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準確地說,‘背飛星’是一種劇毒毒液。」天葬師有意無意地在提醒魯一棄。
「老殺才,不要你多話,讓他自己往下說,我看他口中到底綻個什麼花來,能把你個解屍的給說贏了。」
天葬師的話讓魯一棄有了信心,他開始侃侃而談:「人體脊樑周圍有三十六處穴口朝體外的脊穴,俗稱穹梁三十六罡星。各穴與主脈相通,受脊背筋肌控制。‘背飛星’便是將毒液灌入這三十六穴。然後利用彎腰時的脊背筋肌力量,將毒液射出,可滴狀、可線狀、可霧狀,中者必死。‘背飛星’是唐門鎮門之毒,也是天下第一毒,所以施毒者為了防止毒料反侵,必須以一種‘蹉跎面’的技法封住自己口鼻耳目。‘蹉跎面’也是利用自身筋肌為力,將臉面肌肉皮膚變形收縮,達到護住七竅目的。但前輩當年被傷了脊脈,‘背飛星’的毒液直接侵入身體內部,所以非但腰不能直,膚如墨碳,而且‘蹉跎面’的功法也來不及散去,便充血定了型。」
「你這小子的確知道不少,但太嘴碎了,我是要你說,這老殺才怎麼能贏我。」直角人形猶自顯強,但語氣中越發沒有底氣了。
「不要急,我要不將緣由說清,你又怎麼會服氣。首先我要說,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你和天葬師前輩兩人實斗的話,都是同死而無一生還的局面。」
「那你還說他能贏我?」
「您老還真是著急,我是說他能贏你,並沒有說過他不會死呀。」魯一棄的語氣越來越輕鬆,因為直角人形已經被他的話頭在牽著走。
「這是什麼意思?」連天葬師也按捺不住了,甕聲問道。
魯一棄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突然在「無地自容」坎面口子上蹲了下來,然後以魯家「指度」之技進行察看。
「別做什麼傀儡戲,說不出那老殺才怎麼贏我的話就不用說了,我也懶得聽呢。」直角人形雖然這樣說,但很明顯她是在催促。
「如果我說出來後,你也認為有道理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情的真相。」魯一棄說。
「算是條件嗎?」直角人形問。
「就算是吧。」
「先說說什麼事情,我必須先掂到秤錘兒。」
「這‘無地自容’是不是改形藏了暗缺?坎中已有容身之地。」
「你看出來的還是猜的?」
「也看也猜,看是用的心中眼,猜是用的眼中心。」
「那你應該很有把握了,幹嗎還要問我?」
「彩頭之戲,也算是敬老之舉。這要說出你怎麼輸,又平白破了你的坎面,你便沒有平衡之處。年老之人雖不怕羞卻是怕怒。」魯一棄的語氣驕狂,這和他平常的風格大相徑庭。
「嘎嘎嘎,好,夠狂,如果是這條件,我現在就告訴你,是改了,其中有地兒插腳。我今天就是要聽你說說我怎麼輸,還想看看你怎麼破我這‘無地自容’。」
「和我想的一樣,這種坎面擺下,要是沒解兒,前輩不是也一樣走不過來嗎。」
「少說廢話吧,你還是先把前話圓了再說。」
「那前輩聽好了,你是輸在這體形上。‘背飛星’的運用,是以脊穴射毒,攻殺之中需要彎腰、側身以及背對三種形態才能得手。這三種身形對於不知你持有‘背飛星’的對手會以為是攻殺的破綻,搶抓時機正好入了你殺法之籌。但是知道你有‘背飛星’的高手,見你使出這等身形只要來得及退避,你也沒奈何,這就是暗器成為明器後的尷尬。前輩因為當年受傷,身形一直呈攻殺的彎腰狀,這樣你的姿勢決定了你的攻殺途徑只剩下一個,少了側身和背對。那麼三十六脊穴的射毒方向,就無法概括到所有方向。」魯一棄知道說到這點上,以直角人形的修為怎麼都該明白了。
「你以為我只有‘背飛星’的殺器嗎?」
「肯定不止,但能傷到天葬師前輩的只有‘背飛星’。」
「我不信!你給我說清了!」直角人形的吼叫讓人腦門筋兒直跳。
直角人形的反應比魯一棄預料的要大得多,但事情逼到這份上,就必須說下去。
「以你現在的直角彎腰狀態,就算輾轉靈活,卻有一個方向永不能射到,就是朝下。天葬師老前輩只要突施滾地刀式,或者貼地飛身,直入你胸腹下方位,你如何應招。」
沒人說話,人人都在自己腦中構想這樣的情形。
魯一棄繼續說:「你當年人稱‘白玉千織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還會另一種絕學——‘千絲織’。‘千絲織’之毒辣也是江湖中少有人能敵的,但如果你這‘千絲織’的絲根根都如火蠶絲一般堅韌,那天葬師前輩這一殺雖然是貼身近距,成不成功卻是還在兩可,可你的絲雖然劇毒,其堅連棉絲都不如,又怎麼擋得住他那樣的刀勢、刀勁。」
「照你那麼說,我早就該死在他手裡了。」直角人形反倒平靜了。
「你只是會輸給他,但他殺不了你,除非他自己也想死。在這樣近距離裡出刀,在你中刀後,不管是立死還是重傷。三十六脊脈中蘊力之毒會立時裂穴反衝,溶血崩脈。方圓幾丈之中會盡數被‘背飛星’之毒籠罩,所以他也同樣沒有機會逃出。」
魯一棄不是練家子,攻殺之法分析得也不一定十分準確,格殺之勢也描述得不夠精彩。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地驚心動魄,彷彿一場血濺毒灑的廝殺就展現在眼前。
「我是輸了,是輸了……」直角人形的語氣很是沮喪,但她頭顱突然艱難地昂抬了一下,「所以我只要滅了你們,就仍和他持平手。」
「何必呢!」天葬師悠然而嘆。
