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從臉頰觸及的黑色石面延伸開的,沿著兩條岔道一直向前。於是在其中一條岔道上,他看到一座地府中才有的陰森宮殿。在宮殿裡,刀光爍爍、魂魄紛飛、血肉成渣。鬼哭魂號慘不忍聞。而那刀,是在一個高大的黑色惡鬼手中。
世人傳說閻羅第八殿下有碎剮小地獄,操刀之鬼叫「利剮生」,是個高大的黑色惡鬼。
夢中的惡鬼長髮遮面,隱約露出的一對雪白獠牙。惡鬼似乎也覺察到了魯一棄的存在,慢慢回頭望過來。獠牙顫動,這是在笑,無聲地大笑。
陰世道
魯一棄氣喘吁吁地跑入草谷,人剛掩到草坡的陰影中,就立刻停下腳步,他實在是喘不過來。他這一停,差點被兔躍鷹撲般衝入谷口的炎化雷撞到。
「快走呀,他們很快就會追來的。」炎化雷動作快如閃電,說話卻不快。
見魯一棄停下,養鬼婢和胖妮兒也轉了回來。她們站在魯一棄的身邊,卻都沒說話。
「先緩一下,這裡已進入了穀道,他們的坎面擺不開的。」魯一棄喘著氣說。
「穀道裡對我們並也不十分有利,這裡面地形複雜,我們缺少了解,更有利於熟悉地形的對家設伏偷襲。」胖妮兒說。
養鬼婢在微微點頭,朝胖妮兒投去欽佩的目光。
「那麼就只有趕緊往前走,搶在對家設下埋伏之前走出險惡之地。」炎化雷所說更有道理。
「也對,那我們就趕緊往前。乾爹,你就在此處尋個岔道遁形迴轉了吧。」養鬼婢的說話聲像磬音飄過。
「咋說話呢?嫌乾爹煩了?你師傅已經走了,我再走,誰護著你?」炎化雷話說得很兇,臉上卻是憐愛溫然。
養鬼婢轉頭看了魯一棄一眼。炎化雷立刻明白什麼意思了:「你指望這小子,我還不放心呢,等我瞧清了他的心梢子和功底子自然會走。」說完後,他轉身就往前趕。
養鬼婢沒再多話。回頭看了看谷口,隨即從身邊白綢包袱中掏出一疊白紙出來。左手將那疊白紙扇形捻開,右手單出食指,指地、指山,卻不指天、指人,空畫的圖形也都是半邊圓,而且畫的全是下半邊。手指點劃之間,口中唸唸有詞:「孤魂野魅,在我左右,地府憑奏,閻令在手,借陰之力,還爾正循,烏古西皮,臘母良欽……」念著念著,最終食指對準了那些白紙空畫起來。雖然沒有筆,雖然手指連紙都沒碰到,但是所有紙上同時出現了圖案,這些圖案是表情相貌各不相同的鬼臉。
「鬼畫符!」妮兒在旁邊輕輕發出一聲驚歎。這早已失傳的方術技法,養鬼婢卻正嫻熟地施展著。
養鬼婢未曾發力揮灑,一片片白紙便自己從她手中飄飛開去。隨著白紙落地,紙上的鬼臉消失了。不過魯一棄依舊可以感覺出來,那些白紙此時已經被一團團白濛濛的氣息籠罩住了。那些氣息團有大有小,其中蘊含著某種怪異力量。
「前些日子我放掉了蓄養之鬼,所以只能就地借陰魂之力。此處陰魂鬼氣不足,不能立‘鬼打牆’,只能撒弄‘鬼絆腳’。」說到此,養鬼婢羞澀一笑,抿了抿乾燥的嘴唇。
難怪養鬼婢身上鬼氣幾不可見,原來是散放了蓄養之鬼。魯一棄突然明白了什麼:「你是不是一直都隨在我後面呢,只是沒了鬼氣我感覺不到?」
養鬼婢沒說話,只是抿嘴笑了下。她為了不對魯一棄造成傷害,這才忍痛割愛散放了蓄養之鬼。
「啥辰光?還在聒噪什麼呢,趕緊跟上來。」說話的是盲爺,他已經走出一段,發現自己丫頭和魯一棄沒跟上,就又轉了回來。
就在此時,草谷口有腳步聲和馬蹄聲湧入。
魯一棄跑再快也無法與奔馬相比,既然朱家人馬再次集結追殺,魯一棄其實是逃不如打。憑他的槍法,加上幾個高手的協助,再利用草谷的地形,不管伏襲還是阻殺,都是佔盡優勢。
但是實際的交鋒並沒有發生,賓士的馬蹄聲在草谷口就受阻了。是養鬼婢佈下的「鬼絆腳」起了作用,馬匹經過那些白紙時,就像有無形的手突然拽住了馬蹄,人和馬便一起翻摔在地。
騎手們被這詭異的現象驚嚇住。這是撞鬼了,的的確確撞鬼了。
聽到後面的喧囂,養鬼婢反倒變得焦急起來,不斷地催促大家快跑。「鬼絆腳」雖然起到作用,但持續的時間不會太久。朱家這麼多人馬匯聚在谷口,挾帶的大量陽氣很快會讓聚合的鬼氣潰散。
前面開路的卞莫及領著大家儘量從比較陡的半坡上走,這樣的位置馬隊追擊會更加困難。而且只要過了這段草谷路段,就是崎嶇的山壁碎石道,那是馬匹根本無法通過的,這就能徹底擺脫對家馬隊的追擊了。
草坡走盡了,前面果然都是緊貼山壁的羊腸碎石道。
剛剛踏上碎石道,一直氣喘吁吁埋頭趕路的魯一棄突然間停住了腳步。他一下子屏住了粗重的喘息,盯住腳下好一會兒,然後才緩緩抬起頭來。
是的,鋪草的路徑突然間變成了黑色的碎石路。這樣的分割太明顯了,沒有一點過渡和銜接,就像是陰陽相隔、生死兩斷一般。本來已經被魯一棄擱置的兇險感覺一下湧滿了心竅,錯了,肯定是錯了!自己在奔逃過程中疏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怎麼妮兒也疏忽了?
