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之守介紹,此地雖然熱鬧,卻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鎮子。只是因為此地往南是產金之地,往北是產玉之地,往東又有仙臍湖周邊的好牧場,所以最早此地為盜匪集聚處所。數百年前一群喇嘛趕跑盜匪,在此處建下金頂喇嘛寺。因為有天梯山的神奇傳說,此處便成為一個信徒朝聖的所在。人氣聚攏,逐漸演變成一個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這裡卻不屬官府統管,它真正的主人應該是寺裡的活佛。
金頂喇嘛寺其實是叫「達諾寺」,但因為其間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頂七層幢架全是用十足黃金鑄成,所以藏民們都叫它金頂寺。
辨異相
西藏之地佛教盛行,寺廟眾多,密宗佛教的流派也各式各樣。當年文成公主入藏時,帶三千三百各行業中的能人巧匠,其中有能人在尋訪了藏地風水後發現,整個藏地為「魔女曬屍」的格局,所以土地貧瘠,氣候惡劣,地形兇險。文成公主為改變這樣的風水格局,選擇在魔女的頭眼、心肝、四肢等重要位置修築寺廟,以此鎮壓破敗局相。如魔女心臟位,修建的是大昭寺;肝腹位修建的布達拉宮等等。
但奇怪的是,這個破局之中,卻有一個重中之重的位置沒有建寺鎮壓,那就是下陰位。
與一般魔女破局不同,藏地「魔女曬屍」的下陰位有一座山,此山的位置屬陰,性質也屬陰。而且就山勢論,是陰數倒置,越往上陰氣越重,所以他們將此處斷為「陰芽萌空」,是魔女用以吸聚天地間陰氣的穴口。
但「陰芽萌空」的山腳之處卻是另一番景象。草茂物豐,羊肥馬壯,南產金,北產玉,是藏地少有的富庶之地。這種與格局極不相符的風水相很難解釋,所以那些能人巧匠怕貿然下手反亂了整個局面,便未在此處建造寺廟。
這座山在文獻記錄中叫「克莫得雅都」,據說這是藏傳密宗的波斯原語,意思是「天界魔域相交」。而藏地的人們卻管這山叫「天梯山」,是因為此山有一個簡易階梯,高入雲中,不知終點。而緣此梯攀登而上的人大多是不見蹤影不知去向,也有少數摔落山下。藏民信徒傳言,不知去向的是得正道入了天界,摔下的是欺佛不敬的罪人。
本來出了歸界山後,魯一棄和胖妮兒是想等到其他人會齊了再往天梯山而來的。可劉之守堅持他們四個應該先行,因為現在沒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可以讓對家的人馬放鬆注意。至於魯家其他那些幫手,有黑娃帶路的話,應該可以順利到達目的地。
剛到天梯山下時,魯一棄有些懷疑此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藏寶所在,因為這地界太過熱鬧。按理說,不管寶構還是兇穴,都是在僻俗韜光之處,不該是在這樣一個人群聚居的地方。
劉之守介紹,此地雖然熱鬧,卻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鎮子。只是因為此地往南是產金之地,往北是產玉之地,往東又有仙臍湖周邊的好牧場,所以最早此地為盜匪集聚處所。數百年前一群喇嘛趕跑盜匪,在此處建下金頂喇嘛寺。因為有天梯山的神奇傳說,此處便成為一個信徒朝聖的所在。人氣聚攏,逐漸演變成一個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這裡卻不屬官府統管,它真正的主人應該是寺裡的活佛。
金頂喇嘛寺其實是叫「達諾寺」,但因為其間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頂七層幢架全是用十足黃金鑄成,所以藏民們都叫它金頂寺。
建寺之後,天梯入天界的傳說被實質化了。信徒們蜂擁而來,奉貢無數。更有許多信徒為攀梯登天,來時就將全部身家都供奉廟裡,孑身而去,攀梯後便不再回來。
其實信徒奉供只是一個方面,由喇嘛控制的金、玉和騾馬市場,以及鎮上其他的店鋪、作坊,每季都有大筆稅供奉到寺中,所以金頂寺的財力足夠把整個寺廟都建成金子的。
晨曦從遠處的山頭上露出臉來,將一把金燦燦的光芒灑在莊嚴肅穆的金頂喇嘛寺上。在這把光芒中,有一個點特別的耀眼,那是白塔塔頂全金的七層幢架。
魯一棄站在半步崖上,這個位置不但可以看到喇嘛寺的全貌,而且還能將周圍住家集市看到大半。鎮子兩頭的金玉市和騾馬市有一條途經喇嘛寺的弧形大道連線著,這兩個大集市從這裡也能被盡收眼底。
魯一棄提出要找個合適位置將此地情形整體查辨一下。劉之守其實對此地地形也不熟,他也只能孤身進到鎮裡找留在此處的墨家後人詢問。墨家人有一部分出去「趟鈴子」(打探訊息)了,就連墨家後人的頭領索庫喇也不在。但劉之守還是有收穫的,回來就帶魯一棄他們上了天梯山對面南嶺的半步崖。
「那條線似乎不大對。」魯一棄說的是喇嘛廟大門前直對的一條線。
「那是一條小路,其實連真正的路都算不上,就是房屋之間留下的一條狹長夾縫。」劉之守認識那位置。
「大門正對路徑是謂路衝,這條小路雖小,仍是會走漏佛氣的。中原之地的寺廟門前不但不會正對道路,而且還會砌一道佛號牆。」胖妮兒也看出不對來了。
「我估計是藏地建築不講究風水吧。」劉之守說。
「不是,此處不但講究的,而且非常講究。」魯一棄否定了劉之守的說法,「你們仔細看那小道,是前寬大後漸窄,尾尖合閉。而寺門之前有橫路呈半環狀,一端至金玉市,一端至騾馬市。你們再往寺裡看,三層疊臺,轉輪廊端中,白塔居頂後,雙殿並列。周圍高牆環砌,直連至天梯山山體。」
「沒錯,這和一般的寺廟格局是大不一樣。」劉之守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替魯一棄做佐證。
「因為這本來就不是寺廟的風水格局,而是大富之家的風水格局。」
「大富之家?」胖妮兒有些難以想象。
「這種建築格局叫做‘貔貅吞食’,多為徽商宅居所用,此處以寺門為口,小徑為舌,半環大道連兩市為前雙爪,三層疊臺分別為唇、鼻、額,白塔為貔貅角,轉輪廊端中為鼻後的梁貫山根,雙殿並列為眼,高牆連線山體,是以天梯山為貔貅身體。」
「或許是巧合吧?」胖妮兒很有學識,有學識的人很難說服。
「從小徑的滑貼,兩市的對稱,以及寺廟中各建築的位置來看,不應該是巧合。」魯一棄堅持自己的觀點,「而且寺廟建築手法是平高臺,陡落階,貫長廊,全圍牆,這些都是最適合坎子家預設坎扣的建法。」
