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決戰仙臍湖,「鬼騎羊」大破「奔射山形壓」

一大片白色從草坡頂上鋪蓋下來,無聲地,快速地。

大高個子站位最靠頂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維長毛羊。這種羊的特別之處是羊毛特長,一般剪毛時都要超過兩尺,這麼長的羊毛生長中都自然捲曲成團。另一個特別是羊毛質地特別堅韌,用此羊毛結繩可勒奔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個子還是一動都不敢動。因為他看出這羊群和平時的絕不是一回事。首先是這羊跑得太快了,他從沒有見過有羊可以跑這樣快的。還有就是羊身上在冒著煙,很淡很輕的煙。

人跡西

地面上,日已過午,爬出雲層的大日頭把吸足半夜雨水的黃土地再次烤熱。泥濘的地面不再溼滑,凝固了許多腳印。被日頭從土中吸出的熱溼氣縹縹緲緲,大白天就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魯家的人退離三座土丘足有三四百步遠,與他們對峙的仍是祭魂師和那群失魂落魄的人。而朱家其他的高手都聚集在土丘旁,想盡一切辦法要進入到地下。

三座土丘突然跳動了幾下,讓人恍惚間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但接下來持續不斷地顫抖跳動證實這不是錯覺,而是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眨眼間,洞穴全被填滿,丘面也佈滿深溝裂紋。三座土丘像是頓時變得鬆軟,隨著黃土巨浪般的翻騰,快速下陷,最後直落成一個巨大的土坑。

土丘邊的朱家手下,幾乎全都落在這坑中,裹混在黃土中翻騰、掙扎,驚叫聲連綿不斷。及時逃出的則滿懷驚恐,誰都不敢下去施一把援手。因為沒人知道這是危險的開始還是危險的結束。

「退!」利老頭果斷揮了下手,面前這情形是一個約定。不管下面的人此行會不會成功,能不能逃出,他都必須帶著剩下的人立刻離開。

祭魂師也被身後發生的事情驚呆了,平地三座高大的土丘轉眼間都不見了,變成了一個翻騰不息的巨大土坑,這讓他感覺是在做夢。但魯家人一撤,他卻是首先回過神來。

隨著祭魂師手中羊皮鼓一陣響,那些失魂落魄的人變成了最勇敢的戰士,持著各種奇形兵刃朝利老頭他們極快速地圍殺過來。

魯家的人有條不紊地迎擊。原來圍成一圈的人迅速拉成了長型佇列,斷後的利老頭和盲爺在原地一步未動。這樣的話就算朱家高手衝圍過來,也只能圈住最後面的兩三個人,而沒被圈住的隨時可以掉頭反殺,形成裡外合擊。這是馬隊攻殺中常用的「蛇鑽蛋」戰術。

鎮定嚴密的步數讓祭魂師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泛泛之輩。

斷煞之氣!這讓祭魂師愕然、驚駭。魯家斷後的笑臉老頭,所持鬼頭刀的紅綢帕突然展揚開來,上面竟帶有凝重的斷煞之氣!這紅綢帕定是浸透了無數失魂落魄之人的斷頭血。斷煞之氣是他那些失魂落魄手下的剋星,他們無懼生死,不知苦痛,卻唯獨對這樣氣相有感覺、有懼意。

與此同時,左側土溝下冒出一股陰寒鬼氣。祭魂師感覺這鬼氣的濃重程度和朱家養鬼娘相仿,但如果是養鬼孃的話,她早該現身來助自己阻住對家。既然沒有,就只會是對家暗伏的幫手。

右側土壑後面有一股凌厲劍氣,只有絕世的寶刃才具有這樣的劍氣,也只有絕世的高手才能駕馭這樣的劍氣。從跡象上看,這高手也是對方暗藏的後援。

失魂人已經追到魯家隊伍,手中的兵器也蓄力待殺。但羊皮鼓響了,隨著鼓聲,追趕和攻殺都戛然而止。

該走的已經走遠,該留的還留著。有人覺得事情已經結束,有人感到事情才剛剛開始。

翻騰的泥浪很快平靜,朱家的手下從黃土裡爬了出來,一個個就像泥塑陶俑。沒有什麼傷亡,卻有不小的驚嚇。但他們很快意識到,必須趕緊行動,救出被埋的門長。

朱家果然勢力強大,就這破土挖掘的高手人數就極為可觀。原有的,後來的,加上週邊緊急調集的,聚在此地快速挖掘的人數已近兩百人。

下陷的面積很大,而地下陵室的範圍更大,要想從土裡掏出個人幾乎是大海撈針。不過朱家還有高手,尋到被埋之人位置的高手。

祭魂師鋪開了一張暗紅布帛,撒上了一層薄薄黃土,然後點麻香,丟骨骰,抖布帛,唸咒語,然後趴在地上細看紅布帛上黃土的變化,辨別地下魂魄的所在。

祭魂師的手段果然非同凡響,不管是死是活,只要魂魄不曾飄移和飛散,就有找到的可能。在他的指示下,挖掘高手直奔主題。他們先是在一片灰夯土與黃沙混合的泥層中挖出十多個死人。這些人是另三路掘挖入丘中的兩路。

又過了半天,在一個小室中挖出氣若游絲的紅眼睛怪人。小室的面積小,整體支撐力大,雖然也壓塌了小一半,卻給紅眼睛怪人留出一個存活的空間。

紅眼睛怪人受傷很重,雙臂齊毀,大量失血導致他生命垂危。特別是他右臂的傷,皮肉被削,肌腱、筋脈被斷,整個就是被剔了骨。而且胖子的刀子怪異刀法的確怪異,被他割斷的血管竟然無法癒合,就算是點穴閉住血管經脈,那斷口處還是不停有血滲出。朱家眾多高手竟然想不出一個妥當的止血法子,實在沒招了,只好從他肩臂處再次砍切,才得以止血。

之後他們找到了死去多時的「獾行宗」老者,從他青紫色的面容看,是窒息而死的。可口鼻中非常乾淨,這說明他是死在地室塌陷之前。檢查屍身後發現,沒有勒痕、掐印,可咽喉部氣管卻是癟閉的。有細心的人在他小腿後面發現扎有一根針灸銀針,不知從何而來。

朱家東部堂口的高手認出此為滄州怪醫易穴脈所為。易穴脈顛倒醫道的「倒拔穴」針法,是刺要害救人命,刺無穴要人命,刺下及上,刺上及下,針入血肉倒拔穴脈,牽動其他相關部位的肌肉、穴位動作。所以老者雖然被刺中無關緊要的小腿,卻導致咽喉氣管癟閉。可是那易穴脈只研醫道不問世事,從不出滄州地界,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墓室之中?

朱瑱命的位置是最難確定。連倪老七的屍身和頭顱都分別找到,卻偏偏尋不到朱瑱命。祭魂師告訴大家,連他都找不到魂魄,只有三種可能:門長已經脫出,不在下面;門長死後被某種手段封住魂魄;門長沒有死,他的魂魄還固守泥丸宮,未曾出體。

三種可能,給了朱家手下更多希望,於是他們不分晝夜連續挖掘尋找。到了第三天,祭魂師終於抓住了一點遊魂的尾梢,迅速確定了朱瑱命的位置。

朱瑱命是在一個斜擱的地室頂面下挖到的,那是個很狹窄的空隙,不過周圍鬆散的黃土都已經被朱瑱命拍實,另外為了多存活氣,他還拍擊出一個個與狹窄空隙連線的凹洞。挖出朱瑱命時已經探不到他的氣息,脈搏也是隔好長時間才微微跳動一次。這是龜息之法,要不是這種龜息法,就算周圍再多拍多少凹洞,都不夠他兩個時辰呼吸的。

