎陣,所以開始並沒有太在意。可是很快他們就覺得不對了,因為那三個佇列連在一處後,自己不管怎麼快速移動都找不到佇列的端頭了。反變成旋轉的三角形始終有條邊在追趕自己,想停都停不下來。

三人試圖往外移動,從旋轉的局勢中衝出。但隨著他們的移動,那三角形的邊便一下拉長,掃逼過來的勢頭更加兇猛。角色在不知不覺中互換了,剛才是快速追趕端頭,現在全變成了快速躲避旋邊的奔逃。三個人的心裡很清楚,要是被這樣一條邊裹住了,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於是,在天梯山西南側的山腳下,出現了一幅奇怪景象。一群人組成的三角形在旋轉著,在這三角形每個邊的旁邊,也都有一個人在隨著旋轉奔跑,但他們顯得比那佇列中的人倉皇許多、狼狽許多。

山上,朱瑱命斷然拒絕魯一棄的熱情,他警惕地退後兩步,沒讓滿臉笑容的魯一棄靠近。

魯一棄沒有介意,依舊像見到親人般地對朱瑱命說道:「我在等你呢!說好一起啟天寶的,怎麼才來。」

「那何必偷偷摸摸入寺?」朱瑱命輕蔑地回了一句。

「誰說我偷偷摸摸的,我鬧那麼大的響動進來,你一準是聽到了。」魯一棄笑著說,語氣卻已經有些尷尬。

「既然是同啟天寶,那麼你也像我上次一樣表示下誠意,將你身上所挾寶貝交給我做押如何?」朱瑱命這是將魯一棄一軍。

「當然可以,本來這東西都給你朱家了,一直就放在北平的院子裡,你們不要我才先拿著用的。」魯一棄伸手將標明八處兇穴位置的玉牌取了出來。

朱瑱命一時沒反應過來,刀十六更是瞪大了眼睛。

玉牌掏出來,遞過來,見謹慎的朱瑱命並不伸手來取,魯一棄便蹲下身把玉牌放在了地上。然後說道:「先瞧瞧是不是你要的東西,不滿意咱們還可以重新論碼子(談論條件)。我往那邊探探,你要瞧放心了可以跟著我過來。啟這裡的寶貝可能還要你搭把手。」

話一說完,魯一棄便自顧自走上橫向朝西的岔路。

這條岔路也真算不上路,看著就是個踏道。從痕跡上感覺,這裡應該和下面那一段階梯一樣,是個人為的通道。但這通道不長,很快就到頭了。再往前去就是神呼灘上方破塌的山壁。

魯一棄進行了目量和指度,再結合《班經》技巧和《機巧集》理論,從而判定,這山壁破塌的位置本來應該有個璧上居的構局。

這一發現讓魯一棄開始興奮起來,好多事情一下清楚了。下面那一段階梯和橫著朝西的通道,很可能就是當年墨家人建寶構的輔道。寶構原來建在石壁上,可不知道什麼原因隨山體坍塌了。神呼灘上鑽鑿有洞眼的碎石應該是寶構的構築材料。

魯一棄又仔細檢視了一下破塌的山壁,那上頭也有洞眼,大小不一、方圓均有,應該是架構撐柱橫樑所用。

就在魯一棄查詢思忖的時候,朱瑱命和刀十六也跟了過來。朱瑱命的手中緊緊握著那塊玉牌,就像攥著自己的性命。

刀頭跟在朱瑱命的背後,他的目光很是游離,讓人無法捉摸。

「山之至陰為頂,陽為根,本已是顛倒位的兇相格局,而現在卻又變作陽升陰退,局相整個反了。」魯一棄自言自語,並不看朱瑱命。

「就算有什麼異常打亂陰陽平衡,也該是此消彼長,不該反變呀。」魯一棄依舊自語。

「出現這種格局有一種可能,就是陰陽中一氣為長脈狀,一氣為覆蓋狀。當其中一氣相變化,另一氣便立時反轉。這理論在南唐範士敦的《陰陽道氣解》中有過簡述。」朱瑱命接上魯一棄話頭。

魯一棄像是剛剛醒來一樣,轉過頭來看著朱瑱命,眼光很是奇怪。

朱瑱命心中猛然打個寒戰,就像有道冰冷刀鋒從自己脊樑上劃過。

魯一棄突然間完全明白了此地風水格局的奇特。自己苦思冥想未能解決的問題,自己強大的對手竟然一句話就將其解開了。

此地兇穴穴形為長脈狀,所以上下氣通。從墨家所建寶構的基礎上看,不但用料和根基都是上乘之選,而且還採用了灌鐵築基的工藝,本不該早早坍塌。唯一的解釋就是位置與兇脈直衝,而天寶初入凡世,未經三興三伏的造化,鎮壓不住兇穴,這才讓兇脈之氣沖塌寶構。

朱瑱命的寒戰確實是因為刀鋒。朱瑱命替魯一棄分析局相時狀態出現懈怠,刀十六便抓住這個時機突然發難。他這次的出刀很奇怪,是將身體四肢都舒展開,並且不斷顫抖。此時,無形中有無數的氣渦從他身體擴散而出。但不管是舒展的身體還是擴散的氣渦,最終都是要將朱瑱命包攏其中。

朱瑱命感到了刀氣,而且還從魯一棄眼睛的反射中看到了刀光,那刀光沉穩如霞、凝厚如壁。這是一把身體和生命鑄造的刀!

