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餘百葬法・惡葬》中有:"遇兇屍惡魄,可鉛鑄為棺,紅蠟定封。極兇者,屍入鉛棺後,蓋棺再鑄,蓋、身鑄合為定。"
四根紅晶珊瑚鐵打製的暗紅色鎖鏈,將無縫鉛棺懸掛在骨架上。這紅晶珊瑚鐵是海底火山噴發,熔岩與珊瑚聚合熔煉而成。茅山法術中就有用紅晶珊瑚鐵空懸屍身,不沾百氣,以絕屍變的做法。
晦骨為架,鉛鑄為棺,蓋、身鑄合,晶鐵懸空,這是滅絕魂魄的葬法。朱瑱命又暗自盤算了下自己走過的臺階數,總共有三十三節。而懸棺離土在三尺三的樣子,臺頂平面三丈三左右,難道這是傳說中可以鎖滅三魂的"錮魂絕氣臺"?
電抹宵
七月流火,陽中盛。初七,火曜日,無風,雷動西北。
黃土地,烈日一曬便盡是浮土,人踩在上面鬆鬆地。地面的熱氣不斷順著褲管往上湧,像是要把衣褲鼓脹起來,而汗水偏偏又將衣褲黏附在皮肉上,扯都扯不下。
近處的黃土溝,被曬出了龜背般的裂口,從中蒸騰出的熱氣,讓遠處的黃土丘看上去很恍惚。
黃土溝邊不遠有兩棵很大的榆樹,相互間離著有十幾個樹影的樣子。在這樣貧瘠的黃土地上,能長出如此枝繁葉茂的大樹很不容易。但兩棵樹不太一樣,一棵枝展葉綠,給人帶來稀罕的陰涼清爽。另一棵枝垂葉澀,籠罩著一種陰毒死亡的氣息。
其實兩棵樹真正的差異不是來自枝葉,而是上面的榆錢兒。有陰毒死亡氣息的那棵榆樹上,"榆錢兒"的顏色不是碧綠,也不是枯黃,而是暗紅的。而且那些"榆錢兒"會無風自動,不停地蜷曲、扭轉、收蠕著。
"榆錢兒"是活的,這點大家都能肯定,但沒幾個人能認出它們是"樹棺蜈蚣",江湖上習慣叫"屍血蜈蚣"。在南疆,有一異族是將死者棺木擱在大樹上,謂之樹葬。但不知是棺木的原因還是大樹的原因,上樹不久,有些棺木會有暗紅色蜈蚣爬出,樣子很像榆錢兒。這種蜈蚣周身劇毒,觸之即亡。有人說蜈蚣為死者魂魄所化,也有人說這是護棺活蠱。《異蟲譜》《南遊趣錄》中均有此記載。
除了活"榆錢兒",樹的一根大枝杈上還蹲著個人,一個衣衫襤褸臉色青白眼睛血紅的人,口中還銜著一根紅線。他的模樣裝束乃至表情姿勢,都和那些"榆錢兒"一樣詭異,讓人看著心中發憷。
樹下也站著一個人,一絲不亂的頭髮上滿是累累黃塵,臉上流淌的汗液畫出好多黃道道。那人手持一把閃著淡藍鋒毫的笑臉鬼頭刀,刀柄上掛的大塊紅綾比樹上人的眼睛還要紅。那是笑佛兒利鑫。
離這樹大概十幾步的地方,一個薩滿模樣的人呆立著。他的眼神很散落,沒人看得出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何處;他的眼神又很集中,因為所有人都有種被他盯視的感覺。
與薩滿對峙的有兩個人,聶小指和一個白淨的漢子。
聶小指對黃土地的環境還算適應,因為夏天的灘塗很多時候也是日曬沙拂。
白淨漢子的裝束打扮很像鬼眼三,手中的"雨金剛"和背上的梨形鏟也都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披風是土黃色而非黑色,就像此地的層層黃土。這人是倪家老七,鬼眼三的堂弟。家裡讓他出來尋倪三,他在北平沒找到。後來遇到龍門澗道觀的老道,從老道那裡獲知他堂兄隨魯一棄西行了,會和別人在咸陽城外十八里營聚合。倪七很早就趕到十八里營,卻只找到吳副官一行,也難得他有耐心,一直在這裡等魯一棄到來。
倪三已經沒了,所以倪七沒有走。倪三未能了清的事情,他決不會袖手旁觀。
不遠處還有一群人。最前面是賊王夏盲爺和吳副官,後面跟著荷槍實彈的警衛隊士兵。很難得,今天竟然是魯家在人數上佔到優勢。可盲爺心中卻很是不安,一顆心撲蕩得厲害。
魯一棄坐在陰涼清爽的樹下,可他並不比其他人舒服。因為有一股凌厲氣勢包圍著他、壓迫著他,讓他不能有絲毫的鬆懈。
面前的花梨木桌是明中期所制的弈桌,專門用來對弈品茶的。
"請落子。"青衣人修長白淨的手掌優雅一探。
"不精此道。"魯一棄沒動。
"那麼請品茶。"氣勢卷騰中,語氣卻依舊平靜。
"天如落火,沾水則牛飲,無品茶之興,還是算了吧。"魯一棄不是不想喝,而是不敢喝。
"你是不敢喝?"青衣人洞悉人心。
"是的,我不敢。"魯一棄不在意江湖名頭,所以坦言不敢。
"那就聊點什麼。"青衣人在向目的靠攏。
"坎家之人聊聊坎理。"魯一棄這其實是一種挑釁,是要和青衣人口中鬥坎扣。
"呵呵,那你先評評我家技法。"青衣人說。
"以險疊險,以力加力,就像結繩釦,扣上加扣,一根繩打成個花似的,可繩頭一抖也許全解了。"魯一棄以《班經》理論相逼。
"那你魯家可曾有坎扣難住我門中。"青衣人不以為然,魯一棄的說辭他不能接受。
"坎家之妙布在其次,重要的是解。布可憑藉天時、地理、萬物生靈,而解卻全在人為。"魯一棄又運用《機巧集》中內容。
"你是說我門中破解之術不如你魯家?"