地面上的空氣輸透下來,龜息狀態的朱瑱命立刻感覺到了。鼻翼抽動了兩下,眼皮下的眼珠轉動了幾下,喉間輕「咯」一聲。然後平靜緩慢地睜開眼,就像是睡足後慵懶地醒來。

睜開眼的朱瑱命盤腿而坐,深吸緩吐,讓周身氣息流暢,經脈盡數貫通。許久之後,他抬手指向一個方向:「往那裡挖,給我把東西取回來。」

手下人沒有問要取什麼,只是按他所指方向繼續開挖過去。

又是一夜過去了,這期間朱瑱命吃了東西喝了水,卻始終沒有離開現場,他要親自確定挖掘的方向和位置。

挖開的土中有「屍血蜈蚣」和「五彩片帶蛇」的爬行痕跡。

「看看百足與片龍的痕跡是從哪裡過來的。」朱瑱命覺得範圍已經差不多了,現在只需根據毒蟲運動痕跡確定最終位置。

「報門長,百足與片龍是往下去的。」有尋痕辨跡的高手過來報告。

朱瑱命眉頭一下擰緊,自己親眼看到裹著毒蟲的布包被踢入陷坑中,那時就算魯一棄已經被埋,最多也就在半尺土的樣子,毒蟲鑽爬土隙的距離不會太長。而從他們發現爬行痕跡到現在挖到的地方已經有近兩丈距離,自己原以為是毒蟲回爬的痕跡,可現在所報卻是往下去的。也就是說,百足與片龍鑽爬了近兩丈都沒有追到魯一棄,難道這魯一棄會土遁?

朱瑱命回身,朝著祭魂師狠狠地說出兩字:「尋魂!」

祭魂師又是一番神神叨叨地忙碌,鋪八向布,撒碎骨頭,抓沙抓土,嗅味辨形。最後卻是給了朱瑱命一個很有些打擊的結果:「無魂。」

「不可能!就算他不死,也無法鑽行無痕,怎麼就不見了呢?」朱瑱命的自信與他要尋找的人都蒸發了。

「報門長,這裡有挖掘痕跡。」朱家手下終於有了發現。

「啊!下面有暗道,可一人爬行而過。」又有一人發現情況,討好地向朱瑱命報告。

自己在此處又被下了一坎!朱瑱命幡然醒悟了。一時間惱恨之情無處可發,便在報告之人的胸前按了一掌。

報告的人無聲地癱倒在地,身體蜷縮得像個球,七竅之中汙血噴射,暴凸的眼球和咬碎後迸出口外的碎牙讓人知道他痛苦之極。

「從我下去之日算起,幾天了?」朱瑱命到此時才問起個和自己相關的問題。

「天明就是第四天了。」有手下離得遠遠地答道。

「還來得及,他奪了屠龍器,必會前往西北兇穴位。飛鴿傳書,令西北線各堂口盡出,晝出‘飛馬銅車’,夜出‘人影子’,攔截阻殺魯家人等。再令最靠近此地的白馬堂、西華堂、壺口堂聚集高手火速往西北一線追趕。同時傳江湖暗金令,任何截住朱門所發畫影之人及所攜之物的,付銀票十萬,不分生死,以驗為準。」

佈置完這一切,朱瑱命輕輕嘆了口氣,但在這口濁氣之中,他品出一絲腥甜的血味。自己傷了,連續三日的龜息讓濁垢不散,阻滯了血脈的暢通。然後乍驚、乍惑、乍恨亂了經脈的條理,道家之氣與殺伐之氣對沖,世命之慾與所修之靜對沖。自己心中忍受和深埋的種種情緒和慾望會在某一時刻迸發、毀滅,這就是走火入魔。朱瑱命預感,這一刻離得近了。

「通知海外線上堂口,帶悟心回來,是該他擔大任了。」朱瑱命此時想到被自己放逐在海外的兒子朱悟心。

朱家已經連續三代一脈單傳。而朱瑱命唯一的兒子又偏偏是個怪胎,常常凝坐如石,三日才出一言,言出必逆。可奇怪的是,那些逆言卻總是一語中的,就像能洞悉別人的思想。朱瑱命的母親說此子天賦異能,於是他便遣幾大高手帶此子遠赴海外,刻意地培養和磨鍊他。

隆起的三個高丘已經變成佈滿枯骨的泥潭,隨著風吹泥流,這泥潭很快就會被黃土再次填滿。而這地下原有的東西將不再會重現人世,它們已經與這片黃土地融為一體,成為一個無解的謎,成為後代人無法相信的傳說與傳奇。

《隋裨記事・賜葬》:「……楊素殺戮四方,視腥血腐骨如美炙,其威震主。暴病卒,隋文帝懼楊素性兇,信巫言,賜棺封葬,擇於西北方三百里數,積三丘,墓中所置不知……」

《隋帝野史》:「……多賜葬,是為壓兇穩皇氣,地擇僻惡,鉛棺吊置,入土墓不近土氣。如此葬楊素、竇方石、李翼多人……」

隋朝時大將楊素征戰殺戮多方,平復無數異族暴亂和疆域之爭。被稱為自古第一兇將,死後隋帝賜葬。不過「碎骨迷巷」是唐朝天罡道府創顯於世的,這和隋棺又對應不上,此中說法又是一個需要破解的謎。

「土」寶更無覓處,也許真的成了一方福靈,澤潤著蒼生無數。

落夕鎮,在鎮西路口有一塊突兀的圓形紅石,很像快要鑽入地平線的落日,鎮子因此得名。

鎮子很大,各種商家店鋪齊全,街上人流不停,其繁華程度不輸關內任何一個大鎮。此地是來往藏地商賈、行客的重要站點,所以魚龍混雜、藏汙納垢,什麼底兒的人都有。

控制此鎮的幫派就有三個,一個是由流落此地的破敗商隊組成,叫「護商幫」,這個幫派多善於使用火器;一個是關內外流的馬匪「大嚼頭馬隊」,他們中的刀客高手居多;還有一個是以藏民為主的「高包子」幫,這個幫派很詭異,不但幫眾技擊功夫怪異,而且毒、麻、蠱、迷、獸俱全,很是難纏。

魯一棄一行人逃遁出三丘土已經六天,可剛在鎮上露面,全鎮人就都知曉了。

但魯一棄他們並不忌諱自己行蹤暴露,進了鎮子中心的大酒樓吃飯喝酒、猜拳行令,很是高調。大酒樓二樓臨街的廳房全被他們包下,這位置可以將鎮中東西寬、南北窄的十字路口盡收眼底。

這群人中最興奮的要數盲爺,因為從這落夕鎮稍往北去百十里,就到他家了。而下一步要辦的事情,必須出了鎮子西口往偏北方向而去,這樣再走天把工夫他就能見到自家婆姨和女兒。大半年沒見,老盲爺心裡怪想得慌。

最沉穩的是利老頭,沾滿累累塵土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的微笑也一絲不亂。每次酒杯端到唇邊都只微抿一口,一副悠閒篤定的樣子。也難怪他會這樣,早在他們往咸陽的路上,魯一棄就已經憑超常的感覺探出幾處暗鬥,掏出不少好物件讓大家分了。魯一棄把自己那份也給了利老頭,讓他委託鏢局把這些東西送回去。利老頭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足夠自己女兒帶外孫外孫女一輩子的花費。魯一棄把事情辦到了這個份兒上,他便沒了後顧之憂,鐵了心留下來幫襯魯一棄。

聶小指把自己分到的好東西全找古玩行換了銀票。他單身一個,到哪裡只要自己吃好穿好就行。而且他覺得,只要跟定魯一棄,不要說吃好穿好,就是攢個金山、銀山都是可能的。

另外幾個人魯一棄原先都不認識,不過他們都持有《班經》六工中的某一技。而且通過他們對魯家技藝的瞭解可以確定,這些人的確是魯家的朋友和幫手。

身旁靠著根長柄馬鞭的黑瘦漢子叫卞莫及,四川人,是川西一帶「趕山走」大車連鋪的掌鞭會頭,車趕得好,鞭甩得好,還會辨識良馬、伏地聽聲。

卞莫及之所以與魯家有淵源,是因為小時膽大頑皮,獨入玲瓏山九曲擱棺洞玩耍,結果迷路,數日未能轉出。幸虧當時魯盛義正往西南查尋異象,古道熱腸的他帶領卞莫及的父母鄉親,用五色線定道之法尋到卞莫及。為謝救命之恩,卞莫及收下《班經》中定基一技,答應協助魯家完成大事。