十六鋒刀人,四肢十二鋒,腳底兩鋒,再加口中的一鋒,共是十五鋒。還有一鋒在何處?還有一鋒是整個人,是以身為刀、以骨為鋒。攻殺時,身體任何一個部位的骨骼都可受內氣之力折斷,戳出皮肉,刺殺對手。這樣就能憑心意從最隱蔽最詭異也最接近對手要害的方位進行攻擊。當然,這種殺法出刀越多,自傷越重。最厲害的一招便是抱敵同歸於盡。第十六鋒不是所有十六鋒刀人都會的。但身為十六鋒刀頭的刀十六沒理由不會。

「把寶貝給我!」十六鋒刀頭沒有馬上動手,雖然此時他的氣道勁力都已經積蓄到了極點。

「什麼寶貝?」朱瑱命鎮定中帶著疑惑。

「就你手中的寶貝。」

「你要它何用?」朱瑱命仍然沒有想通,自己朱家一手培養的十六鋒刀頭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種舉動。

「以寶為仗,可為天下至尊。這樣的好事今天該輪到我頭上了。」刀十六在朱家被下過蠱毒陰咒,可此時他敢如此逆行,定是在朱家之外另尋到法子解了身上蠱扣。

「說得也是,你朱家已經做過皇帝,讓讓別人也應該。再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眼下就和我剛才的情形一樣,我不就把寶貝爽爽快快地給你了嘛。」魯一棄是在鼓動刀十六把事情做絕,這樣可以給自己爭取時間。

火行局

朱瑱命不敢動,不是因為已經被刀十六的攻勢籠罩,而是因為旁邊還有的魯一棄。現在自己和刀十六是鷸蚌,魯一棄是漁翁。

「門長人間奇俊,該知道舍寶還是捨命。」刀十六陰惻惻地說。

「不是不捨,只是這東西你拿了真的沒用。」

「這東西沒用,那什麼東西有用?」

「這你該問他,那東西可能已經在他手裡。」朱瑱命果然厲害,三言兩語便將矛盾轉嫁到魯一棄身上。

「朱門長,他不會這麼傻吧。如果我拼死不把寶貝給他,而你又怪他犯上之罪。到時兩個人合擊於他,他更無機會。所以不管找誰要東西,都必須先解決你。」魯一棄將矛盾推擋回去,讓朱瑱命所處的劣勢依舊沒能改善。

「這麼說,你是承認此地寶貝已在你手中了。」朱瑱命眼中精光暴漲,他從魯一棄的話裡聽出了破綻。這年輕人幾日之內氣勢又有猛進是另有原因,剛才以他為中心散發光圈逐去雲層也是有原因的。

所謂言多必失,這下魯一棄再不能保持神情的鎮定。在那兩雙灼灼目光的盯視下,感覺就像被無數刀子逼住一般。

魯一棄額上有汗沁出,很巧,山上此時也開始有水滴下。由於雲層的變化,太陽光可以直照到積雪,導致常年凍結的冰雪開始融化了。

莫天規站在火陣之中,一邊仔細觀察斟酌周圍山勢地形,一邊聽索庫喇講述事情前後。

「我一回來,就發現墨門弟子及家屬被朱家剿擒,便覺得墨家內部出了暗釘。本地弟子在此已經生活了多少代都沒有出事,偏偏是姓劉的到了後才出事。姓劉的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聽所有本地弟子的情況。而且鎖拿墨家弟子的標記是個手掌,當時我沒注意看,後來想想,那手掌好像有六根手指,所以我懷疑是代表他的江湖外號‘六隻手’。果然,南嶺上燃起火堆後,他反向入鎮,進到寺內。我為了解救本地弟子和家屬,便也跟著進來,看到了他給對家發鏢信。」索庫喇傷重虛弱,說話聲越來越小,隨時都會昏厥或死去。

「易老弟,給他提點神,一會兒還得要他出力氣呢。」

易穴脈立刻在索庫喇後頸、後心和後腰處分別扎入一針。那索庫喇頓時像從夢中醒來一般,一下子挺起了身體,指著火陣外的劉之守吼罵到:「你個不要臉的畜生,欺師滅祖。我就算變做鬼都不放過你……」

莫天規嘆口氣:「本以為墨祖之地的劉姓子弟信得過,可事實證明我錯了。世上有些人為了榮華富貴可以捨棄更多更有價值的,包括祖輩的尊嚴和榮耀,包括一鄉水土的親情。」

「門長,我在南嶺聽姓炎的老漢說,墨門兩個弟子與餘下的魯家幫手同行,結果先後被殺。他們當中肯定也有暗釘。」索庫喇這也算是安慰莫天規。

「不一定,暗釘的行動是有明確目的的。而這次的目的是要魯門長啟出寶貝卻守不住寶貝。所以在單獨將魯門長帶到此地的同時,應該設法讓另外的魯家幫手互相猜疑各奔東西。所以實施人肯定是得益人,就是他劉之守。」易穴脈象分析病理一樣有條理,「據我所知,明東廠曾制過一種毒藥叫‘辰庚破血沙’。這種毒藥無色無味,黏附在身體上也沒有任何感覺。但到了一定時辰,就能立時裂開肌膚血管。裂開的形狀和最初時黏附的形狀一樣,一條線的就像刀口,一個團的就像洞口。那兩個墨家弟子可能就是中了這種毒藥。劉之守,我猜得對嗎?」