「何必呢。」魯一棄的話語依舊平靜,「你又何必一定要與他爭這個輸贏。他當年將你引到此處。是為了不讓世間俗之人見到你現在的模樣,怕你受到更大的傷害。自己又以大半輩子的時光陪你不離此地,纏而不鬥,鬥而不惱,卻又是為何。這世上多少恩愛夫妻,又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魯一棄並不知道天葬師的真實意圖,只是自己從一個好男人的角度去想象。
「你說得沒錯,但你那場輸贏之爭的分析卻錯了,我贏不了她。」天葬師的話讓所有人一陣驚愕。
「當年我受朱家恩惠,替他們血洗江湖八大門派。在對崆垌派一戰中,將她的兩個在那裡做客的兄弟誤殺了。她設計取得‘背飛星’找我報仇,當時我對其容貌驚為天人,再者又是我錯在先頭,所以開啟始就沒打算與她對決,始終是我逃她追。後來她被唐門高手所傷,因我不便出面,於是求助朱家高手將她救起。等她傷好之後,便將她引到此處,她只是個可憐的女人,所以我決定一直陪著她。你說的殺法我也早就想到,但當我想到此殺法後,為防止與她糾纏中下意識使出此招,我已經刺斷腰側雙脈,再不能低身彎腰施展滾地刀法,所以我贏不了她。」
原來如此,難怪天葬師移動身形總是直直地,像鬼影般漂移。大家都沒想到這樣兩個絕世的毒殺凶煞還有這麼一番性情故事,不免心中感慨。直角人形也一時默不作聲,似乎心中有所觸動。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你卻是個更可憐的男人!」魯一棄嘆息一聲,然後轉向直角人形,「你與他在此獨對了大半輩子,難道就沒有一點為情思所動?」
「不要再說了!」直角人形與天葬師齊聲阻止了魯一棄。
直角人形聲音低弱怪異,像是突然間犯了病一樣。
「你怎麼了?」天葬師甕聲的話語中有掩不住的焦急,「是不是剛才暗啟了‘背飛星’?」
「是的,你個老殺才、老賊胚,這下你可得意了。就幾句話便要殺了我了。」直角人形低聲罵著,卻聽不出真正的惱怒和憤恨。
「這可怎麼好!我這麼多年與你鬥口謾罵,卻從不與你說心中之事,就是怕你啟‘背飛星’之時動了性情,那樣毒不能控,會倒侵自身。今天也是情之所至,一時口快多說了幾句,卻真的落下了罪過,這怎麼好?」天葬師言語慌亂,徹底失去了一個高手該有的鎮定。
「對了,殺了他們!‘背飛星’之毒不能重斂,就必須毒渡他身才不會自侵。你用毒殺了他們就會沒事的!」天葬師突然間就冷靜了下來,聲音陰寒冷酷地說道,「我在這邊阻住,他們無路可走。你啟開坎面過來將他們毒殺了。快呀!」
「你個老殺才,死不要臉的,不要對我太好,你真想讓我立刻就死呀。讓我先把這口氣轉過來,把穴口中的毒液穩住,這才能啟開坎面過來。」
天葬師再不作聲。但無形的死亡氣息卻瞬間騰躍起來,讓人胸氣不能透轉。
魯一棄先想挑起兩大高手對殺,後來又想以情動人讓他們不再殺,卻怎麼都沒想到會變成兩個絕世高手對自己這些人的合殺。
利老頭、楊小刀和年切糕一起朝天葬師迎過去。他們與天葬師論過刀,知道他沒有把握贏過自己三人。但這次不是一般的阻殺,更不是論刀,而是關係到自己守護大半輩子人的生死,所以天葬師雖然空著雙手,卻不退反進,整個人像利刃般朝他們間插入。
直角人形的氣息也迴轉過來,她緩慢走到一側石壁邊,在壁腳處摳挖了幾下。從整個坎面長度上判斷,這應該是「無地自容」第三扣的機栝所在。
魯一棄有些奇怪。按「無地自容」的坎理而言,第三道不管是用三角錘還是石頭,都該是從上方進行攻擊。而一般釦子為了保證可靠性,機栝的總弦和啟杆都不會距離釦子太遠,而且儘量不設在最下方。這是防止釦子在攻擊過程中會對下方的主弦和啟杆造成損壞,導致不能全落到位。
直角人形開始緩慢仔細地往這邊邁動步子。步子雖然很小,卻是有起有落。每一步落點堅決不拖沓,像是要將什麼東西一下踩住似的。
「記清楚她腳步的方位,看看有沒有什麼規律。」魯一棄小聲對鬼眼三說。事實上他這話沒說時,鬼眼三和胖妮兒已經在看在記了。
天葬師和利老頭他們始終沒有接上手。雖然天葬師論刀的一番話利老頭他們記得清清楚楚,可那只是理論,具體怎麼攻殺,怎麼配合,他們都不知道。而天葬師也沒有想要殺他們,他只是要阻住退路,等直角人形來殺了他們。
直角人形很快走就走到了坎面的中間位置,但她卻突然停住了。
有馬蹄聲順石壁傳來,非常的清脆響亮。
難了步
「有馬匹從望陽道登上歸界山了?那邊可不是一般牲口上得來的呀!」天葬師顯得很是驚訝。
「蹄踏聲是‘賽羚蹄’,這種馬掌是墨家獨創。能讓馬匹像羚羊般攀跳于山石之中。」沉默許久的盲爺終於說話了。
「墨門援手到了?不是說他們在天梯山下等的嗎?」胖妮兒不會輕易憑馬蹄聲響就確定來人身份。
「陰世更道」出口處的落日餘光被大團黑影塞住了。隨著清脆怪異的馬蹄聲,有一人高聲喊道:「立硯池的在此,前面可有魚頭家的?」
「立硯池」暗指墨家,「魚頭家」則暗指魯家。劉之守知道自己已經闖入極為險惡的地界,輕易暴露自己是很危險的,所以他用的是暗語。
「魚頭家的一撇子被阻在這裡,趕緊過來接應一把。」胖妮兒用暗語回答,她說的「魚頭家的一撇子」就是暗指魯家門長。
劉之守聽到這話後,立刻一馬當先朝這裡衝過。
「當心,有毒有扣,先停住!」魯一棄沒想到來人行動這麼倉促,趕緊出聲示警。
就在魯一棄出聲之時,直角人形突然飄飛而退。一下就回到坎外她剛才立身的地方。然後身形轉向衝過來的人和馬,不動不抖,凝固一般。