胖子不合身的侍衛服早就扔了,換成一身油膩的黑色大挎子單衣,還斜肩掛一個油布褡褳。他是個鼎鼎大名的屠夫,會「剔毫刀法」,名叫楊小刀。

楊小刀的父親也是個屠夫,有一年他父子兩個在西皇山腳下殺牛時,不小心血濺佛像,結果被一個遊方僧人下了「殺生咒」,見血即暈,提刀頭痛。屠夫見不得血和刀,那全家都斷了活路。幸虧魯盛孝從堯山佛泉寺涅回大師處討得一副「三道輪迴帖」,雖然只解了楊小刀所中「殺生咒」,也算得是與他全家有恩,所以楊小刀收下六技中固梁一技,承諾魯家之事,必定是以命相付。

楊小刀旁邊坐著的是個回回兒,近三十的年紀,白淨秀氣,分外的乾淨。惹人注目的是他左手中指上的一枚碩大指環,是頭尾相接的蒼龍吞月。指環被摩擦得鋥光瓦亮的,外行都可看出是年代久遠的古器。這人是楊小刀的朋友,姓年,是個賣切糕的。西安小市的人都知道:「年切糕,不用刀,手一開,糕就掉,要多少,切多少。」就是說他賣切糕時不用刀切,只要像在「碎骨迷巷」中那樣,雙手張開一伸一勒,切糕就會像紅眼睛的胳膊一樣掉下來。其實奧妙在他的指環上,這件元末年間的異形器物,叫做「火蠶蜷龍腹」,在它中間卷藏了一根「焰湖火蠶絲」,其韌勝鋼,其利如刃,可在指環中伸縮自如。

年切糕和魯家沒什麼淵源,不過他卻和楊小刀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們青梅竹馬斷袖之交,楊小刀走哪兒,他就跟哪兒。楊小刀冒十分險,他會替他擔七分。

遇到這幾個高手算是意外,而讓魯一棄真正意外的是,他在十八里營還見到兩個已經「死去」的人。

一個是「死去」的莫天規,白龍澗冰封石樑上他劍劈「鐵鷹雲」,被撞落山崖。多虧石樑流水凍結的冰柱讓他插劍受力,減緩了下墜力道,變墜為滑。雖然內腹經脈受了重傷,卻保全住性命。

受傷後的莫天規強撐著逃出龍門澗,逃赴到滄州,尋到「倒拔穴」易穴脈給他療傷,並邀「倒拔穴」同往西來。那易穴脈就是用銀針襲擊朱瑱命的儒雅郎中,他家也是得過墨家恩德,所以便隨莫天規一同西行。

還有一個「死去」的人更加意外,竟然是鬼眼三。不過已經沒有人認得出他了,他的整個面容已經和地府中的鬼魂沒什麼區別。

北方「金」寶鎮兇穴之行,他為救水冰花,躍入地裂深溝,幸運的是一番拼死掙扎讓他落在溶漿邊的一塊凸石上。

下陷的山體並未將下面的裂溝填滿,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穴。空穴中給了他足夠氧氣維持生存,讓他憑著超強的挖掘功夫和任火狂打製的梨形鏟,挖出一條洞道逃出生天。

世事總是此得彼失,性命雖然保住,可是溶漿的極度高溫傳導在土石上,將鬼眼三燙燒得面目全非,渾身傷痕。

雖然鬼眼三已經全無人相,但魯一棄還是把他認出來了。因為鬼眼三身上有「屍犬石」,因為鬼眼三臉上有「屍王眼」。而且「屍犬石」被高溫煉製後其屍氣更為熾烈兇猛,「屍王眼」遭受燻蒸後也更加兇芒難抵。

正因為鬼眼三的出現,魯一棄才確定了對倪七的懷疑。也幸虧聚集了這麼多的高手,才讓魯一棄有信心利用倪七,給朱瑱命擺下一個大坎,騙取了朱家的屠龍器。

眼下鬼眼三坐在酒廳的一角,獨自守著一壺酒、一盆子肉。他的黑披風纏頭裹腦,只有口鼻和單眼露出。這是怕自己嚇到人,也是怕自己的樣子讓大家沒了胃口。

但莫天規不在這裡,他帶來的「倒拔穴」易穴脈也不在。

也沒見到吳副官和他帶來的大帥府侍衛。魯一棄從地下「囚魂墓」中逃出後,就用十多件古器把吳副官和他的手下打發走,讓他們先行趕到川藏接壤的鼓馬山薩月額草場。告訴他們自己會先甩掉朱家釘尾的,然後繞過藏地入川,到那裡與他們再會合。那個草場算是卞莫及的地盤,管馬場的寡婦半山藍是卞莫及的相好。

魯一棄沒有喝酒,他只喝了一碗大葉兒麥粉茶,吃了兩個肉夾饃。然後便靠在黃楊木的包背椅裡,靜靜地看著這些陪著他出生入死的人。這一刻他的心中很是欣慰,從魯家先輩手中繼承到的東西中,最好的不是《班經》、弄斧,而是這些生死與共的交情。

「大少,硬蹄子顯聲相。」盲爺嚥下嘴裡的酒肉說道。

「西路有二十多騎馬匹,東路過來的在三十騎朝上。」卞莫及伏地聽聲術能準確辨別出遠處的是什麼牲畜獸子,以及數量、距離,就算不認識的獸子牲畜也能辨出大小、分量。像這種大街上走的馬群,根本不用伏地聽音,豎耳一聽就能辨出數量。

「我說的不是馬隊,是對面鋪子和隔壁房中都有金刃出鞘的顫動和碰撞聲。」盲爺的耳力無人可比,辨別的聲響種類也比卞莫及要廣。

「樓下也有刀氣漲爍。」利老頭對刀氣的感覺無比敏銳,「是想斷我們退路。」

楊小刀朝利老頭挑起大拇指,又回頭對年切糕憨然一笑。

雖然出現了狀況,但大家依舊是肉來酒往,和剛才沒有兩樣。

以計突

魯一棄還是靠在黃楊椅的椅背裡,只是將懷中見血封喉樹皮布包抓得更緊了。前些天「囚魂墓」中那個坎子設得倉促了,也牽強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整個過程驚心動魄。特別是最後自己利用地陷之坑逃遁,可沒想到對家給拋下一包毒蟲毒蛇,非置自己死地不可。幸虧是有包裹楠木匣的見血封喉樹皮布。這種劇毒之樹樹皮打製而成的布竟有百毒不侵的神效,用它包裹住身體,毒蟲毒蛇遇到均紛紛逃避。

「這趟又要靠這塊布了,但願此計能成。」魯一棄心中暗自禱告。

酒廳一角的鬼眼三突然站起身來,單手橫提梨形鏟:「屍氣!」

魯一棄見鬼眼三單眼中流露的是驚異,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是什麼屍氣讓擁有「屍王眼」的鬼眼三都如此緊張?

很快魯一棄也感覺到了,那屍氣是從樓下傳上來的。而且他馬上也明白鬼眼三為什麼會有如此表情了,因為那屍氣極其複雜。都說一人一味,一屍一氣,可下面傳來的屍氣竟然是成百上千種混雜在一起,是來了太多挾帶屍氣之人嗎?

