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行天寶現身,魯一棄捨身定兇穴

山腳下,正南為「金烏逐玉兔」的坎相,西面為「六陽旋照」的坎相,東面為「星明匯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魯一棄挾帶至正天寶,寶氣騰炫。無意之間,這四處功用合為一處,便形成一個可以改變世運國命的至陽大局,叫做「寶陽顛鎖陰兇」。此局只在上古奇書《帝經脈衡擇》中有過寫錄,亙古至今,只出現過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將商紂命運徹底顛覆。也正因為有了此千古奇局,與「天」寶千年相衡,已經隱匿於天梯山山體中央的陰脈兇穴被逼迫而出。

皆狡殺

異響是鼻息,氣相是獸氣。只是不清楚是什麼獸子,更不清楚這種獸子的厲害,只清楚有巨大的危險與獸氣同在。面對這種情形,莫天規只有繼續奔逃。

莫天規雖然右腿重傷,渾身浴血,但逃命時的速度還是很快的。背後是坎面,兩邊有獸子,奔逃的方向只能朝前。但那個方向是山腳的一個內凹處,沒有路,只有無法攀援的山體,不過這地方也不能算是絕路,至少可以背靠山壁禦敵,而且身處凹處,對手的攻擊面展不開來,是應對多個敵手的好位置。

兩邊逼近的獸子跟在莫天規後面,速度很快。但它們似乎並不急於滅了莫天規,而是始終保持一定距離。或許莫天規是它們未曾瞭解的對手,它們在謹慎而行。

身體就要觸到山體石壁時,莫天規猛然反手揮出一劍。這一劍是防止獸子趁自己停步轉身的瞬間攻撲過來,同時,他也是借這一揮之力讓自己穩住驟然停住的身形。

轉過身來,這才將追他的這群獸子看清楚。它們體型不大,比豹子還要小些,但頭顱卻是碩大。脖頸處毛鬃蓬張,額高如肉角隆起,眼若銅鈴,口若血盆,像雄獅;尾若鞭杆,爪利賽鋼鉤,像老虎;削腰收腹,身上有花斑隱約可見,卻又與花豹一般。那些獸子見莫天規停下,便也都停住追趕,只是緊緊圍住。鼻息之間更多出一些低聲咆音。聽那咆音,竟然如同瘋犬。

似獅、似虎、似豹、似犬,這是什麼獸子?莫天規心中一顫,腦袋嗡然。獸有奇相,必有奇惡。被這樣一群兇獸圍住,是否還能留息而存,只有天知道。也許天都不知道,只有那群獸子知道。

這些獸子其實就是豹姬娘娘轄管的靈獸——三獸獒。豹姬佈設獸坎,一般是在外圍放飢餓的虎豹,在內圍關鍵處才會放這種三獸獒。這三獸獒其實是用四種惡獸雜交而產,為獅、虎、豹、獒。先是以獅虎雜交而產出獅虎獸,再以花豹與藏獒雜交出獒豹,最後獒豹與獅虎獸進行交配,產出三獸獒。本來只要是雜交之獸便再無繁殖能力的,數萬次中才偶然會有一隻能行交合,產出幼崽。但朱家高手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改造之法,用內藥配合金石之術,最終讓獅虎獸與獒豹配成,產出三獸獒。有人經過一些文字典籍的印證,說《山海經》中的「狡」就是三獸獒。

圍住莫天規的三獸獒並不急於發起攻擊,其中一些甚至已經趴伏下來。不過一個個都將眼中碧綠的兇光盯牢莫天規,不讓他有絲毫逃遁的機會。

過了一會兒,中間有一隻三獸獒慢悠悠地邁動步伐,朝莫天規這邊走來。但它並不是直走,而是左晃幾步右晃幾步,低矮著身形一點點朝莫天規靠過來。

這些獸子很聰明也很謹慎,這點有些像狼,但它們應該比狼更冷靜。如果是狼的話,在聞到莫天規渾身的血腥味後,早就群撲上來了。可三獸獒並不是,它們只是圍住,然後讓一隻獸子先出來試探目標的虛實。而出來試探的獸子是以一種游弋的狀態慢慢接近,這種狀態便於突襲,也便於快速逃開,這一點像狐狸。

沒料到的是,這三獸獒比莫天規想象中還要聰明狡猾,它沒有在游弋間發起突襲。而是在距離莫天規已經很近的一側石壁停了下來。這樣就算莫天規突然向它發起攻擊,也就只有正面和一個側面可攻,而它卻是可進可退可閃,甚至還可以藉助石壁上躥旁縱。

莫天規覺得不可思議,這樣一個怪異的畜生,心思縝密得竟然不弱於江湖高手。

這隻三獸獒站住後,獸群中又一隻三獸獒游弋而出。不用看,莫天規就知道,這隻獸子肯定會像第一隻那樣在另一側站住。而當它們將所有有利位置都佔據之後,就會朝距離自己更近的位置游弋,繼續佔位,直到它們只需伸頸探口將自己咬碎為止。而在這整個過程中,只要自己有什麼行動,已經佔據有利位置的獸子會對自己進行牽制,其他的獸子則趁隙猛攻或者靜觀其變。

看清形勢的莫天規不會再讓第二隻三獸獒佔好位置了。他艱難地移動了一下腳步,手中劍疾如閃電地直奔第一隻佔好位的三獸獒。

莫天規的劍,刃寬背厚,但重形之中卻不失輕靈。劍式是反手橫劈,這樣的攻擊面較大,獸子後退或前躥都在劍勢範圍之中。

可那隻離得最近的三獸獒沒退也沒進,只是豹腰一擰,前身立起,就輕易躲過了莫天規的一擊橫劈。莫天規早有打算,招式才使出一半便變招了,橫劈改作了豎挑,劍頭直奔三獸獒頸下挑起。

讓莫天規駭異的情形出現了,那獸子見劍挑來,前掌猛然一甩,從側面拍在劍身上。不但拍的位置準確,而且力道奇大。莫天規的劍一下被拍開,劍頭重重撞在石壁上,濺起一串火星。而更為駭異的是,那三獸獒趁劍頭在石壁上撞擊後的一緩之機,張口直往劍身咬去。它竟然是要奪劍!