最前面的劉之守聽到了魯一棄的話,又見一個怪異的身形突然飄飛過來。當即身形上縱,高高躍起。馬前衝的慣性將他直接送到坎面上方。他雙腿一張,撐在兩邊石壁的最窄處,強行在高處穩住自己身形。
劉之守的馬在距離直角人形一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就像瞬間被冰凍凝固了。緊接著,跟在後面的人和馬也同樣止住,就像中了魔法。只有最後面兩個大概也聽到魯一棄的示警,及時勒住馬匹。
「黑娃,你們兩個趕緊往後退,是‘背飛星’之毒,中者立刻血凝而死,而且毒過百身其性都不減。」墨家與魯家相比,江湖見識勝出許多。「背飛星」一齣,劉之守就看出來了。
「哈哈!這下好了,又有人來送死,你可以毒渡活身了!」天葬師鼓掌而笑,同時身形後撤,退回了原來位置。
利老頭他們長長舒出一口氣,此刻背上大片冷汗,從脖頸處直流貫到褲腰裡。
「喂,魯家那小子,你的命也真算好的。這種地方還有人來替你們送死。」直角人形邊說走到屍體旁邊,將她光禿的頭頂貼在屍體上。
「這是命門回毒。將施展出去的毒液毒料重新收回來。」胖妮兒悄聲告訴魯一棄。
回毒過後的屍體便不再僵硬,一個個都軟塌到地上。
「我跟你拼了!」黑娃和另一個沒中毒的墨家弟子,發一聲喊就要往上衝。
「別動。」魯一棄不忍再有人傷亡,不由地喊了一句。聲音雖然不高,那兩人卻立時停住了。
直角人形轉過身來,將魯一棄踅摸了好久,然後輕聲嘆道:「我找不到你身上一處缺兒。你的氣相就像塊圓滑的石頭,婉轉自然,但需要時又能給予對手致命重擊。另外你的靈性非凡,能夠以點知面,以面了心。幾句話,你就能將我們的事情和心思抖清了。要不是你,我這輩子恐怕都聽不到老殺才那幾句人話。念你這點好處,我本該放你們過去,但朱家託我之事又不能不辦。這樣吧,你不是有信心解我這‘無地自容’嗎?剛才我自己已經解了一扣,走了半扣。現在我留下一扣半給你,生死全憑你自己手段和命數。」
「是呀,都這把歲數了,何必還在意什麼輸贏呀。我也回去了,等哪天閒了,再來聽你說那些沒羞沒臊的騷弄事兒。」天葬師話未說完,人就已經飄然而去。
「你個老殺才,耍刀子斷了自己鳥根兒的惡胚,你還是快回去把自己剁碎了餵你那群親爺爺吧……」直角人形惡毒地罵著,身形恍惚了下便不見了蹤影,不知是怎麼走的,也不知是往哪裡去了。
罵聲聽不見了,周圍顯得異常地靜謐。只有黑娃和另一個墨門弟子騎著的馬匹偶然踢踏一下蹄子發出聲清脆的聲音。
「哪位是魯家門長?」劉之守雙腳叉站在高處石壁上,坎扣未解之前他都下不來。
「千錘百打結如金,珠潤轉磨如脂凝。」魯一棄朗聲說出莫天規教給他的聯絡切口。
「點滴玉帛勝虹色,書批圈點千古文。」劉之守承接正確,這整首詩描繪的就是「墨」。
「在下魯一棄,受墨門前輩莫天規所託,前往正西之地啟寶鎮穴。」
「墨門劉之守,接到師傅的羽葉子已翹首靜候多日。這兩天見江湖異動,仙臍湖一帶血腥沖天。估摸與魯門長有關,於是帶人前來接迎。」
「那麼多謝劉兄。眼下劉兄還得在上面多撐一會兒,等解了餘下一扣半才能下來。」
「你儘管放心動手,不必在意我。如果用得著我,知會一聲。」
餘下雖然只有一扣半,要解開卻並非易事。現在的「無地自容」已經不是全無路的絕殺佈置,這其實在破解上更增加了難度。絕殺坎的佈置只要用殺扣將每一處每一點填實,做到滴水不漏就可絕殺。絕殺坎改為半殺坎,也就是說其中有缺兒了,有活路了。那麼坎扣的設定反會巧妙許多倍,動作變化也會變得層出不窮、匪夷所思,這點是絕殺坎根本無法相比的。
「記得剛才那老太太怎麼走的嗎?」魯一棄問鬼眼三,黑暗中,直角人形的步法只有他看得最清楚。
「看清楚了,沒有規律。」鬼眼三沒能將全部步數記清。
「不對,步子是有規律的,只是那老婆子連一個迴圈都沒有走下來。」胖妮兒也看清了,她學識見解遠勝於鬼眼三。
「她已經走了一半了,卻連一個迴圈都沒下來,不會這整個坎道就是一輪步法吧。」魯一棄輕聲說道,就像在自語。
「沒錯。」胖妮兒回應著,卻不說是怎樣的步法,而是用眼睛瞄了瞄養鬼婢。她這是在和養鬼婢暗中較勁兒。
「從那邊到這裡,大概要走四十多步的樣子。如此多路數的局相併不多,‘天干地支’算一個,‘四時七十二氣候’也是,但這兩種是散落局和環活局,不適於此處。‘獨數九宮’和‘四方星宿位’也是,但四方星宿位一方有二十八宿,步數太多。」
「不多,她到中間走了五十六步。」鬼眼三雖然不知道步法,但步數還是記得的。
「是嗎?要是這樣的話,最有可能的佈置就是按‘天地雙罡’位數走的。」魯一棄仍然否定「四方星宿位」。
「為什麼不會是‘四方星宿位’?‘四方星宿位’的排法又不止一種。」魯一棄不問胖妮兒,胖妮兒自己著急搶說。
魯一棄笑了:「多虧你提醒。‘四方星宿位’是有三種排法。常見的有兩種,一種是即天法,是天上實際星位的排列法;一種是封神法,是星宿封神列位時的排法;此外還有一種拱壽法,是群星宿拜王母萬壽時的排列法。如果此處是‘四方星宿位’,那肯定是第三種。因為拜的是西天王母,此處為極西之地,設坎的又是個老太太。」
「你真聰明!」胖妮兒就像在讚自己的夫君。
「我得求你件事。」魯一棄對妮兒低聲下氣說道。
「你還有事求我?什麼事?你說嘛。」這讓妮兒很是意外,反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不知道第三種四方星宿位是如何排法。」
魯一棄所言不虛,這的確是一種極為偏門的排列法,但所謂會者不難,難者不會,等胖妮兒將四方星宿位的排法原理大致一說,懂坎子的就都領悟了。
