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頂寺:朱家最後一步棋

魯一棄繼續向前,直走到與活佛並排才站住。然後悠悠地嘆了口氣:「拿我只如誤殺螻蟻,但逆天行事,別說真佛之修,恐怕還會墜入修羅之界,萬劫不復。」

這話說出,活佛表情一下變得痛苦,口中喃喃:「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說完撥動佛珠,低誦經語不斷。

魯一棄感覺活佛有些顫抖,更感覺到他身體中兩股氣勢的交匯撞擊。此時在活佛的內心正進行著一番天人之戰、心性之戰,而且無比地激烈……

陰陽天王繞過養鬼婢走到寺牆的破缺處,然後一個朝裡一個朝外站在那裡不再動彈,就像兩尊石雕泥塑的護法神像。

養鬼婢眼角餘光掃了下,便知那兩人是要封堵魯一棄的退路,但要想奪下缺口,首先必須將與自己對峙的大喇嘛解決掉。

養鬼婢動手了,帕子飄然而起,捲成兩股勁風撞向大護法。而大護法開始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次攻擊,因為他沒見到養鬼婢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動作,只以為養鬼婢脖子上的白綢長帕子是隨風而飄。

養鬼婢雖然已散了養鬼,但多年積聚的鬼力仍非同小可。這鬼力是藉助養鬼練就的邪門功法,使用起來只隨心意。

大護法練的是佛門功法,根本不知道還有如此的鬼力之技,所以這次他吃虧了。

直到已經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帕子頭挾帶的巨大力量,大護法才匆忙出手,雙掌推出。連手臂都未來得及伸直,就已經與帕子頭相撞。悶破之聲,像擊漏了一隻皮甕鼓。響聲中,袍袖全碎,有如無數暗紅的蝶兒在翻飛,大護法腳下連續退出四五步才站定,一張佛陀般的臉面在青紅之間瞬時變換。

大護法是吃了些虧,但養鬼婢遭受的反擊之力也不小。帕子頭一下翻轉回來,在手臂上圈繞了兩道才停住。身形雖未移動,卻如疾風中的垂柳一般連續搖擺,這才將力道盡數卸去。

讓養鬼婢沒有想到的是,大護法只是臉色一變就已經恢復過來。她這邊身形才穩住,那邊就已經扯下身上紅袍,舞作一朵力士雲,往養鬼婢頭頂罩下。

養鬼婢長綢立時翻卷而起,直擊紅雲。於是,一團濃釅的紅,一團陰幽的白,交匯糾纏,一會兒是突然的崩散。風聲、撞擊聲、崩裂聲不絕於耳。

按理說,是大護法的佛門功克壓養鬼婢的鬼門功。可佛門功多少會帶三分仁慈,再加上大護法也不是江湖上的殺伐之輩,所以下手缺了狠勁。養鬼婢則不然,功法詭異、刁鑽、狠毒,這些特點讓她非但不顯敗相,更多時候還讓大護法手忙腳亂。

「大護法、兩位天王,門長有令,讓你們入缺進逼。」一個小喇嘛從遠處跑來,邊跑便喊。

「門長還說……」小喇嘛話沒喊完,旁邊的煙火之中有一片雪亮的芒光朝他飛閃過去,他的頭顱與身體立時分作兩處,頭顱在空中翻飛,身體仍繼續朝前奔出好幾步。屍體在大護法身後倒下,倒下的同時,頭顱也正好落地,兀自張口結舌狀。

那片芒光閃過之後,是一朵紅雲,將本該噴濺出的血滴盡數攏收在其中,這紅雲比大護法舞動的紅雲更為濃豔。血滴收盡,那芒光才一下定住,從中顯出一張笑臉鬼頭。笑臉鬼頭只一顯,隨即又化作一道芒光飛閃而出。劊子手的出刀法,一刀過後,定神換氣再來第二殺,這是笑佛兒利鑫到了。

血濺佛

利老頭第二刀直攻大護法,就如一支閃電劈入紅雲。前後夾擊,而且都是高手,大護法知道自己無法應付,於是雙臂用力,「嘩啦」一聲爆響,力士雲瞬間分成兩朵。一朵砸向養鬼婢,一朵砸向利老頭,而他自己則從分開為兩朵的力士雲中間衝身而出,奔躲到道路的另一邊。

利老頭刀光破紅雲而出,半片紅袍又劈作兩半。刀勢順收護身,凜然而立。

養鬼婢理都沒理砸向自己的半朵紅雲。而是借這機會滑步往後,鬼影般飄動身形,直奔缺口處的兩天王而去。

雖然沒有聽全小喇嘛的傳話,兩天王還是準備往牆裡進逼,但最終只有面朝牆裡的陰天王能夠進去,而陽天王則必須面對一個肥碩的身影,一片無形的殺氣。

肥碩的身影是楊小刀。他從街上奔過的人群中抽身而出,然後不急不緩地朝牆缺走去。

楊小刀距離缺口還有十幾步時,陽天王從身後抽出一對內外鋒口的金烏環,全神戒備。金烏環這種武器看起來只是兩個圈,但內外邊全開鋒口,只留小段柄手。使用中不但能砍、削、割、切、剁,還能套、拉、鎖、旋、翻,是一件極難擺弄的奇形武器。武器越是奇怪,路數越是詭異。所以楊小刀非常謹慎,沒有貿然攻殺過去。

陰天王進入寺牆的同時,也抽出一對同樣內外鋒口的月牙鉞,這看上去就像兩隻半圓。這對兵刃與陽天王的金烏環相比,雖然少了一個套字訣的技法,卻多出個刺字訣,格殺技法更加刁鑽陰險。他將離自己最近的胖妮兒確定為第一目標。

而此時胖妮兒只是盯著步伐逐漸加快的盲爺,似乎沒有察覺到陰天王悄然進逼過來……

朱瑱命和高奔雷從西面臺梯而下,從喇嘛們的靜舍居穿過,然後沿佛示牆前斜坡直上,從這裡可以走到西殿的白石欄外。這一路都是遍佈絕殺坎的死路,但因為金頂寺的坎扣佈局呈綿長曲折狀,所以朱家最初留了可以快速解出的暗道,以便包抄和側殺。

但朱瑱命現在不是要包抄,也不是要側殺,而是要旁觀。他想看看魯家人到底要做些什麼,他們的目標又是在什麼地方。

事情的發展在朱瑱命的料算之中,當他到達西殿白石欄外,闖坎之人也才到這裡。但是刀十六沒到,這是不該出現的情況。因為刀頭只需跟著闖坎人直走,不必像朱瑱命他們要解坎而行。對家闖坎人到了,他應該緊跟其後才對。

朱瑱命並不知道,刀頭遇到的困難比他們想象中要大得多。當他從坎扣被全解的轉輪廊過去後,接下來的「藏王坡」「卍字步面」等坎扣全沒解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闖坎人是飛過去的?但不管別人是怎麼過去的,刀十六隻能是一步步解著往前走。這比朱瑱命預留暗道的解法要麻煩得多。

從正路闖坎而入的兩人並沒有繼續往雙殿後突入,而是在西殿石欄處站定了身形。朱瑱命和高堂主就在石欄下方不遠,但上面的兩人似乎並沒有發現,因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佛示牆外面。

佛示牆外面有什麼?神呼灘,小佛閣,再往這邊就是一片坡地。對了,魯一棄是從西牆破口而入,他也該在那一邊。

就在朱瑱命思慮之間,突然聽到上面人高聲叫起來:「快攔住!他這是要下殺手!」

他們果然是遇到什麼緊急情況,連侵入敵家後最基本的掩形匿聲都不管了。

朱瑱命探頭往上看了一眼,他認出喊話之人是三丘土錮魂墓中用銀針偷襲自己的郎中。朱瑱命對這人的印象很深,不止是因為他詭異的針法,更因為此人和自己在氣質、外貌以及年紀上都有著幾分相似。後來東路堂口的手下告知,這個郎中原來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倒拔穴易穴脈。

「他中的是失魂引,快找出是用什麼做的引,卸了引子就沒事了。」這是另一個人的喝叫聲。

朱瑱命一聽喊喝聲便知此人的氣息運轉、功勁舒展都已近神人,世上能達此境界的人不多。

那人正是莫天規,要不然誰能從金頂寺正面坎道直入,那麼短的時間中就闖到雙殿位置?