魯一棄心中祈盼抬頭後看到的情景不是意料中的,但事實總是在不斷地摧殘一些人並不強悍的心靈。
歸界山,漆黑突兀的歸界山,就像個豎起後正要拍下的鬼怪手掌,而魯一棄他們就像是掌心下隨時會被拍成齏粉的一群蟻蟲。
後面已經沒有追兵的聲響了。魯一棄在想,是自己已經如他們所願才不追的,還是前面有什麼讓他們不敢追了?前面的路可能是與死亡相伴的,但回頭的路卻是必死無疑的。朱瑱命帶著人逼堵在後面,朱家各處堂口增援的高手也都在往這裡聚攏。
「我大意了,腦子一渾,沒注意是走的這條道。」胖妮兒臉漲得紅紅地,她心裡清楚自己是因為什麼大意的。
「回不了頭了,只能往前走。也說不定是我鬧心鬼,瞎擔心。」魯一棄這話其實只是為了安慰胖妮兒。
可這句話一說,胖妮兒臉色立馬白煞了,她恨恨地瞪了魯一棄一眼:「你心中只有鬼唄。」說完自管往前走,再不理魯一棄。
面對多少危機都聲色不變的魯一棄臉上燥熱,心中煩慌。他暗自提醒自己,女人比坎弦扣觸更敏感難料,以後每說一個字都得預先想想清楚。
路越來越難走,領頭的卞莫及已經退到了後面,他畢竟受了不小的皮肉傷,失血很多。而走這樣危險的山道領頭很吃力,需要時刻戒備,還要不斷察看,心力和體力消耗都很大。楊小刀義不容辭地走在了最前頭,他與卞莫及相比有優勢,除了受傷較輕,還有就是刀短刀快。在這樣狹窄的路徑上,使用短兵刃可以對突發的襲擊更快地作出反應,也能更有效地對敵攻殺。
慶幸的是,這段崎嶇的碎石道上沒發生任何事情。走到石道尾端時,他們看到一點晨曦從東面起伏的山巒間擠出。這情景讓大家感到希望的存在,禁不住有些興奮。只有魯一棄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微眯著雙眼,用超常的感覺在周圍警惕地搜尋著。
往前的路徑已經不能叫路,只是一條凹下的風化痕跡。大概是某次地質變化後留下的洩流衝道,其面光滑,寸草不生,只有些風化脫落的碎石鋪在淺淺的凹底裡。
但是這條光滑的凹痕,卻是他們唯一可走的路徑。因為兩邊石層疊置、立石如刃,上不能攀,下沒有路。稍不小心就會摔下數十丈的崖壁,落到不知哪個石縫、夾溝中。
另外這也是一條黑暗之路,它是沿山陰而行的。在山體陰影和漆黑山色的覆蓋下,這整條道路不比其他地方的夜間亮多少。
「妮兒,你看看,這有些像風水學中的‘陰世更道’。」魯一棄主動跟妮兒說話,是想緩和之間的尷尬。
胖妮兒沒有理睬魯一棄,而是往周圍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比劃了下,用的是正宗的魯家「指度」手法。最後還往幾個方向丟出石頭,聽石落之音,這卻是天山一帶山民判斷高度的方法。完了後,她回頭對盲爺說:「爹呀,真是個‘陰世更道’,從此道走,按正常人的步法速度,會始終在日陰之中,被石影所覆。不過從日起至日落,日照陰線是否正好切在此道首尾,卻是要到另一頭才知道。」
「‘陰世更道’的說法是從《青囊經》中‘鍾馗巡更’而來,主黴晦運道,但是至陽火性之人反能借用此種風水和順運道。」盲爺更關心實際的情況,「這種風水地比正天龍脈都少。你們看看,背陰內凹山形是雙夾還是多夾。」
「看不出,太暗。不過能見的道路已有很多小折轉,估計是多夾內凹。但確認的話要走一段才知道。」妮兒答道。
「那就走吧,反正又沒其他路。」楊小刀說完便開道向前。還沒邁出步去,一支雙頭短杆無纓標槍破空飛來。
卞莫及馬鞭一揮,脆響聲中抽斷了那支標槍。但這才是開始,緊接著無纓標槍夾雜著麻棘彈杆、雁羽箭如雨而至。
「後面追上來了,快走!」養鬼婢雙臂白色綢帶飄舞,旋成兩個大圈。標槍、彈杆、羽箭在這兩個柔軟綢帶旋成的大圈前紛紛落下,就像射上了兩扇銅釘包鐵的大門。
胖妮兒此時再顧不上生氣,右手一把拽住魯一棄,搶在最前面衝入「陰世更道」。
石面光滑,碎石絆腳。所以魯一棄走得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摔倒,全靠妮兒提拉才穩住。即便如此慌亂,魯一棄在走入黑暗時,還是感覺到有種非同尋常的寒冷撲上肌膚,並且順著衣領衣袖往裡鑽。寒冷最初在脊背處聚集,而最終是蔓延到全身四肢乃至指尖。
大家在養鬼婢的掩護下,都走上了「陰世更道」。躲入黑暗後,標槍和羽箭失去了目標,攻擊立刻停止了。
追殺停止,大家進入了一個暫時安全的環境。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走慣江湖不懼殺伐的高手們,卻始終放不下提起的心。並且隨著黑暗和寂靜的包圍,他們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魯一棄感覺脊背處的寒冷積聚得太厚重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冷汗就像蠕蟲在身上爬動,不止不歇。手掌可以感覺到,妮兒手心也是冷汗膩滑,手臂也在微微顫抖。很明顯,這裡存在著一種無形的力量,給人心理和身體都造成不小壓力。難道已經接近正西兇穴了?
「啊——」就在此時,利老頭對著旁邊山勢發出長長一聲呼喊。呼喊之後的利老頭氣息明顯平復了許多,「要覺得心跳難止,胸口憋屈不暢,就發聲吼上一吼。」
話才說完,其他人幾乎是一同出聲吼叫,無形的力量已經壓迫住正常運轉的氣息,而滯動的氣息又堵住所有血脈穴眼,他們急需以某種方式發洩出來。
幾個人一齊嘶喊的聲音本該極為高亢,但在這裡卻顯得微弱無力,也沒有回聲,就像一團棉花墜入深潭。
等大家聲音都住了,利老頭說:「這裡有很強的死氣,會壓得人心跳過速,血氣不暢。我第一次執紅活時也是這種的感覺,當時我老爹就教我以呼喝之法洩內壓。」
魯一棄沒有呼喊,因為他感覺目前的狀況和「五鬼推倒山」的壓迫很相似,於是將身心趨於自然,所有不適便慢慢消退了。
「《青囊補遺》中有記,‘陰世更道’風水處如果有過無數兇殺,其凶煞死亡氣息會攏聚不散,經其者身傷魂哀。大家須調整血脈氣息,儘量轉移注意力,不要被氣相所引成為心障。」魯一棄用自己記得的典籍內容提醒大家。
「還有,此處既然會有無數兇殺,必藏有極兇的殺器或殺戮之人。大家小心戒備,遇襲儘量逃避,切莫貪戰,走出這‘陰世更道’我們就算贏了個大籌。」妮兒的話語中帶著些愧欠之意,她將錯走此路的責任歸罪於自己的失態和失察。