莫天規心中駭異,手中卻不弱。劍回抽半把,讓過獸口。然後突然前刺,奔尚未閉合的獸口而去。

三獸獒前撲低頭,但還是慢了些。劍擦著獸子的頭頂刺過,一溜長毛飛散開來。

被刺的三獸獒晃了晃碩大的腦袋,然後依舊站立在原位。莫天規的這番攻殺,竟然沒能將它逼退開一寸的距離。待莫天規絕望地退回凹處時,第二隻三獸獒已經在另一側的有利位置貼壁而站。

緊接著,獸群中第三隻三獸獒踱步而出,游弋而進……

易穴脈仍在與高奔雷對峙。高奔雷沒有輕視面前的對手,不要說他拿的是根軟長的針,就是拿根枯黃的草,他也一樣會積蓄全身功力而戰。但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才揮杵抬腿邁步,對手似模似樣的招式一下變成雙膝跪下,朝自己撲拜到地。難以置信,如此軟弱不濟的對手也敢來闖朱門重地。但這樣的想法只在邁出腳步的半瞬間,在腳步邁出落下的另外半個瞬間中,高奔雷知道自己錯了。高手對決,錯了就意味著敗了、死了。

易穴脈就是瞧準高奔雷身體微微前傾才跪下的。身體前傾,是要邁步前衝,邁步前衝,就會探出腳來,所以易穴脈不但跪下了,而且還拜伏到地。

高奔雷也就是一念之間的遲疑,如果是前半瞬的邁步,那他還有轉機,可當到了後半瞬,他的腳已經收不回去了。

對於這一點,其實易穴脈比高奔雷更清楚。學醫之人當然非常清楚人的生理結構,也非常瞭解人體類似膝跳反應的一些無主觀控制。高奔雷就處於這種狀態,而跪趴在地的易穴脈也正拿著那根細長的銀針等著他那隻無法控制的腳掌。

針很長,不同於一般的銀針,但這樣的長度,剛好可以將刺入點控制在高奔雷腳掌無法收回的高度。針很細很軟,可在易穴脈三根指頭的持捻下,十分輕易地就刺透了厚厚的牛皮靴靴底,進而刺穿高奔雷厚厚的腳底肉繭,刺入到血管經脈之中。

按理說,這樣一根針就算是刺透腳底,哪怕是正中腳上什麼穴位,都不能對人造成太大傷害,何況這一針刺中的不是穴位。事實上也是如此,雖然長長的針刺入腳掌,高奔雷卻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和不適。所以當腳步重新可以被控制時,他沒等腳掌全落下,便提氣抬起。但他手中奔雷杵落勢未變,依舊朝著易穴脈背心砸下。

易穴脈的醫道是反常理的,所以他被叫做「倒拔穴」。什麼是「倒拔穴」?就是顛倒穴位位置,頭痛醫腳,內病醫表。而所用的針灸技法亦是以拔代刺,疏血氣代替聚血氣。雖然易穴脈此時刺中腳底的位置的確不是穴位,卻是經脈血氣的糾合之處,相當於小氣門。練功之人都有氣門,也叫罩門,為最軟弱的散功點。但除此之外,他們身上還有許多精血、真氣的聚合點,這些位置也很重要,它們關係到身體某些部位的運轉狀態,這些聚合點就叫小氣門。

小氣門很少有人注意到,因為都是處於多肉皮厚之處,一般是傷不到的。等真的被傷到時,這練家子也差不多是個廢人了,所以只有身懷高超技藝的醫家才會注意到小氣門,因為在醫治內外傷時,這些部位是很重要的通氣散淤之處。

隨著高奔雷提氣抬腳,銀針從腳底拔出,隨之而來的是血氣外洩,中元潰破。這一針帶洩出小氣門的血氣是聯控雙臂的,因此奔雷杵雖然揚起,但麻木的雙臂卻無法將其揮下。

銀針拔出來了,跪拜在地的易穴脈上身也挺起來。但他雙膝依舊跪在原地,將剛拔出的針再次刺出。

這次銀針扎中的位置讓高奔雷心頭一酥,血朝面湧,感覺不但不難受,反而有些舒服和刺激。銀針紮在高奔雷的襠部,正中命根冠溝。針才入肉穿根,手腕弓抖,立時拔回。

但此時高奔雷已經意識到後果的可怕,情急之中,他死命地將重新提起的那隻腳朝前踢出。

易穴脈過於託大了,一招得手後的得意讓他冒險連續下了第二針。被踢中一腳就是為此付出的代價。這一腳正中胸前,易穴脈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下,身體便在地面上平飛出去,落地後又連續滾了五六圈,直到被石欄擋住才停下。然後臉面朝地趴伏著,像是已經死透。

也是因為這一擊重踢,易穴脈沒能將插入的銀針完全拔出。但拔回大半的銀針,所帶出的血氣已經讓高堂主沒了扎入時的舒服刺激。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往面部衝湧,整個腦袋就像是要爆開一樣。終於,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隨著這吼叫,鼻下人中處裂開一個血洞,一顆血球抖晃著飛出,掉落塵埃,四濺而散。

本來銀針完全拔出的話,裂開的位置該是眉心。那樣的話,高奔雷就會斃命當場,無絲毫迴轉生機。現在裂開的雖然是人中,但高奔雷感覺丹元氣由裂開處快速外洩,就像是個決堤的口子。隨著丹元氣的外洩,他全身的力氣很快消失殆盡,雙腳不要說踢人了,連站得無法站穩。身體直直朝後倒下,軟癱得像堆稀泥。倒下時,手中的大杵重重落在石鋪地面上,石面被一溜兒砸碎了四五塊,那聲響就像撞響了寺中晨鐘。

奔雷杵才落地,易穴脈坐了起來,面色青紫,氣息難轉。他隨手從衣襟間抽出一根灸針,銀針在左手小拇指中節上一刺一拔,頓時口中連續噴出三大口紫黑淤血。噴出了淤血,易穴脈的臉色一下好了許多,再經過幾次深長氣息的轉換過後,他扶著旁邊石欄緩緩站起身來。

看著地上兀自勉強掙扎的高奔雷,易穴脈撇嘴角笑了笑,這個結果他還是很滿意的。高奔雷雖然沒有立死,但現在已經連個平常人都不如,而且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的話,性命依然會不保。