「的確不是巧合。」一直沒說話的養鬼婢輕聲開口,「朱家為了恢復帝家,在各地設下堂口和明、暗點蒐羅經營錢物,作為行大事的費用。我曾聽說過,每年供奉錢物最多的是一座寺廟,想必就是這裡了。」
「這麼說喇嘛寺是朱家的暗巢子了?」胖妮兒的追問有些弱智。
「這之前我總以為據巔堂是朱門在此地的力量,喇嘛寺可能是被其所利用。從沒敢想金頂活佛也是朱門中人啊!」劉之守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來。因為如果連寺中活佛都是朱家人的話,那就等於說腳下這片地域上,不管是哪一族、那一部,也不管是窮是富,為牧為商,都是受他朱家控制和操縱。
「廢話說多了沒用,管他朱家、牛家,讓一棄哥把寶構的準地兒瞄好了,我們啟寶鎮穴完事走人!」
胖妮兒的這句話提醒了魯一棄,自己來的正事還沒做,據巔堂輪班巡哨的手下可能一會兒就上來了。
於是他微閉雙眼,聚氣凝神,身心都趨於自然。然後從凡胎肉體之中幻化出一個無形的自己,投向那座寺廟、那座山。
感覺是迷濛的,就像山下的裊裊炊煙。魯一棄在迷濛的感覺中尋找亮點,也是一個氣躍點、寶耀點,就像隨著炊煙飄出的火星。
「看見了嗎?」養鬼婢突然問道,也不知是在問誰。
「什麼?」「看見什麼?」胖妮兒和劉之守一齊問道。
魯一棄沒有說話,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感覺中。
「那火星子。」養鬼婢輕聲說道。
「火星子怎麼了?」胖妮兒對不明白的事情總會追根問底。
「他們到了。我去看看。」養鬼婢並不說得很明白,「我要回來遲了,你們就到嶺後等我。」
養鬼婢說完身形飄飄,往山下疾奔而去。
養鬼婢走了,劉之守他們也開始著急起來,因為魯一棄始終沒有從迷離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遠遠地已經能聽到山腳下有馬掛銅鈴的聲響,應該是據巔堂巡哨的到了。胖妮兒、劉之守迅速找合適的位置伏下,準備迎敵。
魯一棄的感覺已經不再迷離,只是無法從另一種境界中脫出。於是他害怕了、畏懼了,不由自主地想掙脫、想逃離。但這所有的努力只能是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如同受傷了的大獸子。
在金頂喇嘛寺東邊偏院的一個房間內,朱瑱命正在盤腿運息、調理內元。
朱瑱命到達金頂喇嘛寺已經好幾天了。這些天裡,他用秘製藏藥和道家行氣法將所受內傷好好調治了一下。前兩天歸界山傳來訊息,說「陰世更道」上奇坎動作,山崩道塌。魯家人正陷其中,魯一棄蹤跡不見。這出乎了他的預料,人和東西都沒得到,兩條線索都斷了,所以他立刻派出識寶靈童和祭魂師,這兩人可以生見寶、死見魂,不怕魯一棄能逃到天上去。同時讓各處趕來的朱門高手,也都彙集到歸界山一帶去進行搜尋。
可到現在識寶靈童和祭魂師仍未有訊息傳回,朱瑱命很不安。
就在此時,有人急匆匆往上方靜室而去,這是有緊急訊息報給金頂活佛。很快,一箇中年喇嘛帶著個年輕喇嘛直接來到朱瑱命房門外。中年喇嘛是活佛的親傳弟子之一,而年輕的是寺廟口收供的。收供的喇嘛也收取各種資訊,是寺外信徒與活佛聯絡的一個通道。
活佛的弟子在朱瑱命的房門上敲了兩下,然後躬身合掌,用蹩腳的漢話對著門縫說道:「外堂訊息,魯家一男兩女已到了此地。」
朱瑱命聽到這話時,正好是將一個周天的氣息迴轉過來,這輪運轉讓他感到四肢百骸中全是輕鬆:「好,讓外堂鎖緊幾處隘口,流哨兒遍撒,把人給我找出來。」
於是活佛的弟子用藏語對那小喇嘛吩咐幾句,收供的小喇嘛立刻轉身匆匆而去,就和他來時一樣急促。
蹤被覺
養鬼婢到南嶺嶺後時,魯一棄正抓著兇穴方位的玉牌怔怔發呆。剛才他突然一聲嘶叫呈昏厥狀,胖妮兒和劉之守只好趕緊背起魯一棄往嶺後走,避開了據巔堂的巡哨。
養鬼婢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和她一起的還有炎化雷。炎化雷加在炊煙中的火星是他獨門的暗信子「飄飛星」,沒曾想直接就把養鬼婢給招來了。
炎化雷到了,可其他人卻一個都不見。
「都散了,才走一天就全散了。剛開始分歧就很多,因為不見了魯門長,他們進退各有想法。最後說先到這裡走一趟,能找到魯門長就好,找不到便各自回頭。唉!」炎化雷說到最後又嘆口氣。
「那為什麼又散了?」胖妮兒問道。
「是墨家那兩個小夥子,一個在出歸界山的當晚就被人殺了,另外一個黑小子守著屍體,結果第二天天亮時也被人殺了。」
「傷口圓洞狀,為尖銳物所刺。」一旁發呆的魯一棄突然插話道。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的。
「不是,第一個像是被利劍砍扎開了心肺,另一個卻是脖頸處被利刃割破。」炎化雷否定了魯一棄的判斷。
和自己預料的不一樣,難道自己最先的判斷是錯誤的?魯一棄看了胖妮兒一眼,胖妮兒也在低頭想著什麼。
「後來呢?」養鬼婢輕聲問道。
「後來就散了。相互間都懷疑對方為朱家釘子,都不願意打堆兒走。」
「炎大叔肯定是眾矢之的。」魯一棄說道。
「的確,我是剛剛和你們扎堆兒的,又是由鬼丫頭帶著現身的,被懷疑也是在情理之中。」炎化雷很通情達理。
「所以你是最早離開他們的,你走的時候他們幾個還在一起。」
「不是,我離開時,利老頭和楊小刀兩個已經走了,另外三人還在一起。」
「炎前輩現身了,怕就怕其他人全現不了身了,那你的說叨就沒人給佐證了。」劉之守的話很有道理。其他人都不出現,也就有可能是被炎化雷下手殺了。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養鬼婢聽出劉之守對炎化雷的懷疑。
「你怎麼知道不會?」胖妮兒反問了養鬼婢一句。
「也好。既然這樣,丫頭,我們先靠壁子,在一邊待著,等其他人到了把事情搞明敞了再說。如果實在明敞不了,我們也犯不著蹚這渾灘子,你跟我回瀏陽老家。那小子要在意你自然會跟來,不在意你,跟著他也是枉然。」炎化雷說話雖慢條斯理,表達出的意思卻是隱實有序,很有分量。
「也許我說得有些過,可人心隔肚皮,誰能包得齊?」劉之守依舊堅持自己的疑慮。
是呀!人心隔肚皮,那麼每個人都可以被懷疑。魯一棄思緒再次被拉扯開。前幾次啟寶,突顯的暗釘都是出人意料的。炎化雷是朱家暗釘的話,那劉之守也可能是。雖然他帶去歸界山的人都死了,可與「奔射山形壓」相比是微乎其微的。還有,他為什麼一定要帶自己繞路而行,不讓自己和其他人會合了一起走?是否他知道會出事?