莫天規所喊「失魂引」乃是祭魂師的獨門絕技。朱瑱命由此斷定,是祭魂師下的釘兒露芒刃了。此時從西寺牆強破而入的魯一棄已經命在頃刻。

佛示牆外,魯一棄面對著一個不止不休瘋狂撲向自己的敵人。

那敵人就是盲爺。

胖妮兒動作比盲爺還要快,每當盲爺要躍起撲出之際,她便立刻出手拉住他的背心和腰帶。但盲爺每被拉下之後,便重新撲身而出,猶如瘋狂了一般,所以他還是不斷朝著魯一棄靠近。

「我找不到引兒,我跟著他很久,怎麼都找不到。」胖妮兒已經快哭出來了。

就在此時,五隻長白花喙鷹幽靈般再次由高處掠飛而下,在很低的高度打個交叉,扇形般飛開。

「啊!長白花喙鷹!鷹笛無聲,引子已經入心髓,沒得救了。殺了他,快殺了他!」易穴脈再次高呼道。

「不要!不能殺!不能殺!」胖妮兒已經是哭腔。

魯一棄的手已經握緊了駁殼槍的槍柄,但他沒有拔出來。他不忍殺,當著一個女兒的面殺死她的父親是非常非常殘忍的一件事情。他更不敢殺,自己已經用世理和佛理將金頂活佛逼入一個自戰、自悟、自省的狀態中了。這種時候自己要是再拔槍殺人,那麼前面所說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了。活佛只要殺念一起,轉念間就可將自己拍成腐肉碎骨。

「快,丫頭,你後面有敵人攻到,你快動手殺了他。」易穴脈的聲音中滿是焦急,嗓子都快喊破了。

見易穴脈叫喊沒用,莫天規便急速而行,直撲西殿殿後。他是想用最快的速度繞過西殿、白塔和環塔廊,趕到佛示牆外面的坡地去。

雙殿雖然是金頂寺中主要的佛殿,但並不像中原地界寺廟的正殿那樣雄偉。因此佛殿短短的牆側道很難設下坎扣,莫天規只幾步就到了佛殿的西北角。如果下面的路徑也能像這幾步一樣走得輕鬆順暢,那麼莫天規還是有機會搶在魯一棄被殺前趕到的。

但事實和期望的差距總是太大,才到西殿後牆角處,莫天規就發現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九色天雲獸紋場」。這是個大坎,綜合了迷魂格、惑神繞、錯步旋、倒射天柱、鋒口合鎖等多重扣子。墨家三代前曾有高手在山西汾水岸邊,被困在「九色天雲獸紋場」中數日不能出,最終冒險強突,結果全部毀身其中。

莫天規趕緊辨看了一下週圍環境佈置,「九色天雲獸紋場」另一邊緊挨著金幢白塔。如果自己料算不差的話,這白塔絕不會只是個擺設,其中肯定會有明、暗釦的設定。

而且「九色天雲獸紋場」後半坎與白塔坎面相銜合,這樣在坎子後半截的位置就會形成兩坎合殺。而這種高低銜合而布的雙坎面又不同於同平面上的雙坎面和交連坎面,他們坎沿的相合線是在空中,沒法利用。

環境配合局相,做到所有點、線、面都讓你無從插足,插足則殤。這是設坎的至高境界。

但由於墨家前輩曾毀身在「九色天雲獸紋場」,所以針對這坎面,墨家人別出蹊徑,在破解坎面之外創出個避坎之技,但此技不是正技,所以墨家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用的。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之時,於是莫天規掏器物、尋根靠,快速動作起來……

寺牆之外,養鬼婢身形往缺口處一退。那大護法逃走的步法便突閃回來,直撲利老頭。

對於大喇嘛的突然反撲,利老頭只來得及下意識橫刀削出。

赤手空拳的大護法再次被逼回,赤裸的右胳膊上留下一道細長血痕。他沒有想到,自己明明避開了對方的刀風範圍,可刀後紅綢帕拂過的力道竟然不亞於一般的刀鋒,一下就將右臂割傷了。但受傷並不一定全是壞事,這至少可以讓人更加清楚自己的對手。於是退回的大護法沒等腳跟落實地面,便再次撲殺過去……

養鬼婢離著陽天王還有一段距離時,手中長綢就已經卷出,像兩朵雲旋兒直罩陽天王。她現在急切地要將陽天王逼開,進入到寺裡。因為她剛剛意識到一件事,盲爺看不見,也沒有人指點,他是如何準確知道缺口所在的?養鬼婢原來是朱家人,知道朱家諸多的鬼魅伎倆。於是很快斷定,盲爺是被失魂引控制了。還有胖妮兒,她雖然不像中的失魂引,卻也不排除中了其他什麼招數。這樣兩個人進到寺內,會成為對付魯一棄的絕殺釦子。

養鬼婢使出了全力,可仍沒有佔到上風。

《奇門利器譜》的編著者南宋江棋山,對使用環、鉞者推崇備至。因為這種武器拿捏困難,操縱更加需要技巧。其攻殺路數匪夷所思,是多種武器的剋星。

所以當養鬼婢的兩朵雲旋兒落下時,一對金烏環旋、套兩技同出,將養鬼婢的帕子頭一下吞入,內刃旋力,帕子一段段片落下來,彷彿是將雲旋兒化作無數的雪片。

但佔盡上風的陽天王只削掉不到一尺長的帕子後便撤身而退。因為接下來的兩招變數不是他能同時應付的。

養鬼婢根本沒有想過要殺傷陽天王,她只是想從陽天王守住的缺口處衝入到寺裡。所以帕子頭撒出之後,緊接著她便將帕子中段橫撒出去,這是要將對手纏裹住。應付這一招,陽天王必須雙輪前遞,身形後退。不過這樣一來,便閃出個足夠養鬼婢闖入的空當。

但另一個變數更厲害,纏罩向陽天王的雲層中出現了一道閃電,一道曲折變化根本無法預料的閃電。那是楊小刀的異形屠刀。

刀是個異形,刀的招數更是怪異,刀尖、刀刃始終追逐陽天王身體最靠前的血肉點。所以陽天王沒法格擋,只能退避,不停地往後退避。

養鬼婢閃身進了寺牆之內。楊小刀本來也想跟著衝進去,可就在此時,利老頭傳來一聲痛呼,於是楊小刀趕緊轉身去救助利老頭。因為他們都是用刀的高手,歸界山兩人又共同對敵天葬師,相互間自然形成一種默契。墨家兩個弟子遇害,身上傷口很像刀劍所致,而這些人中使刀的只有他們兩個,於是與其被別人懷疑、排斥,還不如他們兩個結伴而來。

楊小刀轉身走了,陽天王這才緩過勁來。他沒有追擊楊小刀,而是毫不猶豫地進入破缺口,往養鬼婢身後追了過來。因為剛才小喇嘛傳的口訊很確切,不守缺口,逼殺進去。

胖妮兒拉不住了,盲爺的衣服已經扯碎,腰帶也已經扯斷。但他黑瘦身軀依舊挾著無休無止的大力往前衝著,手中揮舞的盲杖尖兒離魯一棄很近很近。

魯一棄不能動,因為活佛正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他的每個微小動作都可能讓活佛做出不同判斷。