環顧了一下週圍情形,確認再無其他威脅後,易穴脈也朝左殿後方走去。不過從他離去的背影看,已經沒了原先的輕靈飄逸。

被對家人馬步步緊逼的利老頭和楊小刀仍在退讓。楊小刀的刀法雖然厲害,但身形的轉換移動卻算不上真正的高手,而且他是倒退著避讓,腳下又是滿地的碎石,更加沒法將身形展開了,所以在對手緊逼之下,楊小刀一下就陷入重重危機之中。

倒退中的楊小刀連續兩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對手抓住這個遲緩的瞬間,刀勢已經將他完全罩住。現在只需楊小刀身形再有一個遲緩,對手立刻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而這遲緩隨著不斷的攻擊和不順的退逃終究會來的,楊小刀已經有半條腿邁入了鬼門關。

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躺倒在地的利老頭突然平地翻轉而起,手中鬼頭刀化作一片白光斜砍而至,就像旋起一股狂飆。以屍體為盾牌的殺手連聲驚呼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就被連同挾持的屍體一起砍作兩截。一片血雨濺出,鬼頭刀後紅綢如雲飄起,全部收攏其中。

砍殺完對手,利老頭右手握柄橫刀,左手托住刀上鬼頭,攔在楊小刀前面。

楊小刀終於有機會喘出一口氣,也終於有機會從肉盾牌的屍體上拔回自己的刀。

半圓形圍住的那群殺手當然不會就此罷休,左右兩個身影突閃而出,一個縱身攻上,一個低身攻下,目標都是利老頭。

利老頭受傷不輕,他此時的臉色鐵青,手中的刀也由晶雪顏色變成湖水般的青色。對手雙雙殺至,利老頭身形竟然未動分毫,像是連稍稍避讓的能力都沒了。

楊小刀從利老頭身後撲身而出,殺向攻下的殺手。那殺手似乎早有預料,身形立刻斜斜飄開。楊小刀的刀子什麼都沒撈到。而攻上的殺手,其勢施展得更猛更疾。

一個為誘,一個實殺,這是經過無數次訓練和無數次實戰的配合。這兩個殺手,不管你殺向哪個,哪個都會順勢避開,只是誘住你,而讓另一個實施真正的攻襲。

楊小刀反應還算快,一見這邊的殺手順勢飄開,馬上轉向另一邊,挺身舉刀迎去。可是已經晚了,殺手的刀已然落下。

利老頭橫託的刀並沒有舉起對敵,而是平探出去。這是以攻為守的一招,這一招可以在對手下落時,削到他的右下肋和小腹。但這招並不絕妙,對手只要敢拼著受傷,他砍下的一刀還是可以輕易要了利老頭的性命。

問題是不管怎樣厲害的殺手,他們最初的宗旨就是先要保住自己,然後才是傷敵。面前攻來的殺手也不例外,所以面對平伸過來的刀,身形下意識側扭。

同百碎

利老頭的刀沒有削到對手,對手的刀也沒有要了利老頭的命。

殺手落地之時,利老頭的鬼頭刀已經甩到了另一邊,絲毫沒有碰到殺手。殺手雖然因側扭而導致刀子偏移,但還是實實地砍中利老頭右肩,刀口及骨,痛徹心扉。

楊小刀的刀到了,直刺殺手面門。本來這情況下,那殺手應該撤刀後退,但現在他只能是做到仰面避開。因為當他的刀落在利老頭右肩上時,利老頭原先托住鬼頭的左手狠狠拽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楊小刀一刀不中,立刻變招,刀尖下落,刺向對手咽喉。

「住手!讓我來!」

刀尖本來已經抵到殺手咽喉,聽到利老頭這聲喊,楊小刀頓時將必殺的刀勢停住。而利老頭的鬼頭刀已經抬起,朝著殺手胸腹處緩緩刺來。

刀的速度不快,刺入殺手胸腹時卻是輕鬆的,這鬼頭刀太過鋒利了。刀身上流淌著鮮血,有那殺手的,也有利老頭的。而刀柄上紅綢這次卻再未能將被殺對手的鮮血攏住,它上面此時滲進的只有利老頭順手臂流下的鮮血。

利老頭鬆開對手的手腕,順勢將刀柄上紅綢扯下,一把塞到旁邊楊小刀的手中:「快走,有機會將這紅綢帶給魯門長。」

楊小刀看了利老頭一眼,此時他的眼睛是血紅的,臉色也是血紅的,手中的刀也不再現青色之色,而是泛出一片血紅之光。楊小刀沒有多問一句話,從利老頭的語氣和目光他已然知道,自己必須按照利老頭說的去做。

半圓形的包圍還有四五個人的身位就要合攏了,真要被圍實了,楊小刀能否再衝出去就是個未知數。楊小刀的庖丁刀亂電飛閃,如狂如癲。在這樣迅疾的刀勢掩護下,他衝出了圍圈,朝天梯山山腳奔去。

沒人去追楊小刀,因為他們都知道楊小刀逃遁的方向沒有路,那裡只是一處風化嚴重的破崖壁,神呼灘上的碎石,就是從那上面破碎塌方滾下來的。

利老頭雖然身材矮小,此時卻顯出一股傲然之氣。他將刀背扛在不斷湧出鮮血的右肩上,看樣子他受傷的右臂連刀都提不住了。而左手則在右肩傷口上抓了把血,然後在頭頂輕輕撫摸。在鮮血的滋潤下,頭髮一絲不亂。

殺手們的圍圈合攏了,利老頭再無逃出可能。大護法從人群中走了出去,這並非他敢於面對對手,而是因為對付利老頭他有十足的把握。利老頭沒受傷時就不是他的對手,現在既中掌傷又中刀傷,自己不管是擒是殺都是抬手間的事。

走到利老頭近前,大護法不慌不忙地伸出了手掌。他是在用這樣一種方式明示利老頭,自己只要轉輪掌一齣,利老頭將再無機會。

利老頭沒給大護法機會。他一直微笑的顏面突然凝滯了一下,扛在肩頭的鬼頭刀刀身一翻,刀口朝內猛然一拉。隨著血光乍現,利老頭脖頸正中綻翻開一道血口,就像一張咧笑的嘴巴。嘴巴吐出一股殷紅,融匯在血光燦爍中,並且快速鋪滿刀身,讓那鬼頭刀紅得發脹、發亮。