看來原先的計劃不能實施了。既然摸不清身邊人的底兒,那麼有些事情必須是親力親為。可許多重要的環節自己能完成嗎?面對這個疑問,魯一棄腦海中閃出個「賭」字。
「有人來了。」養鬼婢心性淡薄,所以發現力和警覺性就比其他人要好許多。
人是從後嶺一條隱秘小道上來的,馬和人都歪歪斜斜的,走得很不穩當。
「是索庫喇。」劉之守認出那人是此地墨家後人的頭領索庫喇。
等索庫喇走到近前大家才看清,不管是人是馬,都身受多處外傷。傷口都未來得及包紮,鮮血兀自流淌著。
「你通知他我們在這裡的?」魯一棄知道這問題必須問劉之守。
「沒有。」劉之守斷然回答。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的?」魯一棄這次是問索庫喇。
「我得了個信兒往回趕,卻發現據巔堂人人馬異動。跟蹤之後才知道,他們竟然是對墨家門人的居家所在和家屬動手。我湊近窺看,結果被發現,好不容易才廝殺出來。」索庫喇的漢語很好,甚至還稍帶些京味兒。
「是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的。」魯一棄再次強調問題。
「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我窺到他們是在按一個掌形標誌行動,所以逃出後,見一路標誌未曾有人馬行動,便想趕上來看看是誰,也好通知及時逃離。沒想到就走到這裡遇到你們。」索庫喇說話時眼光中有種遲疑,不知是害怕說錯了,還是刻意保留著些什麼。
「你得了什麼信兒往回趕的。」這次是胖妮兒問的。
「哦,是個好信兒,說我們門長領著人從正北方向過來,本來這兩日就到的。可是木訥亞山積雪融化,尋博爾地大溪暴漲,他們繞道從奇答亞湖走,大概三四日能到。」
「那是好事,師傅到了,好多事情就有人拿主意了。」劉之守聽到這訊息很開心。
「不等他們了,這裡的事不能等。」魯一棄說。
「需要這麼著急嗎?」劉之守問。
「此地墨家後人的暗點一天內全被挑了,這情形不急不行呀。」魯一棄話說得很誠懇。可心中卻在想著一件不知是否誠懇的事情。
藏地的天只要黑下來了,那就特別的黑,像天梯山這樣一座大山在面前,都模糊得幾乎看不見。但金頂寺卻仍然格外耀眼,上百處的酥油燈和柴缸燃得很旺很亮,而且徹夜不滅。
雖然魯一棄說這裡的事情要急著辦,但他首先做的卻是選擇一個和早晨截然不同的時間段再次登上半步崖。
「有幾處地方沒搞清楚,你們幫我辨辨。」魯一棄言語很客氣。
順著魯一棄所指,劉之守一一作答:「廟後靠近山腳的那一排是獸苑,養了一些獸子。具體品種卻不清楚。」
「有時也住人。」索庫喇插嘴道,「寺裡修築,從外地招來的幫工匠人就住那裡。」
劉之守又接著說:「西面山腳下那片亂石叫神呼灘,石頭是山上塌方滾落下來的。不過那些碎石颳風時會發出怪音。藏民認為那是神的召喚,所以此處也是寺中一個供奉的場所,在旁邊建了個小的佛閣。信徒們常會將帶來的各種奇異石塊供奉到石灘上,這些奇異石塊中最多的是白玉原石和金礦石,喇嘛們從此處也有不菲獲利。為防外人偷取供奉的礦石,寺廟西面圍牆特意繞個彎,將那亂石灘盡數圍在了裡面。」
「東面是活佛府邸,很隱秘。我去寺中轉過多次,竟然沒有見到通道。應該是採用的暗門暗道連線。」
說到這裡,他們發現山下金頂寺中突然有了變化,那些亮堂的燈火相繼熄滅。金頂寺一下沒入黑暗中,再也看不清什麼了,倒是寺外店鋪住家的燈火反顯得明亮了。
「看來有人走漏了我們的行蹤,寺內開始防範了。」胖妮兒分析道。
「這才剛剛開始。」魯一棄很淡然。
果然,寺中燈火才滅,寺外的那些燈光也相繼熄滅。由此可知,金頂寺在此處的力量已經控制到每個角落,所以墨家後人暗伏此處這麼多年,很可能是對家故意敞著網沒收。
「這幫雜貨夠刁滑的,這下我們什麼都看不到了。」劉之守惡狠狠地說。
「已經夠了,我再定會神。」魯一棄說完就不再理會其他人,徑自在半步崖上盤腿坐下。
這一次魯一棄入定的心境又與早上不同了,身邊的情形變化,對家的情形變化,反倒讓他一下放下許多累掛,行事更加從容。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去感知,拼卻性命去完成要做的事情。
活佛府邸中,朱瑱命再次將自己的安排梳理了一遍。先固守住天梯下的範圍,然後驅動人手攪出魯一棄,拿人也好,拿東西也好,都是上策;再不濟的話,也要逼得魯一棄倉促動手,那樣自己可以從一旁伺機奪寶。計劃滴水不漏,可心中依舊惴惴,少了霸者該有的自信,也少了道者該有的定性。這都因為魯一棄是個天才也是個鬼才,所做之事都是正反之極,不是正常人的思維,也不是江湖人的套路。面對這樣一個對手朱瑱命真的感到有些心力不足。
正在朱瑱命思緒起伏之時,房門口紅袍一閃,進來的是活佛手下大護法。大護法先合掌為禮,然後向朱瑱命回覆外面的情況:「按門長吩咐,寺內外所有照明盡數滅了,各處坎扣也都啟了。重要關口已安排了高手守護,獸苑中的大娃子(兇猛大獸子的代稱)散放出來。獸姬娘娘親自守著寺後天梯處。而活佛也出了經室,說是今夜要會一個有緣之人。」
金頂活佛,是個絕世奇人;獸姬娘娘,是朱瑱命派駐此地的絕頂高手;面前這大護法和寺中陰陽兩位天王,這三個也是各有奇修。但除去這幾位,朱瑱命覺得寺中其他所謂高手,應該不足為用。
「能用的人手似乎少了點,這樣,你讓據巔堂放連珠火號招歸界山人馬回來。」