「世間有魔惑心竅,這種人能度嗎?」活佛在問魯一棄。

「你覺得殺他是度,還是被他殺是度?」魯一棄是反問,也是回答。

「佛說,捨身成佛,殺魔亦成佛。」活佛將難題又回給了魯一棄。

「你是說殺我身,滅他魔。也對,他沒要殺我,是魔要殺我。」

「魔由心起,其心不可度。」

「心由魔控。心可度,魔不可度。」

「我佛慈悲,其魔何在?」

「其魔便是施虐於他者。你身為佛子,心向真佛,卻為群魔所擁,所修法門如何得通啊。」

活佛似乎猛然間打了個冷戰,重又閉眼垂首。只是雙手大手印手法由「蓮華三昧耶」變成了「召罪」。活佛手印這一變,頓時氣息蒸騰,寶相莊然。

盲爺的盲杖已經可以刺到魯一棄了。但魯一棄現在動不了,他的整個身形竟然被活佛驟變的氣相抵壓住。只能是將內外身心趨於自然,順應活佛氣相的跌宕起伏。

「不要!啊——」胖妮兒發出一聲慘嘶,然後陡然出刺。鳳喙刺挾著濃重屍氣直插入盲爺的背心。刺尖血花噴濺,從盲爺胸前透出。

妮兒知道權衡利弊,也瞭解自己的父親,她知道與其讓父親這樣失魂地活著還不如讓他去死。可魯一棄不同,他是啟寶鎮穴定凡疆的關鍵,於是胖妮兒忍住心中巨大悲痛朝自己父親出手了。

胖妮兒這一刺雖然穿透了盲爺的心臟,但盲爺卻沒有停止動作,反藉助這一刺之力,身形前移,盲杖對著魯一棄刺出。

魯一棄不能避讓,他只是在最後關頭將殘缺的右手臂抬起,下意識要護住前胸。

殘臂將盲杖撥開了一些,所以盲杖最終穿透的是左肩而不是心臟。魯一棄悶哼一聲,腳步稍有趔趄,順著盲杖尖有血點噴濺來,直灑落在活佛佛光寶相的臉上。

腥熱的血讓活佛睜開眼睛,他呆住了。剛才入定靜思的很短時間中,他真切體會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蘊含的無窮能量。自己多少年修煉的護體罡氣,在他的周圍完全無著無依,就像落入到一個無窮盡的深淵中。可就是這樣一個絕世的高手,竟然能以鮮血甚至生命來度一個失魂之人,那他修習的佛理又到達如何一個境界?他要不是真神誰又是真神?

驚異、崇敬混合在一起,讓活佛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刺透魯一棄的盲杖尖。他感受到盲杖上鮮血的流淌。捨身以度眾生,為此流淌出的血對向佛之人是一種誨示。

也幸好活佛握住了盲杖尖。他這一握之力,便是再多兩個盲爺都拔不出,傷口就不會大量出血,同時也避免了二次再殺。

殺為度

佛示牆另一邊的易穴脈看到胖妮兒明明已經刺透盲爺,可盲爺仍舊像沒事一樣在掙扎,這情形讓他馬上想到了百足白勾蟲。以百足白勾蟲為引,剛開始只是附於經脈血管彙集的脊椎上,可用高聲笛音攪亂心神,從而逐漸控制心智。當蟲子齒口咬入髓脈,與頸椎後的經脈血管連線在一起後,就是完全的控制。但這個程度的蟲扣還是可解的,前書中曾提到魯盛孝和任火狂攜手破百足白勾蟲,就是在蟲子齒口剛合時,用魯家解坎的鉤環針將蟲子挑住,再用燒紅的青鋼籤穿透肌膚,點燙蟲子頭,讓其鬆口挑出。可如果百足白勾蟲的百足以及勾觸也與經脈血管相連線後,便徹底無解了。就算中扣人死了,只要經脈不斷,照樣能驅動軀體而動。到了這程度,就只能血破百足白勾蟲,讓人蟲俱毀。

「丫頭!聽清了!一念心血,含吐刃尖,刺透頸節,人蟲俱毀!」易穴脈將每個吐字都清晰喊出,生怕妮兒聽錯了。

胖妮兒親手刺殺了自己的父親,讓她心頭聚集了一團淤血始終無法散去,這便是一念心血。

「丫頭,快呀!他現在只是個被控制的屍身而已!」易穴脈又高喝一聲。

胖妮兒胸膛酥酥地一緊,一股寒意在背心散開,隨即一口腥熱帶甜的血塊從咽喉間竄到口中。妮兒將鳳喙刺刺尖含在口中,血塊快速在刺尖上散開,並吸聚在刺頭的三稜血槽中。

「啊——」胖妮兒的這一聲呼喝並不高,而是帶著哭泣的長音。這次鳳喙刺是由盲爺後頸處刺入,刺透了脊椎,也刺透了附著在脊椎上的百足白勾蟲。沾滿血液的刺尖刺入,出來的尖頭卻是綠色的,並且不停地泛著泡沫。蟲身迅速收縮焦化。剎那間失去失魂引的作用。

盲爺像個掉了線的木偶,折手摺腳地跌落在地。果然已是屍身,蟲死後便再無反應。

胖妮兒不忍看自己父親慘死的樣子,扭頭旁看卻正好見到陰天王碎步低身趕來,已經離自己沒幾步了。於是她找到個發洩心中痛苦的物件,隨著一聲怪異的慘呼,她朝陰天王直撲而去,勢若下山的雌虎。

魯一棄肩上受傷,心中卻是猛然一鬆。盲爺這件事壓在他心頭已經很久了,從懷疑到確定卻始終沒能想出個解決的辦法。

盲爺應該是在北平院中院就被下了招。他血留七峰柱、身陷「絞龍網」後僥倖沒死,在迴廊中昏迷了好長時間。可對家竟然沒有對他再下殺手,其實是趁昏迷給他種下了百足白勾蟲。而打那之後,盲爺每聽到唿哨聲便會反應異常。

魯一棄的懷疑是在闖出龍三角之後的船上開始的,那時盲爺的變化已然很明顯。魯一棄設局逼朱家釘子露尖兒,逼出的老叉雖然承認自己是暗釘,卻不承認自己殺人。魯一棄便將疑點落在了盲爺身上。因為每次出事的後半夜,自己總是昏睡不醒,像中了迷香,而盲爺是賊王,會擺迷弄香。另外死者致死的傷口呈圓洞狀,這和盲杖刺殺人後留下的傷口是一樣的。獸王郎天青離去時替任火狂傳話,讓他注意身邊有人中了蟲子。當時他以為說的是鬼眼三,可後來分析,這說的應該是盲爺。因為任火狂並不瞭解三更寒,但他破解過百足白勾蟲,知道這蟲扣的狀態反應。

最終確定盲爺被對家所控是聶小指的死。聶小指喪命前,與盲爺碰撞了一下。禿鷲將聶小指抓提飛起後,從流落的血跡看,他是中了一記刺傷。但那時魯一棄雖然為聶小指的死而心痛,卻仍抱有解救盲爺的希望,這希望就是易穴脈。

但陰世更道尾端的「無地自容」讓情況突變,盲爺脫離了魯一棄的掌控,直到他被自己的女兒親手刺死……

天色已經大亮,衝入寺牆缺口的養鬼婢一眼就看到魯一棄,於是往這邊急急飄來。

魯一棄也看到了養鬼婢,於是左手抬起輕輕搖擺,意思很明確,是讓養鬼婢不要靠近。養鬼婢冰雪聰明,立刻將身形橫移,在神呼灘邊停住。

活佛依舊抓住刺穿魯一棄肩窩的盲杖頭,將身體稍稍往前靠近了些說道:「世人並不都能度,如若不是那姑娘,這失魂之人便度了你。」

忍住肩頭劇痛,魯一棄將咬緊的牙關慢慢鬆開,在臉上綻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我未度他,可那姑娘度了他。一刺之痛,了去失魂苦楚,了去凡世無助,棄軀殼,不再替兇為惡,當登極樂。我也並非未度,你沒見我度了那姑娘嗎?為我一介殘軀,更為了蒼生百姓,她忍心中萬般苦痛親手殺了自己父親,此悲此善當趨真佛之心。」