面對瀰漫而上的屍氣,鬼眼三沒敢從樓梯正面迎出,而是躲在樓梯欄杆一側,隨時準備突襲。

吃肉喝酒的人終於緊張了,鬼眼三的動作是警示,意味著危險,他們都不由緊握住自己的傢伙。

連魯一棄也站了起來,他鬆開抓住樹皮布的手,順手從腰間拔出了上滿子彈的駁殼槍。

盲爺挪了下屁股又坐了下來,只有他不以為然。

利老頭站起身,刀把上的紅綢帕抖甩了一下,隨即便也緩緩坐下了。

樓上的人蓄勢待擊,樓下卻已經大打出手。先是桌翻盆砸、兵鐵交擊之聲,接著便是哀號慘叫。有人被摔出了店門,有刀劍遠遠地甩到了街上。樓梯上有急促的腳步聲,是有人想衝上來,但沒幾步就被更急促的翻滾聲代替,一路滾了下去。

樓上的人開始覺得奇怪,特別是鬼眼三和魯一棄。因為奇怪的屍氣竟然是守護在樓梯半腰處,而下面原本漲鑠的刀氣在屍氣的掃蕩下不復存在。

樓下變得變得很靜,不但樓下很靜,連店外本來喧鬧的街道也靜了下來。大街兩頭的馬隊也停止了前行,謹慎關注著酒店這邊的情況。

那股屍氣蟄伏不動了,但其中蘊含著的殺機和力量仍是可怕的。

聶小指從桌上捏起一個大花粗瓷盤,手腕一抖,瓷盤帶著小半盤的雞塊往樓梯下飛去。

沒有一點聲音,那盤子就像落入無盡深淵,始終沒有墜落到底。

就在大家詫異之間,那股屍氣動了,驟躍而上,速度極快。

魯一棄只來得及扳開駁殼槍的保險。

鬼眼三佔據著有利的位置,他打算當屍氣上行到二樓樓面時給予突襲。但就在他梨形鏟作勢要攔腰橫拍的節骨眼上,他那被黑布掩蓋著的「屍王眼」突然發出一陣刺痛。刺痛的感覺直射入大腦,讓他在那一個瞬間呆滯了、迷糊了,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一片紅雲飄起,當紅雲超過二樓欄杆瞬間,一盤雞塊朝聶小指劈頭蓋臉打去。

聶小指左手搶入,抄住那個大花粗瓷盤,右手如電閃,五指齊動,將那些散開的雞塊一一夾住,放入了盤中。

那片紅雲飛出盤子的同時,在欄杆上稍一點踏,便朝魯一棄他們這邊飛縱過來。

年切糕雙手一張迎了上去。這樣子是門戶開啟的招式,而其實雙手間有根勝過鋼刃的火蠶絲。只要對手從他敞開的門戶中攻擊,手來斷手,腳來斷腳。

那片紅雲不知道是看出年切糕的伎倆還是根本沒打算與他糾纏,一晃一扭,從年切糕胳肢窩下鑽了過去。年切糕嚇得一身冷汗,紅雲貼身而過,只要手中有把刀子,自己軟肋便隨他割剌了。

魯一棄舉起了槍同時,忽然覺得那紅雲的動作招式很是熟悉。

尖細的盲杖壓在魯一棄的手臂上。盲爺雖然看不見,卻能知道魯一棄舉起了槍,所以他趕緊阻止。誰都沒有絕對把握從魯一棄的槍下逃脫。魯一棄射擊憑的感覺,而這些日子江湖上的學習和歷練已經讓魯一棄的感覺控制得更加隨心所欲,射擊技巧也大大提高。特別是對付速度極快的高手,他已經琢磨出自己的一套辦法。

「胖妮兒,住了!再鬧可要下不了臺掛不住面兒。」盲爺叱喝一聲,語氣中卻是充滿憐愛和自豪。

對了,魯一棄突然想到,紅雲的動作招式與盲爺踏「飛蛾索」施展「平步青雲縱」是一樣的,只是紅雲的動作更加飄忽敏捷。

「咯咯咯!爹呀!你早知道是我來了吧?要不不能大咧咧坐那兒不動!」隨著脆生生的聲音,屍氣停了、散了,飄拂的紅雲也變成了垂掛的旗面。

一身紅色的密紗綢小褂褲,滾黑色雲形邊,腰間黑色寬束帶。頭上紅綢帕橫結包裹,露出一束油黑髮辮。腳下薄底紅面黑色雲紋幫的小靴子,有皮有呢有布,既輕快又耐磨。背上背一個杯口粗細的長條鹿皮囊,暗紅色,三尺多長,裡面應該是什麼兵器。

姑娘衣著打扮紅得刺目,臉龐子卻是白得耀眼,而且還是鼻挺眼凹,長得是一副異族的模樣,非常漂亮。臉龐子像異族,身形也像異族,偏健碩那種,臀圓肩厚,胸挺腿粗,可極為勻稱健美,與盲爺暱稱的胖妮兒相去甚遠。

魯一棄知道盲爺的婆娘是個維吾爾族女人,生下的兒女相貌與他有很大差異。可怎麼都沒想到差異會這麼大。

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盲爺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女兒。

只有鬼眼三最為肯定。當年盲爺盜取了捆綁殭屍王的嵌金剛鏈,做成一件武器給自己女兒。那鋼鏈可以制住殭屍王,那麼用鋼鏈做成的武器當然也可以制住殭屍王。而鬼眼三的屍王眼原來就是殭屍王的,所以他剛才想要出手時,突然感到「屍王眼」刺痛,這應該是盲爺女兒攜帶武器帶來的反應。

「難怪坐著不動彈,原來已經曉得是自己女兒。」聶小指有些不滿地嘀咕著,「你個老利頭肯定也知道,所以坐著不動,盲爺給你暗示了吧。」

「沒有!」笑佛兒利老頭眯眯笑著,「是我這刀給我暗示了。」

「利老爺子的血魂帕子一震即垂,是覺出屍氣對我們沒惡意。」盲爺眼不能見,可發生的一切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盲爺這個女兒叫夏棗花,就是她從小陪同盲爺住在千屍墳裡。盲爺的幾個兒女中,只有她有意無意間學到了盲爺的本領,並且還熟讀典籍融會貫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特別是魯家闢塵一技,盲爺沒在意練,她卻是學得爐火純青。千屍墳中待的時間長了,讓棗花不可避免地沾上各種屍氣,而盲爺從倪家手中盜取的嵌金剛鏈,本是鎖釦殭屍王的,更是吸收了極重屍氣。

大家重新坐下,胖妮兒卻早已經賴在盲爺身邊,嘴巴咯咯嗒嗒沒個停歇:「我今兒一早從‘高包子’幫眾那裡打聽到鉅額暗金的事情,就猜想可能和老爹有關係,於是就在這鎮上候著,沒想到真就見著老爹了。剛才樓下‘大嚼頭馬隊’的刀客要上來對付你們,我就給他們都扔出去了……」

胖妮兒聒噪個不休,魯一棄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個率真的姑娘,心中若有所思。她的皮膚真白呀,比養鬼婢還白。是了,她有一半維吾爾族血統,又從小和盲爺躲在不見陽光的千屍墳中,當然白了。不知道養鬼婢的白是天生的還是因為不見陽光。這女孩身材健碩豐滿,這與水冰花倒有一比。不過大大咧咧、性格率直,與水冰花的縝密謹慎大不相同,與養鬼婢的溫純清靜也有所不同。

胖妮兒停住了話頭,她發現旁邊一個年輕人正傻呆呆地看著自己。

魯一棄省悟過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對了,還沒給你介紹幾位呢,你還記得早年間來探望過我們的魯家大爺嗎?這就是他老給你嘮叨的一棄大少。那一位呢是移山斷嶺倪家三叔,為了你的兵刃,還累他傷了眼睛,這邊幾位……」盲爺趁著女兒言語暫停的間隙,趕緊介紹在座的人。

剛介紹完魯一棄,胖妮兒雪白的面容立刻泛起了一絲胭紅,眼神也變得迷離,盲爺後面介紹的人全沒聽到。更奇怪的是打這以後,她便抿住俏麗嘴唇,靜靜地坐在盲爺身邊,只時不時偷偷瞄看魯一棄一眼。

「魯大少,咱們這形兒已顯了。妮子剛才大動靜地一鬧,什麼深底子(暗藏的勢力)都得起渾。是時候拖發入盆、收刀抹血了。」利老頭覺得時機到了。

這話提醒了魯一棄,心中暗罵自己沒出息,見著個漂亮姑娘就差點把正事都忘了。

其實這也難怪,魯一棄畢竟江湖走得嫩。再說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貿然見到個漂亮姑娘亂了心思也屬正常。要不然要這麼些老江湖幫襯著做什麼?