"我是說的解,不是破解,更不是破。"
"有何不同嗎?"
"你說是將那結釦如花的繩子解開容易,還是一刀剪碎容易?"
"能斷不斷,偏偏費時費力去解,當行哪個?"青衣人似乎找到了魯一棄的破綻。
魯一棄沒有馬上說話,他在思考。對方的話很有道理,好多時候對家的方法更有效。
思考的時間很短暫,因為應對青衣人的話早就在腦子裡:"如果我還需要那根繩子呢?"
青衣人的目光頓時黯淡,但只是一瞬間便恢復神采。話說到這裡,也該引上正題了。
"如果我給你一根繩子,你能不能與我同解另一個扣?"
"你那繩子能系多重?解開另一個繩釦花後,另一根繩子又歸誰?"
"我那繩子能系多重你自己掂量。至於解開的繩子,我只是借用一下,然後你依舊奉寶履天命。"青衣人的語氣神態都極為誠摯。
"給我一個可信的理由。"魯一棄並未因為誠摯而大意。
其實魯一棄此時心中很是不安。這些日子,他想將移位後隱匿無蹤的"土"寶尋出。昨晚告訴大家今天探渭水邊,而早晨臨時改變線路,往反方向的黃土溝而來。可青衣人竟然就在這裡候著了。是自己夢中洩露了意圖?還是有人將自己行蹤傳遞得更快?
青衣人揮了下手,從樹後轉出一個白衫老者。這老者像個飄飛的影子,眼一眨就已來到弈桌旁邊,雙手將一物託到魯一棄面前。
魯一棄靜坐不動,沒有接過布包的意思。青衣人便說:"把它給我吧。"
老者把布包給了青衣人,然後又像影子般消失在樹後。
布包的布很粗糙,粗糙得都不像塊布。的確,這布真不能算是布,它非編非織,而是打製而成的樹皮布,這隻有南海特有的見血封喉樹樹皮可以做。
青衣人掀開樹皮布,露出的是耀眼的金絲黃綾。當金絲黃綾掀開兩個角,還沒等其中東西顯形。利老頭的鬼頭刀突然發出陣陣顫鳴,如豹哮鷹啼。樹上榆錢兒般的"屍血蜈蚣"全都蜷曲起來。薩滿所背皮鼓不擊自響,如同鬼魂慘呼。
魯一棄感覺到,黃綾覆蓋下有股氣相不斷起伏突湧,充滿了血氣和殺意,就像是個嗜殺的神魔在興奮地喘息。這種感覺和青衣人上次攜帶的蜜蟻金絲楠木盒一樣。
沒用青衣人掀開金絲黃綾的第三個角,魯一棄開口了:"金絲綾中金絲楠,金絲楠中屠龍器,屠龍器現生靈地,需飲千盅血方歸。別開啟了,天青日明,莫要衝撞了神靈。"
青衣人由衷發出一聲感慨:"由氣識人者很多,由氣識物者當世你是獨一人。"
魯一棄也感慨不已:"知我能辨物者許多,知我以氣辨物的你是第一人。"
這二人相對唏噓,大有知己難求之意。
青衣人也不再轉彎抹角,將腹中言語和心中所思盡傾而出:"你應該知道我為明皇后裔。但世人知道明皇老祖來歷的並不多,知道我們這一門源頭的也不多。"
魯一棄輕聲插了句:"挾屠龍技者。"這句話讓青衣人大變其容。
"是的,明皇帝的老祖確是挾屠龍技者,你是由此屠龍器推斷而知的嗎?"青衣人改說為問。
"不是,另有來處。"魯一棄這資訊來自莫天規的無字竹簡。"《南華經・列禦寇》有'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你朱家祖先就是這學得屠龍技的朱泙漫。墨家人在藏最後一寶時,家中已無實力人手,於是便想到屠龍門中人,邀你朱家祖上幫忙,以便能成全大善之舉。但你祖上從墨門十八篇中窺出天寶奧秘,私自掖藏了五行'火寶'。此後'火寶'所到便乾旱多災,赤地千里。移位後有此種厄相亦屬天道理數,可你朱門世代卻持寶不捨,企望憑此寶得鼎貴之運。"
"的確不捨,是人都會不捨。"青衣人說的大實話。
"你朱家祖先雖得火寶,卻沒能窺出天機憑寶獲天下,不過朱姓也因寶氣福惠多出俊傑之材。直至元末,在劉伯溫、周顛等高人協助下,才憑藉'火'寶福澤得了天下。因火見明,所以取國號為明。"
青衣人輕嘆一聲:"鳥為食,人為貴,這也怪不得我家這些陷俗不拔之人。"
"那你將祖上屠龍至寶給我,是要舍此繩糾絆脫世俗?"魯一棄道。
"慚愧!尚不能達此境界。"
"那你還是志在另一根繩子。"
"是!也不是!"