「到底是一代奇醫,懂得多且不說,而且思慮縝密。可又有什麼用?火快滅了,該了結的還是要了結的。」劉之守說的是實情。

「那也未必!」莫天規顯出一副少有的門長傲態。

周圍環境已經觀察仔細,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莫天規心中形成。他要用一個亙古少有的奇局打敗劉之守和三獸獒,這會讓他有種既戰勝自我又戰勝對手的成就感。

山坳地形,呈喇叭狀,由這形狀莫天規想到一個外突的陣勢「火麒衝穴」,這在奇門遁甲中為第二十三局。但是他們三人目前想以「火麒衝穴」突出,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所以讓莫天規得意狂傲的不是這局勢,而是附在「火麒衝穴」後面的一個變化。這變化是個妖局,正道坎家都不懂使用。莫天規是當年在與廣西銀牙族人對決中學會的此局,名字叫做「魔焰曲流」。採用這個陣勢變化,可以打亂獸群的排布,困住一部分獸子。但最讓莫天規得意的是「魔焰曲流」後面的第三個變化:「三陽飛星」。這一變化將決定了他能否達到最終目的。

莫天規才一動火團,劉之守就已經確定他要採用「火麒衝穴」。所以他將三獸獒悄悄驅動,變成前兩堆,後三堆。這樣當火麒衝出時,這五堆獸子就能先散後聚,變成奇門遁甲第五局「五行吞納」,依舊將火麒困在當中。

莫天規似乎沒看出獸群的變化,只管做著自己的準備,三個人各自收集了很少一點枯草木枝,燃成小火把。然後莫天規一瘸一拐走了幾步,誰都沒看出他這幾步中已經稍稍將火陣改動了下。

劉之守心中開始疑惑起來。莫天規不會這麼疏忽和盲目,難道是自己在什麼地方料算差了,還是有什麼厲害後著自己沒看出來?

索庫喇第一個從快要燃盡的火堆之間衝出,在他的後面緊跟著易穴脈,這兩人的速度都相當快。最後是莫天規,因為腿腳受傷,所以他最慢,和前面兩個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這不對!劉之守心中暗叫。「火麒衝穴」應該所有人一起衝出,可這三個人怎麼分先後而行的呢?

索庫喇衝出火堆後,直往獸群中撲去。

劉之守一時不知該怎麼應付。「五行吞納」對付索庫喇一個人很沒必要。可如果讓獸子直接撲咬,那後面兩個人衝出時,沒了佈局又不能將他們全都裹困其中。

就在劉之守猶豫之間,索庫喇手中的小火把突然暴漲開來,變成一個碩大的火苗,中間跳動爍爍藍焰,火勢極兇。與此同時,索庫喇改變奔走方向,斜向折出,像是要直接從獸群佈局的空隙間衝出去。

劉之守此時已經反應過來,發訊號驅動獸群。獸群中立刻奔出好幾只三獸獒朝索庫喇圍堵過去。

索庫喇的折轉是暫時的,他的最終意圖並不是趁此衝出。在朝另一個方向折轉衝出十幾步後隨即調頭,再次往獸群中間衝去。面對這情形,劉之守想要重新部署已經來不及了。於是獸群混亂起來,聰明的三獸獒面對碩大火苗各自避讓。

易穴脈與此同時也已衝出,他和索庫喇一樣,先折轉後調頭。所不同的是他折轉的步數比索庫喇要多,調頭再衝時圍兜的面積也更大。於是獸群避讓得更加散亂。

劉之守已經回過神來,他連發訊號,於是一大半的獸子往西面躲避,餘下少數則呈弧形排列,依舊朝那兩人逼堵追咬過去。沒想到索庫喇又一次衝出。於是第一輪的情形開始重複出現。

這就是「魔焰曲流」,要將這坎子做成必須有兩個前提。一個就是清楚對手的特性。三獸獒聰明狡猾,能審時度勢。對手退避時它們會緊追不放。對手強逼時它們會急急逃避。第二就是要有能震懾住它們的東西。獸子怕火是天性,但經過嚴格訓練的獸子能夠承受一般的火焰。易穴脈有種拔罐火炙的藥料,這藥料燃燒後並不熾烈,但火形火勢極為旺盛。而且其中還有異樣藥香,這對謹慎狡猾的三獸獒很有恐嚇力。

索庫喇開始了第二輪衝擊,「魔焰曲流」已經成功在望。可此時偏偏出現了意外,他手中的火苗突然連續跳動,然後迅速縮小。隨即,易穴脈、莫天規手中的火把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焰苗子要滅了!」易穴脈對這種火苗十分了解。他的藥料是拔罐火炙用的,所以燃燒時間不長。

此時索庫喇已經第二次衝入獸群,而莫天規正獨自阻擋火陣出口餘下的三獸獒。火苗才一跳動,那些狡猾的畜生就感覺到了,幾乎同時停住腳步。當看到火焰迅速縮小,它們立刻就反撲過來。

「‘三陽飛星’!」莫天規高喝一聲!