「那你知如何度我嗎?」活佛問道。

「天機不洩,佛理自悟。是理、是引、是謬、是惑,你自省。」

「請誨。」

「我佛悟道之前,俗身貴為王子,享盡天下所有富貴甘醇,才悟出無慾皆空之佛理。我輩之人無有此極致境地,所以該從另一極致入道,所修皆應落在‘苦’字上。」魯一棄所說之理是從一部世人很少知的《苦儺脫諸經》上得來,這一佛理為大乘佛派,與藏密小乘佛學差別很大。所以對於活佛來說,觀念另有新意。

「何為‘苦’?」

「知眾生苦,為眾生苦,苦心、苦志,苦修,苦悟,然後方能捨私慾,棄俗體,念成灰。舉止皆自然,四觸皆虛空,登玄入佛境。」這些話中,魯一棄又加入了道教的玄虛自然之道,這活佛更未曾接觸過的。

「如何行?」

「送我上天梯。」

「你來度我?」

「無分你我,度人亦是度己,我為天意,你為佛行。」

「當是這般。」活佛說完此話,立時出手。

剎那之間,只見鋼折血濺……

要從「九色天雲獸紋場」過去,方法有兩種,一種是解坎而行,這一點莫天規辦不到也來不及。另外就是從坎面上方越過,問題是過了「九色天雲獸紋場」,另一側還有金幢白塔的坎面範圍。飛越而過的辦法對這座白塔也行得通嗎?

從環境佈置上分析,白塔上肯定會有釦子與「九色天雲獸紋場」相疊,而且釦子的殺傷範圍很可能是用來彌補「九色天雲獸紋場」這種平地坎的空中缺兒。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莫天規不僅要飛起來,而且要在合適的位置沿兩組坎扣相疊的坎沿而行,這樣才能安全通過。

合適的位置在哪裡?坎沿又是什麼形式?這些莫天規只有在靠近白塔之後才能作出判斷,現在他要做的是先飛起來。

莫天規的輕功不如盲爺、胖妮兒,但功力達不到的方面,往往是可以利用器械進行補救的。「飛蜘蛛」,四翼八爪,用關外精鋼以鑽竅、刮片技法制成。莫天規將它機簧上緊後,「呱啦啦」一聲自行飛出。蜘蛛飛出的同時,尾部竅眼放下一根金陵織造府出的三盤絞金線。飛蜘蛛沿白塔飛繞了一圈後落在塔腰的上斜面上,八爪彈扣,一齊牢牢抓住磚縫。莫天規輕提金線,將一隻極為精緻的小滑輪放在金線上,小滑輪輪鉤上帶有一根比金線稍粗的彝麻線,這線只比金線稍重,拉力卻是強勁許多。然後輕輕抖拉金絲線,滑輪便沿著金線前行。很明顯,那滑輪中帶有單向鎖齒。

滑輪很快撞上飛蜘蛛,滑輪上環輕輕滑入了蜘蛛尾部的內開式環鉤。

莫天規再將彝麻線繫上巴掌寬的節紋竹夾布。這布是用皮料絲、動物鬃毛織成,極是牢固,而且每隔一段就有竹夾,用作借力。

當這竹夾布卷也到位後,莫天規將布卷尾頭用一隻雙齒豬頭釘固定在左殿外牆的角柱上。雙齒豬頭釘和八爪蜘蛛一樣,受力後,雙齒和八爪會越收越緊,越拉越往固定物中鑽。

說得繁瑣,其實整個操作過程卻是極快。也就半鍋煙的工夫,莫天規已經從竹夾布上踏空而去。雖然有借步之物,依舊步若驚濤、身若寒葉。在不斷的搖擺晃動中,莫天規來到了兩坎相合之處。到了此處,便不能再往前走了,加大白塔那側的受力也許會牽動一些機栝,而且白塔下鐵定沒有安全的落腳位置,往前走也沒有實際意義。最好的辦法是從此處找到兩坎的疊沿,然後順坎沿折向另一個方向。

「九色天雲獸紋場」是鋪開的整面。而金幢白塔坎面範圍是以塔身為中心的一個圓,殺傷局勢由上而下或者由下而上。這樣看來,兩坎的疊合處應該是在「九色天雲獸紋場」上方,大概白塔半高位的一個弧線。這個位置高度很容易找到,但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凌空走弧線。凌空狀態無法使力,就算有借力點,也只能直來直往,很難借走弧線。

莫天規看準繞塔廊的一根廊柱,發一根拉繩可以借力讓他直線往西側而去。但這樣肯定會有半程以上的距離不能準確處在坎沿上。

時間緊迫,莫天規放棄了更細的盤算,決定冒險。一向謹慎的他極少這樣做。

另一隻「飛蜘蛛」飛出,帶著一根彝麻線釘在了廊柱上。莫天規將這根彝麻線帶緊,試了試勁度。然後內外氣息環轉周天,手、臂、肩、背、腰、臀、腿、腳一線使力,準備騰身而去。

就在此刻,左殿後門突然躥出一道凌厲的刀氣。刀氣無聲,而出刀的人卻發出一聲怪異的低聲嘶吼。這嘶吼讓人聽得心中發瘮,慌亂無措。這是以聲奪人,以刀殺人。

刀十六出現了,眼前的情形讓他想都沒想就合身而出。人出便是刀出,刀出便要人命。刀落的目標是竹夾布,竹夾布一斷,莫天規便會落入「九色天雲獸紋場」和金幢白塔合殺的坎面中。

刀落下,布斷開,莫天規失聲驚呼……

易穴脈見胖妮兒一刺穿透盲爺頸脊,終於低頭喘出一口氣。這一低頭,正好看到下面的朱瑱命和據巔堂主高奔雷。高奔雷也在往上窺望,四目一對,便同時出手。

易穴脈甩手射出幾根牛毛般的芒光。高奔雷手中奔雷杵脫手而出。奔雷杵器體巨大,飛行速度雖慢,卻帶著無窮氣勁。相比之下,易穴脈的銀針顯得太輕太微不足道了。

奔雷杵撞飛銀針,撞穿欄牆。一時間,銀針混雜在碎石灰屑中漫天飛射。

面對如此剛猛的攻勢,易穴脈只能不停地後退。連續雙纏盤花步,一下退到十幾步開外,掩身藏式靜觀奔雷杵下一步的變化。

大杵飛出攻敵,是因為杵柄上還牽有一根很粗的緬白鋼鏈條,這就使得大杵遠攻近取都遂人心意。

杵上鐵鏈繞了個圈掛住橫欄。高堂主運勁回拉,人隨鏈走,高大魁偉的身軀竟然極度輕盈地躍起,沿著壘石斜坡而上,兩個踢腳借力便已然落在橫欄之上。然後手中鏈條抖收,奔雷杵活的一般跳回到手裡。

一個魁偉的漢子,橫著一把帶鏈的大銅杵,如同天神。面對這樣的高手,易穴脈很害怕。他看出,在奔雷杵運轉的氣勢範圍中,自己無法找到插針的縫兒。沒有插針的縫兒,自己的針就等於廢物。

高奔雷高堂主從橫欄上一個跨步下來,看著易穴脈緊張的樣子,咧開大嘴一笑:「就落你一個了?不要緊,早晚你們還是在輪迴道上碰頭。」說話聲也如同奔雷。

易穴脈沒有說話,面上表情很是艱難。衣襟微微有些抖擺,卻不是風吹的,因為此時此地沒有一點風。

「你發抖了?不會。敢入到寺中,又能闖到這點位的絕不是易與之輩。不要給我攪什麼惑相子,我不吃那一套。」高奔雷話很絮叨,這和他的身材很不相配。

可易穴脈知道,最與高奔雷身材不匹配的是他的心眼。自己故意擺出的怯懦外相一下就被他看穿,所以易穴脈只能全神貫注尋找,找準一個平常人無法想象的位置。

高堂主緩緩擺出個攻守兼備的起勢,他從不小看過任何對手。這也是他能在江湖上混得如此之久的原因。易穴脈也收斂了偽裝的怯懦,非常小心地從針壺中抽出了一根針。只有一根針,但這針比平常的針長出三倍有餘。因為長,便顯得這針更細、更軟,或許連普通的綢帛都不能穿透。