魯一棄糊塗了:"恕我智拙,難明此理。再說了,五行'火'寶一直被你家所控,只需好好養孕祭祈,耐得寶氣斂、平、昌三百極數,仍可用做依仗,何苦四處尋奪。"
"此中緣由要細說才能明白。我朱家皇朝依仗寶氣而得,當寶相平、斂之後,勢必讓人擔憂。而劉伯溫所遺解決之法又在惠帝朱允炆和成祖朱棣自家間的那場戰亂中失落了。於是後面幾代皇帝無不竭心盡力出匪夷之招要重興寶力。"
"這我多少知道些,遠赴海外,蒐羅天下,置豹房,建東、西廠,由魯、墨兩家想到從木工中找啟機等等,無不是極端之法。"
"其實最荒唐的還不是這些。荒唐尤甚者乃是天啟年間,皇上聽信一個遊方道士,引天火燃金鼎,火煉天寶。"
"你是說用雷電之火煉'火'寶?"
"不單是雷電之火,還有日聚之火和天隕之火。用這些火種引燃萬聖木、千山煤,將火寶放置在紫金九龍日月團鼎中,架在火上燒煉。而四周環繞僧、道、尼千餘人齊頌祈天納福經文,不停不歇連續三天三夜。"
"結果呢?"魯一棄搶問道。
"第三天,突然晨昏顛倒,子午易時。日正當午,卻伸手不見五指。而紫金九龍日月團鼎中白光劇漲,起伏几次後,炸碎開來,夷平方圓二十幾裡。"
"天啟大爆炸!天啟大爆炸是因為你朱家用天火金鼎煉火寶所致?"
青衣人肯定且無奈地點點頭。
"你這一脈中多高士能人,怎麼就未曾有人阻止?"
"那時我這一脈未有。"
"你這一脈未有,可天啟之後,也就兩任皇帝,應該沒有哪一脈可匯聚你門中這樣的實力。"魯一棄對明史很瞭解,所以越聽越糊塗。
"我這旁支入不得皇室,史官不錄,世人不知。"
對於這一點魯一棄沒有表現出什麼訝異,也沒追問,只是微哂一下。因為明皇朱家委實太多妖詭,多怪異的事情放在他們家都顯得平常。
見魯一棄不明含義的哂笑,青衣人自己有些蓋不住臉面了:"你懷疑我這朱門是冒名的?"
魯一棄沒有作聲,只是將面色重又恢復到平常。
"那我告訴你,我這一脈確實是明皇帝親脈,只是所出隱諱,如被世人所知,明皇室會為人不齒。不過現在告訴你也不打緊了,我這一脈是天啟帝嫡出,育母為......"
"且住,不要說了,有些秘密知道後,性命就不會長久。"魯一棄果斷打住了青衣人的話頭。
"那就不說了,不過以尊駕的雋智,想必已經能揣摩出我這一脈朱門的來歷。"
魯一棄不會說謊,所以點了點頭。他的確已經猜出青衣人下面要說的內容。
天啟帝嫡出,又不能為世人所知,還擁有如此人力、財力。三條線索只能匯作一個答案:這一脈為天啟帝與其乳母客氏所誕。
天啟帝迷戀乳母客氏,並在其引誘下不能自拔。可不管哪個正冊野史之上都未曾記下他們有骨肉所得,這恐怕是客氏另一交好大太監魏忠賢的功勞。要想瞞住客氏與皇帝結出骨肉,要想讓這脈骨肉擁有驚人的實力和財富,只能藉助魏忠賢手下東、西廠,而且要將朱家祖上傳下的屠龍寶器挾在手中,也只有客氏與魏忠賢能辦到。
"這麼說來,你要是能獲取天寶,不但可重振明室,更能歸於正宗。"
"正是這目的,我們這一支雖說人丁不旺,卻代代竭盡心血力智,苦尋其他寶物。"青衣人說得很坦誠。
"既然你們要以其他天寶替代火寶再得帝尊之位,這又讓我如何相信你借用之說。"魯一棄用話套繞住了對方。
青衣人輕笑了下:"沒想到你也會繞到這話頭上來,既然問了,我就解釋一下。朱家祖上藏持寶貝,一代代人養孕祭祈,直到千年以後才得以匯融寶氣為己所仗。就算我們得到其他寶貝,要想為用恐怕也需等上至少千年。所以我家的目的還是'火'寶。"
"還是'火'寶?那不是已經在火祭中爆散了嗎?"