利老頭話才說完,盲爺就已經在掐指盤算了。角落裡的桌上,鬼眼三也用現成酒水起了個茅山術中的「通活咒」。

「鎮口到酒樓,轅馬行了二百三十五步,而此時東面馬隊距這裡不過百二十步左右,我們從店口上車,不管如何快速,都無法避開他們一輪衝擊。」盲爺原先是西北賊王,最熟悉馬隊攻殺。

「而且他們不用趕百二十步,東面過來的是‘護商幫’,他們會在幾十步外就用火器攻擊。」許久未說話的胖妮兒開口了,看來她對這裡的江湖幫派很熟悉。

「是啊!況且西面也不能去,那邊也有個馬隊堵著。最好是出店門不駕車,直接轉入朝北的街口,衝出鎮子再說。」卞莫及的計劃很實際。

「要不就守在這兒,等天黑了再往外衝。」楊小刀刀子一揮,桌上的烤羊腿便飛起一片嫩滑的肉,直接落入他的口中。

「這不行,這酒樓東、北兩面連屋,西、南街寬不過雙車,易攻難守。」盲爺和利老頭都不同意。

「往北也不行,我們這趟的活路只有往西去。」鬼眼三說話時沒有抬頭,始終盯著「通活咒」。

「倪三叔,你真行,怎麼算的?我親眼看見‘高包子’的人馬在北面道上挖腐坑,布‘裹蹄毒刺’。而南面是‘大嚼頭馬隊’的連柵口子馬欄,梁頭粗細的欄子有十七道,中間還圈了上千匹待馴的野馬,根本走不通。」胖妮兒對同樣攜帶屍氣的鬼眼三很是欽佩也很是尊敬。

「看來只有從西面硬拼出去了?這趟形兒顯得不是地方。」魯一棄像在自問。

「這趟形兒擇時不擇地,時間對了,地方就沒得選。只是沒想到此處的幫派力量會如此集中,佈置也很是嚴謹周密。」利老頭是在安慰魯一棄。

「什麼集中周密的,這鎮子三幫共存,相互間鉤心鬥角、暗爭高下,烏合之眾而已。」胖妮兒隨口說出的資訊非常有價值。

「那麼他們這三幫子是共管此處還是各管一面?」魯一棄瞧著胖妮兒微微泛藍的眸子問,語氣雖然平靜,心中卻不由地一蕩。

胖妮兒見魯一棄問她,臉不由地又添胭紅,不過西北女兒家畢竟不扭捏,反將一雙微藍眸子盯住魯一棄答道:「三幫各管一面,就以這鎮心為界,利益、利害都分割清楚,不得越界。」

「不會相互援手,聯合夾擊?」魯一棄不愛發問,可問胖妮兒問題時卻很是自然,其中緣由一時無法說清。

「這種情況從未有過。」妮子也盯住魯一棄的眼睛,像要從這裡看到心底。

「那我有個法子也許可以全身而走,你們聽聽行不行……」魯一棄放低了聲音,大家都圍攏過來,包括獨坐角落的鬼眼三。

過了一會兒,紅雲般的夏棗花重新衝到了樓下,衝到街上。見到「大嚼頭馬隊」的刀客就連打帶踢。

街面上這麼一打,大家都覺得好笑,一大群漢子被個女娃兒扔得滿地都是。特別是另外兩幫的馬隊,更是幸災樂禍,指手畫腳,譏笑不斷。「大嚼頭馬隊」的刀客們掛不住了,他們被打或者群起打這個女娃兒都不妥,最好的辦法是避開。所以他們決定先退到自己的地盤,等這個瘋丫頭離開後再採取行動。

「大嚼頭馬隊」往南邊退去,那裡是他們的連柵口子馬欄。利用那裡的大柵欄子和野馬群,應該可以避開這個瘋丫頭。

胖妮兒見「大嚼頭馬隊」的刀客往南逃,便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轉雕鞍

胖妮兒進入南面街才一小會兒,其他人也走出了酒店。最先出來的是魯一棄,他絲毫沒掩藏裹紮在胸前的樹皮布包,出來後徑直往東面的街面走出十幾步。

東面是「護商隊」的馬隊,他們眼見著人和東西都送向自己嘴邊,反倒顯得無措,因為太輕易得手的東西往往會藏著陷兒。所以雖然群馬嘶、亂蹄邁,他們卻始終勒在原地打旋兒,不敢輕出。

終於有匹彪悍健馬拉勒不住,揚前蹄縱躍而出。

那馬只縱出一步,當第二步的蹄子才剛揚起,魯一棄手中的駁殼槍響了,聲音清脆。

這一槍也驚不到人和馬,因為他們個個身經百戰。但如果是怪異、刺耳的銅鈴聲,卻是可以驚嚇到馬匹的,特別是這些馬自己脖子下懸掛的,一直髮出正常聲響的龍眼黃銅馬鈴。

魯一棄一槍射穿奔馬脖下銅鈴,這聲怪響讓那匹馬的第二步轉向了,調頭了,然後帶些瘋狂地衝進身後馬群,更加拉勒不住。

馬隊有些亂了,有的馬匹在避讓,有的馬匹在蹦踢,一時嘶叫連連。

槍聲再起,隨著槍聲,鈴聲如沸。

這一次魯一棄連續射出了六槍,六槍的槍聲聽起來像一聲長音。隨著槍聲,又有六隻馬鈴被擊飛。飛出的銅鈴不但發出尖利怪響,而且還在空中相互撞擊,把那怪響變得更加喧鬧嘈雜。

馬隊徹底沸騰了。特別是最先衝出的那匹馬,它調頭撞倒一匹正在側轉的馬後,便衝進了旁邊的布料鋪子。當它再出來時,各種顏色的布匹緞子被它拖帶得遠遠近近、長長短短。奔撞中,布匹和緞子纏住了其他馬匹的馬腿、脖子、韁繩。

魯一棄從容開槍中,卞莫及也從容套好馬車,將馬車從容地停到貼近酒店大門的一側。其他人都從容地坐上了馬車。

馬車車頭朝著西面的街口,這讓西面「高包子」的馬隊提足了精神,各持刀槍謹慎地戒備著。馬隊後面更有人佈下多道絆馬索、套騎網,還從旁邊店鋪中搬出些桌椅板凳架在街中,這一切措施都是為了防止馬車突然衝過去。

東面馬隊的混亂很短暫,有經驗的騎手懂得快刀斬亂麻的道理。一陣刀光閃爍之後,布匹、緞子全成了碎片,花花綠綠地鋪滿了道路,馬隊解脫了束縛,重新整好隊形,蓄勢待發。西面馬隊的身手也很快,不一會兒,拿人取貨的準備都做好,阻止大馬車奔出的絆腳料也都下了。

卞莫及安撫了一下拉車的四匹馬,然後提著鞭高高地站在一側車槓上,繼續等待。

東面的馬隊開始慢慢朝這邊逼壓,雖然剛才的槍擊讓他們心有餘悸,但是銜在嘴裡的肥肉怎麼著都得往下吞啊。

馬隊越來越近,速度也越來越快。馬上的人都已經端起了各種火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馬車上的人。

馬車上的人還是沒動,他們像已經準備好束手就擒了。

但馬隊在沒有完全逼近大車時就停住了,因為他們的坐騎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怎麼都不肯往前行。也就在這個時候,地面開始震動起來,兩邊店鋪的招牌、桌椅、櫃檯乃至房屋都在跳動。一陣洪流般的聲響從南面道路上傳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轉瞬間就變得震耳欲聾。