「要不我先走,你們跟著。」胖妮兒主動要求在前面領步子。
「等等。」魯一棄阻止了妮兒。
「怎麼了?」
「我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沒錯,絕對是這種步法,除非故意設了叉錯位。」胖妮兒肯定道。
「設叉錯位倒不會,不過,有沒有可能會是顛倒位?」
「我覺得你想得有些複雜化了。如果這種排列法連你都不懂,那老婆婆有什麼必要再在上面弄什麼玄虛。」胖妮兒和魯一棄據理力爭。
「這倒也是,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而且那老婆婆剛才走步的姿勢也顯得蹊蹺。」魯一棄終究是不肯放棄自己的疑慮。
「魯家娃兒說得沒錯。唐門出身的人心地陰毒,還是小心為妙。」炎化雷越來越欣賞魯一棄了。
站在高處的劉之守插口問道:「那老婆子是每步都走得蹊蹺,還是偶然幾步蹊蹺?要是都蹊蹺,可以從坎面兒起步處辨相兒。」
「每步都一樣。」鬼眼三回答道。
「那麼可用託臂層削的法子辨相兒。」
劉之守的話讓下面的人有些懵,他們誰都沒聽說過「託臂層削」。劉之守馬上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墨家術語魯家人不一定聽得懂,於是接著解釋:「就是人立坎外,找準最初兩步位。剖土沙,查落步位有無異常。查時以平硬板材託放於臂下,防止觸扣動作出現弦彈繃和刺上飛。再以石頭護腿腳,防坎扣外延。」
沒用魯一棄吩咐,鬼眼三、楊小刀就把一切準備好了。鬼眼三從小腿處拔出盜墓斷絃的小刀片,蹲在石後,伸手往第一步的部位而去。利老頭站在鬼眼三身後,鬼頭刀橫擺,託在鬼眼三單臂之下。
才翻開一片石片,就已經看到暗藏的玄機。
「有根杆!」鬼眼三叫道。
「我來看看。」魯一棄往前湊。但鬼眼三又仔細察辨了一番,確認沒有危險後才讓開位置。
魯一棄掏出螢光石,仔細檢視。那是一根有些彎曲的普通荊棘杆,只是在一頭上纏著銀絲魚線,魚線延伸到哪裡卻不知道。然後魯一棄又細看了一下週圍的道面,卻沒有發現一根預料中該有的毒棘刺。
「‘無地自容’怎麼會沒刺?」魯一棄心中暗暗自問。
「是不是有機栝?」劉之守知道有所發現了。
「是的,可只見機栝,沒見釦子。」魯一棄回答道。
「機栝能藏,釦子就更能藏。機栝動,釦子才顯。」劉之守答道。
聽了劉之守的話後,魯一棄腦海中《班經》的路數和《機巧集》的玄理交替而出,就像無數的刀片將他眼前的荊棘杆、魚線、石片分剖成各種大小形狀的部分,再鋪展開來……
「我知道了。」魯一棄邊說邊緩慢地站起身來,「雖然是有活缺兒,卻是缺上帶弦。那老太太還是竭力想應合了‘無地自容’這名號,所以每一步都連上弦子了。其實要是隻在一、兩步上掛弦,反倒更為隱蔽。」
「你嘀咕些什麼呢?給我細說說。」胖妮兒沒聽懂,就急躁躁地追問道。
「這是個移位扣。從彎曲荊棘杆前端或者中段踏下,彎曲荊棘杆就會後推,帶動魚線後拉,機栝就會動作。」
「動作了會怎樣?」楊小刀還是沒看出端倪。
「此坎本該佈滿毒刺,實際卻沒看到一根。但機栝動了的話,就會將毒刺迸射而出或豎立起來,刺殺踏坎之人。老太太在每一步上都設了這樣的機栝。」
年切糕將自己腳在那踏位上比劃了一下,回頭問道:「就這麼大一點踩腳的位置,怎麼都會踩在荊棘杆上,那不是和沒缺兒一樣嗎。」
「你也傻了吧?要沒缺兒,那黑老太又是怎麼走過來的?」楊小刀終於也抓住年切糕的差錯,很是得意。
「這主要是在落步的方法上,腳步踏在荊棘杆上時,要先將後端定住才會無事。」
「哦,難怪那老太太步子走得怪異,她是在找踏點兒呢。」楊小刀終於明白了。
「那我們腳跟先落點,踏住荊棘杆後端。」胖妮兒說完就要朝前走。
「不要。」魯一棄又一次制止她,「腳跟落地太重,腳踝後部離地又太近,不穩妥。」
「那你的意思是要背身倒走?對,那老太太是正面而來,我們應該和她保持同樣的方向。」妮兒一下就理解了。
「我先,沒事你們再過。」鬼眼三淡淡地說。
鬼眼三的變化真的很大,在北平時,他還很在意生死。三更寒蟲卵入體,他算是死過一回。陽魚眼被電擊,又死一回。不過後來易穴脈給他看過,三更寒蟲一直未發作,可能就是被電死了。東北一趟走下來,他死得更徹底,就連模樣都和鬼一樣了。但這副面容也讓他變得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什麼危險都衝在最前面。
鬼眼三的要求魯一棄沒有拒絕。因為這才是半扣,他需要一個能在黑暗中視物的人先走到中間,檢視剩下一扣的狀況。直角人形就是走了一半的位置突然止步的,魯一棄再三比對過,止步是在劉之守他們馬蹄響起之前。所以最大可能是她正要解開第二道釦子的機栝。
辨斷絃
鬼眼三盜墓這一行本身就要與各種機關暗器打交道,而且他還學過魯家鋪石一技,所以趟這樣的道形坎子並不算難活兒。何況還有胖妮兒在一旁幫著指點步法位置。
「每一步都確定沒有其他弦簧後再落腳。」魯一棄還是很擔心。
五十六步走完了,毫無動靜。而另一邊是直角人形走過的,所以鬼眼三很放鬆地邁出第五十七步。
「停住!先看一下週圍有沒有什麼暗弦子。」幸虧魯一棄及時制止,所以凝住身形的鬼眼三隻是腳尖點地,而不是整個腳掌踏落地上。
「怎麼?踩屎上了?」楊小刀高聲問道。
「踩你毛上了。」鬼眼三回罵了楊小刀一句。
「有幾根?」魯一棄竟然問鬼眼三有幾根,莫不是真踩在毛上了?