"天寶與天寶之間玄義相同,靈性相通,可以利用一個寶貝的寶氣重聚另一個寶貝的寶相。所以我想利用其他寶貝重聚五行'火'寶。這道理是我家上輩高人從朱家祖訓中研究出來的。"
魯一棄明白了,《機巧集》中說墨家得了七分天機三分巧,而朱家祖訓實為《墨門十八篇》,能從中找到這奧妙也是情理之中。
其實早在青衣人說"只是借用解開的那一條繩"時,魯一棄就已經想到以寶聚寶。畢竟他是研讀過整篇《機巧集》的,其中所載理論世上沒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如我所知,天寶爆散之地會盡收寶氣以及天寶之遺碎,你家只需佔住那地方也能依仗到寶力,何苦用這寶器與我交易。"魯一棄像是在替對家著想,其實卻是要印證自己一個很關鍵的判斷。
"這點朱家早就想到了,也曾請高人辨判。結論為散碎之寶不為人用,只為地靈。有那碎散'火'寶寶氣福澤,紫禁之都可永為帝王地,卻不會永為一姓的帝王家。"
"哦!"這個答案是魯一棄與青衣人此趟交談的一大收穫。
但魯一棄最想得到的收穫還在青衣人面前,他有種強烈感覺,蜜蟻金絲楠中的寶器會屬於自己,不,應該說是屬於它該去的地方。
青衣人知道該說的都說清了,於是將金絲綾和樹皮布重新包好,輕輕推到魯一棄的面前。
魯一棄沒有接,而是站起身來,眺目往西北方向看去。西北方向正有烏黑雲團翻滾而來,雲團中不時有金線扯出,直拉到地面。
"雷雨要來了。"魯一棄輕聲說句。
青衣人沒有反應,他在期待。
魯一棄還是沒有拿那布包,而是四周環看了一下。看到的很少,感覺到的卻很多。南面土溝下有股凌厲之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劍氣,只是現在比以前所見更加飆狂,有此現象應該是與屠龍器有關;北面小土丘後有團縹緲的陰晦氣息,那是鬼氣,其濃烈程度與養鬼娘所挾鬼氣更相近;再有就是在吳副官那群人旁邊不遠,地下有種詭異的屍氣散出,而這屍氣既不是僵伏之屍也不是詐魂之屍,世上幾乎沒有一種屍氣像那樣,可以在極度的陰煞之氣中夾著熾烈之勢。
魯一棄重新坐了下來,坐下時他朝青衣人身後看了一眼,那裡有老者隱去的榆樹樹幹,也有微微有些浮動的黃土地面。
"相遇幾次,還未請教尊駕臺譜。"魯一棄眼神收回,落在青衣人優雅的黑鬚上。
"朱瑱命,朱門當家。"
"行,朱當家,這事我應了。"說這話時,魯一棄的手已經按在樹皮布包上。
"那什麼時候解繩釦?"朱瑱命是怕節外生枝。
"今晚。"魯一棄答道。
朱瑱命聞聽此言眼神爆閃:"哪裡?"
"不遠。"
黃土地的夜色來得要遲些,清涼也隨著黑夜一同來到。雨卻是遲遲未下,黑厚的雲層始終在天邊翻滾,金蛇乍現劃破的只是遙遠天際。
前面的荒原上出現了幾個巨大的黑影,像是擋路的山丘,更像是守夜的神靈。
魯一棄輕輕勒住毛驢,在那些黑影的陰影中站住。
"誰把朱門長叫過來。"魯一棄對旁邊的人說。
朱瑱命身軀在馬匹上挺立著,眼無旁騖,神情鎮定。他非常從容地從魯家這一方的人群中穿過,來到魯一棄旁邊。
"朱門長,你來看此處地形,標準的幹川峽形風口。可奇怪的是,風口上有沉土丘三座,累年風衝雨澆不坍,你覺得是何道理?"
朱瑱命沒有馬上說話,直到遠處一道紫電閃過之後,他才啟唇緩聲說道:"南側土丘南斜北立,壘石夯土,可擋南雨澆刷。北土丘兩楞成交,丘面平整,可破西北風衝。兩丘均為人造護形構築。中間土丘雖看不出其中構造,不過能專用兩座人造構築護形,絕非平常丘體。"
"高明!我告訴你,中間土丘環走之勢為臥駝形,西面入風口原為弧擋,對此你又有何看法。"魯一棄問。
"這種局相為《堪輿陰陽抉》上所記的'玉藏金斛',如果確是如此,那此處該是帝王居室為流土所埋。"朱瑱命回道。
"生室還是陵室?"
"很難說。如果是生室,何用聚土為丘,如果是陵室,又不必構築擋雨流風。具體要見到室頂才能辨知。"
"對了,此丘還有種異象,就是土附不動,水滑不吸,草樹不長。"
"塵土自聚?那麼其中定有異寶奇珍!"說這話時,朱瑱命眼中有光彩一閃而過,"既知此異象,這幾日你又為何另探他處?"
"這自有道理。那兩處中的一處為步罡位,百丈高的土梁橫臥流川陰陽向,第二處為心罡位,二十八個土包倒擺西南反星宿位。第一處距此七十二里,為天星數,第二處距此距此三十六里,為地門數,那兩處與此處的壬罡位正好呈三階土狀。"
"你是說此處氣相列天星開地門,卻又偏偏出現橫臥陰陽、倒反星宿的現象,是因為土寶移位?"