大護法停住將要擊出的轉輪掌,對面前這老頭自刎一刀他沒有感到特別意外。既然最終的結局鐵定是死,那麼自刎至少還能多些江湖人的尊嚴。

利老頭脖頸間的血在繼續噴湧,但他的身形卻沒有倒下,眼睛也沒有閉上。他依舊在審視著大護法,審視著那些殺手們,眼神里竟然全是輕蔑和憐憫。

此時笑臉鬼頭刀越來越紅、越來越亮,其中聚集的太多刃光和血光已經不是這刀可以承載的了。

「不對!快閃!」大護法其實並不知道哪裡不對,只是瞬間在心中生出一種巨大的、可怕的危險感覺,不由地想逃。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隨著笑臉鬼頭刀發出的一陣刺眼爆閃,一團血紅四散迸濺開來。爆閃很亮,血光很紅,卻沒一絲聲音,連碎片碰撞、入肉的聲音都沒有,只是像刀上的積血散開了一樣。

笑臉鬼頭刀,實名百碎刀。殺戮性命越多,鬼臉的笑意也就越濃。殺取百條性命之前,必須回爐重鑄,否則滿百命刀身會爆裂崩碎,殺人殺己。凡是使用這種刀的殺家,殺戮的同時會將命喪刀下的人數清楚記住。

利老頭家傳的百碎刀,當然知道這樣的定數,所以他已將一切都盤算好了。殺了以屍體為盾牌的那個殺手後,刀放青光,也證實了他心中默記數字的準確。於是,才讓楊小刀先走,自己留下赴死。

刀爆之後,利老頭被崩碎了大半個身體。離他最近的大護法也被崩碎了小半個身體。其他圍住的殺手紛紛倒地,連垂死的驚呼都未發出。因為碎片才入身,他們就已氣絕,腳步未移動就完全僵硬。隨即身體痙攣蜷縮,沒掙扎便都死去,死狀極其恐怖。

百碎刀百數爆碎之時,已經浸透百條性命的血精和怨毒。其碎片遇血而化,隨血而行。碎片入肉,就已經不是刀在殺人,而是百條兇魂惡魄在殺人。

只有第二批進入寺牆缺口的殺手由於距離較遠,沒有中到百碎刀的碎片。他們在一番驚愕惶恐之後,馬上繞開那堆難看的死屍,繼續堅定地朝楊小刀追逼過去。這就是朱家訓練出來的殺手,無懼無退,心若死士。

楊小刀遠遠地看到了利老頭碎刀殺敵的場面,也遠遠地聞到飄過來的濃重血腥味道。不知因為慘烈的場面還是血腥的味道,讓他腹中翻騰不已,彎腰勾首乾嘔幾下,並沒有東西吐出。倒是這一番掙扎,讓一雙眼睛充滿了濁淚,矇矓了視線。

一把擦去混濁,讓雙眼能夠明視,看到的卻是繼續掩殺而來的殺手。轉身而望,面對的是塌落的崖壁,無路可去……

此時的胖妮兒和養鬼婢正並肩而立,她們面對的殺手比從西牆缺口逼入的那些人要厲害許多。其中大部分為朱瑱命親自帶來的高手,包括十六鋒刀人和總堂護衛,另外就是各堂口臨時調來的頂尖人物。他們是朱瑱命之前安排在寺廟附近,然後從暗道回寺守護的,而且尾隨胖妮兒的陽天王也加入其中了。

胖妮兒和養鬼婢知道自己不是這樣一群人的對手,但她們兩個卻決定死守在繞塔廊處。因為這樣一群高手追逼進去,魯一棄真就沒有任何機會了。選擇守在廊頭的位置,是因為廊道的蜿蜒佈局和周圍的坎扣密度對群鬥很不利。就算對方人再多,就算他們再熟悉周圍的坎扣佈置,最多也就是三四個人的面兒能往前攻。

事實上雙方的交鋒非常短暫,胖妮兒和養鬼婢才顯功力,對方就已經停止了攻擊。停止,是因為他們接到某種訊號,某種根本不容抗拒的訊號。這一點養鬼婢比胖妮兒清楚,畢竟她自小在朱家長大,熟悉朱家的諸般規矩。

發出訊號的人肯定就在附近,這邊對峙的攻殺局也肯定在他的視線範圍中。發出的訊號是讓佔著優勢的己方停止攻殺,那肯定是有著其更厲害的佈局和後手。養鬼婢感覺自己兩個人傻傻地守在這裡,反變得更加危險,就像是靜待挨宰的綿羊。必須擺脫這樣的形勢!

「我們必須趕緊離開,而且走之前要想法子阻住這些殺手。」養鬼婢自小很少和人打交道,說話也不懂什麼客套。

胖妮兒此時比盲爺剛死時冷靜了許多。她這樣一個人精,只要思維清楚了,那麼爆發出的能量將是十分可怕的。

「你先走,七十步的位置等我。」胖妮兒回道。

養鬼婢走得很從容,她是個相信別人的人,所以根本沒替胖妮兒擔心。養鬼婢走得很輕鬆,身後的繞塔廊雖然佈滿坎扣,但這些朱家常布的坎扣對於她來說,就像又回到家一樣熟悉。

養鬼婢走後,胖妮兒一邊探手在腰旁的小包袱掏拿著什麼,一邊往後側斜走幾步。這幾步,正好是沿坎道的一個轉折拐過。這樣在她與殺手們之間就又多了兩個釦子的踩點,也就相當於躲入了一個牆壁的拐角一般。

胖妮兒也很從容,她沒管養鬼婢走沒走到位,也沒管對面的高手是不是有什麼異動。只管自己從包袱中掏出個藍花布的小布包。布包託在手上,她嘴中開始唸唸有詞:「青黃赤白黑隨宜,前世得兇今世吉,攏得三經血脈氣,不做陰世冤魂吟……」

這咒語既非出於道教方術之家,也非出於異域蠱巫邪派。從源頭上講,它倒是與道教稍許有些淵源,是個練氣門宗行氣時念誦的咒語。這練氣門宗的創始人是東漢時的一個神醫,名為陸懸月。他雖金石藥理已趨神通,卻更慕仙化之道,於是師從東漢時著名道家魏伯陽,苦修魏伯陽糅合《易經》《老》《莊》為一體的奇著《參同契》。《參同契》為行氣經丹之鼻祖,陸懸月專攻行氣之學,最終大成,脫離師門自成一派為「合德氣宗」。其名之意是取《易經》中「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此宗派在唐宋之後便頹敗,只有西北之地尚留少許遺脈。

