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一定,共有三個穀道能到達布喀赫草場,可以避開那座山。怎麼,你瞧那山有不對嗎?」妮兒感覺魯一棄心中存著某種擔憂。
魯一棄沒有說話,卻點了點頭
雖然坡度不大,但他們乘騎的騾馬還是走得很小心很緩慢。這些騾馬確實累了,無力的蹄步要想在光滑的草皮上保持穩妥,只能哆哆嗦嗦地往前挪。
終於走到了坡底,魯一棄卻突然大聲地喊道:「不對!」隨即一下子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就連身手敏捷如電的胖妮兒都沒來得及將他抓住。
魯一棄身體剛著地,就立刻往湖邊奔跑過去,不知所以的妮兒只能緊跟其後。
山形壓
魯一棄在湖邊站住,眼神有些無措,看一看湖水,又抬頭看看遠方,此時夜幕已然降臨。
胖妮兒一個輕巧的旋步落在魯一棄身邊:「一棄哥,哪裡不對了?」
「不對,真不對!妮兒,你瞧見水中那山動了嗎?有一部分山體突然散了,散成一朵黑雲。」魯一棄說的情景像幻覺。
「哪座山?」妮兒有些茫然。
「就是歸界山。」
「管它呢,反正我們不從那邊過。」妮兒消除顧慮的方法很簡單,但說話的語氣也表明她對魯一棄的說法並不相信。
「不從哪邊過去?」後面幾個人都趕上來了,盲爺聽到胖妮兒的話,便順口問了句。
「哪邊都過不去了!」語氣很絕望,是卞莫及。話音剛落,四周馬蹄聲洪流般響起,由遠及近。馬蹄聲中,還夾雜了金屬碰撞的喧囂,像馬鈴卻絕不是馬鈴。
魯一棄聚氣凝神,一下進入到忘我的狀態。殺氣!無窮的殺氣!不管馬蹄聲還是金屬聲,都充斥著毀滅一切生命的殺戮之氣。
「跑!散開了跑!」盲爺經驗豐富,他知道針對這種大型馬隊的合圍,最好的方法就是分散開跑,讓對家的大圍子顧此失彼,這樣被圍的人才會有突破口。
動作最快的是胖妮兒,她像一支紅色的箭射出,朝著蹄聲最弱的方向而去。接著是盲爺和卞莫及,盲爺的輕身功夫不比妮兒差,卞莫及常跟著重負的馬車奔跑,腳力也是非同小可。其他人也動了,雖然慢了些,卻都是像演練過一樣四散奔逃開來。
他們動的同時,馬隊也出現了,是從仙臍湖四周的穀道口中魚貫而出的。馬隊看起來不像馬隊,更像一堵堵銅牆鐵壁。
鐵甲馬,從高度來看,應該是西域洋馬種,背高頭昂、蹄粗步闊。身上披掛著過腹的叉接鎖子鐵葉甲。騎手身材瘦小,但用蒙面銅盔和四聯鐵牌甲把全身罩住後卻顯得有些臃腫。
卞莫及是最早與馬隊相遇的,他知道要想從圍圈中出去,就必須快速從前後兩匹鐵甲馬的空隙中鑽過。這樣冒險的法子一是要快,再就是時機要準,要不然會被鐵甲奔馬撞擊、擠壓得內腑盡碎。
奔跑的馬隊訓練得再好,在地形、地面的差異下,前後馬匹之間肯定會出現空隙。於是卞莫及找到了機會,縱身而出。
兩匹馬之間的空隙不但沒有縮緊,反而拉得更大了。卞莫及感覺蹊蹺,於是縱出之力收回三分。
一時間血光迸濺,卞莫及倒翻著跌出,在草坡上滾出一道寬大的血道。渾身浴血的卞莫及一邊往草坡下滾落,一邊竭力嘶喊著:「別鑽蹄縫!有刺擋子!」
聽到了卞莫及的喊聲,盲爺立刻身體以足尖為旋,像個陀螺般卸掉前衝力道,然後迅速朝後滑步,後退的速度不比奔出時慢。
也就在此時,馬隊形態快速變化,隊伍間隙、長度迅速拉長,馬匹之間出現了三道耀眼的寒光。
「刀棘鏈」,最早見於明代工部所出《兵伐工械集》,主要用於佈防和圍殺。此鏈收時可疊為一盒,拉展開來寬有一尺,長度可根據需要製作。鏈上每隔一尺設梅花狀五片刀朵。觸鏈中刀,鏈上機栝收放,會讓刀鋒內鑽,翻轉鉸戳,直至頸斷臂折,胸腹洞穿。
三道「刀棘鏈」,從上中下三個層次完全將間隙封死,如同刀牆。
卞莫及確實倒霉,他雖然速度比不上胖妮兒和盲爺,卻是最先與馬隊遭遇的。但卞莫及也算是幸運,最後一刻收力三分,所以未待「刀棘鏈」刀鋒內鑽,便藉助這收力拔身而退。雖然中刀十數處,卻都是皮肉傷。
胖妮兒動作最快,方向也正確,所以只有她還沒完全被馬隊圍攏在其中。此時她正施展輕身功夫與賓士的馬隊爭奪最後的出路空間。而且她只要保持現在的速度,再稍稍順馬隊的賓士方向斜線而行,完全可以趕在馬隊合攏之前逃出。
眼見著妮兒就要突出口子了,突然馬隊前端的幾個騎手抬起了粗重的鐵甲手臂,從那鐵甲臂中連續射出了數十支三稜羽短弩箭。箭雨在她前行的路線上交織成一張網,封住了她的出路。
在馬蹄和鐵甲的喧囂聲中一陣槍聲響起,魯一棄想幫助胖妮兒逃出圍困,他的射擊槍槍都準確命中騎手頭部,但只在騎手的銅盔上濺起一溜兒火花。
有更多騎手射出了弩箭,這是對槍聲的回應。箭雨完全阻止了胖妮兒的步伐,最後一點空隙被合攏了。
「退到湖邊,以水為靠,不能被他們圈了。」利老頭喊道。於是大家牽著騾馬迅速奔到湖邊,在一個湖邊一個內凹的地方立住。
楊小刀他們把騾馬排在外側,但這樣的阻攔和掩護只是形式,根本不堪一擊。
到了這個地步,魯一棄反倒平靜下來,鎮定地看著鐵甲馬隊。山谷中繼續有馬匹奔出,馬匹越聚越多,鐵甲馬隊越拉越長,依次串聯成圈。一個圈接一個圈,從裡到外足有六七層之多,將他們幾個人連同不大的仙臍湖圍得水洩不通。
「錯了!完了!」胖妮兒知道自己錯了,對家不但有大量訓練有素的人馬,而且還是個巨型的鐵甲馬坎面,「出不去了,一棄哥,我們這下可要死一塊兒了。」
「別瞎說。」魯一棄語氣很平靜,語調聽起來像是夢囈般的哀嘆,幽幽的。
朱瑱命很滿意眼前的情形,「據巔堂」的「奔射山形壓」果然建下奇功,把這群難纏難捏的滑子全鎖死了。朱瑱命沒有馬上接近坎面,而是下馬背手站在草坡頂上。他平靜地看著銅牆鐵壁似的坎面,看著被坎面死死鎖困住的獵物,就像在欣賞一幅自己親手所為的傑作。
世上有許多的傑作都不能細看,不能長時間看,看著看著就看出瑕疵,甚至看出是贗品。
朱瑱命也一樣,他對自己的傑作也越看越覺得什麼地方不對,越看越覺得不夠完美。差在什麼地方了?他不斷地自問。
是坎面不密?不對!是對家有反扣?也不對!那會是什麼?是坎面沒圍實,顯得坎相太虛了?
是的,太虛了!不過不是坎相,而是氣相!那其中少了屠龍器灼盛的肅殺氣相?