魯一棄沒有回答,而是輕聲說句:"將你的人喚出來動手吧。"
"還有個問題,此丘如果是生室,其入口應該在南側,如果是陵室,入口該是在東側。我們該從何處下手。"朱瑱命還問。
"雙管齊下。你我的人混作兩撥,由兩側同時下去。"魯一棄的做法很公平,兩家人混在一起,相互監視,無法藏私。
"這樣很好,只是我必須與你一路。"朱瑱命的要求似乎很合理。
"行!"魯一棄臉頰微抖了下,沒人看得出是在笑還是在難受。
三丘土
人員很快確定,魯一棄帶倪老七、利鑫和六名大帥府侍衛從東面下手。他們這邊還有朱家的朱瑱命和紅眼人,再有七八個從黑暗處和溝塹中冒出的人。然後其他人在盲爺、聶小指、吳副官帶領下,加上朱家薩滿模樣的人,白天隱身榆樹後的白衣服老頭,和十多個一色著黃布裹頭披風的人,從南面下手。
"有人已經動手破土,在正西和西北方位。"盲爺將盲杖戳入地下,手掌攏杖尾為蝸,貼耳細聽,"正北也有了破土之聲。"
很怪異的事情,魯家和朱家還未動手,卻突然出現另外幾方搶先下手了。
"看來我們早就被人盯上了。"魯一棄說。
"也或許是有人剛剛放出訊息。"朱瑱命也說。
魯一棄知道自己帶的人無法與朱瑱命的手下相比,人家訓練有素、組織嚴密。而自己這邊是群烏合之眾、各有所圖。真要有人走水的話很大可能是自己這邊的人。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要不朱門長再調些人過來,把那幾路人驅走。"魯一棄不是出難題,他知道朱家絕對有這樣的實力。
"就這些個宵小之徒,何用再調人手,一會兒就讓他們停手住聲。"朱瑱命的語氣中有種狩獵的興奮和快感。
紅眼睛的怪人聽朱瑱命說完這話,轉身走了,一會兒便提來兩個大麻袋。麻袋中瑟瑟作響,起伏拱湧,一看就知道裝了許多活物。
紅眼睛看了朱瑱命一眼,朱瑱命微微點了下頭。於是兩個大麻袋被提到中間那個土丘邊上,開啟麻袋,倒出兩個黑糊糊的大團子。然後又從腰邊的一個布曩中抓出些什麼在揮灑。
大帥府侍衛中有兩個好奇的,開啟隨身帶的電棒子,想看看那兩個大團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但他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那兩團東西足夠他們做一輩子的噩夢。
一團是先前已經見過的"屍血蜈蚣",還有一團是大大小小各種顏色花紋的蛇。這蛇雖然花色大小不一,其實都是一個品種。《異蟲譜》上記其名為五色片帶蛇,這蛇不但齒含劇毒,遊行如電,而且還能收縮軀幹成片帶狀通過窄小縫隙。
兩個侍衛馬上關了電棒,這麼兩團蠕動糾纏的噁心東西,看著能不當場嘔吐,已經算得上是意志堅強了。
"不用關,等會兒我們還要高挑明燈大張旗鼓地幹。"朱瑱命更加興奮了。
但侍衛們終究沒敢再開啟電棒。等朱家手下將十數只豚油託盞點燃時,那兩大團的蜈蚣和蛇已經剩下沒有幾個了。
"奇怪,都鑽哪裡去了。"利老頭輕問了一句。
"都鑽到那土丘中去了。"魯一棄答道。
"是的,不管是'屍血蜈蚣'還是五色片帶蛇,在陰血粉驅趕下會見縫就鑽。我們以毒蟲開道,由蟲跡覓築痕而入。至於那些不速之客,我要他們入土兩丈,自掘為墳。"此時朱瑱命身上的道家之氣已經蕩然無存了。
"這是其一,其二可以控制我們這些人進入土丘之後的行動範圍。有這些毒蟲我們就必須與你的人同行,只要離開,或者利用機關弦栝擺脫你們,就會受到毒蟲攻擊。這就等於給我們上了副鐐銬,將我這邊的人牢牢拴在你們身邊了。"魯一棄臉頰上的肌肉又微顫了一下,這次很明顯,不是在笑,而是難受。
聽了這話,朱瑱命面色依然平靜,只是這平靜中能體味出些許得意。
朱家的破土高手個個身手不凡。他們所攜的大捆布包中有許多怪異工具,如收鏈蓮花鋼抓、搖尾釘齒球、曲杆兜耙等等,這些工具對於探挖地下構築非常實用。所以破開土丘根本沒用倪老七動手,他只是跟入。
"丈二深度,橫豎雙石弓方圓,均為流聚黃土。"
"丈八深度,橫豎雙石半弓方圓,均為流聚黃土。"
"二丈四深度......"