胖妮兒是從盲爺盜來的一本古籍中學到「合德氣宗」技法的,其技法已經不正宗,夾雜有許多異域的蠱巫技法。好比現在,她的行氣之法雖然與「合德氣宗」相合,可所行之氣卻不是內修的陰陽正氣,而是那個藍花布包。

藍花布包開啟,裡面還有個金色綢帕的小包袱。綢帕上繡滿經文,隱隱還有個不明顯的硃砂封印。

胖妮兒唸咒聲越來越高,右手食指則在金色布包上方虛畫。於是小包袱的包袱結自行緩緩鬆開,綢帕四角無風而展,露出其中包裹著的東西。

五塊灰白色的東西,有長有短,有粗有細,形狀都不規則。五個東西氣相強度、流勢各不相同。

「骨頭!那是人骨頭!」認出骨頭的是朱家三川堂的一個剖屍高手。

「有骨氣,有屍氣,還有毒氣。」又一個湘西的練氣高手看出幾塊骨頭所帶氣相。

胖妮兒口中的咒語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快。漸漸地,她手中那五塊骨頭的氣勢縱橫騰躍起來。

五塊骨頭,每塊都同時蘊含了骨氣、屍氣、毒氣。區別是它們所蘊含的這三種氣相類別不同。骨氣有枯骨之氣、幼骨之氣、殘骨之氣等等,屍氣有腐屍之氣、活屍之氣、乾屍之氣等等,毒氣就更多了,每塊骨頭上都不下四五種。

因為所蘊氣源的不同,所以顯現的氣相也不盡相同。五塊骨頭上騰躍而出的氣相分顯出了青、黃、赤、白、黑五色,這五色氣相一會兒融匯一處,一會兒又四散流開,悠忽不定。

「律,急,行!」胖妮兒呼喝同時手臂一揮。五塊骨頭丟擲,在廊道中滾散成「九泉五重關」的局相。

五骨落地,氣相頓時膨脹,翻轉盤旋著往周圍散開。其勢頭走向暗合「九泉五重關」的局相佈置,迂迴潛游,如觸手、如蛇信,毒質昭彰,五色燦然,腐臭飄蕩,隱似有鬼魂暗屍掙扎遊走。

朱家一眾高手見此情形,都情不自禁地往後退縮兩步。

胖妮兒撒下骨頭後轉身就走,從她的腳步速度上可以看出,她在刻意避讓散開的氣勢,不讓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裹入五色氣相之中。

朱家高手中有注意著胖妮兒的,這是江湖經驗。對於一個自己不知道的佈局,最好是看佈局者的反應。如果連佈局者自己都顯畏怯的話,那麼其他人更應遠遠避之。看出胖妮兒行動細節的一些高手開始快速退避,大幅度、大距離朝後退避。而不知就裡的其他高手,見有人退逃,便也亂糟糟地跟著。

養鬼婢剛剛才在七十步外站定,那胖妮兒便也趕到,拉著她繼續朝前奔走。

「你慢點,瞧清楚前面有沒有坎局。」養鬼婢知道朱家的厲害,於是急急地提醒胖妮兒。

「一棄已經過去,有坎子也給破解了。我擺下的‘五骨行氣迷’雖兇,但至多撐兩盞茶的時間,其後便全是虛相。」

兩盞茶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胖妮兒和養鬼婢的身手都是極快的,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時間段趕上魯一棄。但前提是無人攔截。而這兩個丫頭真的不夠幸運,剛到那片岩畫下,石壁上便飄然落下一個豐腴身影攔住去路。身影頭下腳上倒掛而下,在快著地時飄然翻轉。身影很美,衣如雲,面如霞,膚如雪,真就似九天仙姑下到凡塵。

「豹姬娘娘!」養鬼婢一聲驚呼。她雖然沒見過豹姬,但她的特徵模樣卻是不止一次聽說。養鬼婢的確害怕了,因為豹姬的功力不在自己師傅之下。就算自己與胖妮兒聯手,都很難從她手底過去。

胖妮兒是個老江湖,她從養鬼婢的聲音表情上就知道遇上了可怕勁敵。於是暗中蓄勢,隨時準備拼全力一搏。

於是三個女人呈犄角狀而立,人未動,氣勢已動。三股氣相如雲升空,糾纏翻轉、撕拉撞擊著……

兇局變

越往上走,魯一棄越覺得不對。數百級石階後便不再有階梯路,而是變成曲折蜿蜒的斜坡。不是說此山叫天梯山嗎?那上得了天的階梯不會就這麼數百級吧。

心中雖然有疑慮,腳下卻沒有停,也許繼續往上走就會有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且此時魯一棄也只能繼續往上走了,後面緊緊逼跟過來的氣勢灼盛而熟悉,那是朱瑱命。朱瑱命親自帶人緊逼其後,這讓魯一棄除了往前走還能有其他什麼選擇嗎?

而此時,活佛卻顯得很是興奮。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和這真神般的年輕人一起登上天梯山,有種從未有過的自在感覺,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愜意輕鬆。莫不是自己正在被引導向佛家的自在至境。

與活佛不同,魯一棄很謹慎,每走幾步便仔細觀察周圍環境的變化。但在活佛的扶攜下,魯一棄的速度其實並不慢。沒多久,兩人就差不多到了半山的位置。

從遠處看,天梯山半山位置應該算是整座山體上最為神秘的位置。此處終年有厚厚雲層覆蓋,看不出掩蓋之下有著怎樣的蹊蹺。

而按照魯一棄的觀察以及對山體風水局相的推算。半山還是個很重要的位置,這裡是陰陽兇吉的交匯處,以寶鎮兇的壓點。從這個道理上推斷,兇穴的位置應該離得不遠。

但更大的疑問隨即而至。魯一棄連續幾次聚氣凝神,身心趨於自然去感覺,卻根本沒有到達兇穴寶構處的跡象。這很奇怪,就算是墨家所建寶構有變,那兇穴卻不該蹤跡全無呀。

「不走了。」魯一棄輕聲說了一句後順坡坐下。

「佛行萬里為始,此處尚遠。」活佛話雖這樣說,腳步卻是停下了。

魯一棄苦笑了一下:「苦行而來,這裡卻似乎無我所尋。」

「所尋身外物,南北對陽明。不管凡世間還是神佛境,首先要尋對地方,然後才可有所求尋。」

活佛的話讓魯一棄幡然醒悟,是呀!首先要找對地方。天梯山山頂冰雪封蓋,應屬陰極。而玉牌上也有「顛倒天」三字,莫不是兇穴還在頂上?可「梯起」二字又代表什麼呢?