「沒有看到要拿回的東西?」朱瑱命悄聲問,像是怕驚醒了坎子中的人。
「回主上,確實沒有,要不早就驅動坎面奪回了。也正是因為這個,才先困住他們。等門長前來定奪。」「據巔堂」堂主高奔雷小心答道。
「入坎的木瓜沒漏吧?」朱瑱命又問。
「一個沒漏,二十里開外的點兒上我們就有暗翎子盯住了。全都裹紮齊了。」高奔雷恭敬地回道。
「哦!」朱瑱命點了點頭。
「門長,寶器未露相,肯定是藏到其他什麼地方了。把他們活擄了一個個拷問。」漂亮小夥插嘴說道。
朱瑱命沒有理會,他感覺在這之前就有環節出岔,錯過了他們要找的東西。
「魯一棄從開始就給了我們一個錯覺,讓我們覺得他和寶器不會分開的。而其實他正是要以人為餌,把我們從追奪屠龍器的線兒上誘開。」朱瑱命很少如此直接承認自己的過失。
「會不會是在德薩額山口擺了我們一道,用大部分人誘我們往這邊來,卻讓一兩個貼信之人攜帶屠龍器坐原來的車子走了。」大個子的分析不無道理,但朱瑱命卻搖了搖頭。
「怎麼都不會是在德薩額山口放的岔兒,要麼更早,要麼是在這之後覺得逃不出我們的套索子,這才把東西藏了。」漂亮小夥兒的分析也有道理。
「為什麼?」大高個子問。
漂亮小夥兒瞧了朱瑱命一眼,看他眯目捻鬚,是在靜心聆聽,便接著說下去:「對家在德薩額山口的佈置其實是個兩可之局,他們沒有把握確定我們會往哪條路追下去。所以也就絕不會讓其他一兩人帶東西走,要是我們選擇那條路,他們更無法應付。再說了,東西握自己手上是最放心的,他又為何不用一兩個人誘我們而自己帶東西走呢?」
朱瑱命微微點頭,看來他很滿意漂亮小夥兒的分析。
「可後來我們走的那一路地勢地貌無處可掩藏屠龍器呀,貧瘠之地更易顯出屠龍器肅殺氣勢來的。」大高個子依舊認真表述著自己的觀點。
「你這話不對,貧瘠荒蕪之地本身就有種陰瑟、死衰的氣相,在這種氣相籠罩中,屠龍器的氣勢反不易顯露出來。就好比我們先前所見的‘藏魔海子’,其勢更為凶煞,沙丘連綿,枯熱如蒸,滴水不尋。其本身就是個殺戮無數生命的利器,與我門中的屠龍器有異曲同工之妙,二者相融必定是勢不凸現。」漂亮小夥子說。
朱瑱命眯閉的眼皮突然間睜開,一雙精光像是要刺透黑夜的蒼穹。
不容輕
朱瑱命聲音很平靜:「藏魔海子與我們家的屠龍器有異曲同工之妙?」
漂亮小夥兒下意識地點點頭,在這樣的目光壓懾下,他有種中了魔障的呆滯感覺。
朱瑱命的臉色陰沉得就像夜色中的歸界山,眼睛就像陰雲飄動中頑強撲閃的星星。線索在他的腦海中串聯拼接,於是一些細枝末節合上了拍,一些習慣性的手段對上了號。
一個朱瑱命最擔心的結果,這會讓他難以面對。如果真是那樣,魯一棄就又一次把坎扣擺在了最前頭,擺在自己意識不到的階段。
往西北方向去的莫天規和易穴脈帶著一群僱來的鏢師和騎手,招搖著踏險闖惡,其真實的意圖不是為了誘朱家人往西北追,而是要朱家人誤以為他們是誘餌。
其實真正的餌引子是魯一棄這群往正西而來的人。他們在落日鎮高調顯形,不掩見血封喉樹皮布包,脫身後不匿跡,而是一路掌握節奏緩速奔逃,所有的一切卻是為了把朱瑱命引到這正西方向來,給莫天規和易穴脈留下機會。
一群人直奔西北,其中卻沒有正主兒,而且行動裝束都可以斷定是餌引子,另一路正主兒出現,帶著眾多的高手,還帶著見血封喉樹皮布包。朱瑱命理所當然認為要追回的寶器在魯一棄這裡。
又是一個局中局、坎中坎。時機和地點都選擇得那麼合適。屠龍器不在魯一棄手裡,而是在「藏魔海子」裡,在逃躲到「藏魔海子」裡的人手中。大自然的肅殺之地,一個枯殺絕滅的環境中,屠龍器的殺戮之氣可以完全融入,不能凸顯。這就導致已經到達「藏魔海子」外的朱瑱命都沒能感覺出它的存在。
當一切真相都在朱瑱命心中顯現,一團甜膩的血腥浮上他的舌面。他用鼻中透入的一絲清新氣息壓服胸中的翻騰,強行將這口血腥咽回喉中。
他衝口而出滿帶血腥氣的第一句話就是:「速訊狂沙幫,務必將‘藏魔海子’中的人盡數擒獲。」說完這句,他閉緊嘴巴調整了一下,「不能擒獲,就盡數見屍。」
話音剛落,一聲尖利的嘯聲由遠及近,從遠處天空直落下來。
「是信梟!」漂亮小夥以指撮嘴,也發出一聲尖利的哨聲,手臂一抬,信梟輕巧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紫色淚斑竹做的信管開啟,展開卷起的奶脂密綢信箋,漂亮小夥兒沒有馬上把信遞給朱瑱命,而是自己先細細看了一遍。
「是不是西北方的事?」朱瑱命微閉起眼睛,他感覺自己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可能已經變成事實。
「對。」小夥兒悄聲回道。
「是不是屠龍器顯形西北?」朱瑱命用力吸入一口氣息。
「是。」聽得出來,小夥兒在極力控制語氣的平靜。
「有沒有入兇穴?」這是最後的僥倖和祈盼。
「……」沒有回答。
長長的一聲嘆息,那血氣粗重得已經能凝捻成綿長不斷的血絲。
「愧對祖先啊!非但未曾得遂祖願,反倒將祖寶遺落。」朱瑱命情緒出現了少有的激動,黯然神傷間眼角有晶瑩滲出。
朱瑱命剛來,魯一棄就知道了,心說,這個朱門門長果然不那麼容易就死了。
其實魯一棄此時很矛盾,他希望見到朱瑱命,因為他的出現說明自己前一手的坎面已經落牢,另一路順出,自己從此處大坎中脫身的把握還在。但他又真不願面對朱瑱命,這樣一個厲害對手,誰都不會樂意碰上。
所以魯一棄在極力調整自己的狀態。躺在柔軟的青草甸子上,聞著野花的香味,聆聽著湖水輕漾的聲息,可以忘卻煩惱憂愁,忘卻危險和殺戮。他的心竅整個被清空了,每一個連線心竅的神經都變得無比敏銳。
從朱瑱命到來之後,每一絲情緒起伏都沒能逃過魯一棄的感覺。
時機到了!魯一棄依舊保持著狀態,可臉上的微笑卻禁不住地展現開來。朱瑱命已經是個快潰塌的堤壩,自己應該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再給他來一個決定性的衝擊,加速他的崩潰。
魯一棄緩緩站起身來,整個過程中他依舊聚氣凝神,儘量保證自己動作的從容和自如,將心境放到空靈的狀態。他非常清楚,自己只要稍有慌亂和錯愕,都會被對方瞧出心中別樣的企圖。
「朱門長,來了。」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是來了,你才知道嗎?」答話間已見兵戈紛舞。
朱瑱命與魯一棄距離很遠,但說話根本不用高聲。太靜,他們兩個開了口,就再沒人敢出大氣了,就連這許多的馬匹牲口都像是被某種力量壓制著,連個微弱的鼻鳴都不噴。
「來了好,省得心中總掛著,了一事少一事。」魯一棄勸解道。
「不是了事,是遂心吧。」雖然朱瑱命也想保持平靜,但胸氣的起伏卻強壓不住。