隨著挖掘深度的增加,不時有人向上面的朱瑱命和魯一棄彙報進展情況,但結果卻很不明朗,始終未曾發現一點特異的現象。如果說有什麼意外的話,就是在兩丈多的深度中沒有發現紅眼人剛剛佈下的毒蟲,而另三路不速之客也沒有停止挖掘,相反速度更快了。
土丘上開洞,由於傳音迴響的作用,可以清晰地聽到不明來歷的三路和盲爺那一路挖掘的聲響。從聲響上辨別,那三路中有兩路人手眾多,還有一路卻是人手單薄,奇怪的是,偏偏這一路掘進的速度是幾路中最快的。
"三丈二,橫豎雙石二分弓方圓,流聚黃土,見彩扁龍(五色片帶蛇)一條下土入隙,敵三路異常。"
是的,當深度到達三丈左右時,那三路聲響突然一陣雜亂,隨即挖掘聲變得若有若無,看來是那些毒蟲釦子起到效用了。不過其中人手單薄的一路稍稍停頓後,很快就又恢復了進度,這情況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四丈二,橫豎雙石半弓方圓,見黑沉土,有夯痕。"
聽到這訊息,魯一棄和朱瑱命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整五丈,見灰白土,有夯痕,夾指塊大小細碎石。"
朱瑱命盯著洞中說:"一道黑沉土,二道灰白土,這裡不是生室。"
魯一棄背手遠望天邊漸漸變得頻繁的閃電,回道:"也不見得是陵室,地宮寶室也有這樣築造的。"
大概又過了半個時辰,下面挖出的灰白土中逐漸沒了細石子,而變成人工鍘碎的茅草,再往下變成黏土夾雜茅草。
"我下去看看。"朱瑱命終於耐不住了,慾念讓他又敗了一局。
"好的,我跟在你後面。"魯一棄雖然面色和語氣極度平靜,心中卻早已經煎熬得有些受不了了。
"下面有排木。"還沒等兩個人下到洞中,就又有資訊傳上來。
"排木?室頂為排木,莫非是傳說中的黃腸題湊。"魯一棄知道,漢代以前墓葬,最高等級就是黃腸題湊。這種墓葬都是帝王親用,或者由皇帝親賜。可"土"寶移位是在元初,這在時間上差了太多。除非是丘處機的弟子們借用古漢墓為寶構,將"土"寶藏於其中。
"取段木頭上來。"朱瑱命也有疑慮,但他卻在進一步驗證。從這點看,他比魯一棄要老道周全得多。
下面送上來的不但有木頭,還有竹子,但都已經腐透。兩種材料的直徑大小非常相近,都是碗口粗細,明顯是經過挑選的。
"木頭與竹子比數如何?"朱瑱命問下面這兩種材料的比例情況。
"四木一竹嵌位排列。"
朱瑱命又將取上來的木頭一下掰開,看了看木芯,然後遞給魯一棄。
魯一棄學習的各種典籍涉及古墓的很少,所以對遞過來木頭有些茫然,不知道掰開的腐木中應該看出什麼來。但魯一棄還是仔細地看了,並且最終得出個幼稚的結論:"這木頭中間是灰黑色的。"
朱瑱命很滿意,因為幼稚的結論正是問題核心:"真不愧是魯家門長,一語中的。黃腸題湊用的是黃芯楠木,而這木頭雖然已經腐朽辨不出,但木芯卻不是黃色。而且夾竹而排,竹子空心,且具韌性,在木料受潮和乾燥後,可以用作伸縮緩衝。由此可以判斷,這排木只是構築外框的封土面,不是黃腸題湊。"朱瑱命對地下墓室的瞭解要比魯一棄豐富得多,這和朱門為復得天下斂積財物而大量盜取墓葬有關。
"封土面?難怪上面都是流聚黃土,原來這才是挖掘地下構築的開始。"魯一棄說的沒錯,封土面的作用是防止外面水土流入地下構築,是墓穴、地宮最外層的防護措施。
"那敵三路進展如何?"魯一棄這話是學的朱家手下,朱家人和一般江湖人不一樣,用的切口術語與軍隊相近。
一個拖著筐子的朱家手下正好從魯一棄面前走過:"人少的一路趕在我們前面,人多的兩路早被甩下,不過現在都聽不到什麼響動了。"
"等等!"朱瑱命突然發現到什麼。
魯一棄這是第一次聽到朱瑱命如此大動聲色的呼喝,心中不由一緊,自然之勢隨之而成,縱橫氣相騰然而出。
朱瑱命立刻察覺出魯一棄的氣相變化,他以為魯一棄也發現了自己看到的異常,心中暗自感慨英雄所見略同。
"給我看那筐土。"朱瑱命吩咐手下。
那筐土裡有一半是沙子。
"這筐土是哪一層出來的?"朱瑱命問道。
"這是破開排木後的第一層土。"
"後面的呢?"
後面的正在從洞中往外運著,接連幾筐都是土少沙多,最後兩筐幾乎全是沙子。
"怎麼沒等吩咐就入到排木裡面,也沒人回土層變化。"朱瑱命微微顯出些怒容。
"不是我們,是那倪家七爺,他像是在跟什麼人賽拼手段,徑自破排木而入,並且越挖越快。"朱家手下回道。
魯一棄雖然不懂盜墓,但憑著在琉璃廠時的聽聞以及後來倪三教給他的一些盜墓常識,他知道這倪老七已經犯了盜墓家的大忌。破取地下之室,越往下去,接觸到機關坎面的可能就越大,應該放慢速度加倍小心。現在下面雖然土層變成沙質,挖掘容易,但沙與土相比,其質更為活性,土中不能啟動的機栝釦子,在沙中卻是可以實現動作的。
"現在下面方圓多少?"朱瑱命的神情有些焦急。
"已經看不出,下面出現了許多石頭,倪七爺在繞彎尋隙而進。"一個剛好從洞口冒出頭的朱家手下聽到了朱瑱命的問話,趕忙回道。
"下去,讓他快停手。"朱瑱命說話間,在剛有半個身體露出洞口的朱家手下肩膀上一踏,一股大力讓那人像條泥鰍直滑倒洞底。
剛到洞底的那個人馬上又嗷嗷叫著往上爬,在他的叫聲中,朱瑱命還聽到有石塊的碰撞和沙土的坍塌聲。
"嗨,晚了,流沙填石動了,這倪家老七真個豬腦,連個流沙填石都不懂。"朱瑱命話語中很是惋惜。
"被埋了?下去人手挖救呀。"魯一棄也知道出事了,卻沒有顯出絲毫慌亂。
"洞中窄小,無法下手移開大石。而且他進入時繞彎尋隙,填石後失去了具體位置。所以要從流沙填石的坎面中救人,是急切不得的,需要費大手腳。"朱瑱命的語氣很誠懇。
"那就算了,但願吉人天相,那倪七能撐到我們破開坎面。"魯一棄的語氣很冷漠。
就在這時候,另一路也傳來訊息,吳副官手下兩個侍衛被埋到流沙填石的坎子中。
聽到這訊息,魯一棄心裡生出疑慮:為什麼兩路遇難的都是自己的人?流沙填石坎面朱瑱命知道,而那些專職的破土高手竟然還不如一個門長?還有那倪七到底在和什麼人比賽,拼全力往下挖。莫不是中邪遇鬼了,還是根本就是和個鬼魂在比賽?