「現在就飛?不再行個圈?」易穴脈回頭問道。

「不用!這邊我們纏住,再遲你就飛不出去了!」莫天規說喊這話時有些聲嘶力竭。

所謂的「三陽飛星」,是在「魔焰曲流」到第三輪時,將絕大部分獸子都逼入火陣之中後,然後第一個的索庫喇繼續驅趕餘下獸子,第三個的莫天規守堵火陣口。而中間沒有獸子糾纏的易穴脈則直撲劉之守。

莫天規腿腳受傷,索庫喇又鬥不過劉之守。所以這顆飛星非易穴脈莫屬。

「魔焰曲流」才轉一輪,可手中火焰卻出了狀況。唯一能將「三陽飛星」繼續下去的辦法就是提前行動。

獸群見索庫喇手中火苗一弱,就立刻反撲而來。索庫喇不能讓,他一讓,那些獸子就會圍向易穴脈,那樣這顆星就根本飛不起來了。索庫喇不但不能讓,他還應該將所持火苗變得更烈更旺,這樣才能逼退更多三獸獒,讓提前飛星而出的易穴脈能順利地撲擊到劉之守

於是索庫喇牙一咬、心一橫,頓時火苗暴漲,如巨炬穿行。

繞山風突變,披山風乍起。風捲火勢,無數火苗朝天梯山正南面撲灑而下。

炎化雷正為沒有足夠的火料對付數十高手而發愁,見此情形,身形頓起。

他身上雖然火料不多,但是火引卻不少。火引是能瞬時爆燃的引火物,但燃火時間卻極短。於是炎化雷以火引、餘下火料以及天上落下火苗並用,火引將落下火苗引爆到準確位置,火料讓到位的火苗不至於立刻熄滅。光華與灼熱起落飛舞,在空中和地面擺成一個火局,這是奇門遁甲中第九十九局:「凰舞九天」。這局勢不但是要阻住數十朱家高手,更是要將他們趕散、逼退,逼入已經熊熊燃燒起來的亭殿廊閣中。

朱家高手不是泛泛之輩,當炎化雷十幾支火引出手後,他們便看出炎化雷的意圖。於是搶在「凰舞九天」局成之前直衝過來。

炎化雷意識到了危險,自己的「鳳舞九天」擋不住這些朱家高手。憑他們的步法速度,眨眼間就能衝到「雙奼鬥娥皇」那裡,對養鬼婢和胖妮兒構成致命威脅。

「雙奼鬥娥皇」,乃至純、至陰氣相。可此時一群陽剛男人踏火而來,這至陰氣相便開始散亂了,其氣流、氣勢就如同這裡的繞山風,瞬間被改變了。

炎化雷將身上餘下所有火料集中,以爆閃暴飛手法射出,阻住衝在最前面的朱家高手。一時間只見火光爆閃,火花噴濺。但火中沒有毒料,怎麼可能擋住那些高手,最前面的幾個高手雖然被點著了,卻一點沒有放慢腳下速度,如幾道火流直闖「雙奼鬥娥皇」之局。

「雙奼鬥娥皇」局相散了。沒人吃虧,也沒人佔便宜。她們三個是主動分散後撤的,因為不管豹姬娘娘還是養鬼婢、胖妮兒,都不願意與一群渾身是火的人離得太近。

這些人的身後,金頂寺屋宇間翻卷的火焰也隨之滾滾而來。於是一部分人沿山腳往兩側奔逃,還有一部分人跟在三個女人背後往山上而去。還有少數幾個輕功好的則直接沿巖畫石壁往上攀援。整個局面瞬間變成了「金烏逐玉兔」,又叫「天火逐妖」。此局是一大局,功用為以陽逼陰。在《世孽平收錄》中提到過這個坎局。

因為「金烏逐玉兔」的出現,一個更大的局勢初見端倪。

「旋三殺」之中,鬼眼三他們很辛苦,朱家高手也很辛苦。辛苦就會動作步法不到位,所以「旋三殺」漸漸變形,朝著奇門遁甲第六局「六明旋照」過渡。魯家三人為三明,朱家三隊隊頭也為三明。因為陣勢中全為男性,而鬼眼三的梨形鏟,楊小刀的庖丁刀,卞莫及的長鞭也都是至陽之物,所以這「六明旋照」在此處為至陽至剛的局相。

特別是金頂寺燒著之後,大片火團如雲絮飄來,但在陣局的旋轉氣勢作用下,全飛揚不落。於是星星點點、塊塊片片的熾烈光明全在六陽局勢外混合成一個巨大的火團,將「六陽旋照」的勢力發揮到了極點。因此,初見端倪的大局勢具備了第二個條件。

但這個大局勢還需要第三個條件,是否會有這樣的巧合?