「走野流子了,快躲呀!」有人在嘶喊尖叫,但這聲音在洪流般的聲響中幾不能聞。

南面道路上衝出的野馬真的像是洪流,又快又急。可是卞莫及卻像是分開洪流的砥柱。從岔路口出現第一匹馬開始,他手中的長杆馬鞭就像鞭炮一樣響開了,鞭聲清脆響亮,竟然是那洪流般的聲響無法掩蓋的。隨著鞭聲,衝出的野馬群快速分作兩股,往東西兩邊奔湧而去。

東面「護商隊」的馬隊像是被洪流衝擊的破爛小船,裹紮在野馬群中眨眼間都不見了。

西面「高包子」的馬隊離得遠些,所以他們的人還來得及逃上屋頂、鑽進店鋪,至於他們所設的索兒、網子,還有那些桌椅板凳,在馬群衝過之後,蕩然無存。

分開的洪流中飄出一朵紅雲,輕巧地落在卞莫及的大車上:「該走了!」

「呦喝!駕!」一個並不太響的大鞭花,只有不響的鞭花才是真正打在馬身上的甩鞭。卞莫及手中有數,馬兒被打得並不疼。而久經訓練的轅馬也有數,於是步蹄一致,在極短時間中加速再加速。大馬車混在野馬的洪流中朝著西面狂奔而出……

密佈的灰色雲層壓得很低很低。人出西關,像是天都變矮了。一望無際的天地盡頭抽冷子拂過的一絲小涼風,讓身上裹住的暑熱褪去了一些,也讓思維冷靜了些許。馬隊的領頭是正是朱瑱命本人,他抬頭看看前方,勒住了口鼻間噴濺白沫的坐騎。

四天前,陷落的三丘土前一番周密的安排佈置之後,他親自帶一眾高手連夜往西北方向追趕。朱家的傳信手段要比賓士的馬匹迅捷,天色未明之時,西北線上各個堂口都接到門主指令。時未過午,西北以及正西、正北所有江湖幫派也都接到了江湖帖和暗金令。

在朱瑱命出發的第二天下午,多道訊息通過朱家堂口反饋到朱瑱命這裡。說是有一隊人全是快馬掩面,從蘭州一線直出西北。先後與多個攔截的幫派交手,一路破了朱家嘶烈堂的「無駕銅車馬」「突地荊棘」。同天夜裡還在綠氈子灘破了朱家撒出的「人影子」。

在「人影子」被破的訊息傳來之後,朱瑱命心中有八九分把握斷定那是魯一棄他們。朱家的「人影子」不是傳說中的縹緲鬼影,而是鬼影般縹緲的人。這些人都是被毒物泡製過的各種江湖高手,不但本領高強,而且不懼死傷疼痛。這「人影子」可能類似於歐洲傳教士在非洲驅用的「殭屍工人」,是使用河豚毒素混合其他材料做成的藥物,服用一段時間後會讓人神經麻木,沒有思想,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知疲勞痛苦,猶如殭屍。這些「人影子」所佈的「若隱現」坎面,需要對陰陽命理之數了如指掌的高人才能夠破解。在朱瑱命印象中,具備這樣能力的沒有幾個,但魯一棄也許可以。

而今天下午傳來的訊息讓朱瑱命再次興奮起來。說是那群掩面而行的人在射狼口外沙駝凹,被朱家射狼堂聯合專門劫殺商隊的「揚沙幫」,用「烈日沙暴」和「鑽沙鐵狐」雙坎合力伏擊。殺死對方一半人以上,生擒了三個,只剩四五個人逃入了「風魔海子」,現已圍住,等調來更多人馬後馬上進入搜尋。「風魔海子」地形奇異特殊,沒本地嚮導,可以說是舉步維艱,所以不用太著急。

「門長,前面不遠就是沙駝凹了,從那裡再往北轉過去三里多路就是‘風魔海子’。」一個男生女相的漂亮小夥提醒朱瑱命。於是朱瑱命幡然收回思緒,帶手下繼續朝前縱馬急趕。

可剛到沙駝凹口子前的朱瑱命卻再次勒住了馬匹,他詫異地檢視了一下週圍地勢形貌。這沙駝凹看起來簡直就像個缺個口子的大面盆,四面環合,果然是個設坎伏襲的好地方。

「你們誰知道對家先後在幾處抖膀子(動手過招)的?」朱瑱命問身邊的人。

「和我門中‘嘶烈堂’是在草背嶺,破‘人影子’是在綠氈子灘。」旁邊一個大高個子答道。

「和其他幫派分別是在半崖山、跪馬塬、古馬乾河和無水渡。」回這話的還是那個漂亮得像姑娘的小夥子。

朱瑱命一時沉吟不語,心中疑雲濃盛:怎麼幾個交手點都是幫派賊匪聚集的險要之地?這些地方江湖人一般都知道,是晝不獨行夜不行,要不就是提前尋江湖關係上了奉供才能走的,還有這一眼就能看出不能硬闖的沙駝凹,他們卻偏偏往裡闖?

等見到被生擒的那三個人後,朱瑱命已經肯定自己上當了。那三人全是穿著一色的亮黃色騎衣和披風,如此招搖惹眼的裝束怎會是要暗行。

「有沒有問他們都是什麼人?」朱瑱命已經失去親自審問三個人的興趣。

在朱瑱命到來之前,這裡的朱家手下就已經查問清楚,馬上有人把訊問結果彙報朱瑱命。這三人中有兩個是蘭州「平福」鏢局裡僱來的鏢師,還有一個是遠途趕送馬牛的騎手,是在大霍布集市上被僱來的。

僱用他們的是兩個人,一個揹著劍的老頭和一個像郎中模樣的人。給了他們不少大洋,說是隻要帶他們用最短時間趕到答哈噶木,就會再付給他們雙倍的大洋。雖然到答哈噶木路途艱險,而且趕時間抄近路的話,還要闖好幾個大把垛子[,但瞧著這麼豐厚的酬勞,這些人都捺不住貪心冒險而來。途中果然是遇險無數。沒想到的是這老頭和中年人是絕頂高手,一路遇到的兇徒悍匪都是他們兩個料理掉的,而自己這些許以重酬的幫手似乎只是為湊人數。朱瑱命不知道背劍的是誰,但說到郎中他馬上猜到是墓中以飛針襲擊自己的高手。

只有兩個魯家的幫手,僱用了一幫人故意招搖闖險,誘自己追蹤而來。而正主兒魯一棄卻一下子人間蒸發,不見蹤影。好個「舉旗疑兵」,絕對的厲害招數!

朱瑱命輕嘆口氣,有血腥味衝口而出,但他沒有在意,他現在迫切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找到魯一棄。先抓住躲進「藏魔海子」裡的兩個魯家幫手,也許能從他們口中掏出魯一棄的去向。但這兩個人又豈是那麼容易捉住的,從他們連續衝破兇狠攔截和奇異坎面的手段來看,定是厲害角色。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飛塵而來,給朱瑱命帶來一根鴿足信管。當朱瑱命將鴿足信管裡的信看完後,他心中再次被興奮填滿。

「門長,肯定是什麼好訊息吧。」旁邊那個漂亮小夥問道。

「嗯,魯一棄顯形了,在入藏道上的落夕鎮。」

「那邊目梢子能確定是他嗎?」

「至少有百人以上看到。人與圖影相合,斷右腕,懷中裹帶見血封喉樹皮布包。」

「怎麼會跑到那裡去了?」

「是的,按常理他該往西北,這樣他取我家的至寶屠龍器才能為用。但他卻偏偏選擇往正西方向,而與此同時他用其他人騙我們先往西北追趕,等發現上當再另從其他方向尋他時,他便可利用這個時間差,繞到西北,從容寶鎮兇穴。」朱瑱命知道自己這分析遲了半拍。幸虧魯一棄沒能完全把蹤跡掩藏住,幸虧是落夕鎮的三個幫派發現及時,幸虧的是落夕鎮離此處不算很遠。自己快馬換騎,最多三天便能追到他們。