路徑很曲折,有上坡有下坡,沿著山體的凸凹而行,這是「陰世更道」的一個特點。曲折後的路程長度按普通人的腳程差不多走一個白天,這正應合了陰世輪轉之說,這是「陰世更道」的另一個特點。
歸界山上幾座略微傾斜的山峰,像隨時會拍下的手掌。就在魯一棄他們慢慢行進的時候,有個「手指」的最上一節微微動了。沒錯,黑色的峰頂,黑色的巨石,動了。
朱瑱命沒有追著魯一棄進歸界山。他只讓大個子揚青幡帶人在後面緊逼著,自己卻走另一條路。雖然繞得遠些,但有馬有車,肯定會搶在魯一棄前面到達正西大道,來得及再次組織人馬迎頭阻殺。前提是魯一棄能逃過陰世間兩位老人的厲害手段,走出歸界山。
幾個時辰之後,識寶靈童帶著祭魂師和三輛大車也趕到了仙臍湖邊的草谷口。其中有兩輛大車上滿匝匝地坐著人,那是被祭魂師控制了魂魄的殺手。還有一輛大車上除了祭魂師常使的器物用品外,還裝了好些鳥籠、蛇罐、蟲盒之類。
到了草谷口,大車就沒法再往裡趕了。於是識寶靈童和祭魂師用聽不懂的異域話商量了一番,隨即祭魂師從第三輛車上拉出一個十格鷹籠,從中放出五隻長白花喙鷹。花喙鷹振翅飛了一圈,然後齊齊地落在大車的車架上。而就在五隻鷹舒展羽翼的時候,祭魂師又捧著一個金絲錦囊又唱又跳、拜天拜地。儀式結束,從囊中拿出一個個白色的小管子,系在鷹腳上。五隻鷹再次展翅飛起,往歸界山方向而去。
在歸界山西面,通往藏地的大道上,幾個身著藏服的漢子正驅馬快速往東趕過來。東起的旭日照在這些人的臉龐上,讓流下的汗珠晶瑩閃亮。這些人是墨家門人,收到莫天規手令前來接應魯一棄。
墨家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雖然一身藏服,卻是個標準的漢人。他是莫天規的徒弟劉之守,河南堯山人。河南堯山是墨門的祖地,也是劉姓的起源地。劉之守外號「六隻手」,因為他制扣技藝神鬼莫測。曾用「回抽刃扇門」和「醉仙凳」兩道釦子將朱家中州堂兩大護法和六大高手盡數滅了。
莫天規派遣劉之守先期到此,是要他探明寶構情況,掃清外圍障礙。但他到達此地後卻發現,朱家在此的力量已經發展得太大。不說其他的,就是天梯峰下的金頂喇嘛廟,他們連線近的機會都很少,更不要說探寶構、清障礙了。
就在劉之守不知何去何從之時,莫天規的手令到了,說魯家門長魯一棄帶人往正西趕來,正西寶構之事可由他定奪,墨家人全力配合。
接到手令後的第二天,劉之守和墨家其他人都覺出不對勁來。分佈此地各處的「據巔堂」門眾,大部分悄然間不知去向。天梯峰下的金頂喇嘛寺從第二天下午起不再讓信徒香客進入。劉之守意識到朱家開始動作了。於是他留下部分人繼續在天梯峰下密切注意動靜,自己則帶著幾個熟悉入藏路徑的高手往東來接迎。
「黑娃,瞧瞧該往哪邊走?」劉之守知道,要想搶在朱家人之前把魯一棄他們接出,就絕不能順著大道走,而是要走一條更近更快的路。
「看,血隼朝那邊飛,那裡該是出事了。」黑娃的漢話很生硬,但還是能聽懂的。
劉之守順著黑娃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有三隻褐紅色的血隼正振翅搖翎往東邊飛著。血隼、雪豹、五彩狐都是藏地的稀有品種。特別是血隼,幾乎已經絕種,整個藏地恐怕都超不過十隻。這種鳥兒有個特長,能在百里之外察覺到血腥和腐肉的味道。現在一下有三隻血隼被誘引出來,那麼它們所去方向一定有大血腥的事情。
「那方向是什麼地界?」劉之守問。
「歸界山,仙臍湖。」
「歸界山!這魯家門長可千萬不要走到陰世路上去了!」劉之守一臉驚駭,滿懷焦急。
可此時魯一棄他們不但走上了陰世路,而且差不多過了一半路程。
伏石夢
「陰世更道」給人的壓迫感斷斷續續,剛開始也許會有胸悶、煩躁、透不過氣等症狀,進入一段時間後就漸漸適應了。但適應了環境並不一定就是好事,這樣至少在戒備狀態上會稍有放鬆。
相反的,本來最善於調節自身來適應環境的魯一棄此時卻出現了不適。首先是頭疼、耳鳴,暈乎乎地想睡覺,然後胸悶噁心,氣接不上,乾嘔無物,這是很強烈的高原反應。過了仙臍湖後,不管是進草谷還是上歸界山,他們始終走的是上行路,海拔高度上升,而且魯一棄不斷出現幻覺,有黑雲攻擊,有刀氣撲面,有路卻不能拔步向前。
「咦!這‘陰世更道’怎麼會有岔道?」胖妮兒一聲輕呼讓魯一棄勉力清醒過來。
「是嗎?難道此處‘陰世更道’只有半幅,未曾全成?」盲爺也感到奇怪。
鬼眼三放下魯一棄,走到前面仔細檢視一番,然後提出自己的看法:「摩崖山後漢孝濟王古墓中有九折墓道,那九折墓道最終的設計就是岔道而行,一條至天庭墓室,這叫昇天道;一條至凡居墓室,叫做還陽道。這‘陰世更道’會不會也是這種設定?」
「不會!絕對不會!天然‘陰世更道’依更而變,其中只有天色明暗的變化,絕沒有路徑的交叉錯落,更不要說分什麼昇天、還陽了。另外就算這‘陰世更道’被利用為坎,這也才走一半多,不到破陽尾見五更曉的位置。」胖妮兒堅決地否定了鬼眼三。
魯一棄掙扎著開口,氣息沉重:「《堪輿陰陽形後辨》中有種說法,‘陰世更道’中如有接天觸地之絕徑,可從中分出主道和分道。主道叫循輪道,分道叫永淪道。循輪道有與陽明相接的出路,永淪道卻為絕路死道。我覺得這岔道口或許就是循輪和永淪之分。」
「你說這兩條道有一條是死路?」炎化雷說。
「就說該走哪條吧,廢話太多沒用!」楊小刀顯得浮躁起來,也難怪,置身於一個如同地獄般的地界,面對可能死和必然死的抉擇,有幾人能守得住心性?
沉默無語,楊小刀的問題很實際,而這個問題沒人可以回答。
魯一棄很茫然地往兩個路口看看,說:「我想躺會兒。」便直接軟軟地癱倒在地,旁邊人想扶一把都來不及。
山間有徹骨的陰風旋刮而過,讓魯一棄的頭髮和衣襟像孤弱的亂草瑟瑟發抖,而他側臥在冰冷的黑石上,卻顯得很是愜意放鬆,就像到了家,投入親人懷抱一樣放鬆。
胖妮兒和聶小指想去將他扶起來,年切糕則脫下外氅,想替他蓋上。
養鬼婢綢緞一揮,攔住那幾人:「別動他,讓他入靜。」聲音輕輕地,是怕打擾到魯一棄。
於是沒人動了,也沒人說話。人們的思緒在飛轉,而轉得最快的竟然是沉睡的魯一棄。
此時,在歸界山的另一側,五隻花喙鷹像五個鬼影般向上爬升,當飛過歸界山最高峰後,又一同直落下來,一下隱沒在山峰頂處的黑色岩石之間。
在魯一棄他們身後不遠,大個子楊青幡帶著人正掌燈而行。他們所掌是帶罩火盞,風吹不動,搖擺不滅。罩子上三朵焰的朱家標記在燈光對映下很是扎眼,但因為道路曲折,光線被山體遮掩了,魯一棄他們看不到。