「那也真是沒法子,天下無數寶貝,就你那屠龍器千年之間與‘火’寶同存,已經盡染‘火’寶之靈。而且這屠龍器上五音奇竅正合了受氣發音的理數,為吸蘊寶氣的絕佳聖品。最初‘火’寶為哺,屠龍匕為受,到後來卻是兩者寶氣相恆。這也正是你朱家雖有‘火’寶依仗,仍必須以殺伐得天下的緣由。除去此寶,又有何可替已毀的‘火’寶鎮得西北兇穴?」
魯一棄的話讓朱瑱命更多地瞭解到自家屠龍器是怎樣的聖靈之物。如若這寶物不為自己這一脈旁支帶出,說不定借它寶氣還能多維持朱家皇朝幾百年運道呢。而自家帶出後,也沒能好好利用,現在更無從尋回。想到這裡,他心中最傷之處再次遭受重擊。
「難得朱門長遵循天道大義,把這寶物舍予我等鎮了西北兇穴,這福及世代子孫的好事,只有朱門長這樣道深心慈之人才會做,佩服呀!與朱門長這一趟交易我真是所獲匪淺。」魯一棄句句都是犀利的攻擊。
朱瑱命此時不但感覺喉中的血氣要噴湧而出,就連五臟六腑也都要爆裂開來,而現在唯有殺死對手,才能解恨。
朱瑱命踉蹌著往草坡下衝出幾步,胸腹間的翻騰再也無法控制,堵住咽喉的血氣勃然噴出。他迅速轉身撤袍掩面,讓那鮮血盡數落在衣袍內側,然後緩緩放下衣袍,順勢擦去嘴角的血漬。再次轉身時,他只是臉色稍顯得青白了些。
血氣噴出,反倒去掉胸腹間的鬱悶,反倒讓鬱積的氣息流轉起來,平伏的心境也讓思維活躍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不能隨著魯一棄的話語去憤怒。
朱瑱命沒再看魯一棄一眼,而是緩緩抬手,示意漂亮小夥子將剛才的信箋拿給自己看。
「朱門長,你且不要激動。這場交易圓滿了,也就意味著另一場交易可以開始了。此處往西去,還藏有‘天’寶未啟,你助我把那寶貝取了,然後借你重聚爆散的‘火’寶靈相,復你家道……」魯一棄在繼續,但很快就打住了,因為他發現朱瑱命沒有在聽。
朱瑱命捏住信箋看了許久許久。他有些奇怪,藏在「藏魔海子」裡的到底是什麼高手?能在短短四日之中逃出「藏魔海子」,穿過數百里沙漠,到達西北兇穴所在的冰封城。
「火」寶爆散,東北、東南所藏天寶都已入兇穴,現在連屠龍器也被騙取鎮了西北兇穴,朱家手中無一件依仗之物,魯一棄現在是唯一尋到下個寶貝的線索。曾幾何時,魯家是被自己朱門追逼剿殺得如同驚雀街鼠,可現在怎麼自家會處處受他所制,這又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朱瑱命想到此處,暗黑的腦海中似乎見到了一絲光亮。他的思緒飛速回拉,拉回到起點,拉回到一個自己沒有重視的地方:北平的院中院。
「你剛才說什麼?」朱瑱命終於開口了。
「我在說下一個交易。」魯一棄的心也終於放下些。
「先前的交易完了嗎?」朱瑱命這話問得很蹊蹺。
「怎麼?朱門長覺得還有什麼尾市兒沒掃?」
「你覺得我會輕易相信你的人那麼快就能趕到冰封城。」
「噢!」魯一棄明白了,朱瑱命這是還沒死心,看來要想順利實施自己下一步的計劃,安全脫出眼前殺坎,首先就是要讓他徹底對屠龍器死了心。
「從‘藏魔海子’至‘鬼吼灘’為順風順溝的溝漠子,用小個子河套馬拉沙板橇,應該在一個白天就能趕到。‘鬼吼灘’再往前直到‘狼煙堡’是碎石灘加十九處草灘沼澤,這段路我們預先請了跑長途趕牲口的嚮導,準備了草皮筏子,還買了兩隻訓練過的沼狐探道。這一段路程雖然走得慢些,還是可以直穿而過的。」
朱瑱命在不停地微微點頭,他的江湖閱歷讓他相信這些都是真的。
「‘狼煙堡’過後,全為崎嶇山石路和無人煙的荒原,最要注意的是陰背處的常年積雪,防止發生雪崩。此段路程可以用十數匹維吾爾族特產的‘旱海輕舟’不斷替換前行,只要帶足水和飼料,一個晝黑,可以抵達克伊卡爾納山(幻象山)的冰封城。我所委託之人知道兇穴所在,到了這裡便可以直奔主題。」
魯一棄說得輕鬆,實際上這一路莫天規和易穴脈歷盡艱難險阻,沒日沒夜,累得幾度虛脫,堅持到目的地,把要辦的事給辦了。
「我還是不信,你的幫手有如此道行?」像朱瑱命這樣的身份本不該如此沒道理地堅持。可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嘴角顯露出的笑容中有一份陰險存在。
「所有這些是我在他們此行之前授意好的。」魯一棄說謊了,這一路的走法都是莫天規告訴他的。他現在之所以說謊是希望朱瑱命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同樣能將正西的「天」寶啟出。
「好了,且不管西北如何,眼下談到這正西的交易,我想瞧瞧你有沒有撐底兒的貨色呀。」現在秤桿在朱瑱命手中,所以這生意做不做、怎麼做還得他來掂量。
魯一棄已然感覺出些不對勁來,但他無法判斷岔點兒在哪裡。
「魯門長,你磨嘰個什麼,是不是全靠兩張唇子掌著臉,沒什麼貨色拎得出?」那漂亮小夥子也開口了,這是在激魯一棄。
「一座廟,一張梯,沒有修佛向天意,卻有登梯啟寶心。誰曾想,登天無路,啟寶無門,我守千年亦是無知,你探百年亦是無貨。」魯一棄這番話也是莫天規告訴他的。正西藏寶之處,墨家世代有人守護。百年之前此處卻建起一座喇嘛廟,雖然廟中喇嘛平時也功課正常,但墨家後人卻發現他們暗中在周邊到處尋訪。因此莫天規斷定這是朱家聞到味兒,在此伏下一個暗窩。
「就這點料,那這交易是做不成了,因為你所說的這些我也知道。」沒等朱瑱命說話,漂亮小夥兒已經替他否定了魯一棄。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們,天是顛倒天,上天不用梯,你們覺得這交易能不能做。」魯一棄這次所說完全是從那塊玉牌上的「巔之淵」和「梯起」隨意推斷出來的。
「我信!可你這又是從何而知?」朱瑱命的回答很乾脆,反問也很迅速。
魯一棄腦海中閃出那塊玉牌的影像,閃出玉牌上那些清晰的字型,口中卻說:「朱門長,你多問了,只要信了就行。」
朱瑱命身邊的漂亮小夥兒眼中異光一閃,隨即咯咯地笑出聲來。聽到他的笑聲,朱瑱命也笑了,不過他的笑卻含蓄得多。
魯一棄的心猛然一懸,暗叫一聲:「上當了!」
斷然殺
是上當了,而且很致命。因為魯一棄不知道,這漂亮小夥是個識寶靈童。
「識寶靈童」,此類異人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那時的稱呼為「識寶候」。他們可以看出寶貝所在,還能知道是何等寶貝。與魯一棄不同的是,他的的確確是在看,而不是感覺。也正因為是看而不是感覺,所以他看出的寶貝掩藏得不能太深。
這種人的眼力始終是個謎。到底如何看出,真正原因無人知曉。
有人說是看的寶光,寶貝之光是外物很難遮掩得住的,這就是為何有人能在黑夜中見奇怪光澤,翌日前往挖掘,一般都能挖出寶貝。
還有人說他看的是寶動,寶物成靈,是由死返生、由生返聖的過程,成靈後的寶物會動。開始時不是真的動,叫「意動」,但到了一定階段,就真的動了。所以有人雖然見到寶光,等下手挖時卻挖不到。還有就是挖參人發現到大棵寶參後系紅繩防止參逃,也是這個道理。