魯一棄潛心思悟,沒有注意到活佛還在穩步繼續朝上。

朱瑱命離魯一棄不遠,他只帶了刀頭刀十六。那刀頭從金幢白塔解坎而過,剛好遇到從佛示牆夾道中出來的朱瑱命。

魯一棄突然停下並順坡而坐,活佛卻悄然提步繼續往上,這情形讓朱瑱命有些無所適從。

就在此時,朱瑱命突然發現上方的景象在起著變化。雲氣在逐漸淡化,像有個起伏的光圈擴充套件開來,衝擊著厚厚雲層,而那光圈的中心是魯一棄。

「寶氣行力」,識寶靈童看到了這景象。雖然離得遠,只看到了雲層的變化,但他還是辨出了「寶氣行力」。歸界山仙臍湖那一帶的搜尋,識寶靈童和祭魂師只是草草走了個過場。見連珠訊號後,他們立刻連夜往金頂寺趕,但現在才到南嶺最東邊的口子嶺,就已經看到這一奇景。

魯一棄仍在思悟之中,突然從上方傳來一聲氣息充足的慘叫將他驚醒。接著「骨碌碌」有物件滾下,轉頭看去,滾下的是活佛已然殘缺的身體。

活佛傷得很厲害,右胸有個大洞,已經完全穿透身體。右胳膊右肩都缺掉半邊,只是一點皮肉掛住耷拉在那裡,但這樣巨大的傷口卻沒有流一點血。

魯一棄還沒到活佛身邊,就已經聞到傷口發出的焦臭味,是火傷。

「中了釦子嗎?」魯一棄方寸已亂,活佛一傷,他便一點依仗都沒有了。

「不要……前去,有佛……光普照。」活佛現在已經沒了半邊胸肺,氣息不足,只能以短促氣息快速吐字。

魯一棄眼睜睜看著活佛的向佛之心漸漸停止跳動。

上面到底有什麼?佛光普照也會殺人?魯一棄決定冒險一探究竟。

上行的轉折處,魯一棄貼壁探身,一探即縮,什麼都沒看到,只感覺有劇光閃爍。

劇光非常刺眼,縮回頭的魯一棄將眼睛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睜開時,他發現自己身上撲灑了一片陽光。

「不對呀,我們不是在山腰雲層中嗎?太陽光怎麼能照到自己的呀。」還未等魯一棄做出判斷,山腳下呼號聲猛漲,同時火光噴薄而上。

天梯山每天這個時間會起一陣繞山風,所以魯一棄才會讓炎化雷按步驟引火、延火,其中一個步驟就是利用這風勢將緩慢蔓延的火苗帶到草料場、牲口市場,然後繼續朝東南方向扇形鋪開。這樣就可以將鎮中的百姓逼趕出兩面山巒相夾的鎮子。免得自己鎮兇穴時出現大的變故傷及無辜。

可是現在的情形不對了,那些草料場、牲口市場確實是被燃著了,但每天都不變的繞山風繞到一半就改向朝北,變成了披山風,這可能是大火和山上冰雪冷熱對流造成的。這樣鎮中火勢不但燒成數倍之旺,而且還將鎮中未撤出的百姓、牲口都圈在火場之中,只能找空曠的地方存身。同時在風力作用下,大朵火團朝未被火勢殃及的金頂寺撲來,於是一直未有火情的金頂寺中也有十幾處焰煙騰空而起。

「不對了!不對了!」魯一棄慌亂起來。自己最初的感覺和計劃對不上了,整個天梯山的局相發生了變化!

魯一棄順坡道原地側臥,聚氣凝神,伏身之下是石頭,他的感覺便沿石而行,就像身體那樣自然。

疑團就像身邊的雲層,在漸漸舒展開來。其中最先感覺到的真相是傷害到活佛的東西。很簡單,是光!

前面轉過去是天梯山的背陰,本來只能見到些弱光,不會有太陽光直射。可此時,那個位置不但太陽光充足,而且熾烈得能毀滅一切。

光來自一個穹頂,一個冰凍的穹頂,晶潔如鏡。就像一個倒扣的玉缸,又像天上佈下的一個陷阱。難道這就是「巔之淵」?

原來天梯山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高,山頂尖壘的部分其實全是冰雪凍成,而且在常年的繞山風和西風雪的作用下,頂上形成彎翹的穹形。這穹形南薄北厚。因為南面溫暖,消融了大部分。也正因為南面消融成很薄的一層,太陽光便可從很薄的、半透明的冰層射入,照到北面很厚的穹形冰面上。很厚的穹形冰面不能再將太陽光線透出,而是如同凹面鏡一般將所有光聚整合點束反射出來。如此之大的穹形冰面反射出的光點、光束,其熾烈程度可想而知。並且隨著時辰的不同,反射光按一定規則轉移。天長日久,便形成一條軌跡,一條如同道路的軌跡。可走上這條路的人,只要接觸到反射光,都會在瞬間灰飛煙滅。然後在風雪的作用下,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這也就是那些登天梯的人一去不回的原因。

但是今天的情況又有所不同,山腰處的雲層莫名其妙散了,反射光的位置下移。所以活佛才會剛轉到山陰處便被重傷了。

「這穹頂就是兇穴。」魯一棄心中自語,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不是!肯定不是!」魯一棄很快就否定了,「這只是兇穴導致的一種現象,其兇脈的具體位置還是應該從‘梯起’這兩個字上去找。」否定一些事情,往往就能確定更多的事情。魯一棄想到自己在仙臍湖邊上隨口說的幾句話:「……天是顛倒天,上天不用梯……」隨意之言莫不是暗含至理?天不在上面,這「梯起」也跟梯子沒關係。