連珠火號是一種夜用火信,類似於烽火臺。但它不是一線傳遞,而是輻射狀傳遞。第一個火信發出後,周圍見到的暗點、關卡都會繼發火信,如此連續而去,可以覆蓋所有朱家控制範圍。
朱瑱命盤算了一下連珠火號的傳播速度,到歸界山處大概在兩個時辰之內。然後那裡人馬出山往金頂寺趕,最快在明天天黑之前可以趕到。而從自己得到的資訊分析,魯一棄現在才是查詢階段,就算已經看出寶構所在,也是需要做些準備才能動手。今夜肯定是來不及的,明日白天也不可能,他們以少攻多還要破解坎扣在白天是很不利的,所以魯一棄最早也要等明天天黑之後才能有行動。到那時,自己的人都攏回來了。
魯一棄這次凝神入定的時間不長,他是被半空的爆響和刺眼的光華喚醒過來的。
「那是連珠火號,朱家急傳遠信兒召喚人手用的。」炎化雷見到第一支連珠火號後便已然確定。
「火號延伸最快最密的是東面,別是要把歸界山的一對老妖魔給招來吧?」胖妮兒對歸界山的天葬師和彎腰老婆子心有餘悸。
魯一棄沒有說話,但他心裡清楚必須馬上動手了,朱瑱命已經將他逼到了絕處。而接下來山下情形的變化,卻讓魯一棄擬定的計劃能否付諸行動都成了問題。
黑暗的寺廟中突然闖出一大堆的火把,然後散成數條火龍在山下游動起來。而原先同樣黑暗的街市居所間,也突然亮起大片火把,直往兩面山嶺和東西穀道蔓延開來。
「看樣子是要搜鎮搜山,想將我們逼得無處藏身。」劉之守說道。
「沒處存身就不藏了。」魯一棄的話沒人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就憑我們這幾個人,根本無法與他們對仗。」索庫喇說。
「不包括我和他。」魯一棄說的同時用殘手臂指了下炎化雷。
劉之守無法適應魯一棄的說話方式:「你是讓我們幾個與他們強拼一把?」
「我不會那麼蠢,你們也不會那樣盲從。我只是讓你們將那些人引走。」魯一棄回道,「我們也來學學連珠火號的法子。」
魯一棄的佈置很簡單,他讓養鬼婢往東趕出三里,在明顯位置燃起一堆的篝火。胖妮兒趕到東側八里處,在養鬼婢篝火燃起半炷香之後也燃一堆篝火。索庫喇到東側十五里處,在胖妮兒篝火燃起半炷香後再燃一堆篝火。而劉之守繼續往東,二十五里處同樣方法再燃篝火。
「火光燃起後,你們便快速躲藏,最好是遠離此地。」魯一棄話裡的意思已經是將這幾人撇出了下一步的行動。
「那你留這兒幹什麼?」胖妮兒心中放不下魯一棄。
「過後到哪裡找你?」養鬼婢也問。
「我不知道,你們不要找,該碰頭時自然會碰頭。」魯一棄的回答淡淡的,但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果敢之意。這句話讓養鬼婢立時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她的決定同樣堅定。
沒人再說話,他們知道多說也沒有意義,一個個都立刻分頭行動。
魯一棄這次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就是親自去賭三把。可越是簡單的計劃破綻也越多,任何一個環節的差錯都會讓魯一棄滿盤皆輸。
半步崖上只剩下了魯一棄和炎化雷,他們對坐著,對視著,許久沒說一句話。只是靜聽著風聲輕呼和山下人嘶馬叫。
養鬼婢的腳程快,沒多久,第一堆篝火熊熊燃起。山下河川般流動的火把隊伍滯動了一下,然後馬上從中分出一條支流直往篝火方向而去。
也就在這堆火燃起之後,魯一棄開顏而笑。這笑顏很虛很慌,因為此時他要賭計劃中的第一把:炎化雷不是對家釘子,而且會幫自己,能幫自己。第一把他押上的是啟寶計劃和他自己。如果這一把輸了,啟天寶鎮兇穴的大事泡湯,自己也難逃敵手。
「炎大叔。此地就剩你我二人,我也就不掩著、掖著了。今夜我就去啟寶,但是需要你幫我做點事情。」
炎化雷對魯一棄的話沒有表現出太大訝異,只是反問了一句:「你能行嗎?」
「不知道,試試唄。但你要不幫我,就肯定不行。」
「說吧,怎麼幫?」
「是這樣……」
炎化雷在不住點頭,他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至於魯一棄怎麼做,他無從窺出丁點兒。因為魯一棄安排他做的事情,看起來和啟寶根本沒關係。
東邊的第二堆篝火也燃燒起來,和魯一棄的要求完全吻合。
這次山下沒再分出人手過去,只是由奔向第一堆火的那些火把中分出一些繼續朝第二堆火過去。這在魯一棄的意料之中,對家都是江湖好手,知道爾虞我詐、調虎離山的伎倆。
胖妮兒點燃第二堆篝火後原本準備越過南嶺而走,卻突然發現離她不遠有個熟悉的身影飄過。這身影她想見又怕見,但既然見到就不能放過,於是她展身形墜在那身影背後。
索庫喇點燃第三堆篝火後也沒有遠避,他是此地墨家後人的頭領,那些兄弟和家屬都被對家鎖了,自己不能就這麼走。墨家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暴露的,這也需要弄清,所以沒等火堆燃到最旺,他就上馬從隱秘小徑往回奔。
就在魯一棄和炎化雷站起身要往山下走的當口,魯一棄突然感覺有異常氣相撲面而來:「快躲躲,有硬點子掩身上來了。」
魯一棄和炎化雷剛隱在緊靠半步崖的一塊岩石後,下面的人就到了。
上來的人鐵石般寧靜,遠遠就能感受到一股陰寒凌厲之氣。炎化雷偷偷從石後側出一隻眼睛,他看到那群黑色人影中有個像刀一樣的人。人是刀,刀也是人,鋒芒之氣銳不可當。莫非這就是江湖中傳說的「十六鋒刀人」?