但還有人說他是看的寶相。所謂寶相,分作三層:本相,生相,神相。本相為物之實體,生相斂伏縱躍在實物周圍,為本相生色炫彩之現;神相則飛凌與實體之外,是寶物拒妖邪、趨淨聖的一種外在表現。寶相中,本相明眼人都可見,生相慧心人可見,神相只有像識寶靈童這樣的靈通之人可見。像魯一棄感覺出的寶貝氣相,也只是介乎在生相和神相之間。
「識寶靈童」的本領七分是天成,三分是後天訓練的。朱家這個識寶靈童最初是選來做祭壇靈童的,有高人說他是目靈連竅的脈象,可以與異世魂魄交流,但朱瑱命無意中發現了他對寶物的超常目力。對於朱家而言,識別寶物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使用各種手段從這方面刻意培養他,同時親自傳授他技擊、坎面之術。嚴格意義上講,這識寶靈童算是朱瑱命的親傳弟子,所以他在朱家的地位別人無法相比。
魯一棄是上當了,正是他一再從最始之處就給朱瑱命下坎套扣,反也提醒了朱瑱命該從哪裡尋找回手的先機。朱瑱命想到了北平的院中院,魯一棄拼死博命殺進殺出,肯定是從裡面取出別人找不到的東西。
魯一棄自作聰明了,他為了讓朱瑱命相信自己有能力取到正西「天」寶,不但將莫天規告訴給他的一切侃侃而述,還將西北之功也歸於己身。正西、西北寶構都該為墨家所為,這一切讓朱瑱命誤打誤撞地認為魯一棄手中有指示全部寶構方位的東西在手,而且很大可能就是從北平院中院取出的。
在朱瑱命語扣牽拿之下,魯一棄下意識地想到了玉牌,而他的超常感覺不可避免地誘導玉牌寶相突漲,神相飛現。這便讓識寶靈童一下捕捉到寶物的氣息。
識寶靈童的笑聲未止,朱瑱命的手臂已果斷揮下。「據巔堂」高奔雷將手中的兩盞牛皮燈舞動起來,給出的指示只有一個:「殺!」
朱瑱命決定不再給魯一棄一點機會了,他怕那樣會讓自己失去最後的機會。
魯一棄黔驢技窮了。他不知道機會其實就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朱家人如此快速地發動攻擊,就是害怕他會以毀滅玉牌作為要挾,換取脫身的機會。
得到指令的「奔射山形壓」坎子迅速移動換形,每圈中正對魯一棄的一部分鐵甲騎手驅馬突出往前堆攏,這樣數道馬隊堆攏起來的攻擊隊形就像無數山頭。
魯一棄他們的騾馬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斷打圈嘶鳴,最後甚至屎尿不禁。也許面對死亡的恐懼,所有生靈的反應都差不多。
胖妮兒擋在魯一棄的身前,背上的長條鹿皮套已經橫在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亮出兵刃,準備做最後的拼殺。但面對如此龐大的坎面,他們的心理底線已經徹底崩潰了。
就在這關頭,魯一棄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非常的驚異,目光也游離到一個難以理解的方向。可那裡是無盡的蒼穹,是無人的草坡。
鐵甲騎手中有人發出一聲響亮的吆喝,隨即整個山形動了,速度並不快。「奔射山形壓」啟動後,氣勢如山而至。
眾人在無形與有形的壓力之下,儘量往湖邊退。魯一棄沒有退,他屹立在原地一動未動,目光依舊朝著草坡的方向。
妮兒微愣一下,隨即堅定地站到魯一棄身邊,就像在守護一個前世的信念。
一聲尖利的嘯聲,識寶靈童臂上那隻信梟驚飛而起,就像被暗夜中的惡鬼拔落了翎羽。朱瑱命身邊的手下瞬間都感覺汗毛倒豎,一股陰寒在後背脊樑遊走。
「有鬼邪!陰慌得很!」大個子有過類似經歷,立刻左手捏守心指符,右手抽撤腰後橫繫著的白鱗蛇皮鞘,抖彈出無穗的烏雀飛雲寬刃劍。然後左手翻轉,指符倒按額頭穴門,右手斜下拖劍式,腳下碎步草上飛,直奔斜後方的一座草坡頂而去。
朱瑱命只緩緩地轉身,他也感覺到了身後的異常,但更感到了自己內在的異常。多年苦修的道家心氣與殺伐之氣此刻到了對沖將毀的地步,自己的身心已然薄弱得如同一張宣箋。為了避免走火入魔,他絕不允許再動一點怒忿之心,此時必須能將心境調整到趨乎於極道的境界。
轟然的爆響聲中,耀眼的光華噴薄而出。這巨大的聲響,這驟然的光華,在寧靜的黑夜裡,幽宜的山谷中,震懾了一切,凝固了一切。
正在往草坡頂上衝去的大高個子立時停住腳步,矮下身形,劍護胸前,就像一座雕像一動不動。
「奔射山形壓」整個山形還未走出兩個馬身,就被這一聲響、一團光制止了前行的腳步,因為馬匹的天性就是怕火怕響的。如此突然的情況出現,這些馬匹能夠不出現太大慌亂,站立原地靜待變化,已經是被訓練到了極好的表現。
魯一棄靜靜欣賞那團光華的騰起、漲大、飄散,他長這麼大頭一次見到如此漂亮絢麗光亮持久的煙花。
有人動了,因為這突然出現的情況讓他們覺得這是個機會。於是幾個靈動快速的身形利用草坡頂子覆蓋下的陰影和驚躁的騾馬為掩護,直撲「奔射山形壓」。
這次楊小刀跑在最前面,藉助煙花的光亮,他看清了大片林立的粗健馬腿……
煙花爆散,耀眼光亮之後的黑暗是人眼一時間無法適應的,那個瞬間將是個最好的攻擊時機。楊小刀將速度和計算好的步數對應好,他就是要利用這個時機出擊。因為設計好的動作在黑暗中一樣可以實施。在楊小刀眼中,這些馬腿彷彿已經褪去了皮肉,只有骨骼、關節和筋脈,而且所有馬腿關節的位置在他心中形成了一個連貫的圖形。現在只要按自己計算好的步數逼到馬隊前,按自己設計好的動作揮舞小刀,就可以用挑、割、削、刺、刮等各種刀法讓這大片的關節筋脈輕而易舉地斷裂分離開來。
空中的絢麗光團無聲地散成點點星火,朝著魯一棄他們飄灑過來,並漸漸熄滅。之後短時間的極度黑暗是意料之中的,但隨之而來的寒冷卻是誰都沒料到的。幾股陰寒的風從草坡頂子上旋刮而下,帶來的寒冷直透內腑心脈。風中還掩藏著某種力量,草坡上凝守不動的大高個子被這股力量推動得直往下滑。
朱瑱命身旁手下都抽拿兵刃,一半人以三分兜抄陣形往草坡頂子上衝去,另一半人在朱瑱命身前擺開兩組臥虎探爪的防守陣勢,謹慎戒備著。
「奔射山形壓」坎子後面的佇列出現了些騷動,馬匹和騎手都感覺到陰風帶來的寒冷,也感受到晦澀的壓抑之力。騎手頓時魂散心悸,動作反應都滯緩下來。而訓練有素的馬匹也驚栗顫抖,如果不是有「刀棘鏈」相連,它們恐怕就要驚跑開了。
魯一棄在凝神感覺,從那些陰風之中,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臉,鬼臉!可是這些鬼臉絕不是養鬼婢控制的,因為它們的面容更詭異、兇殘。面色也不是青白的,而是墨綠的。有好些臉都破損得厲害,缺耳裂口,眼掛眶外。鬼臉的飄移速度極快,看上去更像是衝擊。於是魯一棄想到一個馭鬼能力更高的高手,養鬼娘。養鬼娘是朱家少有的高手,只有朱瑱命這種身份才能驅用。可如果真的是她,那又怎麼會對朱家坎面反戈一擊的?