一把巨大的銅杵,一根細長的銀針,雙方都希望這一場濺血要命的搏殺能在最短的時間中見分曉。

朱瑱命從心底滿意高奔雷的反應和行動。畢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江湖,一見情形有變便驟然出手,一下搶位成功,將上邊的口子封住。這樣自己便可以沒有任何擔憂地從下面過去,轉到另一邊盯住魯一棄

朱瑱命快速地通過了下方的狹道,悄沒聲息地往佛示牆尾端而去,從那裡出來,他就可以與活佛、獸姬娘娘會合。這樣一來,魯一棄仍是籠中的鳥兒。他先前讓小喇嘛傳話,就是要大護法和陰陽天王逼迫魯一棄倉促啟寶,自己便可以從一旁尋機奪取。小喇嘛未來得及說完的話,其實是讓他們只留下魯一棄一個活口。

涅槃殺

利老頭差點在劫難逃。他根本沒有想到大護法的動作變化會那麼快、那麼突然,疾風電閃一般,自己的刀法根本無法應對這種快攻。

大護法不止是身法招式快,更重要的是還有肢體的變化。藏傳密宗,有許多功法是從印度直傳過來的。像大護法所使的力士雲,便是從印度佛教講經場護場僧人使用的道場雲旗變化而來的。大護法除了會力士雲,他還會一種折肢軟體的功法,這功法是從印度瑜伽功中蛻變而出。

修習這種功法的人,肢體關節可以向平常人無法達到的角度和方向彎曲動作,因此攻擊對手時的方向和角度匪夷所思,這種功法叫轉輪掌。

利老頭只是個劊子手,百碎刀刀勢雖然凌厲,但招法變化很是單調。而且每一殺後有回氣聚力的習慣,使得前後招的連貫環節中有瑕疵。這些缺點讓他根本無法適應大護法轉輪掌的變化,施展渾身解數卻連一掌都沒能擋住。

一掌擊出,手臂以肘為中點快速擺晃成一個圓輪,其中包括手肘根本無法彎曲的方向。雖然只是一掌,在利老頭眼中卻是千百掌,辨不出孰真孰幻。而此時,利老頭又處於回氣聚力的狀態,根本來不及回刀反劈、以攻代守。

手掌落在右肋上,身體隨著手掌跌翻而出。利老頭所能做出的反應就是發出一聲帶著血腥味道的嘶喊,這嘶喊中驚駭多過痛楚。

大護法一招得手,未等邁步追擊出第二招,那邊楊小刀就已經趕到了。所以第二掌只好轉向楊小刀,同樣是角度方向無法預知的怪異一掌。

楊小刀出刀了,刀的路數竟然和大護法那一掌同樣的轉輪狀擺晃,莫非他也學過類似的功法?

沒有,楊小刀不會這樣的功法,他只是很自然地捏住刀柄,以手腕為中點圓輪轉動。雖然手臂不具備大護法那樣的功法,但手腕是個正常人就能往各個方向轉動。更何況楊小刀的手腕不需要自己轉動,完全是靠刀子的帶動。這把庖丁刀就像活了一樣,刀尖始終追著血肉筋骨而行,似乎有種天生追逐血腥的靈性,所以不管大護法的手掌如何動作,幻化出多少個手影,那刀始終追住無數掌影中的真手不放。

沒有人願意以手碰撞利刀,包括大護法,所以他身形流水般地後退。

楊小刀發了狠,步步緊逼。因為這是個機會,只要大護法退逃的過程中稍有遲疑,這隻變化無窮的手瞬間就會沒了。

但突然出現的人救了大護法這隻手。他們從煙火中連續竄出,是據巔堂調集的高手,得到指令配合大護法和兩天王進逼西牆缺口。

楊小刀手中刀子劃出兩道炫麗的詭異光道,這是惑目掩形。隨即轉身,拉著利老頭直奔寺牆的缺口而去的。現在形勢反了,對家是要進逼而入,那麼自己和利老頭就該守住缺口。要是再讓這幫癟孫衝進去,裡面的魯一棄就真的沒機會辦成事了。

目的、方法都正確,可守不守得住缺口還要看能力。現在他們兩個面對的是一群高手,一群不懼生死、訓練有素的高手。這些高手不慌不忙,以有條不紊的隊形緩緩往缺口圍攏過來。手中兵刃擺出的都是必殺招式。

剛到缺口,楊小刀一下子將利老頭扔在地上。然後迅速回身,以一招平刺捅牛式殺出。從對家高手的隊形和人數來看,這樣的招式無法守住整個缺口。但楊小刀沒有換招,因為捅牛式的力道氣勢非常剛猛,他想以這樣的攻招震懾住眾多敵手。

一刀見血,殷紅一點就在咽喉處。趕在最前面的高手攻勢才起,手中兵刃便再難推進半分。刀中咽喉,卻未斃命,刀尖剛入皮肉就馬上停住。楊小刀很聰明,眼下目的是阻住對方,並不是要殺人。將對家一個人用刀抵住,左右他的行動,可以讓其他高手投鼠忌器。這就像個肉盾牌,可以加大自己的防守面。

刀入毫釐之距,制住的高手卻不敢退,如此快的刀速,他退逃不了。扇形圍住缺口的人群中一個身影側身而進,想從缺口的邊上突闖進去。楊小刀刀尖微微帶力,刀上所抵住的高手立刻人隨刀行,否則半邊喉嚨會被切開,而移動後的身形正好擋住試圖闖入的高手。

又一個身影撲出,直奔被制住的高手。楊小刀有些愕然,因為他看不出來者是要走什麼路數,但他意識到不妙。

撲出的身影沒有一絲猶豫,一掌推在肉盾牌的背心。楊小刀的刀想撤回都來不及,一下便刺穿了肉盾牌的咽喉。而與此同時,一股刀風從肉盾牌的身後斜砍而出。

楊小刀的刀一下被屍身掛住,無法運轉,而且就算他及時將刀抽出,他又小又短的刀子隔著死去的肉盾牌也無法夠到對手。

楊小刀只能急速退避,連刀都來不及抽回。很險,對手的刀風緊貼著楊小刀的臉面前胸而過,刀風颳過肌膚時火辣辣地生疼。刀是躲過去了,可手中沒了刀的楊小刀又能有何作為?

胖妮兒轉身直撲陰天王而去,其態近乎瘋狂。而陰天王卻是冷靜的,轉瞬間他便將如何應對這樣一個瘋狂攻勢的思路理得分分清清。身形站定,雙月牙對扣,腳步丁字,腳尖弓形,這是個順讓攔砍的招式,也可彈步撲殺。而且對扣的雙月牙橫翻切,形成一個刃旋,這相當於給神志有些紊亂的胖妮兒擺下了一個器扣。

胖妮兒完全失去理智,彎身垂頭,樣子和發狂的瘋牛相仿。「裂魄鳳喙刺」也沒有彈伸出雙倍長度,而是貼緊壓在身前。腳步雖然快速,卻是跌撞雜亂,根本無步法路數可循。像這樣朝著陰天王而去,無疑就是把脖頸往雙月牙上送。

當胖妮兒距離陰天王還有五步遠的時候,陰天王確定這女子要死在自己手下。到這地步,不管她是進、是停、是退,都沒有任何招數迴天了。

當胖妮兒距離陰天王還有三步時,她突然停住了腳步。也許是月牙刃口的陰冷寒光讓她稍稍清醒了些,可是來不及了。陰天王弓形腳尖用力,彈步而出,左手月牙鉞燕翅展,以助出擊的身形平衡,右手月牙鉞水平橫劈。此時胖妮兒要是抬頭,就可砍下整個頭顱。如果不抬頭,那也能將頭顱劈成前後兩半。除非……除非胖妮兒的頭顱是鋼鐵所制,否則必死無疑!