於是,魯一棄的感覺從上面收回,然後往下而去,並迂迴往西。但兩股強盛的氣勢阻礙了他的感覺,那是朱瑱命和刀十六上來了。

魯一棄恢復了狀態。他知道,要想把下面查探清楚靠感覺已經不行,必須親自下去。

「十地十波羅密修得人間天上皆虛幻,而佛果卻在下方不遠處。你能及否?」魯一棄走之前必須給活佛一個交代的。

「我是……下不去了。只是……唯恐……未達真境,要……墜入……修羅道了。」活佛的氣息已經運轉不過來了。

「不會,大師一顆佛心向眾生,佛祖會憐憫的。」

「可是……你看……下面,眾生……火中……煎熬,因我起,我罪,不因……我起,不救,亦……我罪。」悲憫之心、自罪之心,臨死的活佛大徹大悟了。

魯一棄知道自己不能再和活佛多說什麼了,他必須儘快下去,為了蒼生之事。

「你閉上一眼。」魯一棄對活佛說。

「為何?」

「讓你入佛境。」

活佛聽到此話,臉上顯出一絲欣喜。佛祖慈悲,讓魯一棄這個真神來引渡自己了。

活佛順從地閉上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欲閉未閉地強睜著。魯一棄臥爬到活佛身邊,拿起一個網兜裝的圓石,將那圓石上的圓孔對著活佛尚且睜著的那隻眼睛:「眼對眼,石眼亦心眼;心至佛境,心所至,穿透天地;無有石,無有冰,無有氣,更無萬物,佛境入心,心入自在。」魯一棄將這些話連唸了三遍,這才緩緩將那石頭移開。

活佛滿足地微笑著,一隻眼兀自半睜。但此時他氣息全無,魂魄已隨佛祖西去。魯一棄不由感嘆一聲:「一眼開觀得浮世眾生,一眼閉悟取心頭禪意。大師,你果然是人間活佛。」

話雖如此,但其中更多感慨卻是給自己的。本想賭三把把大事辦成。可這第三把賭注已下,局勢卻發生突變。看來自己只能在第三把上追加賭注了,這一加,不但是將自己性命押上,更將手中擁有的一切都押上了。

想到這裡,魯一棄緩慢站起身來。先看了看自己肩頭的傷,雖然很痛,血倒是不怎麼流了。然後提起裝了石塊的網兜,堅定地朝山下走去。

網兜很重要,走下坡無階路,很容易下滑衝落而無法收住身形。特別是像魯一棄這樣只有單手,肩上受傷,腳下根基又不穩的。有網兜在手,萬一出現情況,可以將人吊帶住。

不過魯一棄雖然始終將一隻裝黑石的網兜抓在手上,卻根本沒有用到那東西。這一段路他走得從未有過的穩健。似乎是活佛的魂魄在保佑著他,讓他步步生蓮,氣如霓盛。

很快,魯一棄和朱瑱命彼此見到了。

朱瑱命有些失望,氣相未有變化,這是一無所獲退了回來。

魯一棄見到朱瑱命卻是非常的高興,就像見到摯友親人一般,也就在這一刻,他似乎看到朱瑱命心頭的一條坎隙……

峭壁之下,莫天規再次被逼進了最凹處,面對這樣的局勢,他真的無能為力。經歷過多少生死戰場,還從未遇到過如此厲害的獸坎。莫天規暗暗打定主意,在三獸獒發起最後攻擊時,他將搶先橫劍自盡。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從獸群背後出現,很突然,就連莫天規那樣的道行都沒看出這黑影是打什麼地方出來的。

黑影的動作很迅捷,提氣跨步連續縱躍,閃電般從獸群間穿過。那些三獸獒或許也沒料到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不速之客,只來得及擺晃幾下腦袋,幹吼了幾聲。

「師傅,我帶你衝出去!」來的是劉之守。

莫天規嘴角牽笑了一下:「不行了,我受傷很重,出不去的。不過臨死能見到你倒也欣慰。」

「那不行!師傅你要是不出此地,誰又能幫著魯門長把大事了了?」劉之守有些著急。

「不是還有你嗎,我做不了的事情你可以替我做。」

「我恐怕不行,事底兒都還沒摸清楚,又沒有明圈線和硬杆橛子(可用的趁手器具),怎麼能替你呀。」劉之守知道責任的艱鉅。

又一隻三獸獒佔住個更近的位置,莫天規已經可以清楚看到它噴出的霧狀氣息和嘴角的白沫了。山壁的坳處開面不算寬,再有兩隻三獸獒佔住位後,就可以發起最後的撲殺了。但此時那群三獸獒卻停住了,東張西望、左聞右嗅像在找什麼。

「我讓你做,自然會給個交代,你需要的東西我也都會給你的。」莫天規說著,把劍插在地上,伸手在隨身攜帶的布囊中摸索起來。

「不要信他!他是個‘倒掛犁’。」獸群背後又一個身影縱躍而出,試圖從三獸獒群中穿過。

流露形

那些三獸獒似乎吸取了剛才的教訓,身影才一齣現,立刻展開了圈圍。而離得最近的那隻三獸獒則飛身而出,前腿高舉,如同人立,直對著那身影迎面撲去。

那身影側身讓過三獸獒的巨口,可怎麼都避不開三獸獒的右前爪,頓時胸前被抓開四道綻翻的血口。這也虧得是他穿的毛皮藏袍厚,要不然連胸骨心肺都會被抓出。

那身影雖然受創,腳下卻沒有絲毫怠滯。第二隻三獸獒立刻迎了上來,同樣兇猛地直撲直擋。

這次是左臂膀被獸爪勾住。於是左臂袍袖全碎,四道口子自上而下貫穿整條手臂,一時間血如泉湧。

連受兩處創傷,那身影清楚知道自己這樣是闖不過去的。於是改變方式,順勢撲在地上,團蜷起身體,在地上滾動起來。

這是隻有經常與大獸搏鬥的藏民才會的招數。一般的大獸子在撲擊有一定高度的目標時,可以速度與力度並存。而對於貼地運動的目標它們反倒無從下口。

「是索庫喇!快去救他!」莫天規從聲音和身形上認出那是索庫喇。

「師傅,不要管他,當心是苦肉計。索庫喇全家都被朱家所擒,他很有可能是受挾來賺我們的。」劉之守回頭看了一眼,滿臉為難,沒有一點行動的意思。

「哦!有這麼回事?」莫天規眼中一縷亳光閃過,讓人無法捉摸。

快速的滾動其實比奔跑更累,更何況身前身後還有幾隻利爪、兩張巨口不斷追擊,需要不斷變換滾動方向進行躲避。很快,索庫喇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然後,撕裂聲、慘呼聲不斷響起。