「沒發現有一路標記是往嶺上來的,現在晚了。」有人開口了。
「還不算很晚,估計沒走出太遠。我們分作三隊,一隊往左,一隊往右,剩下的往後嶺。沿途注意痕跡和能藏形的暗點。」是刀一樣的人在安排。他說話的語氣,感覺像在切割生命。
等那些人都走了,炎化雷才輕輕籲出口氣。幸虧是就近躲了,對家人沒想到自己會在他們眼皮子下蹲著。要是盲目奔逃,肯定會被他們三路中的一路追上。
「剛才說話的那是十六鋒刀人,江湖上頭等的硬扎殺手。」炎化雷的判斷其實是錯的。剛才那刀一樣的人是十六鋒刀人的首領,是刀頭。
「管他什麼厲害角色,反正我們不碰上他們就是了。」魯一棄很平靜地說道。
「那我們底下該怎麼辦?」炎化雷問。
「按原計劃而行。」
天快亮的時候,魯一棄獨自一人來到了金頂寺西側的廟牆之外。此時他的身上多了點東西,那是一對滑油牛皮細繩編制的網兜,用長皮索子掛在他的脖子兩邊。兩隻網兜中各裝著一隻馬囊狀粗瓷提壺,提壺中有壓實的火料。壺口上裝有硝石撞頭,撞擊下可以觸發壺中火料爆炸。
都說「行家走天下,眼子盯本檔」。雖然炎化雷在這鎮子上沒待多少時間,但他卻是將周圍各種自己可利用的點兒記在腦中,像油料店、火器店、鐵鋪、硝石鋪等等。所以當魯一棄提出要做這樣一對有較大爆破力的爆炮時,他想都沒想就應承了。
東西有了,現在就等時機了。魯一棄等待的最佳時機需要炎化雷創造,時機一到,他就可以下第二把賭注了。
炎化雷不是十分明白魯一棄為什麼會提這樣的要求,首先要儘量不傷人,其次要在開始時有連續的爆燃,然後是多點的燃燒,從鎮子中間朝兩面鋪開。燃燒蔓延的速度不用太快,讓人有時間撤出。但這火勢又要儘量穩定,不能被人撲滅。這種要求,本來需要十多個人才能辦成,而炎化雷只有一個人,但他卻能辦得更好。
由硝石、油料鋪子開始,搞出大的動靜和光亮來。然後以屋頂上氈子為引,將火延向那些硝皮的作坊。硝皮作坊中到處是常年沉積下來的動物油脂,雖然延火速度較慢,但引燃後就不容易被撲滅了。最後讓火朝騾馬市的草料場、牲口欄蔓延。藉助繞山而過的西風,可以將燒著的草料吹鋪到整個鎮子。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炎化雷選擇了多個縱火點。定香引燃硝石火料,煙花引燃油料。
賭為行
當魯一棄一個人偷偷到達寺廟西牆時,炎化雷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定香也點燃了,信捻子也點燃了,就等東天日頭快露臉的那一刻。
從網兜裡將兩顆爆炮小心地拿出來,讓一隻手的魯一棄頗費了些時間。寺廟的牆體很結實,這一點魯一棄早就預料到了,所以才準備了兩隻爆炮。一顆爆炮放在牆根處,另一隻爆炮魯一棄託在手裡。單等約定時機一到,他會對牆根處砸響一顆爆炮,這個爆炮對牆體產生巨大爆破力的同時,也會引爆另一隻爆炮,這樣就能確保牆體的破裂。
東面的天色微微有些發青,天梯山山頂稍稍有些泛白,而此時山腳下的鎮子和寺廟卻依舊沉浸在黑暗中。南嶺上魯一棄佈置的幾堆火只剩最東邊的還在燃著。鎮子裡不斷巡查的火把長龍游動慢了、停滯了。一夜的不停奔波,此時是最困最累的時候。
一聲轟然的巨響,緊接著是連續的爆響,讓天梯山都在顫抖。人們還在暈蒙中沒能做出絲毫反應時,又一聲轟然巨響和連續爆響,重複了剛才的情形。響聲和巨震後,鎮中陡然火光四起,像天上掛下的火流,像地底噴出的火泉。
就在第二輪連續爆響的同時,魯一棄扔出了提壺爆炮。聲音雖然很大,卻被鎮中的爆響掩蓋了。但還是有人聽到這裡的異常聲響,而且不止一個。
炎化雷製作的提壺爆炮威力比預想的要大出許多,結實的寺廟圍牆沒有破開一個洞,而是整個倒塌了一段。
魯一棄知道自己的行動應該與火勢的蔓延同步。火勢蔓延的速度炎化雷已經設計好、控制好。而自己會遇到什麼卻無從知曉。
魯一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炸開的寺牆破口邁出步伐。
隨著步伐邁出,他的第二把賭注也押了下去。這一把他押下了自己的性命。
朱瑱命一夜沒睡,他的思緒無法放鬆。他暗暗盤算,寺中各處坎扣全啟,就算魯一棄坎扣之學登峰造極,沒四五個時辰也到不了天梯位置。天梯腳下有金頂活佛和豹姬把守,另外還有豹姬馴養的大獸子。寺外搜尋的高手中有十六鋒刀人的頭領刀十六、據巔堂堂主高奔雷,寺中有大護法和陰陽兩天王,再加上隨自己而行的高手和據巔堂的人馬,實力應該遠超魯家人。既然如此,為何不索性做個敞口坎,把魯家人放進來一網起兜?於是朱瑱命在凌晨時再次發出新的指令,讓追查火堆的人馬舉火把繼續往東造成假象,鎮中的巡查節奏減緩,將刀十六和高奔雷調回寺中,自己帶來的高手隱在寺廟附近隨時聽候調遣,讓據巔堂抽調好手往金頂寺聚攏。
朱瑱命新的部署魯一棄卻沒能察覺,他仍在按原計劃行動。
堅定地跨入圍牆之內的一刻,魯一棄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準備承受粉身碎骨的殺戮。可是沒有,就連一點異常的動靜都沒有。
魯一棄喘出了口氣,然後邁出了第二步。這步走完後魯一棄沒有再往前走,而是慢慢蹲下身來,細細檢視了這片石灘。
很容易地就能在石塊間發現機栝釦子。和平常的坎理一樣,無路便是死路,此處遍佈絕殺的坎扣。但他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沒有導致坎扣動作,這絕不是運氣,這也不是因為爆破牆體讓機栝失靈,而是應合了他從《機巧集》中獲知的天機數,這才是支援魯一棄第二把賭注的真正原因。
這一把又賭中了。魯一棄壓抑住心中的興奮,緩緩站起身來。然後繼續以自然的動作邁步往前,跟著感覺走。