開兇脈

索庫喇將手中已經微弱的火苗在自己身上抹撫一遍。藏地百姓多吃牛羊肉,而且是以手抓食,吃完後將油手在衣服上擦拭,久而久之,衣服所攜油料極多,沾火即著,且火勢旺烈。索庫喇瞬間便化作了一個人形的巨大火炬,朝三獸獒群撲了過去。

莫天規手中火苗也快熄滅了,火陣口有幾隻三獸獒蠢蠢欲出。見索庫喇將自身點燃,莫天規想都沒想,也將自己點燃了。他雖然沒有渾身衣物帶油的索庫喇燒得旺,卻是將試圖衝出的三獸獒逼了回去。

這是用兩個鮮活身體換來的機會,易穴脈知道自己必須抓住。他掌中暗釦一支銀針,身形突轉,如一顆飛星劃空,直奔劉之守而去。

劉之守突然發現自己無路可逃了。金頂寺中的火浪已經翻滾而上,將他原先思量好的退路全沒入火中。而奔過來的易穴脈眼中冒火,他給自己走的肯定也是死路。

劉之守拼命發訊號驅動餘下三獸獒,可這些獸子現在也和劉之守一樣的慌亂。身後大片如浪般的火焰滾來,不管是人是獸都沒法在這節骨眼上鎮定咬人。

易穴脈衝過獸群時,沒有遇到阻擋。易穴脈衝到劉之守面前時,也沒有遇到太多抵抗。劉之守刀掌齊出,極為兇狠,但僅此一招。易穴脈在他攻擊範圍之外便停住身形,然後在他往回收掌試圖出第二招之前,輕巧巧地將銀針插在劉之守的無名指上。

雖然只是無名指上紮了一針,卻讓劉之守渾身血脈如同冰凍住一般,氣息再也無法迴轉運動。易穴脈從中路踹了劉之守一腳,這一腳不重,卻是剛好將劉之守推入後面翻滾而來的火浪之中。火浪翻滾得更加厲害,劉之守的翻滾也很厲害,但很快就都漸漸平復下來。

易穴脈見劉之守已經全身燃著不再動彈,便轉身走回。此時前面道路已經全被火浪覆蓋,「三陽飛星」的飛星無處可飛,只能是迴轉過來對付三獸獒,救助好朋友。

就在易穴脈轉身之際,已經不再動彈的劉之守突然間從火浪中縱躍而出,朝易穴脈撲襲過來。

易穴脈覺出身後風起,一股灼熱撲身而來,趕緊側移身形躲避。可是晚了,劉之守的雙手搭住了易穴脈的肩,並且瞬間用三對扣指鎖死肩胛骨。此時可以看見,他一隻手的小拇指已經焦黑斷裂。真是個久走江湖的狠人,他入火之後將中針的小指放入焰苗,燒斷經脈,解了倒拔穴脫身撲出。

易穴脈雖然肩部被鎖死,卻立刻停步扭頸,翻轉身體。將劉之守雙臂翻成交叉扭,同時自己雙手一起捏住劉之守肋下痛穴,指望這極痛的一招能讓劉之守鬆開指扣。可現在被燒成火人般的劉之守已經完全不知道痛楚,雙手死死鎖住不放,火焰瞬間由劉之守身上蔓延到易穴脈身上。

於是易穴脈步下起旋勁,雙臂以大勁道往一側摜出。想將劉之守甩開。而劉之守似乎頭腦還十分清醒,易穴脈才動,他也立刻腳下打旋卸力。於是兩人一路朝著山坳處的火陣旋走而去,就像是在跳華爾茲。

劉之守旋走的同時,口中嘶吼不停。這是在以死命驅動獸子。

絕大部分獸子已經困入火陣,但聽到劉之守的嘶吼後,它們便不顧性命地往火陣口外衝。

索庫喇展開身形往火陣口中衝。他將自己點燃時就已經是在拼死而戰,現在更不會在意正在燃燒著的半條性命。

莫天規還沒來得及決定該怎麼做,易穴脈和劉之守已經到了,兩人直接撞入,將火陣撞出個缺口。一群三獸獒反應迅速,想從這缺口中衝出。於是莫天規義無反顧地也衝入缺口,他這支人形巨炬再次將獸子逼回。

其實此時他們之間的爭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面對翻卷而來的火浪,他們都應該尋找逃命的辦法。但偏偏就是這樣幾個人、一群獸仍在堅持著,相互躲繞,相互攻襲。

「三堡雙城守」的火陣全散了。易穴脈、劉之守在繼續旋走,火苗已經完全在易穴脈身上蔓延開來。他們誰都掙脫不了誰,合在一起就像只火陀螺,在石壁間撞來撞去。

三獸獒身上也被火延著,於是奔跑竄逃得更快了。莫天規和索庫喇雖然受傷不便,卻也在盡全力奔跑,像在進逼,像在逃避,更像被火烤燒的掙扎。

燃著的兩個人,燃燒的一群獸,如天火飛流,如火星瞬移,圍繞著中間分不開的火陀螺。莫天規先後一坎四陣,最後全演變為「星明匯日流」。這也是個至陽之局,大局勢的第三個條件有了。