「看似一根,實則三絃合纏。」鬼眼三答道。
「兩假一真,只有將真的斷了,總機栝的簧勁才會松。假弦不能斷,肯定連著啟括子,一斷整個面就會動作。」胖妮兒對坎子的分析不用多加思考。
「那能不能將三根弦兒一起斷了?」楊小刀又問。
「假弦比真弦多一根,就是讓你沒法一起斷。兩個假弦掛的是顛倒括,一起斷就會打破相互間的平衡,一樣可以讓殺扣動作。」
「踏實了沒有?」魯一棄更關心的是鬼眼三,還有就是該用什麼方法破了那釦子。
「沒踏實,掛在腳心。」鬼眼三回道。
魯一棄不由眉毛緊皺,機栝的弦兒在這種狀態最難辨出哪根是真弦子。因為半受力狀態下的弦子始終會有很輕微的顫動。如果在人的掛帶下,顫動還會受呼吸、心跳的影響。
「這扣兒可不好解,要不還是先將鬼眼三給替出來吧。」相比之下,將鬼眼三弄出來還算容易。只需用重量相當的物件替代他腳下力道將弦子掛住。
「倪三叔,你掂一掂,腳下大概多大的勁量。」胖妮兒清楚該怎麼去做了。
「不行,太輕,覺不出。」
聽到鬼眼三的話,胖妮兒無奈地扔下手中掂量著的幾個石塊。
「那咋辦?一隻眼的,你就死相那兒了?」楊小刀有些著急。
「楊叔,你不要亂吵吵。眼下也不是沒法子,而是有兩件難事。」妮兒向楊小刀解釋。
「什麼難事,說出來大家想招兒辦唄。」楊小刀還是急乎乎的。
「首先是從三根糾纏在一起的弦子上辨出哪一根是真弦,然後在不觸動其他兩根弦子情況下斷了真弦。哎,跟你說了也白說。」妮兒也有些不耐煩了。
「這要是……倒拔穴在這裡就好了,他慣常把脈,說……說不定能辨出三根弦兒的鬆緊。」卞莫及受傷失血,再加上連續的奔逃格鬥,現在連說話都有氣無力。
「不就是三根筋裡挑根不一樣的出來嗎?你讓小年去試試呀。」楊小刀說。
大家聞言都有些喜出望外。
「呵呵!他不是整天都捏著一根筋兒嗎?我估摸能行。」楊小刀玩世不恭的表情讓大家的心又沉了下去。
「行不行都得讓我過去看看吧。」平時很少說話的年切糕開口了,「你們幫我瞄好了,差步點兒可要提醒我。要有什麼不對勁兒,趕緊把我給掏出來。」年切糕不是坎子家,現在是往一個瞬間就會要了性命的坎面中去,這讓他很是緊張,話也不由絮叨起來。
事實上年切糕行事非常謹慎,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這和他賣切糕一樣,眼睛一瞄,火蠶絲一拉,切出的糕塊和要求的分量肯定是分毫不差。
年切糕很快走到了鬼眼三的身後。到位後的年切糕沒有馬上碰觸絃線,而是先用牙齒咬住龍形指環中火蠶絲的拉頭,將火蠶絲先後拉出兩寸、四寸、六寸。而右手食指拇指分別在這幾個長度上捏住火蠶絲,感覺火蠶絲不同長度時的顫勁。他這是在熱手,可以最短時間恢復手上感覺。
感覺、狀態都到位後,年切糕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兩指對合,輕輕將纏在一起的三根弦捏住。捏住後,他屏住氣息,順應心跳節奏,指肚相對著極緩極輕地揉轉,就像在驗查細膩滑爽的珍珠粉。
鬼眼三死死地憋住一口氣,他這是在儘量控制,生怕自己的呼吸起伏會影響年切糕的判斷。
其他人也都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眼珠不轉地盯住年切糕。這一刻時間彷彿停止了。
年切糕終於穩住了手指:「我看不清,倪兄弟你瞧瞧,我這摸著的這根是‘丁位’還是‘勾位 」 ’。」
鬼眼三用夜眼仔細看了一下:「是勾位。」
勾位一般是在最下面的,但這裡的那根弦卻稍偏於一側。這角度相對而言是最隱蔽的,難拿準、難出手。想要斷了它還不觸動其他弦子,就更是難上加難。
「這弦位兒可不好斷啊。」連不是坎子家的年切糕都看出困難所在。
「你鬆了指閤兒,我再瞄瞄。」鬼眼三讓年切糕鬆了手指,他想沿弦子走向看有沒有其他的合適位置。
年切糕鬆開了手指,兩抹紫黑在他的食指和拇指指肚上一現即逝,悄然融入肌膚之中。
鬼眼三失望了,那三根弦的糾纏繁雜無序,離了年切糕捏住的位置,就分不出哪根是哪根了。
「找到沒有?怎麼木頭似的?」楊小刀終於忍不住,硬壓著嗓子問。
「找是找到了,可是弦位不好斷。」年切糕回道。
「好斷不好斷得我看呀!你們兩在那磨嘰個什麼勁兒。」楊小刀一下子把聲音放高了。
對呀!剔毫刀法能削剔骨肉不傷經脈血管,那也肯定能斷一弦不觸其他絃線。
年切糕退了回來,楊小刀走了過去。向鬼眼三問清哪根弦子後,他將怪形的小刀子拔了出來,先比劃了一下,以確定用刀子的哪個部位斷開主弦。他的刀子形狀奇特,有一個倒凸的部位正好適合切割偏於另一側的勾位弦。
「確定是這根?」楊小刀又問了一句,鬼眼三和已經退回去的年切糕同時點了點頭。
楊小刀垂頭靜默了一會兒,當再次抬起時,人們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楊小刀。他收斂了一切的浮躁,臉色凝重,目光如電,身形穩凝如嶽。呼吸平穩得如若沒有,隨著心跳的節奏,周身的氣相起伏騰躍。
「哼!」楊小刀出刀時吐氣發聲很沉悶,這是剔毫刀法的一個特點,可以做到氣到力到卻又不影響刀子的準確性。
按常理而言,斷一根絃線根本不用太大力量。但這裡不同,需要在斷開一根的同時不對另兩根產生大的碰觸震動,所以不但要用力,而且要用比砍伐大樹還要大的力,只是這力量分散為虛勁、懸勁、收勁好幾部分。
隨著悶哼,楊小刀的刀子一閃即回,好像什麼都沒有碰到。絃線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直直三根繃在那裡。
「哼!」楊小刀刀子再次出手。隨即是第三刀、第四刀……
這是慢割之法。他每一刀一觸即收,只將絃線割開一點,這樣就不會因大力觸動其他弦子。連這樣一根細絃線都能分數刀乃至數十刀割斷。
片刻,那邊鬼眼三發出歡聲:「斷了,真絃斷了!」
聲音未落,兩邊石壁顫抖不已,併發出連串怪響,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撐立在高處的劉之守差點跌滑下來,另一邊的馬匹也都驚嘶盤旋,蹄下火星四濺。