「退!」盲爺是在阻止楊小刀,他聽到了簧弦的釋放聲。
楊小刀對盲爺的喊聲不太敏感,幸好是他身後有鬼眼三。鬼眼三順勢將楊小刀推倒在一匹健騾的腹下,同時單手揮圓梨形鏟撥打掉大片的弩箭。
朱家「據巔堂」是外堂,久經江湖。雖然單人能力不如總堂的高手,但應變能力和實際對敵能力卻是高人一籌,所以背後的異常雖然讓一些騎手驚疑不定,但同時也是對他們的提醒。自己的職責應該先快速滅殺坎子裡的目標,不讓他們有絲毫反擊突出的可能,然後再轉身回攻後面的威脅。於是不用命令,不用帶頭,「排射管弩」中的三羽短杆箭雨點般射出。
楊小刀倒地後立即一路後滾,即便這樣,還是有一支三羽短杆箭釘在他的腿胯上。
鬼眼三邊揮動梨形鏟,邊從背上扯下「雨金剛」。剛才是想快速偷襲,所以使用的是梨形鏟,現在要遮擋如雨的弩箭,最好的傢伙當然是「雨金剛」了。他原先的「雨金剛」在啟東北「金」寶時遺失,現在這把是倪老七的。雖然式樣分量相差無幾,但使用時還是覺得不夠順手。要不然在展開「雨金剛」的瞬間中,他也不會讓一支短箭釘上左肩。
一輪弩射之後,坎子開始繼續朝前移動。緊接著,二輪弩射的箭雨也開始了。
「往後退!快往後退!」鬼眼三護在魯一棄身邊高喊,只有他能夠看清披蓋過來的箭雨。可是身後已經沒有可退的地方了,聶小指和年切糕已經站到了湖水之中。
就在此時,草坡頂子上又有煙花飛出。這次不是綻開的一個光團,而是連串光球滾動而來,電閃般飛到坎子的後沿,然後再爆散開,變成星星點點長久不滅的冷光。
「有迷障!屏息,含藥!」識寶靈童高叫道。雖然迷藥藥料的品質很好,味道極輕,摻在煙花的火藥中幾乎聞不出,但識寶靈童還是辨別出來了。
但是那些穿盔甲的騎手,剛才已經被陰風吹得有些反應遲鈍,再加上鐵甲裝備臃腫,使得他們無法及時取出御毒藥丸。
煙花中的藥料並不重,吸入迷藥的騎手並沒有跌落,尚存的意識讓他們還能堅持趴在馬背上。不過那煙花成串飛入坎面,讓吸入迷藥的騎手排列呈一個長道形,這就像在鐵磨盤般的坎子上切開個缺口。
前面的騎手意識到後面情況危急,他們已經顧不上「山形壓」的整體坎形,將停滯的馬隊迅速催動起來,要趕在情況變得更危急前把目標趕盡殺絕。
一大片白色從草坡頂上鋪蓋下來,無聲地,快速地。
大高個子站位最靠頂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維長毛羊。這種羊的特別之處是羊毛特長,一般剪毛時都要超過兩尺,這麼長的羊毛生長中都自然捲曲成團。另一個特別是羊毛質地特別堅韌,用此羊毛結繩可勒奔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個子還是一動都不敢動。因為他看出這羊群和平時的絕不是一回事。首先是這羊跑得太快了,他從沒有見過有羊可以跑這樣快的。還有就是羊身上在冒著煙,很淡很輕的煙。
後面三分兜抄的陣形停住了,臥虎探爪的防守收得更緊,就連朱瑱命也都勉強提起口氣息,提聚精神關注著那些羊。
羊群快速繞開這些靜止的人,就像繞開石頭。羊群闖入了鐵壁銅牆一樣的坎子面,就像潑進一桶鮮奶。
射向魯一棄的箭雨,全是鬼眼三和胖妮兒在應付。而他只管欣賞草坡上發生的一切。坎面和字畫、文章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需要有人欣賞。但如果一件作品還在創作過程中就有人欣賞了,那麼這個人要麼是靈犀相通的知音,要麼就是曠古難覓的奇才。魯一棄算是奇才,因為他有超常感知的能力,因為他已經將《機巧集》爛熟於胸。當見那群白色鋪下,他滿懷興奮和欽佩喝了聲好:「好!坎壁撼,鬼騎羊,如絲纏,散藥狂。」
「你發什麼囈障呢?」胖妮兒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理解魯一棄的言行。
「別急,看,有好看的。」
半坡處的朱瑱命從口鼻間哼出三個字:「鬼騎羊。」三個字一齣口,胸中血氣翻滾如潮。
「鬼騎羊」在很多地方都出現過。一般是天黑之後羊不歸圈,反向荒野走去。還有就是羊群突然間失去溫順本性,奔走如飛,人不能攆。有人說這種情況是鬼附羊身,還有說這種羊是野鬼所化。但此處所說的「鬼騎羊」卻不是上兩種情況,而是以所蓄養的鬼力來馭控羊群。
和魯一棄想得一樣,羊群是從那串煙花破開的長道形缺口進入的。最初陰風驚魂是為了下一步煙花散藥,而煙花散藥則是為給羊群開道。
鬼釦子落先手,讓那些騎手來不及取藥御毒。而煙花散開的藥料讓坎子後列的大片騎手失去意識能力。這樣當羊群衝入坎面時,既不會發弩箭阻擋射殺,也不會驅動馬隊將坎子變形。騎手不射,鐵馬不動,長毛羊群的高度又合適,於是順順當當地從馬腿間、馬肚下直鑽入坎面中。
瘋絞殺
看到了「鬼騎羊」,也看準了羊群走向,朱瑱命立刻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真的說不出,因為內元氣脈此刻已經完全被又一種憤怒衝撞著、填塞著。
如果再不阻止那些羊,這趟事兒真就要前功盡棄了。朱瑱命想到這,強掙著悶咳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血花濺落在識寶靈童後脖頸上。
識寶靈童一驚回首,他看到了朱瑱命正在做的手勢。於是毫不遲疑地對高奔雷吼道:「讓山形頭子後撤!山腰佇列收緊!後列盡數散開,互不關聯!」
朱瑱命果然厲害,羊群才下坡,就已然看出「鬼騎羊」將怎樣破解「奔射山形壓」。而且他轉念間以手勢部署的都是針對破解的補救措施。
可是晚了,雖然只晚了一點點,但確確實實晚了。「奔射山形壓」眨眼間成了個坍塌的大山,更快更直接地崩裂碎散了。
一時間,血如雨灑,坡如血洗,仙臍湖殷紅如胭。
一直靜觀的魯一棄看出來了,草坡頂上的人不但會養鬼馭鬼,而且非常熟悉「奔射山形壓」的坎理。長毛羊在鬼力控制下,速度可達到極高,所走方位線路也絲毫不差。陰風與煙花的兩次預襲,讓部分騎手失魂失力,也讓山形前端加速攻殺。這樣前後左右便配合不上,佇列拉開距離,合攏的「刀棘鏈」重被展開,鬼力操控的長毛羊便可以隨著佇列拉開,快速擠滿前後列之間的空隙。