半山之處,雲層消散殆盡。藏地高亮度的陽光直照住魯一棄、朱瑱命和刀十六三人,將他們的剪影濃重地印刻在石壁之上。

「我知道了!」朱瑱命語氣中有難以抑制的激動,這是他很少見的狀態。

「晚了。」魯一棄心中緊張,所以眼睛在更加迫切地尋找他希望出現的現象。

刀十六很迷茫,他根本聽不懂兩個人在說什麼。

「是有些晚,要早幾個時辰,我就請你進來了。寶之寬正,可抑毒殺邪行,所以你敢在死路上搏一把。」朱瑱命真的很佩服。

「敢不敢做,重要的是見識,你就缺這點。」魯一棄故意刺激朱瑱命。他想讓朱瑱命有所行動,那樣刀十六才會有行動。他們兩個的糾纏可以給自己多些時間和餘地。

朱瑱命當然看出魯一棄的意圖,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和目的都不允許自己心浮氣躁,於是索性不說話了,只安心等待機會。

山下已經火紅一片,金頂寺和鎮子一樣變成了火海。遠近全是呼爹喚娘、鬼哭狼嚎。山上開始往下大量流水了,這是常年凍結的冰雪開始融化了。剛開始冰水滴落時,魯一棄、朱瑱命都沒太在意。但現在已經不是滴水,而是有水流汩汩而下。冰雪封印的山體,現在已經變得溼漉漉的了。

魯一棄仍在緊張地尋找目標。其實他早在南嶺半步崖之上就已經看出此處寶相非「莊相」,而是「隨性相」。這讓他很詫異,同時也終於明白此處陰陽倒置的原因,所以他決定獨身前往賭三把。

朱瑱命的推斷不完全正確,他認為魯一棄是挾寶闖寺,所以敢炸開西寺牆由死路闖入。而魯一棄從此處闖入的原因是因為他看出「隨性相」的寶貝就在與西牆裡面的神呼灘上。也正因為是這種判斷,他才敢大膽由此處闖入。根據《機巧集》中「寶性篇」所載:「寶靈之氣,所攝方圓,百惡不生,百殺不起。」這和朱瑱命說的「寶之寬正,可抑毒殺邪行」是一個意思。就是說,長時間放置天寶的地方,在其寶氣籠罩的一定範圍內,殺器無法達到殺戮目的。

但「隨性相」的寶貝,同時還受到至極兇穴平衡牽制,其寶相氣勢很特別。這就連魯一棄天賦的異能都無法準確判別出來,所以他的闖入真的是在賭。

魯一棄闖進到寺中以後,首先在碎石下摸到未啟的扣子,確定自己判斷不錯。然後他又確定神呼灘上許多碎石都是建築暗構用的材石,因為它們上面有固定構件的洞眼。但也不是所有帶洞眼的石頭都是材石,比如說魯一棄用網兜裝的兩塊石頭,其中有一塊便是鎮壓正西兇穴的「天」寶。

「天」寶,名為「自在天」。傳說此石無蹤而來,由七彩雲霞中墜落凌霄殿頂,後被王母當做把玩之物。在《道敘宗意》中有載:「天石落於霓霞。貌似劣石,石上有孔。孔中得望絢奇仙境,望知逝後虛無,後世何往,心境自然……」

「天」寶還有另一種說法,在梵文涅赫版的《佛說前世瞻》旁批裡可以找到這樣一段文字。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說西方三教開壇論經,以一塊石頭為題。由石頭的生處、經歷、內在剖析為世精義。頑石受三教之眾經文燻授,頓有所悟,突開出一竅脫重而飛,消失於雲天之間。所以佛說,石頭尚能開竅,悟出心中一片大自在天,眾生又談何愚鈍。從此,這傳說中的石頭便被叫做「自在天」。

金頂寺活佛臨死前,魯一棄將寶貝放在他眼前。從石頭的孔中,活佛可以看到了大自在的境地,看到自己一輩子向佛的歸屬。他心中自在了,這才安詳死去。

魯一棄拿到「天」寶之後,便開始賭他的第三把,這一把他賭得更險。《機巧集》「寶性篇」有:「攜寶行,運順行達。」所以這一把他純粹是在賭運氣,賭攜帶「天」寶後可能會提升運氣。但目前來看,他的運氣雖然還算好,卻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最後。

沉默的朱瑱命思想並不沉默,他腦中在將一件件事情逐漸連貫起來,把一個讓他懊悔終生的事實展現在自己面前。

金頂寺所在之地草木不萌、五畜不興,卻是南產金,北產玉。周圍本來並不適於藏民生活居住,卻成為一方繁榮交易之地。寺廟處於荒蕪溝塹中,卻香火旺盛。朱家據守金頂寺,每年錢款進項竟達朱家總年收的大部分。三獸獒其他地方都育養不起來,卻是在這寺中能夠雜交而成……,還有許多許多類似事情,都在說明一個事實:「天」寶寶構的位置應該就在金頂寺範圍內。

「你不是挾寶闖寺,你是闖寺啟寶。」朱瑱命想透了。於是鬱悶和懊惱直衝胸腹,讓腥血翻騰不已,一股甜膩直衝咽喉。此地又是一個多少年枕著寶貝夢寶貝的狀況。

魯一棄沒有理會朱瑱命,他此時已經是入虛神離的極度自然狀態。因為就在剛才朱瑱命思忖的那段時間裡,他發現到一個條狀兇相在身邊的山體上隱隱凸現。於是他趕緊聚氣凝神,身心自然,以確定這兇相是否就是脈形兇穴所在。