朱瑱命看出魯一棄的疑慮,為了表現自己的清白,他主動提了個建議:"下面這種情形,必須用糯米湯封流沙才能繼續深挖。我們把東西備足了再來,由我的人打頭。"
聽起來很合理、很誠摯的建議,魯一棄卻瞧出其中許多的不妥。朱家神出鬼沒又人手眾多,這裡現有的人手退走後可以再來一批繼續挖掘,這就將魯家人支開了。還有不明身份的幾路人,他們為什麼不會也是朱家人?再有一點,也許只有魯一棄心裡知道,就是白天在朱瑱命這裡得到的收穫,要想為用,也絕不能等到明天。
一道閃電劃空而現,持續的時間很長,讓人們相互間都能將對方慘白如紙的面龐看得清清楚楚。隨著閃電而來的是隆隆雷聲,就在頭頂滾動。遠在天邊的雷雲在人們毫不知曉中來到了。
"我想和我的人單獨商量一下。"魯一棄的要求一點不過分。
可朱瑱命怎麼都沒想到,原以為單獨商量只是要自己這方迴避,可沒想到他真的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在商量。
雷聲攪亂了一些人的聽覺,所以沒有一個人知道魯一棄和另一個人說的什麼。而且魯一棄不但是和盲爺、利老頭、聶小指、吳副官單獨商量,就連那些侍衛他也都一一耳語。
朱瑱命出汗了,他有種被人當猴子耍的感覺。此時他開始有些後悔將祖傳的屠龍寶器交給魯一棄,雖然這個餌下得恰到好處的,但最終能否魚、餌俱收,似乎有忐忑之數。
魯一棄好不容易逐個商量完了,就像個意猶未盡的囉唆娘們兒。
朱瑱命也終於將心性調整順暢,重又顯出幾分道家風氣。
只是此時雷雲已經完全籠罩在他們的頭頂,頻繁的閃電讓人形在黑白之間快速替換,震耳的雷聲讓人們間的對話變得斷斷續續,過川風揚起滾滾浮塵,雨就快來了。
天將淋
"商量的結果如何?"朱瑱命問緩步走向自己的魯一棄。
"不挖開這裡我們決不離開。"魯一棄的語氣很堅定。
"可是現在已經無法往下挖了,再要是雷雨驟至,積水泥流倒灌,下面就更危險了。"朱瑱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覆。
"你說得沒錯。所以該輪到我下去了。"
"你下去?"
"對。"
"如果我阻止你呢?"朱瑱命覺得自己在被耍弄。餌和鉤子都脫離掌握,那還能指望釣上什麼?
"你不會,也不能。"魯一棄有些緊張,畢竟面對的是一個無法度量的高手。
"也許。"朱瑱命眼睛死死地盯著魯一棄。一道閃電劃亮天地之間,於是朱瑱命看到魯一棄臉上流露出的緊張,這個年輕人在各種困境下都沒有緊張過。現在卻情緒異常,莫非是已經發現寶物跡象,想瞞過自己獨得?
"也許我阻止不了你,但我可以在你進入後採取一些措施。"朱瑱命這句話很中要害。
"我說過你不會,也不能,因為你要和我一起下去。"魯一棄狀態眨眼間便恢復了。經過最近這些日子的江湖奔波,他發現自己越是面對極度危險和壓力,越是能夠鎮定。
"我有理由和你一起下去嗎?"