街上已經滿是奔跑的人,有大呼小叫救火的,也有呼兒喚女找尋家人的。但金頂寺寺門依舊緊閉,門口也沒有一個人,街上奔跑的人似乎忘記了金頂寺的存在。
一個身影閃到金頂寺的寺門前,左右環顧了一下,見沒人注意到自己,便一二輪退步(上兩階退一階)上到臺階頂,然後挑縫溜邊,手法嫻熟地將門上機栝解了。寺門被開啟一條狹窄的縫隙,那人側身擠了進去。
這人剛剛進入到寺裡,從對面火光閃爍的小巷中立刻閃現出一人。同樣的步法快速到了門口。同樣的手法將寺門開啟,進到了裡面。
先入寺的身影非常熟悉寺中路徑,幾個拐彎之後,直往朱瑱命所在的隱秘院落而去。
後進來的人悄沒聲息地緊跟前面那人,所不同的是在過院入房過程中,他還不停地到處檢視,似乎在尋找些什麼。
連串的爆響讓朱瑱命面色突變,這肯定是魯家人行動的訊號,但他們的行動也太早了些吧。但隨即他從後面的爆響中聽出了蹊蹺,這蹊蹺當然是魯一棄炸開西廟牆的聲響。魯家人不但搶先動作了,而且完全改變了原有的風格。
一聲亮響過後,一支哨葉鏢釘在了房門的門柱上,嗡然顫動。
大護法推門衝出,紅袍一揮,舞作一朵力士雲護身。陰陽天王和刀十六緊隨其後,並快速往兩邊閃走,是合圍來人之勢。但發鏢的人早已蹤跡全無。
左天王手纏衣襟從門柱上取下哨葉鏢,鏢尾上繫著一片白羊皮。他嗅聞了一下皮子,確定沒有毒料後交給了朱瑱命。
「暗釘傳信,外面的焰苗子和亮爆兒是對家人使的遮兒。」這哨葉鏢帶來的訊息證實了朱瑱命的推斷,更給他下一步舉措指明瞭方向。
「大護法,你帶陰陽天王立刻出寺朝西,對家在那裡破缺兒強入。你們到位後只管守住缺兒,不再准許人進出。高堂主,你發訊號出去,讓我帶來的那些人由活佛府邸暗道進入,直插天梯山下。」吩咐一下,該動的馬上動了。
就在朱瑱命安排這些事情的時候,大街上奔走的人流中又閃出兩人,他們藉助最後的一點昏暗天色掩護,在寺門口踅摸一番,然後也進入到寺裡面。
大護法和兩天王急速出寺門往西,卻疏忽了兩個異常。一是寺門內兩個守位的竿子不見了,還有就是寺門上的警信和鎖拿的機栝全被解開。這些現象如果是刀十六或高奔雷在就不會疏忽,而大護法和兩天王從不遠離寺廟,最缺的就是江湖經驗和戒備心。
魯一棄朝前走著,走得很輕鬆。的確,不管是誰,只要忘卻了一切、忘卻了自己,那他的步伐怎麼走都是輕鬆的。差不多走到神呼灘中間位置的時候,魯一棄停住了腳步。而此時,東面天際之間,一輪通紅的日頭也剛好露出整個圓來,把燦爍的血紅色灑在神呼灘上,灑在天體山上。
「天色亮了。」魯一棄莫名其妙地自語了一下,恍如從夢中醒來。他的臉也一片通紅,是因為初生的紅日,也是因為漫天的火光。
天梯山近看更顯得無比的巍峨,層層的灰黑色雲霧圍裹在山腰處。按莫天規所說寶構的特徵,再結合「內合氣通」的特點,寶物應該是在那雲霧纏裹的部位。可玉牌上的「巔之淵」和「梯起」五個字,卻與雲層纏裹的「內合氣通」全不搭界。
正想著,山腳的暗沉之中傳來幾聲低沉咆哮,隱約還可見幽光點點,是寺中散放出的大獸子。魯一棄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的駁殼槍,隨即又放下。那些畜生始終暗伏不動,沒一點對自己攻擊的意思。看來這一把賭注贏了多少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
大護法帶著陰陽兩位天王快速往西面破缺而來,這段距離憑他們的腳程只需片刻就到。但事實上他們沒能按朱瑱命的要求及時到位,因為養鬼婢阻住了他們。
去燃第一堆篝火之前養鬼婢就做好打算,絕不能讓魯一棄獨自冒險。所以篝火剛燃起,她便鬼影似的飄然下嶺,隱身在鎮口的一間破屋中。等到魯一棄和炎化雷下山,養鬼婢便悄悄尾在魯一棄後面。
大護法和陰陽二王在距離養鬼婢十步開外便停住了,他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人,卻清楚地感覺到鬼一樣的威脅。
威脅不止一處,在道路另一邊的房子後面,隱約還有兩股奇怪的氣息。其中有一股和攔路的丫頭一樣強勢且不可思議,不是鬼,卻是屍體,無數的屍體。
明一阻,暗雙殺,這是典型的江湖暗襲方法。雖然大護法他們三個未在江湖上走動,但這樣的常識未出師門就已經學過多少遍。
養鬼婢站在原地不動,她的目的就是不讓這些人繼續往西去,所以只要對方停下來了,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大護法也沒動,在沒弄清楚對手目的和下一步的變化前,貿然行動是危險的。
陰陽兩天王則朝著路對面的房子站成個「天王駕雲位」,這個架勢可攻可守,既能應付房子後面可能出現的突襲,又能保證能輕鬆退逃。
房子後面的兩道奇怪氣息動了。先是一個枯瘦的身影緩步出現,在初升的陽光下,就像一面破敗的旗幡。那是盲爺,他的腳步不再輕靈,身形晃顫,目光茫然。
盲爺背後是豐滿俏麗的胖妮兒。她的眼神很專注,只盯著前面的盲爺。胖妮兒的出現讓大護法和陰陽兩天王都恐懼了,因為隨著她的出現,屍氣的陰寒直透三人的心尖兒。而且在金頂寺佛光籠罩之下,濃重的屍氣竟然絲毫不減,陰盛依然。
盲爺的腳步斜著朝西面寺牆的破缺而去,胖妮兒跟在他的後面,兩人對面前擺好架勢的高手宛若不見。
養鬼婢輕「咦」了一聲,但她沒有說話,更沒有阻攔。
大護法佛陀一樣微笑著,他此時心裡並不著急。因為朱瑱命的指令很清楚,可以放人進入,不能讓人出來。
魯一棄仍蹲在石灘上摸索,他發現神呼灘上的石塊很多都有洞眼,而且洞眼口子光滑平整,像人工修鑿過的。繞山風吹過神呼灘,這些石頭洞眼就相當於許多哨口,風吹之下當然會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