朱瑱命強自將嗓子眼的那口甜膩嚥了下去,周天氣快速回旋三輪。他清楚,魯一棄很強大,刀十六又突然間貪私倒戈。自己只有保持住良好的狀態,才能從這劣局之中尋出一點成功的機會。

氣息平伏,胸血寧靜,力、氣、意重入功法循道之後,朱瑱命開始仔細打量起魯一棄。他要找出魯一棄身上與以前的不同點,找出他身上有什麼不該有現在卻有的東西。特別是些原本屬於金頂寺的東西。

刀十六在關鍵時候貪私犯上,說明他是個狡猾、奸詐的老江湖。這樣的老江湖當然可以從朱瑱命的話和表情裡看出一些東西,所以他確定,自己發難的物件錯了,最終想獲取的目標可能也錯了。

刀十六也將刀鋒般的目光盯在魯一棄身上。跟朱瑱命不同,他是絕頂的殺手,首先注意的是別人的意圖和動作。他是要通過魯一棄下意識的意圖、動作,找到他身上挾帶的一個與之不協調的東西。這樣的一件東西很有可能就是別人和自己都想要的東西。

「石頭。」「石頭!」朱瑱命和刀頭都高聲喊出,只是刀頭的喊聲更加驚恐駭異,讓人聽得有些毛骨悚然……

山腳下,正南為「金烏逐玉兔」的坎相,西面為「六陽旋照」的坎相,東面為「星明匯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魯一棄挾帶至正天寶,寶氣騰炫。無意之間,這四處功用合為一處,便形成一個可以改變世運國命的至陽大局,叫做「寶陽顛鎖陰兇」。此局只在上古奇書《帝經脈衡擇》中有過寫錄,亙古至今,只出現過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將商紂命運徹底顛覆。也正因為有了此千古奇局,與「天」寶千年相衡,已經隱匿於天梯山山體中央的陰脈兇穴被逼迫而出。

至陽大局陽力逼迫陰脈起伏,兇穴震盪,凶氣欲衝。天梯山山體開始發生變化了,而且這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山上的浮雪已經融化殆盡,冰層開始慢慢滑移。繞山風的突然變向,將圍住山體的雲層吹拂得淡散不見。直落而下的陽光在冰層凹面上折射的光線變位,覆蓋整個天梯山的冰層被折射的熾烈光線悄然剖劃開來,分作了南面、西面兩大塊。而且此時山頂部的穹頂冰層因為融化變得陡峭嶙峋,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

但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脈狀兇穴的凶氣遭至陽之局逼迫後要突迸而出,兇力四處胡亂衝擊後讓山體內部構造於無聲之間四分五裂了。

朱瑱命恍然大悟地喊出「石頭」二字,是因為他看到魯一棄脖頸上掛的那兩塊圓石頭了。那是神呼灘上的石頭,也就是金頂寺的石頭。一個行大事之人,手殘不便,卻始終帶著兩塊並未給他行動帶來多少幫助的石頭不放,那這石頭真實的意義……大悟不易,但大悟得有些晚了。此時塌缺的山體上已經有一小段裂口綻開,陰脈露相。陰兇之氣直衝而出,讓人心搖神蕩,晦澀堵咽,腦暈眼茫。

魯一棄早就感覺到這段兇穴,雖然還在入虛狀態,手卻已經將掛在胸前的「自在天」拿起,隨時準備將它填入到兇穴之中。可是裂口出現的位置在塌缺的斷壁之上,距離魯一棄還有很大一段距離。這段距離對於不會輕身功夫還缺了一隻手的魯一棄來說,絕不能及。

朱瑱命出手了,不顧一切地出手了。不顧刀十六全力以赴的攻擊,不顧山體開裂震顫,不顧冰層下滑、雪水潑灑。此時他全部心念中只有那兩塊石頭,因為石頭裡有他生命的意義和使命。

刀頭略微遲疑下也出手了,但他沒有施展以骨血博性命的第十六刀,而是朝上方躍出,角度很是怪異。

一潑冰水衝下,將魯一棄澆醒。在他清醒的同時,朱瑱命抓住了另一隻網兜。

朱瑱命握住石頭的一剎那,他便不再像剛才那麼不顧一切了。因為現在開始,需要做的就是保住它,而保住它的前提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刀十六身形未待落下,就已經遭到朱瑱命強力的一掌。這一掌重重拍在他的小腿上,除了腿骨的碎裂聲響外,還有尖銳物件破空劃風的聲響,那是腿骨碎片穿肉而出,飛射出去的聲音。

與此同時,刀十六躍起的上方也傳來一聲讓人心慌的怪響,那是鋒利刃口劃過堅硬物體才有的聲音。一方大冰石在刀十六頭頂分裂為左右,然後繼續往山下隆隆滾落。刀十六驚叫的「石頭」不是寶貝,而是從上方墜落的冰石。他那一躍也不是要爭奪寶貝或試圖攻擊哪個,而是為了避免三人都難逃死傷,縱身將墜落的石頭斬做兩半。

朱瑱命給刀頭的那一擊是有意圖的,他要借這一擊之勢將自己身形後避,儘量遠離魯一棄,以免遭到反攻。同時這一擊可以將刀十六拍向魯一棄,而自己可以利用魯一棄應付刀十六的時機,一下將石頭奪過來。