「飛信通知正西堂點預備更換快馬。把這裡局面留給‘揚沙幫’收拾,其他人都跟我走。」朱瑱命吩咐完後長舒了口氣。

心中的歡愉只是瞬間,長舒那口氣帶出的濃重血腥味讓朱瑱命不由地眉頭驚皺如川。這時他才發現,長途奔波勞累和短時間中心緒的大起大落讓內傷加重了。

當旭日又一次與如同落日的圓石面對面時,晨暉沐浴中,一輛四駕大馬車滾破稀疏的野草氈子,在已經遠離落夕鎮百里開外的荒野中緩緩行進。

車廂很寬大,坐上七八個人後仍顯得寬綽。魯一棄還是習慣地坐在車尾,手中摩玩著玉牌,思緒萬千。

胖妮兒也擠在車尾一側的欄架上,呆呆地盯著魯一棄。她此刻腦中反覆在想一句話,那是當年魯盛孝對她說的:「妮子,長大了給我魯家做媳婦兒。」

胖妮兒擠到車尾,若有所思地凝視,但這些魯一棄都未發覺,他現在完全沉浸在對玉牌的思考中。

玉牌上面的文字雖然不能全識,但先後給過魯一棄很多重要提示。而這幾日入藏的路途中,他在路邊碑文的提醒下又認出了上面幾個字。這幾個字在玉牌上代表正西的是先天八卦震木位爻形後面,是整句話中的五個:「巔之淵」和「梯起」。

但認出這幾個字之後,魯一棄反感覺不對勁。原先莫天規告訴他寶構情況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地方不適合藏祭寶物。從風水學上講,那裡叫做「內合氣通」,就是採不到日月精華之光,匯不到風、雨、露、雪四淨,只有上下氣道可通,還是走氣不聚氣。據說反倒是在此處下方山腳位是個可以日月光照、四淨盡澤的吉地,並且還後建有一處藏宗喇嘛廟。

而現在從認出的文字上來看,「巔之淵」三個字,莫天規根本沒有提及與之相關的任何情況。至於「梯起」,莫天規曾說在那喇嘛廟背後有一道階梯,為墨家祖先建藏寶暗構所留,這也是那座山峰唯一可上行的道路。但不知從何時起,攀上此階梯的人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當地人都叫這階梯為「天梯」,說是通往天界之梯。如此看來,「梯」字可以理解為天梯,那「梯起」是否就是天梯的起始處,也就是喇嘛廟的所在位置?

復虞詐

「大少!前面就要到德薩額爾山口了,那裡有三條轉繞山道,是下行的,可以往南、往西南、往西北,兩道直翻嶺山道,是往西和往北的,我覺著追趕的對家離著不遠了,是不是就在那地界亮眼子,我們順勢遁形?」

「哦!」魯一棄從沉思中拔出,轉頭間卻首先看到了胖妮兒的一雙亮眼睛正直盯著自己,心頭不由一陣微顫。

胖妮兒沒有迴避魯一棄的目光,依舊綿綿地盯著他。這西北賊王家的女兒到底不同一般,敢想、敢看,卻不知是不是還敢說、敢做。

魯一棄卻是什麼都不敢,他逃一般避開目光,匆忙答道:「我對周圍情形不瞭解,你和夏叔商量著辦。」

盲爺眼白亂閃,思量了一會兒才開口:「再往前去有沒有可遁形的巧步子(可利用的好地段)?」

「沒這麼好的。因為在德薩額爾山口還有一家很大的車馬店,入藏馱子都在此處換牲口吃飯補水。可以借到‘走板凳’(可騎乘的牲口)。」卞莫及答道。

「那後面追蹄的點兒可要把握合適呀。」盲爺又說。

卞莫及縱身跳下馬車,往車後跑出二十多步,伏身側臉,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聽了一會兒。然後又快步趕上馬車,縱身上車。

「都合適,就這麼辦了!」卞莫及這次沒有再徵詢意見。

「只可惜了你這車子馬匹。」楊小刀不由得替卞莫及惋惜。

「只要對家看不上眼,這四個轅蹄子會自個兒回馬場。」卞莫及似乎並不擔心。

說話間已經到了德薩額爾山口。鬼眼三最先下的車,他把魯一棄給他的見血封喉樹皮布掛在山口一側的尖石上。

等所有人都下了車後,卞莫及將大車趕到往西北去的下行道上,然後甩鞭抽出兩個響亮的鞭花。四匹訓練有素的轅馬撒開蹄子往前跑去,這一跑,不到天黑那馬車是不會停下的。

下了車的人快速無聲地朝大車店靠近,等店裡的人聽到鞭聲時,他們都已經貼身在店房的牆邊了。

門簾一掀,走出個人來,被盲爺盲杖在後腦處輕輕一敲便就地暈倒。一個女人正從視窗往外看,胖妮兒伸出手掌,掌根在那女人額頭摩擦了一下,那女人哼都沒哼就昏跌在地。聶小指從後院翻牆而入,人未落地就已經看到一個正低頭鍘飼料的漢子,腳才沾地便閃電般到了漢子背後。彎臂反扣,食指、拇指像蛇口一樣捏住喉嚨,將氣脈恰到好處地捏閉了一半,那人頓時氣滯而暈。

「趕緊拉牲口,從後面院門走。」最後進到店裡的卞莫及說道。

「等等,掏了櫃檯裡的錢,再拿些吃食和水。」盲爺有賊路的一套經驗,「給他們擺個渾局,至少拖他個大半天時間。」

等把錢掏了,吃喝都收拾了,利老頭和聶小指、年切糕也已經把馬匹騾子都牽出了後院門。

大車店牲口欄裡駱駝、犛牛居多,將所有騾馬都牽了還是少了一乘。胖妮兒輕身一躍,騎在魯一棄的身後,他們兩個共乘了一匹白蹄棗紅大馬。

「這丫頭沒羞臊!」盲爺微笑著輕罵一聲,然後領頭趕著座下的大青騾子往朝西的山道跑去,其他的人緊隨其後。

馬沒動,胖妮兒在魯一棄背後一坐,雙手將他腰間環抱,一雙飽滿挺立的雙峰緊緊貼住他的後背。那兩大團綿軟溫香給魯一棄的刺激特別清晰強烈,讓他緊張得有些僵硬,連催動馬匹都不會了。

見其他人都走了,胖妮兒雙腳踢馬肚,把馬趕跑起來,追了上去。

他們剛走,馬廄旁的草堆中露出了一雙黑乎乎的眼睛,這雙童稚的眼睛茫然而詫異地看著那群騾馬絕塵而去。一群江湖老手把個躲在草堆中睡覺的娃子疏忽掉了。

當看到尖石上飄蕩的見血封喉樹皮布時,朱瑱命腦中迸閃而出的是「愚弄」「挑釁」,一團濃重的血腥味道止不住地在胸腹間劇烈翻騰。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將氣息平復下來,把四處亂竄的氣流重新收斂到丹田之間。

「大車輪印下行,是朝西北方向去的。」那個漂亮的小夥兒向朱瑱命彙報。

「店裡的人都被擊昏,沒人見到襲擊者。店裡的錢財全被掏光,淨水和食物也被搬拿了許多。後院門有騾馬的蹄印,從走勢上看,是往西面去了。只是出門三十步就盡為硬石山道,無法進一步確定。」大高個子尋查一番後,也回來報告。

朱瑱命沉吟不語,手指有力地捻捋頜下黑鬚,一下又一下。周圍很靜,除了偶爾刮過的風聲和馬匹的噴鼻聲外,就是店裡女人的號啕,錢財、騾馬都被捲了,老闆娘當然會像喪了爹孃那樣傷心。