時機的選擇也是恰到好處,撒出「鬼騎羊」的高手似乎知道朱瑱命會採取後退收縮的補救措施。錯過時機的補救再去做就是大錯,長毛羊已經填進坎子,這時收縮坎形,長毛羊不但會磕絆鐵甲馬的馬腿兒,而且還會掛上「刀棘鏈」。長毛羊的長毛裹住刀棘,再難解脫。「刀棘鏈」掛住了肥羊,也就失去了伸縮功能。
變故出現得太突然了,還沒等坎中騎手們意識到這群羊為何而來,「鬼騎羊」和「山形壓」已經完全糾纏在一塊兒了。
而「鬼騎羊」最為厲害的一招其實連魯一棄都沒看出來,就是羊身上淡淡的煙霧。這些羊身上都藏著「捂焾兒」,而焾兒是用「風麻草」捂的。
「風麻草」又叫「瘋馬草」,是藏地獨有的植物。
《藏藥秘醫》中有過記載,說此「風麻草」是:「食即眠,死活數日後才知。燻煙促狂,力數倍,行不歇。」
《滅佛戰錄》中有為驅馬送信,燃瘋馬花促馬狂奔,直至累死方歇的故事。這瘋馬花,也就是「風麻草」。
羊群帶有「風麻草」捂的焾兒,這是導致「奔射山形壓」被徹底摧毀的重要條件,也是前面各種手段萬一發生意外後的最終保障。
凝滯如山的坎形開始起伏,開始顛簸,開始跳躍。鐵甲馬由少漸多地發瘋、發力,左突右衝,狂奔亂跳,不斷將騎手掀落馬下。身著鐵甲的騎手落地之後隨即便被踏在馬蹄之下,或者裹入「刀棘鏈」之中。掛上肥羊的「刀棘鏈」沒法收攏,瘋狂的馬匹便又牽扯這著「刀棘鏈」將其他沒有發狂的馬匹和還沒來得及發狂的馬匹纏裹在一起。清醒的馬在疼痛後也會瘋狂,「刀棘鏈」刀片的強烈刺激讓它們拼命掙扎,這就又將鏈子上更遠處的鐵甲馬給裹帶進來。
如果說「奔射山形壓」的坎子是一掛強力運轉著的螺旋槳,那麼「鬼騎羊」的羊群就像一團亂水草、破漁網,而「風麻草」捂的焾兒就是讓這掛螺旋槳在被纏繞後還加速運轉的動力。在這樣的動力下,原本如山般氣勢的坎面在轉眼間變成一團血,一堆肉。血如泉溪不息,人肉、羊肉、馬肉絞碎在了一道,慘不忍睹,腥不堪聞。驚恐聲、慘叫聲、哀嘶聲先是連綿不絕,後是此起彼伏,最後便逐漸微弱了。
只有湖對面極少數的鐵甲馬和騎手及時將「刀棘鏈」解脫開了,遠遠地逃開,心有餘悸地看著血肉的飛濺,看著湖水越來越紅。
草坡上的朱家門眾全呆住了,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讓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瑱命也流血了,一滴,只有一滴,從他的鼻子中流出。血的顏色紅得發黑,沿著他梳理整齊的細柔鬍鬚滾下,最後在他蒼白的左下頜凝結住。這是他胸腹間翻騰憋悶得太久的血,雖然緊閉的嘴唇不讓它們噴湧而出,卻無法阻擋其中一滴溢入鼻腔,偷偷流淌出來。
又一朵煙花竄出,這次不是在草坡頂,而是從仙臍湖北面一個半坡上。如果這煙花和剛才的是同一個人燃放,那麼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移動那麼遠,此人的足下功夫可見一斑。這次升空的煙花不大,沒綻爆開來。不過很亮,滯空的時間很長。這倒有些像河北「祝融祖室」和湖南瀏陽「火雀館」製作的號信子,而不像是煙花。
藉助這光亮,人們可以將破碎了的坎子看得更加清楚。可有人已經不再關心眼前的坎子,他需要發現的是新的危機和新的生機。
魯一棄藉助這光亮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在心中時不時會念起的人。就在那煙花躥起的位置,養鬼婢娉婷而立。也是藉助這光亮魯一棄看出了變化,養鬼婢的身上沒了鬼氣,這讓他不禁愕然。
見到了養鬼婢,魯一棄的感覺很複雜。但是剛剛經歷的事情卻提醒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此時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感覺。眼前危機雖然解除,但對家很可能還有後著援手,朱瑱命很可能正在思考佈置更為巧妙毒狠的手段。再次的危機也許就在眨眼之後。
聚氣凝神,魯一棄的感覺在仙臍湖周邊的種種氣相中左突右衝,此時這裡已經被巨大的血氣、死氣、怨氣、殺氣所籠罩,所以他必須去辨別,去查詢,去突圍,及時從中感覺出一條沒有危機伏蟄的出路。
當升空的煙花漸漸落下熄滅,當一切再次完全沒入黑暗之中,凝如磐石的朱瑱命驟然而動,身形如電般穿過守護陣形,直撲向坡頂。就在這快速移動的過程中,他大口嘔噴出數碗的黑色淤血。
朱瑱命身形輕飄地躍上坡頂時,草坡的另一側一個更加輕飄的黑綠色身影也同時飄落。看不到那身影的臉,因為都被「包魂巾」遮掩了。能看清楚的只有一雙眼睛,一雙月牙一樣的眼睛,彎彎的,看不到黑色瞳仁。
「果然是你,養鬼娘。」朱瑱命聲音平靜。
「是我,門長。」養鬼娘撥出的氣息都像是黑綠色的。
「為什麼這樣做?」
「真的沒法子,我也是到今日方知,世上最難之事是兒女之事。」
「是為了他?」朱瑱命知道只會是魯一棄。
「更是為了她。」養鬼娘語氣中顯出一絲無奈。
「思慮周全了嗎?」朱瑱命還是平靜淡然地問。
「周全了。」養鬼娘臉上的月牙更彎了,「我以前的確欠過你人情,不過給你辦了那麼多事,還那份人情綽綽有餘,多下的就抵了今天這場虧欠。婢兒自小無父無母,而我無兒無女,是我把她從小帶大。反言之是她陪了我十多年,這段親情今天也用這場虧欠了結了。從此不管是門長你的事還是她的事,我再不插手。」
「養鬼之人,生意也做得鬼精得很。」朱瑱命說。
「那也是向門長學的。」養鬼孃的謙遜卻是刺激了朱瑱命。
「想過後果了嗎?」朱瑱命語氣突然變得陰森起來。
「想過,但至少今天不會有後果。」養鬼娘沒有一絲怯意。
「為什麼?」朱瑱命雖然問為什麼,其實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要我明說?門長沒覺出自己連說話的斷續都不在點上。其實有好多內岔入魔之事不是去淤固本就能緩解的,那反會加倍觸發內疾。門長本門功,以沉穩固健為上要,現在也變作了飄忽輕悠,這是破功之相,底兒洩了。」養鬼娘語氣帶些惋惜之意。