「叮噹」一聲脆響,月牙鉞沒能劈入頭顱。這意外讓陰天王驚愕駭然。本來鐵定會一擊成功的招數突然發生變化,陰天王下意識回撤月牙,以便自保或再擊。

也就在這錯愕之間,也就在這月牙下意識地回撤之間。陰天王沒有發現,有一點寒芒挾凌厲屍氣,隨著月牙鉞回撤勢道一同奔自己而來。

擋住月牙鉞的是「裂魄鳳喙刺」的刺尖。刺尖為三稜槽,三槽在頂端匯作一個月形弧彎,平削成刃。這一點與陰天王的月牙鉞很相像,但只有黃豆大小。而胖妮兒就是用這黃豆大小的一個弧形刃口準確擋住橫劈而來的月牙鉞。

陰天王沒看清胖妮兒彎腰遮掩住的「裂魄鳳喙刺」,也沒想到「裂魄鳳喙刺」不需動作便可利用機栝彈射變長來殺人。而且刺尖出擊時,它的攻擊面最小,在回撤的月牙鉞刃光掩映下,驚愕中的陰天王根本沒有察覺。

鳳喙刺插入陰天王面門沒有費太大的力。一則是刺尖太過銳利,再則藉助了陰天王前衝餘勢。刺尖從右眼插入,從左後腦刺出。前面鮮血混著瞳孔的黑色素順著杆身稜溝往外擠擁,腦後鮮血混同腦白順三稜槽噴濺而出。

以必死之狀博對手一擊斃命,這一招叫做「鳳凰涅槃」。因為招式險惡,稍有差池就會要了自己性命,所以胖妮兒從未使用過。而剛剛狀態如同瘋癲的她拋卻了心中所有,只覺得生死皆可、殺命為快。這才使出這性命處於巔毫間的這一記絕招。

陰天王的屍身隨著神呼灘上碎石一同往下滑滾,胖妮兒眼中的淚水也同時滾滾而出。這一殺,讓她心中的悲痛、酸楚徹底宣洩出來。

陽天王立刻收住腳步,陰天王只是一招之間便遭斃命,自己的勝算又會有幾分?不過他見金頂活佛站在那裡,好像還制住了對家一個什麼重要人物,所以決定先遠遠避開,靜望其變。

活佛是在一團祥和之氣的籠罩下突然出手的,而且力道剛猛強勁。但並非所有出手都是要人性命的,活佛一掌之下,未曾穿入魯一棄身體的盲杖後端斷裂了,三指一絞,生生擰斷穿透身體的盲杖尖兒。盲杖斷作三截,中間一截仍留在魯一棄的身體裡。沒有辦法,只有這樣才能保證魯一棄不會失血而死。

解除了盲杖的累贅,活佛單手提託在魯一棄腋下,似架似拎地帶著魯一棄轉身便走。

「把他放下!」養鬼婢發出一身嬌叱,縱身便追。

胖妮兒回頭見此情形,擦一擦眼淚也立刻提氣縱步追撲過去,速度一點不比養鬼婢慢。只是在經過盲爺屍身時,腳下稍稍遲疑了一下。

陽天王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也一樣緊緊跟上。

魯一棄被活佛帶著走很輕鬆,自己幾乎是腳不沾地。但他開始為後面追過來的養鬼婢和胖妮兒擔心起來。活佛雖然走得很快,腳下步法卻是有規律的,廊尾亭一段,他走的是五四三迴圈步,繞白塔那一段,又改作連二的頓滑步。在這裡,魯一棄還看到廊裡廊外一些已經啟動了的機栝。兩根廊柱崩彈出由上而下四層蓮花錐;廊外平地突兀豎出兩根尖頂四方的穿天柱;靠近白塔那邊,地面上斜插了許多支燃燒著的箭桿。

有人已經闖到了這裡,是墨家人?還是鬼眼三他們?不管是誰,他們肯定中了坎扣,不死即傷。

天梯山山體朝南的山腳處,有平整的裸石壁面,上頭畫著色彩豔麗的巖畫,巖畫的內容都是佛顯世人、散花賜福、飛天聖女等佛家故事。在巖畫的左側,有一路蜿蜒往上的石階。石階不寬,陡度卻很大,需要手足齊用才能攀上。

金頂活佛帶著魯一棄是直奔那石階而去的。但還未踏上巖畫前的小徑,突然有人喝問:「佛爺,這是要往哪裡去?」聲音洪亮,猶如半空中落下一個炸雷。

魯一棄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左右掃視,卻未見到發聲之人。

活佛對這問話卻無動於衷,似乎早就料到,他低眉垂眼回了一句:「上天梯。」

「不行!」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行因我欲行,你能奈何?」活佛依舊低眉垂眼。

「佛爺,你這是難為我呀。主上要我守住這天梯,你要上也得主上發句話。」

憑眼力找不到說話之人,魯一棄便用超常的感覺去尋找。那面巖畫上有一處氣勢蒸騰,發出聲音的莫非是這畫中人?但未等魯一棄進一步細辨,他突然感覺到另一個熟悉和可怕的氣相,就在身後坡下的牆弄裡。這氣相既有道家之氣的自然玄妙,又有王家之氣的霸道決斷,是朱瑱命!可奇怪的是,朱瑱命那股氣相始終靜靜蟄伏於原地不動,他有何企圖?難道是在尋找最佳的時機進行偷襲嗎?不會,他所圖者必定比偷襲之事更有深意。

「朱家門長就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魯一棄小聲提醒活佛。

活佛眼皮稍稍睜開了些,然後朝著石壁朗聲說道:「等不及了。參佛理數十年,只為今日這一刻,不容怠滯。」這話語氣很是誠懇。

「那真沒得說了,我受朱家恩寵也有幾十載,不能連這麼一處狹邊兒都守不住。」畫中人語氣雖然婉轉,其意卻是絕無商量。

魯一棄搜尋到了發聲點,可他怎麼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因為感覺到的和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的差異太大。

那處巖畫是群飛天女子,個個身材豐盈妖嬈,面容珠圓玉潤,裝束近乎赤裸,手持各種樂器。應該是《佛臨世》「九龍灌天浴」中的天樂聖女。

讓魯一棄感到奇怪的是,這些飛天畫像形態都是呈倒掛天和橫飛天,就算朱家有什麼變顏術能把人裝扮得和畫兒一樣,這人也沒法總是倒掛或橫掛在光滑的石壁上。再有,如此美貌的畫像,沒一個像是能發出那種洪亮聲音的。

「看來你定是要阻我修為。」活佛緩緩抬起頭來。

「世人蠱惑謊詐無數,活佛不入世,不要誤信世俗妖言,反誤入了魔道。」

的確是一個聖女畫像發出的聲音,而且是個倒掛天的持琵琶聖女。魯一棄感覺出了她嘴唇的微動和說話時氣相的起伏。

找到正點,許多奇怪現象就能看明白了。魯一棄用魯家技藝中的「五分目」看出,那畫像不完全是倒掛的,準確說應該是蹺腳趴伏著。

「形若聖女,聲若洪鐘,似掛實伏。若說妖孽,誰出其右。活佛不但深陷俗惡之中,尚有妖魔為伴,難得清修不進,佛理難通。」魯一棄在金頂活佛身邊輕聲說道。現在唯一能憑藉的力量就是活佛,必須將他拉在自己這邊。

「此女並非妖孽,而是朱家門長妾伺獸姬娘娘。因她精通豹房秘術,所以門中又都喚她豹姬娘娘。此處為她守護之處,也是她練功之處。身形下伏如倒掛,是為陰陽倒修,以外陽滋養其私隱之處,以蘊豹房術所需真氣。但這種行功法子也有弊端,會讓所收陽氣匯聚頸喉以上,包括顏面。陽聚顏面使得面潤如霞,匯於頸喉,卻使得其音如鍾如鼓,不讓鬚眉。」活佛這人實誠,倒不是著意想反駁魯一棄剛才話裡的意思,而是就事論事,聽著卻是在為豹姬娘娘辯駁解釋。