坎面中的鬼眼三和楊小刀更是縮腰抱頭,作著勁兒在那裡等死。
過了一會兒,響聲沒了,再看鬼眼三腳掌掛帶的絃線,都軟塌塌地掛落在地上。
「啊!解了!解了!」「哈!釦子解了!沒事了!」雖說都是不怕死的硬漢子,但從驚心動魄的險惡坎面中安然脫出一劫,也禁不住興奮得高叫。
「二道釦子全解了嗎?」這次輪到胖妮兒疑惑了,「此處一道扣為踏腳崩彈毒刺,刺貫穿整個坎面,二道扣原本為圍身八旋鏢,這道釦子在中間位置啟動,然後覆蓋於下半個坎面。三道扣落雨三角錘是在坎面尾端,為最後一擊。可這二道扣的啟弦太糙了,只用一個踏位,按理說每個坎點都會啟動的。」胖妮兒侃侃而言。
「倪三哥,你踏左腳位看看石壁上有沒有蹊蹺。」魯一棄吩咐道。
鬼眼三撤步換位,細細檢視了一下左邊邊石壁,然後讓楊小刀退位讓步,又細查了右邊石壁,很快就回道:「有,璧上密掛黑絲,不過啟弦確實是掛在這三根弦上。」
「千萬別碰那黑絲。這就對了,我就猜想那老婆婆不會用圍身八旋鏢,她外號‘白玉千織女’,所以用毒絲替代了鏢器。只是這啟弦的確是少了點。」魯一棄也覺得奇怪。
「你們再看一下後面的步位有沒有啟弦。」劉之守在高處也看出不對勁。
鬼眼三這次沒等吩咐,馬上跨到剛才已經斷絃的步子上,檢視下一步的情況。
「這裡的荊棘杆尾多了根絲絃。」
「知道了,這是連環啟。第一步觸到主弦,前後機栝盡動,但如果第一步觸不到,後面的每一步都是啟動觸點。後面動作時,不再帶上前面扣殺部分。這樣弦簧繃勁就更大,釦子落速也更快。」劉之守到底是做扣高手,只一兩句話就能將釦子原理了解清楚。
「那麼說確實是解了?」楊小刀有些迫不及待地問劉之守。
「二道扣沒事了。設坎的很自信,她從未考慮主弦會斷,所以沒在主弦之後加補救措施。」劉之守很肯定地回答。
「行,那我們可以過坎了。」楊小刀示意鬼眼三繼續走。
「等等,後面絲線綁紮位和前面拉線不同,如何踩位?」鬼眼三拒絕了這樣貿然的行動。
「不要考慮絲線,整個二道釦子都已經解了。還和原來一樣走。」劉之守回道。
就在此時,盲爺突然眼白子一翻,壓低聲音說道:「追蹄兒到了!」所有的人立刻沒了聲息,豎耳細聽。果然,有人正悄悄朝這裡逼近,而且人數還不少。
「你們快過坎,我去攔一下。」利老頭單手握背後刀把,側身貼石壁,隱在黑暗之中疾步而去。
見利老頭單身而去,年切糕馬上貼身在另一側隨後而去。
利老頭走出三四十步遠後突然停住,隱身在一塊凸出的石稜背後。他依舊緊握刀把,卻沒有拔出刀來。
年切糕在利老頭背後十步左右停下步子,他貼身在石壁上,悄沒聲息地從龍形指環中將火蠶絲抽了出來。但他馬上覺出不對,自己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怎麼會發僵發木。
年切糕以為這是剛才捻判真假弦時過於緊張而導致血脈不暢,於是使勁搓轉了一下手指。這一下更不得了了,毒隨血行,從手指到手腕全變成墨黑,整個手掌連同小臂一下子都僵木。
「啊!中招了!」年切糕叫道。
年切糕中的毒是唐門的「露見陽」,粘膚即入,色為紫黑,入則化為無形。但只要是在這個階段中破脈排血或者斷肢保命,都命不致死。可要是等到它真正發作起來,肌膚重新變作墨黑顏色,那斷什麼都沒用了,因為此時毒引子已經走通全身血脈。
火蠶絲勉強拉開了,但拉開火蠶絲的手在不住顫抖。不僅是因為僵木,還因為恐懼。
因為顫抖,火蠶絲髮出輕微吟響,閃爍出小片光華。
楊青幡帶領的都是高手,輕易地就發現了前面的異樣。於是打頭的兩人立時分開,貼住石壁不動。後面的人各找掩身物,儘量減小暴露的可能。
對峙一小會兒後,楊青幡決定試局。他抬手示意,於是最前面的兩人弓身側步,單手後拖刀,身掩刀光,蜻蜓點水般疾速而進。
朱家手下的行動讓年切糕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繼續暗伏不如大方的蓄勢以攻,他側步站到道路中間,以前後手拉弓式扯開火蠶絲。這樣的招式可以左右出擊。
亮相的年切糕吸引住攻來的兩個高手,這讓那兩人疏忽了其他的危險。刀風驟然旋起,其中有鬼臉獰笑。刀式簡單利落,刀光與血光的起落只在一揮之間。一刀雙殺,而且殺的是兩個技擊高手,這是噩夢中才可以見到的刀法。
笑臉鬼頭刀一招得手,利老頭立刻撤身而退。利老頭這一退,讓已經心生寒意的楊青幡起了疑慮。幹嗎要退走?他所在位置是最狹小處,憑他的刀完全可以一夫當關。放棄這樣的有利位置,唯一的解釋就是剛才那一刀耍了什麼花樣兒。
利老頭真沒有耍什麼花樣兒,他出的是他最熟悉的刀式「雙持斬」。但「雙持斬」只是指雙手持刀,並非一刀雙殺。殺了兩個對家手下,利老頭其實是出了兩刀。第一刀和他平時出紅活兒是一樣的,一殺之前已經將所有的過程細節都考慮周全。出刀時以紅綢帕掩住刀光,刀過後,又以綢帕裹了血光。而第二刀卻是順勢而殺,已經來不及將綢帕融入刀式,刀光、血光也都無法掩藏。所以人們看到的其實是第二殺。
楊青幡再次抬手,又兩人抽兵刃閃身而出。現在目標明確了,但他們的行動卻更加謹慎小心了。
剎石崩
楊青幡沒有想到,第二次的試探會糾纏那麼長的時間,遠遠超過自己預想的五招。
利老頭也沒有想到,年切糕在對手一招攻擊之下,竟然退步後撤,將防線閃出了缺口。而且年切糕的動作很是笨拙,前後手拉火蠶絲的姿勢始終不變。
第十九招的時候,利老頭切刀式要了對手的命。第二十招時,年切糕前後拉式雖然未變,卻憑身形的移動變化斷了對手手臂。隨即利老頭補了一刀要了對手性命。
「你怎麼了?」利老頭知道出問題了。
「中毒了,毒已到肩頭,右手臂不能動了。」年切糕右肩往下已經沒有一點知覺,整個手臂就像根固定住的木頭。
利老頭湊近了一看,年切糕的右手已經整個變成墨黑色:「那你快往回退,我一個人擋著。」
「我恐怕是走不了了,還是你先走!我給你擋著!」年切糕不是視死如歸的豪士,他這麼說是因為自己真的走不了,僵木的感覺已經朝整個身體蔓延開來。
楊青幡這次卻沒有急著行動,剛才的長時間纏鬥讓他心中生疑。這兩個攔路的高手到底在搞什麼玄虛?