在魯一棄的前方,劉之守正帶著人一路快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抄近路趕來。歸界山這一處的兇險他早有耳聞,自己以及其他墨家高手平常都是敬而遠之、繞路而行。可是現在他必須拼命冒險闖一闖。魯家門長是啟出正西寶物的關鍵,要不惜一切代價保全他出來。
魯一棄在沉睡,沉睡時臉頰貼近黑冷的石面,冥冥之中的感覺很是親切,就像與久別的至親好友相擁。
一個夢,一個身在地獄中的夢,讓他的每根腦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夢是從臉頰觸及的黑色石面延伸開的,沿著兩條岔道一直向前。於是在其中一條岔道上,他看到一座地府中才有的陰森宮殿。在宮殿裡,刀光爍爍、魂魄紛飛、血肉成渣。鬼哭魂號慘不忍聞。而那刀,是在一個高大的黑色惡鬼手中。
世人傳說閻羅第八殿下有碎剮小地獄,操刀之鬼叫「利剮生」,是個高大的黑色惡鬼。
夢中的惡鬼長髮遮面,隱約露出的一對雪白獠牙。惡鬼似乎也覺察到了魯一棄的存在,慢慢回頭望過來。獠牙顫動,這是在笑,無聲地大笑。
「利剮生」無聲笑著,慢慢朝魯一棄邁動步子,慢慢舉起持刀的手臂。魯一棄想逃跑,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利剮生」越走越近,已經和魯一棄臉對臉了。魯一棄眼睜睜看著刀光朝自己頭頂落下,只能驚恐地大叫……
「啊!」魯一棄一下醒來。
「怎麼了?」養鬼婢輕輕扶住魯一棄肩膀,柔聲問道。
「快往那邊走!」魯一棄語氣誇張,所指的是夢中沒有「利剮生」的岔路。
養鬼婢、鬼眼三他們從沒有見過魯一棄如此的恐慌,哪怕是面對死亡。所以大家也都被魯一棄的情緒感染,沒人說話,只是迅速架起魯一棄朝他所指的道路走去。
「有刀氣!」「好利氣!」笑佛兒利老頭和楊小刀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來。與他們喊聲一同響起的還有刀鳴之音。
利老頭裹刀的血帕子一下綻散開來,鬼頭刀亮刃,發出陣陣顫鳴,「嗡嗡」作響。楊小刀手中所持的剔毫小刀,像有尖利的東西從刀鍔直劃到刀尖,發出短暫一聲尖利脆響,如同哨鳴。
「刀氣誘衝!」利老頭沉聲說道。
楊小刀也一收玩世不恭的外態,持刀凝神,眉目間精光四射。
「快走,我們能擋住!」利老頭衝魯一棄他們喊道,話中的氣息虛泛得很,他心中一點把握都沒有。
早在距離歸界山很遠的地方,利老頭就已經感覺出這種犀利刀氣的存在,那是一把什麼都殺的屠刀。進入「陰世更道」後,這刀氣反倒隱蜇不見,而現在突然暴漲顯現,並且已經離很近很近,就連刀器自身都已經刃氣相互誘衝了,根本沒有機會避讓。可他的祖輩曾告誡過他,不要與挾帶如此刀氣的對手相碰,沒有勝算。
利老頭把希望寄託在楊小刀的身上了。自己的刀是斬殺之刀,在《逍遙奇兵譜》上歸於剛猛迅殺一類的利器。而楊小刀的刀是巧破之刀,歸於靈巧詭殺一類的利器。自己和楊小刀聯手,剛猛靈巧相補,也許可以與那把可怕的刀抗衡一下。
楊小刀沒有利老頭知道得多,但他對刀的感覺卻是非常準確的。岔道上突然顯現的刀氣,其挾帶的戾煞鋒銳程度是他這輩子從未遇見過的。於是,他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每根神經都如同拉滿的弓弦。
「不錯,難得中原江湖還有這樣的刀手。」從那條不能走的道路深處遠遠傳來說話聲。這聲音是一種剛勁的甕響,如同在銅磬內壁敲撞。一字一頓,沒有一點起伏平仄,初聽上去都不像是人在說話。
聲音的高低和聲音的方位始終不曾有絲毫變化。也就是說,說話的人根本沒有動。可事實並非如此,說話的人不但動了,而且極其快速。從大家見到身影,到這身影如嶽般靜立在利老頭和楊小刀十步開外,整個過程也就是眨了下眼。
從身影出現的剎那開始,所有人都感覺有種無形的勁道壓攝住身心,就像被鋒利的刀刃按住脖子、抵住喉嚨。
魯一棄掙脫鬼眼三和養鬼婢的扶架,往那人出現的方位走出兩步。他想看看,那人是不是夢中見到的「利剮生」。
「哦!難得難得!」見魯一棄朝自己走出兩步,那個身影顯得興奮起來,話語聲也起伏鼓盪起來。
雖然「陰世更道」山形交夾難見天光。但魯一棄還是能隱約看清那個身影的容貌。此人也是黝黑皮膚,其色不讓「利剮生」。也有一頭長髮,卻不像夢中「利剮生」那樣垂掛掩面,而是很順直地披在腦後和耳際,並且有金箍裹額。因為沒有長髮掩面,所以可以看到他陰戾的面容,眼窩深陷,鼻聳如鉤,頰如刀削,好一幅毒橫面容。
「天葬師?可傳說歸界山天葬師已經年過九十了,這人可年輕得多。」妮兒在一旁說道。
半肩披衣,脖掛骨符,腰繫牛皮圍裙,從裝束上看,的確是天葬師。但是從容貌來看,此人頭髮漆黑,膚緊無紋,最多也就是四十開外五十不到的歲數。是胖妮兒從前聽錯了,還是此天葬師非彼天葬師?
「你未見我形,便知我所在,意感之力是我從未見過的。」天葬師甕聲甕語地說。
魯一棄知道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但他面對這樣的對手卻不敢輕易答話,而是聚氣凝神,暗自小心地調整自己。
「看來你的確是我要等的人。」天葬師的語調開始變得像人了。
魯一棄依舊沒有說話,一個獵物面對要捕殺他的獵手能說些什麼?這種狀況下獵物應該逃跑,所以魯一棄轉身走了。
天葬師沒有動,直到魯一棄走出十幾步後,他才再次開口:「就這麼走了?不說點什麼?」這次的語調已經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可是魯一棄聽來卻如同金鼓之音在心頭撞擊。
魯一棄猛然站住,沒有轉身,只是微微低著頭。這個姿態凝固好久之後,他終於將微微低垂的頭顱擺正,然後堅定有力地搖了搖頭。
天葬師心中在驚歎,他沒想到自己的「碎心之音」對這個年輕人沒有效果。從最初自己隱身而伏,希望這些人走上已經落下「側斬刀面道」「推倒刀山」「金飛葉」等諸多坎扣的路徑,可沒想到那個年輕人竟然感知到危險的存在,而且強勁的感知力直觸他的本性。現身之後,他著意將所挾刀氣和死亡之氣張揚到極處,結果那年輕人不但順然承受,而且還以奇異氣相反衝而出。最後,他將「碎心之音」的力量全都加諸在那年輕人的身上,希望能半衝半誘,導致其內息岔脈,走火入魔,結果依然是毫無作用。嚴格意義上說,他已經連輸三籌,這可是從未遭遇過的奇恥大辱。
「好!走得好!是個大家主兒。」天葬師此時話語中帶有很濃重的感情色彩,這是真正的讚歎。