魯一棄將兩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塞進原先裝提壺爆炮的網兜裡,這是他攀爬天梯必須做的準備工作,因為要以單手攀爬天梯必定會有很大困難。在洋學堂的書本上,他知道洋人攀爬高山峭壁時會挾帶一些裝有繩環的金屬球,可以上拋卡在岩石縫中,也可以繞掛住樹木凸石來固定和借力。魯一棄只需將網兜中間連繩釦緊腋下,就相當於多出兩隻手,彌補了身體的缺陷。
站起身來,將網兜和石塊整理好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義無反顧地朝前走去。走向山影掩蓋的黑暗,走向黑暗掩蓋的危險。
朱瑱命讓刀十六出去走了一圈,看看寺中各處的情況。刀十六很快就回來了,帶回的第一個資訊讓朱瑱命很難相信:「破開的西牆那邊只進來了一人,絕殺坎全都沒動。寺門處的機栝全解,一道點位的竿子不見了。」刀十六是殺人的人,也是隨時可能被殺的人,所以他會注意到每一個不合理的細節。
朱瑱命覺得自己再次低估對手了。
一道點位的「斷膝階」,二道點位的「迷魂錯步幡」都是順解開的。其中「斷膝階」是由竿子操動調整飛彈階面角度的,但此時這裡的竿子蹤影全無。
再往上是三層疊臺,一層的「陷步霜刺」是困傷坎,二層「噴火牛面欄柱」是殺坎。這兩坎曾用於明初湯王府中的軍機要地「樞密堂」,《明京府築密要》中對此有確鑿記載。第三層的「石翻刀井」是絕殺坎,是朱家高手由宋代歐陽慈所創的「翻天頂瓦」演變而來。
一層的「陷步霜刺」坎面入步位被人砸碎鋪地石數塊,挖斷下面弦簧主筋。這路數是屬強破,瞬間就能完成。從砸挖痕跡上看,所用工具像是劍,但這劍的強度之高、鋒口之快世上罕見,而下手人的力度也非同尋常。
二層的「噴火牛面欄柱」根本沒有動作,一時間竟然看不出衝坎人是怎麼過去的。按理說,此坎的啟動最為靈敏,是由欄柱根部幾乎可以亂真的假枯草和道面上牽絲細石觸發的。只要人從欄邊走過,身體任何部位帶動枯草、細石,甚至是疾走的身形之風,都會讓欄上牛面噴火扣啟動,噴出燃燒的羚牛油,沾身不滅。
朱瑱命因為著急要往後面趕,所以沒有仔細研究坎面未動作的原因。其實在那些牛面的眼睛上,沿上眼皮往眼角處插入了一根牛毛般的銀針。牛眼的眼角有個小孔,是安裝內部機栝時勾弦上卡塊用的。而插入的銀針正好可以墊住卡塊下面的槓桿位,讓卡塊無法動作。
三層上「石翻刀井」絕殺坎卻是全動了,蜂窩般佈列的三十六口六角井無一例外地開啟,但奇怪的是動作後卻沒有復位。很快,朱瑱命找到原因,是其中有兩口井的翻蓋被用硬臘木做成的雙三角對頂架撐住了。雖然只是兩口井,但機栝動作卻是統一的,卡住了兩口井也就卡住了全部的翻蓋。在另外一口沒頂架的井中,有一個被紮成蜂窩般的喇嘛,樣子像是「斷膝階」的竿子。難怪不見蹤影,原來是被帶到這裡當探杆了。而奇怪的是,這喇嘛死時竟然一直保持著笑容,不知道是什麼奇怪的力量讓他欣然赴死。
雙強闖
三層之後,是十步無欄梯道,由此而上可進入到轉輪廊中。十步梯道的頂端有兩座生鐵降魔尊者像,它們是由生鐵鑄造各個部件,再用鋼製的雙圓頭滑槽拐連線而成。鐵像中暗連筋線弦簧,實為人控偶坎。在兩座降魔尊者後面三步遠,各有一個銅缸。這兩隻銅缸本是蓄水缸,用來防天旱、防火災的,但在這兒是操控偶坎竿子的藏身處。
朱瑱命終於看到了肉搏的痕跡。地面上、尊者像上、銅缸上到處都有四濺的血跡。四濺的血跡是其中一個竿子的,這個竿子腦袋被劈成兩半,這一記砍殺同時還將銅缸缸沿劈出個深口子。另一隻銅缸裡的竿子身上見不到一點傷痕,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人在前面!」刀十六低聲喝道。
朱瑱命和高奔雷抬頭尋看,果然見轉輪廊尾端有兩個身影閃過,往雙殿方向而去。
「高堂主,你隨我從西面廊下舍居處解坎繞過去。他們還有雙殿、白塔要過,我們能在前面兜住他們。刀頭,你且在後面逼住,不要急著攻殺,等召回護寺的人手到齊了再動手。」朱瑱命越到緊急時,想法佈置越是縝密。
三人分兩路行事,所有行動鎮定有序,他們有把握將事情發展的勢頭扳轉過來。
石灘邊閃爍著幽亮眼芒的果然是些大獸子,但魯一棄毫不遲疑地朝著它們走過去。
離得最近的是一隻雪豹,它趴在神呼灘邊沿的碎石間,眼若光照,弓肩收腹,作勢待撲。
雪豹對著魯一棄齜牙低吼了一聲,用舌頭舔了一圈牙齒嘴唇。已經飢餓許久的雪豹竟然像剛吃飽了一樣滿足,緩緩轉身,踩著悠閒的步子讓開。
魯一棄悄悄鬆開握緊槍柄的手,表情卻沒有太多興奮。因為他心中真正懼怕的不是獸子,而是人。人性遭受各種凡塵俗念的矇蔽,遠沒有獸性靈銳,不知是否也能被某種神奇感召?但不管最終結果怎樣,眼下已經無法退卻。
盲爺也從炸開的破口進來了,步伐在逐漸加快。胖妮兒緊跟其後,臉色越來越難看,似乎有什麼大的災禍就要落在她身上。
五隻長白花喙鷹突然從寺外菸塵火光中衝飛而出,低低地掠過西牆頭,直撲天梯山山體,就在要撞上山體之時,驟然轉向,一邊兩隻一邊三隻分飛開來。
魯一棄沒有看到盲爺和胖妮兒,他全部的身心都在向前走上。雖然只是和平常一樣邁步,但在有些時候,這會是人一生中最困難的事。
「此處非極樂,何苦孽欲行。」魯一棄快走到小佛閣時,突然有人清誦一句偈語。
魯一棄駭然地停住腳步,因為他沒有感覺出此處有人。不管怎樣的高手,魯一棄多少都能感覺出些氣相,可念偈語之人無有氣相可覺,那是達到了神仙般虛幻空靈的道行。
但現在的魯一棄已經不同於剛走入江湖道時了,驚駭過後,他立刻凝神聚氣,用超常的感覺快速搜尋。不是沒有氣相,而是不同一般的氣相。在小佛閣中,有淡淡的一股佛光。
魯一棄朝小佛閣邁出兩步,側臉往佛龕中瞧了瞧,裡面有一尊巴扎門特伊手法鑄塑的青銅釋迦牟尼像。但魯一棄現在要找的是人不是佛像,剛才總不會是這銅佛在唸誦偈語吧?