朱瑱命沒有答話。
「算不如信,做不如看。我雖然做的鬼事,卻是說的人話。既然思慮周全了,話也出口了,這就退走,你不用將我攏在盤算之中。」養鬼娘說走就走,黑綠的身影忽閃一下就消失在草坡之後。
人走了,話卻沒說完,養鬼娘用「鬼音回壁」的功力將心中一句肺腑言朗聲吐出,其聲遍及仙臍湖穀子的每個角落:「丫頭,是福是禍,我遂你願了。魯門長,這丫頭為你生為你死現在起都是江湖事,但如果你辜負了她,那就是我的家事,你給我記好!」
餘音未了之中,養鬼婢高聲回喊:「師傅——娘——保重!」
又是一朵煙火升燃,不過這次卻不是直升半空,而是射向仙臍湖對面的一道草穀道口。
「是了,就是那裡!」魯一棄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養鬼娘臨走時說的話,只是指向道口,「四周的坡谷、坡後都暗藏殺機,對家藏伏著後手坎,只有那個口子殺氣最弱,可以從那裡突出。」
話說到一半,魯一棄就已經開始拔足沿湖邊朝那個方向跑去,他知道自己的腳力差,只有先跑才不會拖了大家後腿。還有就是他想借機避開胖妮兒灼熱的目光,剛才養鬼孃的一番話,那麼聰明靈巧的胖妮兒怎會聽不出來其中意思。
魯一棄跑得再快,胖妮兒也就是腰肢扭兩扭就追過了他。追過魯一棄身邊時,她的一雙明眸意味深長地地看了他一眼。魯一棄想對她笑一笑,可尷尬窘迫得只能撇一撇嘴角。
胖妮兒跑得再快,卻沒有朱瑱命說句話快,也沒有高奔雷甩出的一支響箭快。
隨著響箭尖利悠長的聲響劃破夜空,四周的草谷、坡後有吶喊聲和馬嘶聲轟然而起。
魯一棄他們只跑出一半不到,馬蹄聲便像滾雷巨浪般朝他們直衝過來。沒有陣法隊形,沒有輔助殺器,所以這不是坎外坎,而是二道殺。
二道殺也有叫二道柵的,廣義上說它應該算是坎面子的組成部分,是佈置在坎面之外,用於剿殺漏網之魚,或者直接滅殺對手。也就是說二道殺是前一個坎子的補充殺扣,也是第二個坎子的預設殺扣。
朱家的二道殺,衝在最前面的是前一個坎面中沒有消耗盡的扣子,必須將功補過。雖然「奔射山形壓」剩下不多的騎手釦子對破坎的慘烈相還心有餘悸,但二道殺的指令一下,他們立刻驅馬勇往直前,義無反顧。
魯家這邊衝在最前面的是胖妮兒,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有股子怨氣在胸腹中衝蕩,想找到發洩的口子。面對鐵甲馬和鐵甲射手,她步法非但未緩,反是一下提到極速。但這做法卻不是發瘋撒氣,而是一個實戰高手最明智的表現。鐵甲騎手的弩箭是遠距離攻擊兵器,對付這樣的敵人,就必須在避開弩箭的同時,以最快的時間接近騎手。
奔跑著的胖妮兒從鹿皮長囊中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那是根「桌邊長」(大約一米左右)的棍子,淌溢著濃重的屍氣。
但這根棍子有帶血槽的銳利尖頭,通體直線稜紋,每條線溝都直貫頂尾。銳利的尖頭也不是圓尖頭,而是以三稜為點開磨的月牙平快口。而最值得一提的是,這棍子是由「關外奇工」任火狂用捆鎖殭屍王的嵌金寒鐵鏈融料製成,是他費勁心力的得意之作,叫做「裂魄鳳喙刺」。
為什麼會將這兵刃叫「裂魄鳳喙刺」?是因為它的造型,也是因為它的殺傷力。三稜為刺,月牙開口,猶如鳳喙。通體稜溝導血,刺入和拔出非常輕鬆,一殺之下裂人魂魄,而且這樣造型的武器刺傷身體後,傷口無法自然癒合,敷蓋再多金創藥都沒用,必須西醫縫合。在那個西醫還不為太多人所知的時代,這樣的武器真的太可怕了
妮兒只是在快速奔跑中稍稍一個矮身,就躲開對面騎手的一排弩箭。等射過的騎手轉提機栝,將弩管填滿要繼續發射時,極速接近的妮兒離他只有兩步了。
沒有刺殺,也沒有劈砸,只是將短棍般的「裂魄鳳喙刺」對著那騎手一指,那「裂魄鳳喙刺」便魔術般地變成雙倍的長度。於是在沒有躲閃招架的狀態下,「裂魄鳳喙刺」刺進騎手護面的鐵罩,刺穿了他的頭顱和鐵盔。
胖妮兒的技擊招法來自家傳,「關外奇工」任火狂當然不會給她做一件比盲爺的盲杖短許多的尖頭棍子。所以需要它真正成為殺戮武器的時候,機栝彈射,短棍立時比盲杖還要長出許多,成為一件大陣仗中使用的兵器。
「裂魄鳳喙刺」刺頭的寒光只是在那騎手腦後一閃即逝,因為一穿之後,妮兒馬上輕鬆拔出,轉向側面。此時她手中已經是一支真正的長矛大刺。刺頭微抖,便又從旁邊騎手的耳位扎入,穿透頭顱。
殺戮開始了。都說女人在感情所挫時而起的殺心,將是所向披靡的。
毒火烈
雖然胖妮兒的身手極快,招式鋪開範圍也很大,但是憑她一個人根本無法阻住所有鐵甲馬。而且經驗豐富的騎手都迅速避開她的鋒芒,繞開她攻殺的範圍,直奔後面的幾個人而來。也有騎手繞過她後迴轉馬匹,反將她與後面的人隔斷開來。
「圈欄殺,橫散開,單直對,不能被分割圈住!」盲爺是西北賊王,從馬蹄聲中立刻辨別出對家的殺法企圖。
但魯家這些人都是步行,用的大多是短兵刃,像聶小指連兵刃都沒有。而盲爺所說橫散直對是馬隊對仗時的打法,如果真照他說的去應付,對家根本不用弩射,光是鐵甲馬直撞,他們就無法抵擋。
現在的辦法要麼有數量相差不多的馬隊與鐵甲馬群正面阻殺,要麼就是有人能一下子把所有賓士而來的鐵甲馬阻止住,但這情形除非是有神仙相助。
魯一棄沒有慌,他大聲問了楊小刀句什麼,楊小刀立刻大聲回答著。
也就在此時,左面草坡頂上飛速奔下兩個人影,一個是養鬼婢,她奔出的方向是魯一棄。另一個身影是往仙臍湖另一面跑的,這身影看起來累累墜墜地,跑起來速度卻不慢。很明顯,他是朝暗伏之處衝出的二道殺馬隊去的。這些人馬數量更多,比「奔射山形壓」整個坎面數量都多。不過騎手不再鐵甲披身,而是半肩藏袍,露出一個光膀子以便靈活揮舞手中的馬刀。馬匹也沒披掛鐵甲,奔跑更快,轉動更靈活。如同潮水般的人馬已經衝殺過來,而那人獨自一個去應對他們,難道就不怕瞬息之間被刀砍馬踏如泥?