「呵呵,能在絕殺江湖八大家的魔刀面前走脫,豈止是好。」笑面佛利老頭見魯一棄走了,反倒鎮定下來。
天葬師轉臉過來。除了利老頭和楊小刀,年切糕也沒有走,他和楊小刀是情願死在一塊兒的感情。這三人嚴陣以待,各擺招式正對天葬師。
「‘陰魔砧刀’,殺人為職,取命為樂,碎肉為食。江湖中談到你,無不心驚肉顫。」利老頭說。
「是嗎?可我瞧你們三個不都一樣嗎。」天葬師邊說邊從牛皮圍裙下緩緩抽出了一把刀,一把方頭方尾、黑背白刃的刀。這刀一尺多長,一紮寬。刀型呆板,短木握柄,裹著厚厚的油膩。怎麼看都是把切肉剁骨的砧刀。
就在這不起眼的砧刀顯形後,利老頭已然亮刃的笑臉鬼頭刀一下變色了,鬼頭笑臉像是在哭。而鮮血染成的紅帕子一下抖散開來,無風之中「啪啪」作響。
楊小刀的剔毫小刀立刻覺出一種無形扭力。他猛然暗加一把臂腕之力,穩住刀柄。低頭看時,那刀尖竟微微有些彎曲。
年切糕的指間發出一聲悠響。聲音雖然不高,卻像是龍吟蛟吼。那是他龍形指環中暗藏的火蠶絲在劇烈震顫。
三刀對
「好多年了,沒想到今日還能得此一戰。」天葬師甕聲說道。
「其實這大戰真沒必要,你是前輩中的前輩,高人中的高人,我們這些江湖邊上騙口食的,你抬抬手放過算了。」楊小刀這話雖說得怯懦,真實意圖卻絕不是討饒。
「不用故意示弱,如果說遇到那個年輕人是意外,那麼遇到你們三個就更是想不到了。我不會看錯,這鬼臉刀叫‘斷首百歲刀’,也叫‘百碎刀’。每斷九十九個首級之後,必須回爐重鑄,否則在斷第一百個首級時,此刀會瞬間爆裂,飛濺為無數刃片,二十步之內無人能夠倖免。」
「這麼厲害!那我這屠狗宰羊的小刀可比不了。」楊小刀言語間依舊自賤,手中刀勢卻是緩緩變作了平插式。這是屠宰瘋狂奔牛的刀式,也是一刺不回的刀式。他估計自己在這種戰局中只有一招的機會,一招防守是死,不如一招拼殺。
「你的刀子雖小,刀形卻寬窄厚薄不一。每個部位各有巧妙用法,殺法詭異多變。這是關中楊姓人家獨傳的庖丁刀。庖丁刀極致刀法為剔毫刀法,可分肉削骨不斷血脈。如果你已練成剔毫刀法,那麼以你的詭異狡快配合百碎刀的剛猛,倒也可與我砧刀一戰。」天葬師對利老頭和楊小刀的刀非常瞭解。而他們對天葬師的「陰魔砧刀」卻是所知甚少,因為見過陰魔砧刀出招的人都不再有命說話。
能與之一戰,另一個意思就是肯定戰不贏。利老頭和楊小刀都明白。
天葬師始終未動,看不見他的目光,也看不出他的臉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周圍很靜,就連偶爾的山風也都沒再吹起。而死亡的氣息卻是越聚越濃,凝神不動的幾個人都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和血流聲。
年切糕雖然站在楊小刀身後,但他感覺到的壓力卻並不比前面兩個人弱。前面兩人並肩而站,擎刀以對,刀氣凌厲縱橫,可以消去大量死亡氣勢的壓力。而他單身而立,火蠶絲又未出,無刃氣依仗,於是他悄然將龍形指環中的火蠶絲抽了出來。雖然動作很慢很輕,但火蠶絲還是發出一聲清亮音,這是因為火蠶絲抽出時發生了摩擦,和什麼摩擦?氣息!此時死亡之氣、刀刃氣、人體的運轉之氣已經聚凝得如固體般厚重。
火蠶絲一齣,年切糕頓時感覺胸前巨石般的壓力像被劃開一條口子,並且這口子在緩緩綻裂延伸。
天葬師腳下沒動,持刀的手臂卻是平伸出去,把刀橫在胸前。
這是欲攻?欲退?欲誘?欲近?欲迷?不知道,誰都不知道,所以利老頭和楊小刀也紋絲不動。
周圍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只有思想和意念在洶湧奔騰,於無聲無形間試探著、碰撞著。
過了許久,終於又有人說話了。
「你們走吧。」說話的是天葬師。他將橫在身前的刀慢慢收了回去,刀收到三分之二的距離後,斜下側切,擺在小腹前五寸。這是完全的防守刀式。
利老頭他們還是沒動,雖然他們看出天葬師刀式由攻改守,但這是傳說中的「陰魔砧刀」,不管是犀利兇悍還是詭詐莫測都無出其右。
「雖然今天這樣的殺場對我來說很難得,這輩子可能只有這一次,但我沒把握完勝。百碎刀最為犀利的是劈掛之式,我砧刀的剜字訣可破。庖丁刀最絕的招數是剔筋斷脈,而我砧刀的片字訣也可破。但是兩刀齊攻,我只有翻字訣可壓制應對。但你們現在不止兩刀,還多出了一根龍形環火蠶絲。這玩意兒當年河北天台的‘一絲懸峰’林寒風也有一個,我以一招剁字訣便將他破了。不過從其用法來看,它的纏、繞、裹、勒卻正是我翻字訣的剋星。所以你們三個齊上,招數上於我不利。我近百歲的人了,聲名破了沒機會找回。還是算了,你們走吧。」天葬師輕嘆下。
「還有一點,你不知道我的刀是否到了百碎之時。如果已經到了,我反取他們兩個首級。血濺刀碎之時,戰圈中的你也在劫難逃。」利老頭此時已將性命置之度外,話語間反顯得極為冷靜。
天葬師沒有說話,他的確想到這點。剛才沒說,是因為沒想到利老頭會有這樣的狠勁,竟能以刀斬殺自己同伴,然後爆碎刀器,以三人性命換取他一條命。
楊小刀和年切糕也聽出利老頭所說的「他們」是指自己,不免為利老頭的兇狠之意而心中凌寒。
「你們不是最終的目標,也不值得一搏。」天葬師語氣有些輕蔑。
楊小刀此時才理解魯一棄為什麼會斷然棄他們而去。讓對手失去最終目標,那麼阻礙接近最終目標的人也就失去了滅絕掃清的必要。所以魯一棄離去,他們三個的危險才會降低。
「那也不一定。」說這話時,天葬師的麵皮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這句話讓利老頭他們三個腦中一個激靈,是呀,我們三個雖然阻住這個陰魔殺才,但保護魯一棄的力量也就少了一半。讓自己三個沒奈何地留在這裡,說不定正是對家的佈置。
「你們要不願走,那麼我就走了。」天葬師手中的刀突然間耀起一道絢麗光華。是刀氣,更是內氣、丹氣,只有達到以氣御刀的境界,才能化氣成炫。
「陰魔砧刀」舉起,其氣如虹,其勢如嶽。已經走遠的魯一棄都感覺到了刀勢的燦然而起,同時還感覺到一股殺意覆蓋下來。是岔道口處的對決開始了嗎?
「陰魔砧刀」才舉過頭頂就又落下,劃過一道亮麗光芒,讓利老頭等人不能直視。
隨著刀光閃過,天葬師退了,身形像來時那樣,飄移而去。利老頭鬆了口氣,這一刀不是欲殺,而是借勢遁去,是防止他們趁勢而攻。
隨著刀光閃過,魯一棄感覺到殺意從天而降,鋪天蓋地而來。這劃空的一刀竟然是針對自己的,這魔刀能殺戮到如此之遠?