就在這時候,坎面那裡的卞莫及突然用四川話聲嘶力竭地叫起來:「龜團出爪!是龜團出爪!」
「龜團出爪」的典故從《蜀事怪談》中來,是說一個人想把縮成團的山龜捉回去,可剛碰到龜身,那龜卻突然出爪傷人。這種怪異的山龜爪利如刀,且有劇毒,中者立死。後來川人便以「龜團出爪」形容以多道假象來掩蓋一件極為歹毒的事實。
卞莫及的嘶喊只是個開始,隨後更多更為驚恐的叫聲響了起來。隨著驚恐的叫聲,一種怪異的悶響由坎面那邊延伸過來,那悶響就像人體中的骨頭在連續被掰斷。
悶響像陣風,一下就過去了,但石壁、道面震顫的聲響卻一直不停。震顫在不斷加劇,最終演變成山體跳動、山石崩碎。就像山道下埋壓著一個巨人,他在抗爭、在掙扎,要將壓在身上的一切推翻。
「快去救魯門長!」年切糕對利老頭高喊。
利老頭聽到「魯門長」三個字後,立刻轉身直撲坎面而去。
「魯門長」三個字也提醒了楊青幡,他猛力將身前一個手下推撞向年切糕。這是揚青幡親自殺出前的虛招。
年切糕此時身上的毒已經蔓延到了右腿,很快就會越過半身血脈的分界線入心入腦,到那時鐵定就命無迴天了。
朱家那個好手莫名其妙被人推出去,不由一陣慌亂,手中持著的單刀胡亂舞動,只想穩住身形,停住腳步。
雜亂刀光直撲而來,年切糕此時已經無法躲避,只能拼力一搏。他左手龍形指環褪出手指,然後拉絲繃勁兒,右手始終持火蠶絲頭不動,龍形環帶著火蠶絲以右手為中點橫飛成圓,這是年切糕的一式救命招叫「脫環甩絲」。
朱家好手的身體分作了兩段,汙血、汙物噴濺得年切糕滿頭滿身,眼不能睜。
也就在此時,楊青幡腳踏石壁借力,縱身而出。烏雀飛雲寬刃劍化一道虹光直奔年切糕而去。
年切糕見又有人撲來,殺氣更甚,知道是個高手。但他已然無法退避,只是將左手回撤,左右手勉力將火蠶絲橫拉在自己面前,同時用牙齒咬住火蠶絲用力後拉繃勁。這頭頸猛然間朝後,樣子很像下意識避讓楊青幡的寬刃劍,其實卻是將火蠶絲拉在一個近距離彈殺的狀態。
楊青幡身手絕對不是其他好手可比的,他沒有直接落下,而是在距離年切糕五步左右的地方突然折身,然後一個極其迅疾地滑步,劍尖由下而上斜刺年切糕胸前……
魯一棄悠悠醒來時,一道狹窄的光線正照射在他的臉上。這光線暖暖的,是火光?還是陽光?
魯一棄想用手摸了一下自己臉頰,可手臂未能抬起,反牽動了全身的疼痛,連喘氣都覺得困難。
最先能動的是頭頸,這讓他感到慶幸,頭頸能動就是脖子沒斷,看來閻王爺未曾收得了自己。於是他慢慢轉向光線射來的方向,真的是陽光!
在陽光的照射下,他的思想漸漸運轉起來,記憶開始逐步恢復。
自己是順著倒塌的石壁滑跌下去的。胖妮兒撲過來拉住自己手腕,養鬼婢也用綢帶纏住自己,可還是混在大片石塊中下去了。自己現在是在懸崖下嗎?胖妮兒和養鬼婢在哪裡?其他人又都在哪裡?