潮水般的馬隊眼看要將那人淹沒,馬刀的寒光也已經將他的面色映照得鐵青。就在這當口上,那人掌心中暗香焾子苗頭一跳,十數支炮筒一起點著。哨響聲直落入馬群,隨後便在轟然巨響聲中綻爆開來……
魯一棄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聚氣凝神,所有賓士的馬腿在魯一棄感覺中放慢、拉近。他預算到馬腿下一步的動作位置,結合子彈的速度,確定了子彈與馬腿相遇的點位。
槍響了,子彈的射程比弩箭要遠些。所以沒等騎手近到可放箭的範圍,他們就紛紛從馬上跌落。彈倉裡二十發子彈盡數射出,二十匹鐵甲馬馬失前蹄,子彈全部準確擊中蹄膝。蹄膝,是個損傷後會讓整條腿立刻失去知覺和功能的位置。這就是魯一棄剛從楊小刀那裡得到的答案。
賓士中摔倒的是披著鐵甲的馬匹,馬背上摔下的是穿著沉重鐵甲的騎手。地上這一片亂滾亂掙扎的人和馬,阻止了後面繼續奔來的馬匹。有一些跑得快來不及勒住的,也被前面躺在地上的絆倒了。
鐵甲騎士們完全被震懾了,因為使用弓弩的人更能體會到魯一棄這種遠距離的殺傷力。在這樣一位高手面前,他們已然失去了信心和鬥志。
盲爺、鬼眼三他們衝了過去,不管是對地上的還是馬上的,都是招招奪命。要想不讓落水狗咬,就堅決不能讓它上岸。
胖妮兒回殺過來,她一招致命的辣手殺法讓對方有生力量迅速消逝。
養鬼婢從側面殺到,長綢緞子飄飛而出,騎手們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高高拋起又摔落。不過她的招法卻是最仁慈的,中她招兒的人只受傷不喪命。
這樣一來,區域性形勢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原來要對魯一棄他們進行「圈欄殺」的鐵甲騎手,反而遭受到三面的合擊。一群鋼鐵包裝的攻擊力量,最終只有零星幾個逃出。
「快!往西北草谷口子跑!」養鬼婢見到魯一棄,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如此的驚恐。因為朱瑱命已經帶著手下高手掩殺過來。
二道殺的潰敗太出人意料了,狂突如潮的人馬剎那間如同水入沙地,變成一片焦臭翻滾的肉體和撕心裂肺的慘呼。
燃放煙花的高手以一敵數百,讓二道殺徹底散了。
從半坡衝下之前,煙花高手已然清楚自己對付不了鐵甲馬。雖然自己的「滿地星河」中含有「鬼火粘」,但這東西對鐵甲不起作用。所以他才和養鬼婢分道而行,獨自去面對沒有鐵甲的大批人馬。
「鬼火粘」原先叫「附骨火蛆」,最早見於宋末,由川人貴得爾所創。有傳說這貴得爾是四川唐門的棄徒,但出唐門後卻連創奇術,一時名望甚至超過唐門。後來突然間銷聲匿跡,從江湖中蒸發。貴得爾留下一部著作叫《得爾其一》,記錄了他一部分的奇術秘要,這「附骨火蛆」就在其中。朱門藏有明代東、西二廠蒐羅的各種秘籍,其中就有《得爾其一》的殘本。養鬼娘從那殘本上抄錄了配方。
「鬼火粘」厲害之處是火中帶腐,灼中帶毒,粘身不落,缺點是不粘金鐵瓷石。
但二道殺的殺手們都是藏袍半披,裸肩露膀,所乘馬匹也都沒有任何保護遮攔。因此煙花高手對付這些奔騎殺手有百分的信心。
「滿地星河」的煙花像是一條絢爛的天河,無數螢火蟲般的星點光華把仙臍湖的一側完全浸沒。二道殺的殺手們熊熊大火也曾闖過,所以根本沒在意這些細小的冷光。可當這些星點的冷火黏附在皮肉和衣服上後,他們瞬間失去了理智。那冷光竟然著了,變成了藍瀅瀅的火苗。火苗蔓延的速度極快,粘上冷光後的馬匹在慘嘶中發足狂奔,騎手們也根本無暇顧及到馬,他們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劇烈的疼痛佔據。
馬亂跳亂踢,不單是撞到其他殺手、馬匹,而且導致黏附的鬼火互相傳播。
有殺手摔在地上,不斷翻滾著、嘶嚎著。鬼火粘身後,他們用手拍打,或者亂舞亂揮,結果反而引燃了其他部位。另外有些殺手一下被太多鬼火粘上,他們直接被燒得知覺盡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也有些經驗豐富的殺手一感覺到疼痛的異樣,就立刻揮刀削切掉粘火的皮肉,撕脫粘火的衣物,粘火面積太大的,索性就揮刀切腕斷臂,寧殘不死。
當魯一棄走過這片焦臭時,能掙扎的人和馬已經不多。雖然還有一些在抓撓著、抽搐著,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們被慢慢燒成灰燼。
魯一棄感到自己要嘔吐,但還沒有等他張口,一個黑色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一雙挑剔好奇的目光將他上下仔細打量。
「這是我乾爹,瀏陽炎化雷。」養鬼婢的介紹簡單平淡,因為她不懂慣常的客套禮儀。
「‘九天火鷹’炎化雷?」盲爺聲音怪異地問了一句。
「正是在下,西北賊王我也是慕名良久,今日得見三生有幸。」炎化雷言辭談吐聽起來很是儒雅,像個教書先生。
「你們酸個什麼勁,趕緊脫身走人。」卞莫及催道。
「鬼丫頭,領大夥兒往前面穀道裡拐。」炎化雷並不惶急,語氣很是鎮定。
魯一棄經過炎化雷身邊時,看清這是個五十左右的漢子,紅色麵皮坑窪不平,稀黃的細須捲曲著。一身典型的湘民裝束,身上零零碎碎地掛著許多東西。在他左手掌中始終攏著一團輕淡縹緲的煙霧,應該是握藏著暗香捻子。
朱瑱命和那些高手追來了,炎化雷在心中暗自度算他們的步數、距離和速度。還有百二十步的樣子,他左掌一翻,攏住的煙霧中閃出一點紅頭,燃信子出手了。接下來便是「掠地麻雀」牽帶著三道「平地倒瀑」如天河落地。
連續三道倒噴火瀑,都是從一側草坡頂直拉到湖邊,蔚為壯觀。三道火瀑相互間的位置距離也是恰到好處。百步一道,九五步一道,九二步一道。這需要「掠地麻雀」藥量準確、燃放手法巧妙才可以做到。
但這次的煙花中沒有「鬼火粘」,因為這藥料配置複雜,材料稀缺,只能偶爾用。炎化雷撒出火瀑後立刻轉身奔逃,他怕朱家高手察覺出這次火坎中沒有「鬼火粘」的藥料,會快速穿過三道火瀑圈住自己。
朱瑱命從炎化雷的手法技巧以及煙花綻放出的苗花上判斷出,這是湖南瀏陽「火雀館」的頂尖高手。而炎化雷撒完爆器轉身就走,也給朱瑱命發現一個破綻,製作煙花的人與火藥打交道,一般都有極好的心理素質,舉手投足極為穩妥。而這個頂尖的煙花高手為何如此慌亂地急於逃走?
想到此處,朱瑱命隨手將旁邊一個手下的後脖子握住,然後手臂瀟灑揮擺,把那人扔進了火瀑。
「啊——」先是一陣慘叫,但這慘叫中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懼。
「啊!啊!沒事!我沒事!這火裡沒料!這火裡沒料!」接下來是那個高手狂喜的叫聲,比剛才的慘叫還要聲嘶力竭。
見觸火之人沒事,大高個子一馬當先,提劍穿過倒掛火瀑往前衝去。其他朱門高手都緊隨其後,個個奮勇。極少數殘餘的鐵甲騎手和二道殺的人馬也驅馬跟了過去。
識寶靈童沒有動,是因為朱瑱命沒有動。識寶靈童很聰明,他知道該動不動意味著會有變化。
朱瑱命沒打算繼續朝前追。說實話,現在就算是追上魯一棄他們,也不過是一場對自己不太有利的廝殺。魯家現在陡添兩個好幫手,養鬼娘雖說不管這裡事了,可這個說鬼話不做人事的娘們兒,說不定就在什麼地方偷偷窺看著,隨時根據局勢出手。
不用太急,事情要慢慢來。魯家人最終逃走的路徑正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自家還有極好暗釘沒露芒尖兒,局勢目前對自己來說不算太壞。想到這,朱瑱命發話了:「吩咐下去,命楊青幡(大高個子)帶人咬住他們不放,讓他們沒有緩勁兒的機會。命高奔雷通知陰世間的兩位老人家,人已過了奈何橋,能拿住活的最好,拿不住也務必留下全屍。再發飛信給金面活佛,讓他做好準備。魯家這幫人要真能從陰世間爬過去的話,最終是要往他那邊去的。你做完馬上往回趕,把祭魂師領來,放引兒啟暗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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