隨著刀光閃過,歸界山幾座峰頭中,有一座悠然而下,往他們幾個人頭頂直落下來。那黑乎乎山峰在下落中不斷膨脹擴大,變成了一片烏黑的雲、一片子夜的天,讓人無處躲逃。
「倪三!快瞄瞄!上面有飛扇子!」盲爺聽到了異常聲響。
鬼眼三展夜眼往高處看去:「大扇子(大的飛禽),烏蓋兒(黑色一片),多得沒數。」
「是通意神鷲!它們能按主人之意而戰!」養鬼婢知道這大鳥。
正說話間,神鷲已經落下。神鷲落下時都攏著翅膀,所以速度很快,響動也極小。當距離下面人的頭頂不到三丈高時,它們便一齊張開翅膀撲扇起來。無數的禿鷲一起扇動翅膀,頓時從上方撲下一道勁風,吹推得下面的人幾乎立腳不穩。但這僅僅是開始,禿鷲群沒有馬上落下攻擊,而是保持這樣的高度不停地撲扇翅膀。下刮的勁風變得越來越強勁,下面的人開始意識到情況的危急。他們如同是在兜包山形的風口處遇到了颶風,再這樣下去,都會被吹到一旁的崖壁之下。
「都爬低,它們再降一降就沒有風勁兒了。」魯一棄知道,這麼龐大的禿鷲群一起撲扇翅膀,下方所需的浮托氣流是極大的。如果它們繼續下降高度,下方空間變小,所需的流動氣流就會提供不上,那樣禿鷲群就會收翅落下。
果然,禿鷲群又降下才一點,扇動的風勁就弱了。不,應該說是沒了。所有的禿鷲幾乎一同收攏撲扇的翅膀,伸鐵爪,探鋼喙,直往下面人頭頂撲下。
胖妮兒反擊了,她手中機栝一按,立刻就將兩隻禿鷲串在突然伸長的刺杆上。再一挺刺,又兩隻禿鷲穿上。但她馬上發覺不對,因為前面這些禿鷲簡直就是以身赴死,徑直往她刺上撲。妮兒根本沒有閒暇將刺穿在刺杆上的死鷲甩下來,等刺杆穿滿禿鷲屍身後,利刺非但失去了殺傷性,甚至連格擋都困難,因為穿滿禿鷲屍身的刺杆舞動起來非常不便。
聶小指伸兩指捏斷一隻撲下禿鷲的脖頸,破貝捏指果然是快、準、狠兼備。但當他捏碎第二隻禿鷲頭顱時,這隻禿鷲臨死時側向扇撲,鳥身橫轉,利爪立時將聶小指前胸衣襟盡數扯開,留下四道深深血痕。
卞莫及長鞭大開大合,連續兩聲脆響之後,片片黑羽飄灑而下。但他的第三鞭卻沒能抽響,因為有兩隻神鷲竟然叼住了他的鞭子,讓他的鞭頭沒甩起來。卞莫及稍一打愣,又有幾隻神鷲叼住鞭子。很快,那鞭子幾乎叼滿了神鷲,鞭杆已經彎成了一張弓似的。卞莫及當機立斷,擰動鞭杆尾端,從鞭杆中抽出一根暗藏的短柄長鞭。這短柄長鞭使用起來比長杆鞭難度要大許多,但也更加刁鑽詭滑。但即便這樣,卞莫及也不敢再輕易出擊,只是用鞭護住自己。
鬼眼三一手持梨形鏟,一手抖開雨金剛。雨金剛將自己和魯一棄的頭部護住,梨形鏟鋒刃直迎空中禿鷲……
通意神鷲可以感知主人的殺法意圖,它們能獨戰,能群戰,可慨然赴死,可迂迴詭詐,所有一切都憑著主人的心思。也就是說,魯一棄他們實際是在和禿鷲群的主人搏殺,而那主人卻不會被傷害到。都說鐵鷹雲厲害,可那只是坎子,有節點、缺兒可循。而通意神鷲所有殺招卻是隨興而發,根本無從找到規律。合則坎,獨則扣,就算碎身赴死也能成攻殺之器。其奧妙之處與鐵鷹雲相比,又高出一籌。
神鷲群來得突然,大家紛紛迎戰,根本無暇注意到禿鷲群上方有五隻長白花喙鷹劃空而過,在黑色山谷中帶過長長一聲尖利哨音。
魯家這些人中最厲害的是養鬼婢,她將長綢條橫揮如刃,劈斬出一片空間。禿鷲血雨灑落下來,將她一身白衣染紅,也讓她那雙白綢條變成兩條血虹。
最不濟的是盲爺,周圍利爪亂舞、鋼喙如雨、羽翎撲扇,他的聽覺被混淆了。這也是他當年眼瞎之後退出賊幫的原因,因為憑聽覺無法適應混鬥群戰。這情形下,盲爺突然間變得焦躁起來,面頰肌肉緊抽,眼白亂翻。也不再自保,挺盲杖直往前衝去。
盲爺前方的魯一棄正在身上來回掏摸,他在找一件可以防身的器物。
盲爺突然撞來,這速度魯一棄根本躲不開。旁邊的聶小指見此情形猛然將魯一棄往旁邊一拉,而自己身形一橫一衝,合身與盲爺撞在了一起。
盲爺跌坐在地,白眼怪翻,小腦袋亂晃。看來這一下撞得挺重,讓本來就焦躁失神的盲爺徹底暈頭轉向了。
聶小指沒有跌倒,人直直地站立在那裡,彷彿瞬間被凝固了。
幾隻神鷲突撲而下,利爪齊齊將聶小指抓住。接著翅膀翻撲,硬是將聶小指提離了地面。而聶小指只是身體扭動掙扎了幾下,沒有大幅度的反抗。
魯一棄趕緊伸手吊住聶小指的腰帶和衣襟,但神鷲力量太大,連著魯一棄都被拖拉起來。
「趕緊放了他!」鬼眼三趕了過來,將魯一棄攔腰保住。這一下也沒有能將聶小指給拉下來,而是將腰帶扯落。聶小指腰間的大洋混雜著胸前汩汩流出的鮮血,砸得他們兩個滿頭滿臉。
神鷲抓著聶小指飛出好遠一段距離,然後爪子齊松,將他扔進深深的山溝石縫之中。
「火瀑!點火瀑!」魯一棄朝炎化雷聲嘶力竭地高喊。
魯一棄所說的「火瀑」其實就是炎化雷在仙臍湖邊阻擋朱瑱命的「平地倒瀑」。雖然他不清楚具體名字,但這兩個字與煙花實名已很是接近。
炎化雷何等靈巧之人,聽到個「瀑」字就立刻想到「平地倒瀑」,因為自己的煙花品種魯一棄見過的也就兩三個。
燃放「平地倒瀑」需要將煙花管子挨個排擺放置,但魯一棄聲嘶力竭的喊聲讓心理素質極好的炎化雷也緊張慌亂了,所以他直接將整捆煙花管子的捻信兒點著了。
「平地倒瀑」的火焰轟然衝起,就像豎起一根兩丈多高的粗大火柱,頂端火星四濺似湧泉翻滾。但這樣的火柱對神鷲根本不起作用,它們繼續翻飛撲衝,在火柱中穿來穿去。
火焰衝起之時,魯一棄正好也掏出了一樣東西:「接住,將它放在火柱中。」
炎化雷舒猿臂張五指準確地拿捏住那件東西。他沒有想也沒有看,把東西直接扔進那捆「倒掛火瀑」的噴焰口。原先的火柱破碎了,變成四散的火星,緊接著,從那東西上呼啦啦扯出幾片幽藍火苗,接著幾片火苗攏成一處,往上猛然跳竄。
「倒掛火瀑」的火柱變了。首先是顏色,不管是火星還是火柱外圍,都變成幽藍幽藍的,而柱心卻是藍白色的,耀眼之極;其次火柱也變得粗大許多,高度是剛才火柱的四五倍,下方根部有水缸粗細,而上端更是鋪展開來,如同燒天的巨炬。
隨著這藍色火柱的出現,所有人都禁不住掩目避讓,無法直視其光,無法承受其灼。
而更無法承受的是神鷲,瞬息之間,地面的、空中的神鷲全都驚飛四散,就像被利刃搗碎的薄冰一下碎散開來。靠近火柱的神鷲翅羽立時成飛灰,光禿焦臭的身軀紛紛落下,這情形很像撲在火堆上的飛蛾。「陰世更道」上霎時瀰漫起濃重焦臭味,一陣陣慘啼比鬼叫都刺耳觸心。
這是任火狂送給魯一棄的「天火隕石」。它不但能自燃、助燃,而且還有一件絕妙特性,就是在得到火引之後,不管原來火引何種狀態,它都能以原形為燃,並且數倍烈於原火源。
神鷲的主人不但看到火柱,他還能通過神鷲感受到火柱的熾烈。於是意念隨砧刀揮動,讓神鷲迅速撤回。