「見佛不拜,佛不怪罪,心中當自罪。」
是有人在說話,聲音正是從佛像處傳來。
魯一棄沒有答話,他現在已經瞭解到江湖中許多詭異的伎倆,包括話扣。輕易地搭話有可能會讓自己亂了心神,從而導致行動上的偏差和失誤。他只是在原地仔細地檢視那個佛閣,並暗用指度之技查量。
魯一棄遠離佛閣幾步,然後慢慢繞行了過去,他想看看佛閣的背面是怎樣的。
轉到後面才知道,這不是一座雙層閣,而是一座雙面閣。在佛閣的另一面也有一個龕洞,而且大得多。龕洞裡也有一座佛像,卻是有血有肉的活佛。
盤坐在佛洞裡的活佛並不低眉合十,而是睜著一雙天光湖色般的眼睛打量著魯一棄。
看到活佛一副無塵無垢的面相和天光湖色般的眼光後,魯一棄心中釋然了,心中也不由起敬,因為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感覺不到氣相的高手。不談此人的技擊如何,就這和尚的身道修為,已非凡俗高手可比。這樣的高人,只會是金頂活佛。
魯一棄和活佛的目光對上便不再偏移,這是另一種境界的交流。
金頂活佛原本是在繞塔廊頭的亭子中盤坐的。可冥冥中感覺寺外有奇異氣相往神呼灘的西寺牆而來,於是轉而來到小佛閣。魯一棄炸開西寺牆,他是寺中最早知道的,但他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因為魯一棄尚未進入到寺中之時,活佛就已經感覺自己的心跳、氣息甚至血流都附和上那個奇異氣相的騰躍節奏,這也許就是佛家之說中的心緣、天應。
「原來是個假和尚。」魯一棄嬉笑。
「佛無真假,真假之說又從何而來。」金頂活佛並沒有因為魯一棄的話有絲毫嗔意。
魯一棄發現,活佛雙手雖未合十,卻是捏的密宗大手印手法之一的「蓬華三昧耶」。
「話無虛實,大和尚又何必一問究竟。」魯一棄把嬉笑回覆為微笑。
「你進我寺不虛,有所企欲也不虛,不分此虛實,如何斷出你善惡。」
「我一介凡夫,虛實皆在情理之中,善惡自有世人評說。可尊駕乃佛徒上人,卻將虛實看得如此之重,那麼我說是假和尚也不算偏錯。」
「你懂佛?」
「我不懂佛,我懂理。」
「何理?何為理?」
「佛理,道理,規矩方圓之理。世間一切順應天意眾生均為理。」
金頂活佛目光炯然地看著魯一棄:「你如此懂理,法度上更勝懂佛。」
「不盡然,只略窺皮毛。」
「卻不知在哪一根、哪一毫?」
「佛說無慾自在,道法無我自然,天工之技,規矩下,方圓自成。」
魯一棄這一句話,涵括了三種法門的至理。第一句是從一部唐代波斯語譯本《無上佛論心咒》中看到的,第二句則是小時在天鑑山千峰觀中聽道時學來的,第三句是出自《機巧集》巧技篇。
活佛緩緩從龕洞中站起身來,始終盯著魯一棄。金頂活佛研習的是藏佛三密,所以判斷一個人是看的七輪三脈,包括氣相、身光、心音。而魯一棄氣相若霞,寶光燦爍,心音梵唱,這讓活佛懷疑魯一棄會不會是哪位聖佛的化身。
魯一棄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否則會跟不上炎化雷驅動火勢的節奏,所以轉身繼續按原有路徑往前走。他認為活佛雖然是個威脅,但這種聖修之人和那些大獸子一樣,心性純淨靈銳,應該同樣能受到某種感召,不會對自己下手。
活佛走出龕洞,見魯一棄自顧自走了,便身形微晃,趕在了魯一棄的前面。
趕到前面的活佛沒有攔阻魯一棄,而是以同樣的速度陪魯一棄一起朝前走著。但他們兩個的腳步並不快,因為邊走邊思考邊說話是會讓腳步節奏放得很緩的。
「佛說無慾自在,我亦無慾,卻身無真佛之跡。此理難達。」金頂活佛的語氣有六分像是在請教。但對於魯一棄來說,又一場較量開始了。
「你已無慾?祈為真佛之願便是欲。還有,所行雖不為己欲,卻為少數人之慾而行,難近真佛。」魯一棄回道。
「所行之慾從何而說。」
「就說你所守寺廟吧,擇‘內合氣通’下氣口而建,是度凡入聖的上上地。可你觀此處,暗藏刀光血腥之氣,明露金玉財物之氣,將該有的佛光靈氣都掩蓋了。」魯一棄的話中已經開始顯露鋒芒,斥責之意漸顯。
活佛面色微微暗淡了一下:「佛徒眾生舍浮財向佛心,也是皈依一道,無可厚非。」
「舍財者向佛,財可曾為佛事?普度眾生了?扶貧濟困了?都不是,只是以你活佛崇法度生為名,為肖小斂騙錢財,貪天下人極之福。你雖無慾,卻成就別人邪淫之慾,此亦為有欲,有大欲、邪欲。另外奸劣之徒在側,你不度化教誨已為佛罪。且不離、不見、不聞、不覺,更是罪過。」
活佛聽到此處不再作聲。
「還有自在一說,修至真佛當然自在。可未曾有自在之身又哪得自在之心?」魯一棄趁熱打鐵,他剛才是斥責活佛助紂為虐,現在是暗嘲活佛同樣在朱家控制之下。
「這其中的確有糾纏難清之俗根,但我心自在,無物可羈。」活佛低聲回道。
「如是說,尊駕在此候我又是出於哪根心枝?」
「其中糾葛很難明言。身不由心,心不自在,確為所修大厄。不過我要將你拿了,有了交代,此後便再無羈絆。」說到此處,活佛驀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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