「看著不像苦肉計,再不施援手,索庫喇可就完了。」莫天規說話時在用眼睛尋找著什麼。

「師傅,趁大群的獸子圍在那邊,我帶你往外衝吧。」

「你看我這滿身傷,怎麼衝得出去。還不如你一個人走,保一個是一個。」

「可我不能丟下師傅不管呀!」

「你不用管我,只要去到該去的地方,把該做的事情做成就行。」莫天規不但眼神讓人捉摸不透,連說出的話也變得不再明瞭。

「這我發誓,如果我能從此處衝出,拼了性命都會幫魯門長把大事給了了。」

劉之守此話還未曾說完,莫天規已經伸出手來。

劉之守先是一愣,當看到莫天規手上拿著的竹簡卷時,他的表情一下變得激動、緊張。這是墨家門長一線單傳的密簡,鎮門密寶。交給自己,那就是將整個墨門交給自己,包括墨門中所有的秘密。這怎能讓人不激動不緊張?

劉之守伸出手去,難以控制的激動心情讓眼光有些恍惚。可當他的手指剛搭上那竹簡邊子時,幾股大力連同劇痛讓他的身體撞跌出去。

劉之守知道自己錯了,剛才激動之下沒注意到那竹簡外包的布套不見了,拿出時已經是光裸的竹簡。

竹簡裡面有「梅花削頭鋼籤」的扣子。竹簡上的繩環正拉,立刻會有長切口的鋼籤崩出,傷了拿竹簡的手。如果是將繩環反拉,那麼竹簡下端會有短切口的鋼籤射出,直射捧拿竹簡人的胸腹部。

從劉之守被彈射之力撞倒在地,就可見釦子機栝勁力之強。五支平刃鋼簽呈梅花狀釘在劉之守的胸腹之間,從露出的鋼籤尾端來看,籤頭入肉極深,已及內腑。

劉之守落了釦子後,並沒有驚慌惶恐,而是首先手腳一起用力,繼續朝後方挪動身形,直到退到左側那隻三獸獒的後面。

莫天規將插在地上的寶劍拔在手中,腳下卻並未移動身形進行追擊。

「我的漏兒到底顯在哪裡了?」退到三獸獒背後的劉之守終於能喘口氣。

「從你一貫作風為人來說,你倒的確沒有顯漏子。錯是錯在這一群畜生身上了。」莫天規輕蔑地回道,「再好的獸子畢竟不同於人,下意識流露的是天然獸性。」

「是因為它們圍咬索庫喇,而沒有圍咬我嗎?」

「不是,是我發現了這些畜生神情的異常。」

「獸子的神情?」

「對!你見過藏獒嗅尋東西的神情嗎?我卻是見過,並且仔細觀察過。它們在發現異常氣味後,會提聳鼻頭,左右環顧。這群獸子我雖不知道是何種雜交品種,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們的血統中肯定有藏獒的成分。它們嗅尋時的神情就與藏獒幾乎一模一樣。」

莫天規邊說邊悄悄將手再次探入隨身攜帶的包囊中。

「藏獒嗅尋的能力一般都是在百步開外。但你出現前,這些畜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神情,而索庫喇出現之前,那些獸子卻是嗅尋尋找的神情。你說這合理嗎?」

「果然不愧是我師傅,一個微小的現象,就能把漏兒捉出來。」

「我愧呀!一天到晚防著朱家掏底反頂釘(收買內部人做暗釘),可怎麼都沒想到是你。你這相兒迷障得好啊,連我這做師傅的都給矇眼了。唉!可恨我還將大任委託與你。唉!現在這大事恐怕要砸在我這老糊塗手中了。」莫天規連嘆幾口哀氣。

「識時務者為俊傑。師傅您老人家怎麼都該把眼下形勢瞄清了,把竹簡交給我吧。」

「痴心妄想!眼下形勢確實於我不利,可保不齊我的援手就在左近。今天但凡讓我脫出生天,日後定會讓你這孽障折根去尖兒(殺身滅門的意思)。」

莫天規這狠話說得似乎很不合時宜,這等於是在逼迫劉之守起殺心,將莫天規毀了才能放心、甘心。

劉之守也確實準備驅動三獸獒下殺口了。因為只要莫天規和索庫喇一死,自己的秘密就再無人可知,他拿著莫天規的信物仍可號令墨家。而在魯一棄面前,他也會成為墨家最可信的人。

可就在劉之守要以手勢和吆喝聲驅動三獸獒之際,周圍的形勢突變。又有一人衝入了三獸獒的圍圈,並且直撲索庫喇而去。

莫天規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援手到了,放狠話正是為了吸引劉之守注意力進行掩護。

這一次很奇怪,那些三獸獒沒有嗅聞到來人味道,也沒有全力阻攔來人,反倒是顯得有些畏懼。因為來人是易穴脈,因為他身上挾有驅嚇獸子的藥物。

易穴脈先看到的是索庫喇,雖然不認識,但眼下這狀況,被朱家怪獸圍攻的不是魯家人就是墨家人。緊接著他又看到被困在山壁坳處的莫天規,於是再沒多想,快速取出「怯獸藥粉」灑在身上,縱步衝入獸群。

易穴脈帶的藥物很管用,三獸獒紛紛避逃,給他讓出一條通道。當他拎起索庫喇已經滾動緩慢的身體時,三獸獒立刻停止追咬,心有不甘地咆哮幾聲後襬晃屁股退走。

可是有人不知死活地攔住了去路,這人是看著受傷很重的劉之守。

「信不信我一招便要了你的命。」易穴脈眼睛泛出了血光。他清楚自己不該在這樣的一個位置停留。自己身上藥物效果一失,前後的三獸獒就會合圍夾擊。

事實也確實如此,身後那些獸獒已經開始朝這邊圍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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