當利老頭他們三個趕到時,魯一棄正站在石道邊,望著懸崖下怔怔發呆。沒有傷心流淚,只是發呆。胖妮兒也是眼光游離,像是艱難地思索著什麼。
魯一棄突然莫名其妙說一句:「等易穴脈來了再說。」然後扭頭就朝前走去。胖妮兒也回過神來,她銀牙咬了咬嘴唇,吸聳了一下鼻子,同樣決斷地跟在魯一棄身後朝前路而去。
又惡阻
朱瑱命已經繞過了歸界山。這一路過來,他改騎馬為乘車了。躲在封閉很好的車廂內,可以靜心修養一下,也可以仔細分析下形勢。雖然自家連連失利,但大局仍在掌控之中。特別是當識寶靈童辨出魯一棄身上挾帶有指明天寶方位的寶物後,他心中的希望再次灼盛起來。另外值得慶幸的是,魯一棄走上了歸界山「陰世更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朱瑱命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只需趕到金頂喇嘛寺中靜候,有人會把魯一棄攜帶的寶物帶來。
魯一棄仍在提心吊膽中奔逃,而且前面的路越走越暗。
「快到頭了,越暗就越接近五更明。」胖妮兒有些興奮,就像飄零海上的人終於見到港灣。
魯一棄沒有作聲。
盲爺嘟囔了一聲,卻沒人聽出他說的是什麼。
五隻長白花喙鷹悄沒聲息地從一邊的山谷中掠過,就像五隻夜遊的魂魄,一直偷偷跟蹤著魯一棄他們,卻沒人發現到它們的存在。
越是接近五更明,道路就越是險峻,兩旁山勢有連續的光滑立石出現,石面如同刀劈。魯一棄他們幾乎是從石縫中擠過去的。
這段路是後來居上的利老頭在前面領路,百碎刀緊握手中,凌然發著寒氣。這刀百無禁忌,遇鬼斬鬼,遇佛斬佛。再通過前面一段立石相夾的道路就要出「陰世更道」了,遠遠可以看見道口射入的夕陽餘暉。沒錯,「陰世更道」出五更明,正是夕落之時。終於走出來了,大家心中都有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歡愉。
「那是什麼?」利老頭突然停住腳步。
讓利老頭感覺不對勁的物件距離五更明的道口很近。從外形看,像是個人。但姿勢很奇怪,上半身向前彎成九十度,而且沒有一絲肌肉顫動和呼吸起伏,像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的有個黑影飄忽而至。
魯一棄胸口驟然一悶,整個身形像被定住一樣。其他人也幾乎同時感覺到無形的壓力。
「你們再要往前走兩步,就都會不得好死。」黑影甕聲而言,是天葬師追到了。
這下完了,前面的情形兇險未卜,後面的絕世高手又追了上來。
「你們不用緊張,我只是來看看熱鬧。」天葬師站著不動。
「他說的應該是真的。」楊小刀小聲地對魯一棄說。
「為什麼?」胖妮兒搶著問。
「沒有刀氣,他連刀都沒帶。」
「你們站那裡嘀咕半天,肯定已經看出此處是‘無地自容’的坎兒。」天葬師又甕聲而言。
「你個不要臉的老殺才,眼瞧著要輸一把,就跑這兒來攪局。」一個枯糙如同夜梟的聲音突然響起,是在罵天葬師。
魯一棄這些人面面相盱,竟然沒一個聽出剛才的聲音是從何而來的。
「不用我攪局,就你放的那些毒棘刺兒真是沒技巧可言。」天葬師回道。
「還說不是攪局,你不如直接告訴他們怎麼破我坎扣好了。你個老賴皮。」枯糙的聲音很氣憤。
「‘無地自容’,四川唐門所創。是以踏腳崩彈刺、圍身八旋鏢和落雨三角錘為扣。此坎一般設於左右無路之處,三扣由下中上三層依次殺,中者無逃。‘無地自容’的意思是說,連設坎者自己都無法在坎中容身。」魯一棄在腦海中搜尋到了有關資訊。
「嘎嘎嘎,難怪能從你這老殺才手中逃脫,果然有些見識。」笑聲很是刺耳,讓人聽得抓心撓肺的。
「是那石頭在說話,它動了!它動了!」鬼眼三確實看到九十度人形石頭的頭部稍稍扭動了一下。
魯一棄也覺出那東西不對勁了,它原本挾帶的死物、古物氣相竟然漸漸活泛起來。
「不過再大見識也看不到你的底兒。雖說你也出身唐門,可未走正道,偷藝偷物還偷人。他個嫩鳥兒怎麼都啄不動你那老臉皮。」天葬師這話一聽就是個經常鬥口的。
「嘎嘎,沒錯,怎的?你個老殺才,想亂我心氣,沒門。我這趟贏定了。就算你把我的坎扣都抖摟清了又怎麼樣,他能破嗎?嘎嘎嘎。」
魯一棄聽天葬師說那人是唐門出身後,這恍然大悟,自己剛才感覺出的死物、古物氣相是毒料氣相。
「我始終沒有感覺到殺氣,是因為前輩乃唐門出身。唐門以毒料、暗器見長,以此類武器殺人不能讓對手預先知曉,所以斂氣藏形掩蓋殺意是在情理之中。再者,我也沒有感覺到刃氣,也就是說此地‘無地自容’中的扣子已經換了。天葬師前輩剛才提到毒棘刺兒,我想那是用來替代踏腳崩彈刺的。至於圍身八旋鏢和落雨三角錘,我想也可以用這裡的石頭替代。」
「剁肉的老殺才,這嫩鳥兒是哪兒來的?有點貨嘛。」那個彎腰成直角的人形真正動了,她朝魯一棄這邊走過來幾步。果然是個人,一個體型很怪異的人。
人已經動了,但魯一棄還是感覺不到一點殺氣,看來這直角人形的斂氣藏形之功已經練到極致了。
「別再走了,你前面是‘無地自容’,不要傷到自己。」魯一棄關心的話語中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平淡得就像呼吸一樣。
「嘎嘎嘎,娃兒提醒我了。坎子已經擺在這裡了,我還費什麼事,坐等就行。」雖然那直角人形口中說坐等,卻沒真的坐下來。
「是她!肯定是她!」養鬼婢突然悄聲說一句。
「是誰?丫頭你認識她?」炎化雷問。
「七十年前,四川唐門出了件大事,導致唐門毀散。」
「你是說‘背飛星’之事。」
「對,世上最為恐怖歹毒的暗器‘背飛星’,本被禁藏在唐門淼毒洞中。誰知唐門的一個女外徒勾引唐門門長,偷出淼毒洞鑰匙,開啟五套連扣分支鎖,將‘背飛星’盜出。唐門傾所有高手追捕,一場大戰,高手損失殆盡,而那女徒也在彎腰發射‘背飛星’時被雪芒錐打斷一根脊脈。幸虧朱家高手相救,這才保住性命。不過自此殘疾,終身不能直腰。」
「她為何要偷盜‘背飛星’?」楊小刀好奇地問道。
「‘陰魔砧刀’殺死了她兩個親兄弟,她要用這來報仇。」
「我知道了,當年‘陰魔砧刀’突然從江湖上消失匿跡,原來是被一個女人逼得沒法子了。」胖妮兒希望能用言語挑動天葬師和直角人形鬥起來,「可兩位怎麼沒決出生死來,反倒一起退隱到這個僻靜地方。莫不是打殺出感情來了?」
「英雄相惜,男女生情,難免。」鬼眼三的話總是很簡潔。
魯一棄這幫人說得熱鬧,天葬師與那直角人形反倒沉默了,不知道兩人在想些什麼。
忽然,直角人形那邊有一支桐油火把燃起,火苗藍焰「噼啪」作響,火星四處亂竄。
「光盞子中有異料,大家小心,別中了招。」炎化雷一眼看出那火把有蹊蹺。