活佛所說陰陽倒修的這些話讓魯一棄心中猛然一顫,他由此一下想起玉牌上「巔之淵」三字。「巔之淵」,以巔為淵,高低互換,不也有著陰陽倒行之意嗎?「內合氣通」之處,這走氣不聚氣的位置本該在山的哪一處?是巔?還是淵?可從山勢上看,不管是巔是淵,都不應「內合」所說的無日月少四淨。

雙奇解

就在魯一棄暗自思忖之間,突覺出一股凌厲殺氣從金幢白塔那邊緩緩移來,讓人感覺如有鋒刃切膚。移動的過程是斷續轉折的,應該是在解坎而行。

魯一棄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了活佛一眼,活佛臉色很艱難。的確,前有豹姬擋道,後有朱瑱命暗中窺觀,現橫地裡又一把鋒芒殺來。這種局勢中,活佛不但要自保,同時還要護住受了傷的魯一棄,就算是真仙真佛在此,也難免心中侷促。

「唯一之路只能從豹姬娘娘這裡突行,趕在其他強援到來前搶上天梯。」魯一棄像是在自言自語。

活佛相信魯一棄的話。在他眼中,魯一棄是個通透佛理、以心禦敵的絕頂高手,有他與自己並肩而進,闖過豹姬娘娘這一關應該是件輕鬆的事情。

於是活佛架著魯一棄就往前闖。見活佛要強行,那豹姬娘娘暴喝一聲:「佛爺,若要強行,可別怪我無情。」

話剛說完,石壁已是一陣喧譁。魯一棄一聽就知道是機栝張簧上弦之聲。巖畫範圍很大,涵括了從塔外廊到天梯山石階下大部分的路徑範圍。所以坎面的殺傷範圍也很大,只要是踏上巖畫前的路徑,便再也無路可行。

豔麗的石壁巖畫在發出響聲後出現了一些微小的變化,而每一個變化都意味著一種殺扣或困扣的存在。

魯一棄注意到了每個變化,《機巧集》與《班經》融會貫通,他心中的坎扣之理已經到達一個巔峰的境界。從這些變化中,魯一棄可以肯定十五種以上的扣子存在。在他正對的巖畫區域中有「八足拋網」「窗形快口枷」和「刺蝟靠」三種,然後往西面依次有「雲霓圈」「田字切」「九九歸一穿山矛」「隨風血罩」等等,往東依次有「天蟾吐金」「落地座」「夢筆生花」等等。其中還有兩處魯一棄看出弦簧所在,卻辨不出來到底是什麼釦子,因為只有管眼露出,估計不是腐液、毒水,就是燻煙、藥霧之類的。

往東的魯一棄他們可以不加考慮,因為從自己的立身處往天梯石階是要往西去。這一段的扣子卻是比東邊要多,在十種左右。

坎子行從古至今,沒一個人能連續從這麼多機關中闖過。記載中最多的是唐代的坎家奇人墨非嫣,這是墨門中的一個奇女子,一生鑽研坎扣之理。在她六十三歲時,獨闖安祿山的聽天堡,在堡中第二層布戰廳中,連續闖過六道釦子,可最終還是喪命在「十切斧形閘」下。另一個就是宋朝的錦毛鼠白玉堂,他在逍遙樓落入「雀鈴網」被亂箭射死之前,已經連續闖過五道釦子,然後又躲過「雀鈴網」網口的蓮花刀刺,算是過了五道半。這兩人被稱為坎子行中的「墨白雙成」,是後人的標杆和楷模。

而現在是十道以上的連續殺扣,強闖而過的可能幾乎是沒有的,因為設坎之人會考慮到坎扣的連續性,後續釦子的殺傷會針對前一道釦子可能被突開的缺陷。

「活佛,這些坎扣你都能避過?」魯一棄希望聽到活佛肯定的回答。

「什麼坎扣?」活佛表情很茫然。

「就是畫壁之上的那些機關暗器。」魯一棄生怕自己所說的坎扣對方無法理解。

「啊?那壁上有暗器?」這活佛完全不知道坎扣之理。

如刀般的殺氣已經過了白塔了。魯一棄感覺出來,這刀子般的氣相在南嶺上出現過,炎化雷說是叫十六鋒刀人的殺手。

在繞塔廊尾端,屍氣縱橫,鬼氣森然。肯定是胖妮兒和養鬼婢遇到了非同一般的對手,正全力搏殺。這點從屍、鬼二氣可以看出,她們此刻已經將功力發揮到了極致。

朱瑱命那邊依舊沒有動,他是在等待最合適有效的機會。

豹姬娘娘上好弦簧後的坎扣都是用「影隨形」光動咒觸發的。現在不管魯一棄他們往哪邊動,只要身形變化,帶動光線變化,就能啟動咒符。咒符啟,便會發無形力,或跳、或顫、或抖,牽觸弦簧動作。

沒有援手。活佛無法依仗。對手已經逼到近前。只能靠自己,不!必須靠自己和活佛的聯手。魯一棄的目光在檢視,思緒在飛轉。

該看的都看了,該記的都記了,該算的也都算了。破解辦法已經在腦海中形成。接下來就是要正確且準確地去做。

「我說動,就走;起,便直跳;躍,便前跳;定,便停;伏,便俯身。」魯一棄面色凝重地對活佛說,只有與活佛統一了口徑,接下來才能按自己的要求和目的往前闖。

活佛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但目光與表情顯露出的卻是堅定和信任。

行動的訊號統一了,另一個關鍵就是所行距離位置的控制。連續佈扣的坎面中,哪怕半腳掌的偏差,都會導致性命毀於頃刻,所以必須有個魯一棄和活佛都熟悉的定距法。

距離確定最常用的是八卦位數。可這活佛深研藏密佛學,對中原道家理數沒什麼瞭解。於是魯一棄想到密宗佛學典著《藏佛七輪釋身》。書中說人體有七輪為持,其中一輪體外,為「梵穴輪」,六輪體中,為「頂輪」「眉間輪」「喉輪」「心輪」「臍輪」「海底輪」。七輪以體外「梵穴輪」為始,然後各輪之間位置距離各不相同。這計量位應該是活佛所熟悉的。

「九丈坐佛七輪之距為行,行前聽我讀位。」魯一棄這是要以九丈高坐佛的七輪距進行位置確定。

活佛再次堅定地點點頭。這種距離確定法,對他而言如同搬弄手指般容易。

拔出駁殼槍讓魯一棄感覺有些艱難。右手已經殘缺,只能用左手射擊,可剛才盲爺的盲杖偏偏又是刺穿的左肩窩。

手臂已經不能抬起,所以駁殼槍只能靠手肘提彎平端在腰間。

「砰——」魯一棄第一槍只是為了找基準點。有了基準點,才能找到正確的感覺。

輕吐深吸,聚氣凝神,身心盡趨自然。魯一棄感覺之中已經沒有了自我,肉體彷彿已經融入空氣之中。一時之間,其氣勢縱橫騰躍,如雲行空、水行澗、光華燦天東。見此氣相,朱家眾多高手驚異了、錯愕了。就連見過魯一棄氣相的朱瑱命都暗暗稱奇,才數日未見,這年輕人所攜氣相中蘊含的能量變得更為強勁,給人一種無所能拒的感覺。