「這大車店每天都有騾馬進出,你可瞧準了。蹄印能塵蓋嗎?」漂亮小夥問道,語氣裡可以聽出,他在朱家的地位比那大高個子高。

「能塵蓋,應該走不多久。」大高個子回道。

「看來他們這是用馬車誘我們往西北,實際是搶了騾馬往西去了。」小夥判斷道。

「不一定!」朱瑱命思忖好久後終於開口,「掛樹皮布的用意,是讓我們確認前面的人是魯家正主。搶大車店錢財,故意鬧得像個匪事。可我朱家江湖令一齣,哪個匪幫有膽子在我路經地段叼食?這情況魯家那幫老雀子不會不知道。還有那些可以塵蓋的蹄印,你們覺得那幫子老雀子會疏忽掉這細節嗎?他們這是在擺局子,是要繼續把我往坑裡繞。」

「那麼實際是怎樣的?」大個子有些糊塗。

朱瑱命再次沉默,他沒想到一個或左或右的問題會這樣難判斷。或許不只是兩個選擇,不是還有三條沒有痕跡的道路嗎?簡單的棋步誰都能多想好幾層後步,可難點是對手會在哪一層上變招。

「黑娃!黑娃!」大車店裡又傳來嘈雜的呼喊聲,損失了財物的父母這時才意識孩子不見了。

聽到呼喚,孩子自己從草堆中出來了,孩子的出現替父母補償回來許多的損失。信誓旦旦的孩子話是不容置疑的,那群人確實是從後院門騎著騾馬往西去的,其中一個沒了手的人還和一個渾身紅衣的姑娘共騎一匹馬。聽到如此確切的訊息,朱瑱命示意手下塞給那黑娃子一大捧的銀元。

朱瑱命帶著人也從後面山道追上去。平心而論,如果沒有那個娃子,自己最終的判斷很可能是錯誤的。魯家人將一個路口都設計得如此繁複難料,那麼之前自己會不會也有二選一的錯誤?

「門長,我已發飛信通知離此最近的‘據巔堂’,讓他們在前面擇有利地段布‘奔射山形壓’與我們合圍魯家的人。」漂亮小夥趕上朱瑱命後彙報。

「在什麼位置?」朱瑱命沉聲問道。

「仙臍湖……」

魯一棄他們一口氣奔出了一個多時辰,累得騾馬粗喘不止、口噴白沫才放慢了腳步。馬蹄聲稍弱,卞莫及突然變了臉色,身子一側從馬背上滑溜下來,趴伏在地,側耳聆聽。

「追上來了,誘子沒起效。」卞莫及說。

「不會吧,我們掏錢物,又留蹄印不撫,是故意往這邊誘他們的樣。再加上另外三條無痕跡的道路,朱家人那麼多疑,就算被辨出,也沒這麼快呀?」盲爺也覺得奇怪。

「對家有高人。」鬼眼三簡單回了盲爺一句。

「要我說他們根本沒想,抓個鬮兒拋個銅板就可以決定該往哪邊追。」胖妮兒這話看著外行,其實卻是好多會方術、法術的江湖人常用的方法。

魯一棄棄車乘馬時就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朱家門中有太多不可思議的能人異士,正確找到他們的走向並不是意料之外的事。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如何擺脫他們。

「此處有其他路徑可以甩落墜子嗎?」魯一棄悄聲問胖妮兒。

胖妮兒常在這一帶走動,對這一帶的地形比較熟悉,略思索了一下,想到一個地方:「再往前幾十里路有個仙臍湖,周圍是大片的草灘子。此處連線著好幾個穀道,是多個游牧部落共用此地水源踩走出來的。那地方倒可以和墜子周旋下。」

仙臍湖,藏地人也叫它臍海子。從高處看,它的水色瓦藍瓦藍的,怎麼都不像個肚臍,而像個異族少女的眼眸。

魯一棄站在離湖邊不遠的草坡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湖水。此時他有些疑惑,怎麼突然感覺如此恍惚?怎麼無法確定是虛相還是實氣?突然間他意識到什麼,於是猛然抬頭,朝仙臍湖的遠方望去。

「停住。瞧瞧再走!」魯一棄聲音不高,但所有人一下都勒住牲口的韁繩。大家都已經習慣從魯一棄平靜的話語中體會到危險和緊張。

也就在此刻,利老頭背上的笑臉鬼頭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刀把上的紅綢帕子驟然抖晃。

「有殺氣?」盲爺問利老頭,他聽到刀鳴和帕子抖晃聲了。

「不止!」利老頭答道。

「那還有什麼?」盲爺感到奇怪。

「有大量新鮮的馬糞味兒,還有濃重的腐肉味道。」楊小刀殺過無數驢馬牛羊,所以對這兩種味道都很熟悉。

「還不止!」利老頭又說。

「還不止?」楊小刀也感到奇怪。

「還有人的味道,活人的和死人的都有。」鬼眼三受過燻燙的嗓音很怪異,但大家都聽懂了。

「對,還有畜生和連畜生都不如的人。」利老頭補充道,他的判斷來自於他的刀。此刻鬼頭刀似乎感知到另一把刀的存在,那刀也是殺人的刀,不但殺活人,連死人都殺。

利老頭沒見過那把刀,但他祖輩曾給他一個告誡:遇到那刀要遠遠避開,笑臉鬼頭刀遠不是這刀的對手。而現在,這可怕的刀就在不遠的前方。

魯一棄在和胖妮兒耳語:「你有沒有瞧見水中有個黑色山體的倒影?」口中噴出的熱氣在胖妮兒的耳邊刮過,撩弄細密的毛髮,刺激著敏感的神經。

「嗯!」妮子的回應像是舒服的呻吟。

「可我怎麼看不到那座山在哪裡?」這是魯一棄真正的疑問。

「那是歸界山,要繞過前面的那座草坡子才能見到。此處地界看似連綿,其實是有山谷斷開。所以草坡子的排布是以湖為心旋疊,就像是肚臍的皺褶。站在一個點上無法將所有圍繞的山體都看到。而看不到的山體,卻或許可以從湖中看到倒影。」

「那歸界山與周圍草坡可不一樣,黑石嶙峋,峭壁如刀,看著根本無路可上。」魯一棄又輕聲說著。

「所以才叫歸界山。一種說法是放牧之人見此山就該調頭回家,因為往上無路,且無草無食。另一種說法是誰要攀登此山,也相當於尋死。不過這歸界山也不是無人上、無人住的,聽說山腰處就住著個天葬師,附近藏民還時常請他在山上行天葬之禮。歸去之界,以天為葬,如果從這方面來說,我倒覺得這山名還是名副其實。」胖妮兒娓娓道來,跟她性格大不相同。

「對了,妮兒,你剛才說這周邊山體有山谷為斷,以湖為眼旋疊而布,那此處不就是風水中所說是那種磨盤地嘛。」楊小刀突然插問一句,他竟然是在偷聽魯一棄和妮兒耳語。

「不是磨盤地,是磨輪地,出自漢末陶寧之的《堪輿擇避法》。是取磨碾輪壓之意,屬於六種殺伐地,走氣散魂,為陽宅陰宅都不宜選擇之地。但在兵法上是為臥兵擺陣上好地界,可攻、可退、可藏,出如龍駕潮,收如龜入甲。」妮兒越說越顯出胸懷錦繡。

「這樣個地方,對家會不會下坎落扣?」卞莫及的擔心不無道理。

「應該沒事,一則對家不具備大量訓練有素的人馬。二則此處磨輪地中水眼闊大,水沿不規則,大型坎面的運轉會有缺漏處。」

妮子的分析有根有據,只是她疏忽了一點,對家如果是隻圍不攻,那你這幾人又能往哪裡逃?

「是否必須從此地穿過?」魯一棄感覺有種不妥。

「是的,擺脫背後追蹄子也好,繼續朝西也好,我們都必須從另一邊的穀道過去。」妮兒答道。

「也必須經過歸界山嗎?」魯一棄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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