火把亮起,人們一下將直角人形看清了,也被直角人形嚇住了。那的確是個人,這點應該不會錯。但看清她相貌的所有人都很難承認她是個人。
最不像人的是她那張臉,連曬乾的牛糞都比它光鮮。她頭頂光禿無毛,層層下掛的皮肉和溝壑縱橫的皺摺遮蓋了臉上所有器官。只有靠近頭頂的一條皺紋中擠出兩點精光,讓人知道眼睛的存在。
見到這張臉,楊小刀開口了:「倪三,你剛才說什麼男女生情,就這面相,可能嗎?」
「是呀,‘陰魔砧刀’再怎麼著都不會對堆皮肉生情吧。」胖妮兒的話讓大家笑了起來。
魯一棄也幾乎笑出來,但一種不安將這份笑意強壓住了。不對勁,前後兩大絕頂高手,還有邪毒莫測的「無地自容」坎面,這種困境之下大家怎麼變得放肆輕狂起來。
魯一棄立刻再次凝神聚氣,忘卻一切,讓感覺在前面這段短短的路徑上游走。可他什麼都沒感覺到。而當他從凝神狀態回覆過來時,卻發現身邊所有人帶著剛才還未散去的訕笑,朝前「無地自容」挪步而去。
「嘎嘎嘎,老殺才,沒想到吧。我只用了一件輔器,就讓他們個個自奔死路而來。」
「你先別高興,最關鍵的一個未被迷,說不定眨眼間就會有變數。」天葬師甕聲而言。
「輔器!」這對魯一棄是個提示,他在腦中迅速搜尋。
清代辛梓青所著《異門兵器論點》中記載,唐門武器主要分為三類:殺器、拿器、輔器。殺器是指兇猛霸道或者帶有劇毒的暗器,拿器是指用來生擒對手的暗器,輔器是對殺器和拿器起輔助作用的,麻痺、迷惑對手的器械。
無名氏《妙器閣敘》中專門提到唐門輔器。說這輔器也可稱為迷器、惑器,是利用形、光、聲的巧妙配合來達到迷惑的目的。其實就製作技藝而言,唐門的最高造詣不是在暗器和毒料上,而是在輔器的製作上。
是火把!焰苗恍惚、光爍不定、火星四濺,而且一直持續「噼啪」聲響。這是利用聲、光、形迷住人心智的輔器,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它擁有它。
可魯一棄怎麼沒有被迷住呢?明代吳江人蔣中剛所著《竅物制實法編注》中提過:「迷器之惑,在於一引之入,於無意中入惑境。意隨引走,便不復入惑。」魯一棄在火把燃起時,他順其自然的心神便隨迷器的惑意而走,所以意識只在誘惑周圍盤旋,卻不入迷。
剛才天葬師說,再走兩步就死翹翹了,所以這些被迷的人最多隻能前挪兩步,必須立即制止他們。否則接下來他們就不是失魂落魄了,而是魂飛魄散。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段文字從魯一棄的腦海中跳閃出來:「……器迷,刺其體,驚其神,皆無用,勢必激其心……」這是《機巧集》「天機篇」中的一段。從字面上理解,被器物迷住,可用刺痛、驚嚇等辦法喚醒。如果這些都不行的話,就必須「激其心」。可什麼是「激其心」?
「激其心?對,這就能激其心!」魯一棄想都沒想,雙手捧住養鬼婢的臉蛋兒,狠狠吻住了養鬼婢的嫩唇。
觸電般的感覺,魯一棄差點就完全痴迷於這樣的狀態不能自拔,但自然的意念在腦中迴轉了一輪之後,他立刻清楚自己必須將「激其心」做到底,直到養鬼婢醒來。於是他將自己的舌頭伸進養鬼婢的口中。
剛將舌頭伸入,魯一棄就感覺養鬼婢的舌頭翻轉了一下,黏滑滑地就纏住自己的舌頭。
魯一棄睜開微閉的眼睛,他看到了養鬼婢嬌羞又興奮的目光,啊!已經醒了。
魯一棄趕緊撤回了自己的舌頭和嘴:「快想辦法,讓他們停住!」
養鬼婢這才從嬌羞迷離中徹底脫出,轉頭看了看兩邊的人,看了看腳下的距離,立刻知道情況的危急。趕緊伸手捏住炎化雷的耳垂揉掐幾下,又對耳眼吹了口氣。
這招叫鬼驚夢,是養鬼家喚醒迷魂人的獨家招法。炎化雷醒來了,鬼眼三醒來了……最後的關頭,幾個人都被養鬼婢施招喚醒。
論輸贏
醒來後的人看了一下週圍的情形,都不由得冷汗浸透衣衫。
而直角人形則悠悠然地嘆了口氣,這口嘆息將火把一下吹滅:「那鬼驚夢還在其次,而以情激心卻是我沒想到的。」
「是呀,你我功法都欠缺在這情字上。」天葬師也發出一聲感慨。
「沒奈何,你當初絕情而殺,讓多少人以絕情愫,勢要取你性命為快。」
「可你錯了,你當年如果不偷‘背飛星’,不絕人情心,以你‘白玉千織女’的容貌和手段,說不定真就殺了我。」天葬師語氣充滿憐怨之意。
「嘎嘎嘎,你個老殺才不要說這樣的癢癢話。那個時候你已經殺心成刀,刀融殺心,還能被什麼容貌情愛所惑?」
「所以你才那麼做的?」天葬師語氣中有痛苦。
「我有其他辦法嗎?使用‘背飛星’必須絕情斷意。要不然會心牽脊脈,穴不能通,‘背飛星’之毒倒侵自身。」直角人形滿是恨意。
「但你還是未能盡絕,要不然也不至於面成水浮,膚色如碳。」
「那也是一時疏忽,殺了一個日常對我不錯的唐門小弟,心中稍有不忍,讓一絲‘背飛星’餘毒順脊脈入血了。不過這也好,這副面容便無人可啟我情性,無性情則至毒!就算你這老殺才,有本領贏了我嗎?」勾起舊事,直角人形變得更加陰冷無情。
魯一棄與養鬼婢一個親暱的動作,卻觸動了兩大絕世高手的心事。兩大高手的絮叨,魯一棄很安靜地在聽。他希望能從中找到缺兒,找到脫出的機會。
「不!如果只是論輸贏的話,天葬師老前輩可以贏你。」魯一棄突然插入一句,這話聲音不高,卻猶如是在天葬師和直角人形耳邊打了個炸雷。
「你說什麼?你個乳臭未乾的伢子,有什麼資格評說我們的輸贏?信口雌黃,胡說八道。」直角人形怒罵起來,不過卻顯得少些底氣。
「這話不能這麼說,不一定的,難說……」天葬師不是謙虛,而是確實沒有把握。
魯一棄這話倒真不是信口胡言,他是有根據、有推理的。天葬師和直角人形的一番對話,讓他想到兩頁黃舊的紙張。這兩張泛黃的「順羽展」棉絲紙,記錄的是一些奇異的器械製法和練功法。當時魯盛孝斷定這些為歹毒的殺扣製法和旁門功法後,便將紙毀掉。不過之前魯一棄已經記住了其中部分內容。
「背飛星」,魯一棄從沒聽說過,但他想起那兩張紙上有個「脊射三十六罡星」,是以技擊功力為底子,以人體脊樑處的三十六脊穴為機栝發射毒料殺人。
另外魯一棄還想到一個叫「千絲織」的功法,那功法是用特製手套,暗藏毒絲攻殺對手。那毒絲像蛛絲一樣輕若無物。捻指即出,毒力驚人,中者頃刻間就毒發而死。施毒者手法嫻熟高超的話,可以同時捻發許多根毒絲,就像布開一張網。那直角人形當年被稱為「白玉千織女」,魯一棄心中懷疑與此技法有關。
「‘背飛星’只是毒料,真正的器扣是人,是以人體穴脈射發毒料。」魯一棄這是在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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