所有的機簧絃線位置以及動作形式在腦子裡再次梳理一遍,將這些概念在意識中預構成一幅畫面,這畫面在他感覺中拉近、再拉近,拉到他能探手可及,拉到他可以一揮而就。

「動,心輪!」魯一棄一聲輕喝。

魯一棄話音未落,活佛身形立動,帶著他衝到九丈坐佛的心輪位。

活佛和魯一棄才動,另一邊機栝也瞬間觸發。首先是正面範圍中的「刺蝟靠」,但它的弦簧只動了一半,便卡在了那裡。因為魯一棄在說出「動」的同時開槍,子彈正中「刺蝟靠」主括位,主括撐板卡入齒杆,釦子無法繼續動作。

第二槍射中「九九歸一穿山矛」藏在石縫中的掛弦,槍響絃斷,整個釦子的弦勁全松,穿山矛無一飛出。

「定!」魯一棄又高喝一聲。「定」字出口的同時,魯一棄開槍射中了「田字切」的括扳。這釦子的機栝是側向扳力,從魯一棄的位置角度無法讓機栝松弦退勁,所以魯一棄槍擊括扳,這樣就能讓釦子提前動作。魯一棄讓活佛「定」,就是要利用這時間差躲過最先彈射出的田字形切格。

「躍!海底輪。」魯一棄又喝一聲。

活佛應聲而動,身形正好隨著「田字切」順序躍出。切格盡出之際,他們也正好到位。

但到位的同時,與「田字切」疊合的下道扣「雲霓圈」正好動作,頓時,有無數鋒利刃口的平扁鋼圈飛雲般捲來。而這一次他們兩個正在扣形正中,再也無處可躲。

「伏!」魯一棄讓俯身躲避的同時,手中槍連續地響起。

子彈直奔那些鋒刃鋼圈而去,但槍裡的子彈數量遠遠少於那些鋼圈,再說這子彈要是打完了,下面的扣子還是無命可過。魯一棄只打了五槍,每一槍都有極為巧妙的角度,被子彈擊中的飛環變向撞到相鄰的飛環,被撞飛環再撞飛環,雖然只有五槍,撞飛的飛環卻有四五倍。於是如雲的飛環群中出現了一個缺口,剛好可以讓伏身收形的活佛和魯一棄從中通過。

在旁人看來,活佛和魯一棄就像在表演一場木偶戲、皮影戲,槍擊聲、機簧動作聲是他們的伴奏。他們的身形動作是怪異地、莫名其妙地一會行,一會停,停後又行,再伏,再躍……唯一的要求是他們必須將這些動作連續、連貫地做到底,直做到沒有坎扣的位置。因為稍有滯怠或者錯失一個機會,代價將是兩條性命,兩條極有價值、無可替代的性命。

豹姬娘娘驚呆了,刀十六駭異了。暗伏的朱瑱命快步衝出,他不是要趁機攻擊魯一棄,而是不想錯過震撼古今的精彩一幕。朱瑱命和別人不一樣,他心中更多的是欣賞和佩服。當魯一棄他們衝到最後三個釦子時,他甚至從心底暗暗給魯一棄鼓勁,希望他能順利闖過,希望他能創造奇蹟。這就是所謂的「真正的對手才是真正的知己」。

一共十一道坎扣,雖然破解之法中有投機取巧讓釦子搶先動作的,雖然破解過程是兩個人共同完成的,但他們確確實實是闖過去了。不知道此舉到底算不算超過了「墨白雙成」創造的歷史。

闖過之後,活佛倒沒多想,而是稍稍平復了一下心跳和氣息,便抓緊時間直往天梯石階而去。當到達石階之下時,活佛卻突然放緩了腳步:「怪哉,豹姬娘娘的靈獸怎麼一隻都沒見。」

活佛所說靈獸是朱家花費數百年精力培育而成的「三獸獒」。據考證,這也許就是《山海經》中提到怪獸——狡。《山海經・西次三經》中有:「玉山……有獸焉,其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見則其國大穰。」

這些很厲害的靈獸沒有守在在天梯下,是因為它們正在對付另一個厲害的闖坎者,莫天規。莫天規遇到這些靈獸時已經受傷,所以沒交手就被這些畜生逼入到凸石之後的凹壁裡。

莫天規在竹夾布捲上已經準備好冒險盪到繞塔廊中。可就在欲縱未縱的剎那,刀十六到了。刀頭採用了最簡便的辦法來追襲莫天規,就是割斷他立足的竹夾布卷。

莫天規剎那間感覺刀氣侵背,不由地脊背肌肉猛然緊縮,汗毛立豎。但現在回頭應對已不可能,不如索性按原來計劃搶撲而出。

做法是正確的,但動作卻慢了。不,應該是刀十六的刀太快了。刀頭人就是刀,刀就是人。心意一到,刀也就到了。刀未及物,刀勢就已經讓竹夾布卷破斷。

竹夾布卷一斷,莫天規躍出之勢便只借到半截勁力。腳下突然的虛空讓莫天規不由發出一聲驚呼,趕緊手中帶力。雖然藉助彝麻線的牽拉,可以讓他身體依舊朝前飛出,但因為撲出之力只有半截,所以斜下而落的幅度也更大,而且那廊柱在借力之下,觸動機栝,柱子由上而下彈出四層蓮花錐。這一切導致莫天規最終的落點仍在「九色天雲獸紋場」範圍中。

落地點有翻板,微微一踩那翻板便會側翻,翻開的口子中有「倒射天柱」撞出。「倒射天柱」,為尖頂方形石柱。高過兩丈八,四格窗見方的粗細,釦子的分量極重,上衝的速度也不快。這是因為這種釦子的上衝攻擊在其次,它的主要作用是所有柱子啟動後形成一道屏障,將闖坎之人逼入死路。

莫天規之所以敢在此處冒險,就是因為他有辦法對付「倒射天柱」。當一隻腳剛踩開翻板,另一隻腳便立刻在旁邊的翻板口邊沿上借力一踏,盡全力騰身而起。兩根「倒射天柱」上衝而出,追上了莫天規。因為都是上衝之勢,而且莫天規已經預料到直柱尖頂的所在,所以他只是被尖頂側面硬生生推了出去。藉助這力道,莫天規調整身形繼續朝前撲出。

傷到莫天規的是那幾支箭,從金幢白塔上射下來的箭。

相鄰的兩個坎面,又有坎沿相交,那麼將前坎的最尾一扣做成與後坎聯動,這是坎子家常用的技法。莫天規被兩支「倒射天柱」推出之時,兩根柱子帶動了下一坎中的「飛雨射」。沒等落地,已經有三支牛尾箭射中了莫天規。

落地的位置在白塔坎面內。剛落地,土下就跳出兩副「片鉤鉗」夾住了莫天規的右大腿和右腳踝。「片鉤鉗」類似獸夾子,夾口鋒利,夾勁剛猛,有鐵鏈和地下固石相連。遭此利器攻擊,莫天規大腿處立時皮開肉翻,腳踝的脛骨更一下就給夾斷了。

到底是墨家當家人,遭受如此重創卻沒一點驚慌。他伸手拔出揹負之劍,青芒一閃,便劈斷了「片鉤鉗」的鉗口。然後也不管身上插著的箭桿,就地而滾,直滾到繞塔廊的廊欄邊上。滾動中,箭桿都被壓斷,可箭頭卻更深地插入進身體。不過這滾動是及時的,眨眼之間,「片鉤鉗」已然被箭矢和楓葉鏢密密覆蓋。

廊道基座下,是繞塔廊和金幢白塔的坎沿,這位置是安全的。但再安全,這裡都不能久留。現在已經不是救助魯一棄的問題,而是要自保性命。背後那刀鋒般的人正在解坎過來,自己身受如此重創,無法再與這樣的高手對敵。

莫天規點壓幾處經脈穴道,止緩流出的鮮血。然後以劍為杖,跌撞而行,沿廊基跑出金幢白塔的坎面範圍。他知道,此時再不能往西面去了,自己這樣子,非但幫不了魯一棄,反而會連累到他。那麼是往東走呢?還是就在此地等待援手?

就在這時,突然兩邊有異常響動。莫天規汗毛陡豎,脊背發寒。沒有刀氣、殺氣,只有異響和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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