可事情的發展和他預料中完全不同。他還沒有完全使出力道與魯一棄爭奪網兜,魯一棄那邊就已經鬆了手。於是另一隻裝石頭的網兜被這猛然的拉力帶動,直往上飛彈而起。刀頭被拍中後也沒有往魯一棄頭頂掉落,因為這一拍之力正好被巨石下落的力道抵消。所以刀頭快速直線落地,然後單腳彈跳,身形再次躍出,直撲飛彈而起的另一隻網兜。

兩塊石頭,不知哪塊是寶貝,朱瑱命絕不會讓刀十六拿到任何一塊。於是朱瑱命肘腕間用力,將連著兩邊網兜的繩子朝下回旋,甩了個圈,石頭便由刀十六身形的下方重新轉向,劃個弧形反轉向石壁。

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一個只有魯一棄才能利用的好機會。

魯一棄出手了,沒有聚氣凝神,他已經能將進入自然狀態的前奏完全融入到下意識之中。

槍響了,只一聲。子彈射出的速度、時間以及擊斷網兜上繩索的時機都恰到好處。而最恰到好處的是那帶著網兜一起飛出的「自在天」,繩斷之後,它以一個絕佳角度飛甩向石壁,飛入石壁上裂綻開的兇穴狹縫……

所有的一切像是在瞬間停止了、凝固了,所有的聲響都像是突然間消失了。只有魯一棄能感覺出此時氣流翻轉流滾的變化,圍繞在山體周圍的氣息迅速地往狹縫口收斂,最後凝成一團鑽了進去。

隨即,一道彩虹從天梯山山體上悠然而出。這彩虹剛出現時和山體上顯出的兇脈一樣蜿蜒曲折,然後快速朝著南面伸展開來。而且最終伸展得那麼的飽滿,就像一張拉得滿滿的弓。

發生的一切似乎經過了許多時間,而其實刀十六此時才剛剛落地。

也是在刀十六身形落地的剎那,天梯山震了一震。隨即整個山體無聲地分解,坍塌下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沙堆流散了,只是流散的不是沙,而是很多的凍雪、冰塊和石頭。

「崩冰子了!快跑呀!」山下遠遠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叫,但這叫聲才出現就被山上的滾動聲徹底淹沒了。

朱瑱命動作最快,他拔身上縱,迎著冰雪和石塊而上。對於功力高深的高手而言,這也許是比往下奔逃更好的法子。只要能在其中快速轉移身形躲開那些冰塊和石塊的致命撞擊,那麼被埋在冰石下的可能會是最小的。

刀十六雖然一條腿已經受傷,但手腳並用、連滾帶爬,速度也不慢。他是往斜下方奔逃的。這是有經驗的做法,要是方向正確,速度也足夠的話,甚至能從崩冰子的覆蓋面中脫身出來。

只有魯一棄站在原地沒動。不是不想動,而是被震撼得連腳步怎麼邁動都不知道了。就在此時,兩個飄逸嬌柔的身形撲到他身邊,是養鬼婢和胖妮兒到了。這兩人一邊一個架住魯一棄,轉身要往回逃。

魯一棄斷然喝叫一聲:「就從此處下!」然後拉著兩個女子一起由原來構築寶構的破崖處縱身跳下……

冰雪、石塊如雨點滾落,天梯山在迅速地變矮、變小,最後變成一個南斜的矮坡。而金頂寺、鎮子都不見了,這一段兩嶺相夾的谷地幾乎被石塊填平。

一切又恢復了沉寂,而且是長時間的死寂。沒有一個活人,也見不到獸子、牲口。只有一隻羽毛零散的長白花喙鷹在碎石冰塊之間一瘸一拐地蹦躂著。

過了好久好久,日頭已經西落,萬物再次沉浸到黑暗之中。此時死寂之中有了些聲響,像是有死屍破土而出,又像是有鬼魂夜行而至。

第二天,一些倖存的鎮民回來挖掘尋找自己親人鄰朋。火勢起來後,由於繞山風突變,將大部分鎮民圈困其中,只少數人逃出。石崩山塌,摧毀力量無以復加,所以全力挖掘之下,也只找到幾具破爛屍體,而碎肉、斷肢、血水卻處處可見。於是悲慼哭號聲數日不絕。

找尋人群中除了當地藏民,還有些服飾奇異的中原人,這些人只是草草巡查了半日便有序離開。

半月之後,與碎石一同滾落的冰雪盡數融化,冰雪水流積,在碎石的凹處形成一個堰湖。沿湖邊還出現了幾處泉眼,其中湧出的是溫熱泉水。水汽蒸騰飄蕩在碧藍堰湖之上,猶如仙境。

《藏地理正志》有記:「藏曆秋盛天陽日,西僻峽谷冰崩石流,掩一處大鎮。民、牲死傷不可計。峽被石塞成堰湖,有暖泉流現。」

《百年藏佛通記》中有:「……金頂寺未入佛宗,金頂活佛,無入僧冊正記。雖傳至通佛理,卻無與人論。山倒,寺與僧同滅。」藏民中則流傳,天梯山下金頂寺以佛名斂財,遭佛罪天譴,以山掩滅。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