魯一棄重新閉上了眼睛,閉眼後的他在思索也在感覺,於是記憶中顯出一個他犯下的極大錯誤。這個錯誤有很大一部分歸咎於他輕信了一個不該相信的人,一個敵人,腰彎如直角的「白玉千織女」。
這個歹毒的老太婆其實根本沒有放棄勝過天葬師的意願,而她同時覺得要想用改過的「無地自容」困住魯一棄也沒什麼把握,所以她連亮兩個明招後順勢而置,以一幅寬容大度的表象來掩蓋她真實的殺著。這也就是卞莫及所喊的「龜團出爪」。
魯一棄的所見是這樣的,老太婆首先轉動機栝,解第三道扣入坎而來,企圖達到毒過他身的目的。然後在坎中走了四方星宿步,把毒棘刺的缺兒亮了出來。隨後又在中間位止步,將二道纏身毒絲扣的機栝位也亮了。
可是魯一棄萬萬沒有料算到的是,老婆子最初轉動機栝是啟不是解。她對自己改設過的「無地自容」極有信心,自從擺下後,從未有人能走過第二扣機栝,所以第三個殺扣從沒用過,平時都是松著的。當「背飛星」之毒不能控制,她想好,就是自己出了意外,也絕不能讓魯一棄這些人逃了。於是她先將第三道機栝的啟弦機簧掛上,然後才踏坎過來。
毒渡他身之後,老婆子沒有了性命之憂。她便順水推舟放下個龜團,說留下一扣半,讓魯一棄他們來解。而實際已然啟開的第三個殺扣卻是一個帶毒利爪在候著他們。
第三道殺扣不是落雨錘,而是雙合崩石壓,是從唐門絕招「織斷機」變化而來。這釦子是在石壁背面藏下繃緊的鋼板條。一旦機栝動作,鋼板會將兩邊石壁崩碎,合力砸壓坎面中的人。因為這一扣是利用的兩邊石壁,扣落之後就不能重置。所以直角人形才會如此珍惜,平時連啟弦機簧都不掛上。
不過不幸之中還有萬幸,在第三道釦子崩簧的時候,劉之守叉腳撐在上方石壁上。崩彈類的機栝有個特點,就是最初的作用方向會因外力而改變。此處的扣子機栝蓄力到位後,鋼板條本該朝裡崩彈,擊碎石塊。可是石壁的上有劉之守撐站著,他的位置又正好是初簧的始崩點。一個練家子兩腿間的力量再加上百十多斤的體重,恰好可以讓鋼板條的蓄力轉過頂點,反向崩彈開來。
山崩地裂般的第三道釦子殺傷方向整個反了。石壁是朝外向崩塌的,對坎面中人並沒有造成太大傷害。但反向崩塌導致了部分山體、道面一同坍塌,行到坎中的魯一棄只能隨著碎石滾滾而下,聽天由命了。
一絲清涼從魯一棄嘴邊灌入。魯一棄一驚,驀然睜開眼睛。
「啊!你醒了!」很開心興奮的聲音,是養鬼婢,她正用一塊小帕子往魯一棄嘴裡喂水。
緊接著又是兩張興奮的臉探過來,一個是胖妮兒,還有個男人的臉魯一棄不認識。
「魯門長,你可終於醒了!」那男人一開口,魯一棄就聽出來了,是劉之守。先前見到時距離太遠,又是在暗黑的「陰世更道」中,所以面容並沒有瞧清楚。
「現在什麼時候了?」
「你昏迷了一夜。不算長,我們滾下來後也昏懵好久才醒的。」
「這是哪裡?」魯一棄又問。
「還未來得及查探清楚。」劉之守回話時很恭敬,就像對待他自己的門長師傅。
「你們是和我一起滾落下來的?」
「我是和你一起滾下來的,這兩位妹妹卻是為了救你,被你拉下來的。」劉之守依舊恭敬地答道。
「誰讓你缺了隻手,我一把沒能抓住。」胖妮兒假裝嗔怪道,「你大伯說好你是要娶我的,我怎麼著都不能讓你逃了,只好陪著你下來了。」
「我可是被你們兩個拖下來的。」養鬼婢聲音羞羞的。
也許是養鬼婢他們帶的傷藥靈驗,也許是兩個美女讓魯一棄覺得該有些男子氣,所以在差不多中午的時候,他忍著渾身的疼痛站了起來。
「我能走,只要你們讓我扶著些。」魯一棄覺得這地方不是很安全,堅持要走。
於是劉之守在前面尋路開道,養鬼婢和胖妮架扶著魯一棄,幾個人順著石溝往山外走去。
突然,頂上遠遠傳來嘹亮又悲切的歌聲:「哥等妹呀妹不來,哥只能獨走千里外,流乾了淚呀發熬白,相聚只在望鄉臺!」歌聲在山溝中久久迴盪,餘音不了。
這吼的曲子是信天游,聽聲音應該是楊小刀。魯一棄顯得從未有過的激動:「他們還在,他們沒事!」
「喂!我們在這兒!」胖妮兒雙手攏住嘴巴朝上喊。
「我們這地方太過狹窄,石壁又是頁岩層,能吸音,他們聽不見的。」魯一棄勸阻妮兒。
「魯門長,我們還是趕緊往前找路,等上了大道,可以在那裡候著他們,也可以留信兒通知他們。」劉之守有些擔心,因為剛才的歌聲、喊聲說不定會將對家引來。
魯一棄明白劉之守的好意,於是加快速度繼續往石溝前面走去。
楊小刀是在卞莫及和鬼眼三的幫助下才繞過那段斷道的。當他汗津津地爬上後面一段尚未坍塌的「陰世更道」時,一眼就看到了年切糕。年切糕站在那裡,可腦袋卻是耷拉著的,像是不願見人。楊小刀沒有碰年切糕,雖然他們之間感情很深,但這點理智還是有的。他只是蹲下來看了一眼年切糕的臉,那臉半邊漆黑,另半邊和平常的死人一樣慘白。利老頭被從石壁下救上來後告訴楊小刀,年切糕已經中了毒,而且蔓延得很快。現在看來,他應該是在毒快過心的時候被殺死的。
年切糕面前立著個無頭的屍體。
楊青幡的確是高手,一劍就刺穿了年切糕的胸膛。中劍後的年切糕張口慘呼,於是咬緊的牙口鬆開,繃緊的火蠶絲彈出。火蠶絲很輕巧就切斷了楊青幡的脖頸,他的頭顱像切糕一樣落下。
一把長柄的寬刃劍支撐著兩個僵硬的屍體,楊小刀沒有將他們分開。他只是將年切糕的「火蠶蜷腹」摘下,在石壁根部掏了個坑埋上。然後揮刀在石壁上刻下年切糕三個字。也許楊小刀覺得,年切糕現在的屍身只是一塊腐肉而已,只有這根絲才真正凝聚了他的魂靈精魄。
刻完了字,楊小刀吼了一嗓子信天游,灑了一把淚。然後轉身往前路而去。
楊小刀離去不久,五隻長白花喙鷹貼著黑色的山體掠飛而過,像五個潛在黑暗中的幽靈。
魯一棄他們走的這條「陰世更道」只在藏民中有所流傳,具體位置是在科慕德爾山附近。藏民們管這條路叫「夜魔之路」「夜之路」。後來因為開山改造進藏道路,以及山體滑坡等地質原因,此路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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