"有,因為我們的交易才開始,因為你希望交易能夠成功,而且......而且下面有你們放的毒蟲。"
"看來我和你已經栓死在一起了。"朱瑱命說這話時沒有一點無可無奈何的味道,因為他覺得無可奈何的應該是魯一棄。
魯一棄環顧了一下週圍的人,然後說話聲變得婆口佛心般柔緩:"不過下面的確很危險,你是不是親自下去還是再考慮下,不要到時後悔。"
朱瑱命堅定地點下頭:"我們必須一起找到那條繩,希望你我最終都能無悔。"
一道刺眼的閃電亮起,電光中魯一棄和朱瑱命兩人在相視微笑。也就在此時,蛋卵大的雨滴打將了下來。
朱瑱命只是使了個眼色,手下人立刻動作,眨眼間便在已經挖掘出的洞口上架起一個油布棚,在洞口周圍圈起一道土埂。雨水倒灌之慮基本解決。
雨水容易解決,但要解決流沙填石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坎面,就完全取決於下去人的能耐了。
魯一棄帶下去兩個人,一個是聶小指,另一個卻是吳副官手下的侍衛兵。
朱瑱命突然發現自己走眼了,那個穿著不合身軍裝的白胖侍衛,雖然看著像個不會笑的彌勒佛,動作也很是慵懶緩慢,但舉手投足間,卻帶有鋒芒之相、屠殺之氣,這是個高手。
朱家也確定了人手,朱瑱命是要親自跟下去的,因為除了他自己,他覺得朱家眼下沒有一個人能將魯一棄盯死。另外下去的兩個人,一個是白衣服的老者,他是那群破土高手的頭領,應該下去。另外一個就是紅眼睛怪人,這傢伙會驅使毒蟲,擺弄屍骨,更應該下去的。雙方人數雖然平等,但朱家卻有先佈下的毒蟲,紅眼怪人還能利用下面的死人和屍骨,這樣看的話,其實朱家佔著很大優勢。
首先下去的是聶小指,下去前,他將防水倒灌的土埂掏開個缺口:"這裡別堵,讓水流下去,有用處。"
朱家的手下看了朱瑱命一眼,朱瑱命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是白衣服老者,再後面是魯一棄和那個白胖侍衛。白胖侍衛此時已經脫了個光膀子,露出渾身白肉,圓滾滾的。
朱瑱命和紅眼睛怪人在最後面,他們有點像押著一群犯人的衙役。
倪老七和朱家破土高手挖出的洞很壩實。和著泥漿的雨水嘩嘩流下,未能將夯拍牢固的洞壁帶松一點泥土。
聶小指下到排木封土的地方停住,然後抬頭問上面那老者:"可不可以從此處另開一道渠兒?"
這老者雖然是朱門中人,出身卻是盜墓四大家的"獾行宗"。
盜墓四大家中,"隻手派"是人不入墓,開小洞以器取物,雖然輕鬆安全,獲寶卻不豐,它與四大家中另一家"獸兒索"招數接近。"獸兒索"是開啟小洞,然後利用馴獸取物。而"獾行宗"與"移山斷嶺"兩家都是以人力挖掘而入。不同的是"移山斷嶺"是大幅度開挖,"獾行宗"是掘洞而入,挖功上雖然不如"移山斷嶺",但對深挖洞道、加固防塌卻有獨到之技。
聶小指的要求對於"獾行宗"的高手來說是小菜一碟,那老者三下五除二,橫切斜下便新開出個洞。當再次挖掘到嵌竹排木時,老者用鎢鋼月頭尺條鏟小心翼翼撬開排木,然後與聶小指交換了位置。
"這沙子裡沒毒蟲吧?"聶小指沒動手就先害怕了。
連毒蟲的主人都下來了,那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但聶小指問這並非沒有理由,他做事不用工具,只靠一雙空手,指力雖堅,卻怕遭到毒蟲蟄咬。
"放心吧,包你沒事。"這答覆雖然是獾行宗的老者給的,但聶小指信了。
嫻熟的操作開始了,聶小指先用手掃開腐碎木屑,露出沙面,手指在沙中插抽幾下,測試出沙子的潮溼度,然後將整個手臂慢慢探入沙中,這是在尋探沙中填石的所在。
"放些泥水過來,再讓上面接些碎石下來。"聶小指回頭嚷嚷著。
要求才提出,背後的老者短鏟飛舞,一條水槽蜿蜒而下,沿洞壁將上面流下的泥水送到最裡面。
而後面的白胖子侍衛抬頭朝洞口高聲吆喝一聲:"接些碎石下來----"。白胖子的聲音很是脆亮悠揚,吆喝的調子也和市場上做買賣的很相像。
有了泥水和碎石,聶小指便開始大顯手段了。
流沙填石,是許多古墓外圍常用的機栝。它是在一定深度範圍中注入細沙,沙中夾藏大石,這樣盜墓人在挖洞入墓時,沙流石動,盜者瞬間被埋。聶小指雖然不是盜墓行家,卻是黃海灘塗上的挖貝魁首,最熟悉的東西就是泥沙了,所以他有法子安全通過流沙填石。
灘塗上的沙土泡足水後就非常堅實,需要不斷踩踏,讓其中水分滲出後才變得鬆散。所以朱家所說是用糯米湯封流沙雖然是好辦法,卻不是唯一的辦法,除了糯米湯外,泥水也可以封固住流沙。而且土丘上的聚土很有黏性,洞下面還有大段的黏土層,這些和水之後的封沙效果不比糯米湯差。
聶小指的做法是先摸準填石位置,用碎石塞補虛架的空隙。然後讓流沙吸足水並將其拍實,最後再用黏性稀泥糊封壁面,這樣就不會發生坍塌了。這樣做法最重要的是要有水。也真是天照應,大雨適時而至,保證了水的來源。
當填石被支撐穩當了、溼沙拍實,聶小指開始五指齊插,用手將溼沙大塊挖出。
背後的老者是行家,他一眼就瞧出聶小指用的是極為穩妥的挖沙方法。只有用手去挖,才能及時發現沙子中藏有的東西,才能控制合適的力度不會帶動填石動作,這是任何工具無法替代的。而且溼沙雖然被拍實了,要不是雙手手指上帶著虛捧懸提的力道,那沙子是無法被大塊掏出的。
流沙填石中的洞口越來越深。繼續往下是不能直接踩在洞壁上的,也不能借助旁邊的填石做落腳點,所以只好在上面土洞中撐起一根橫木,然後用繩子將人慢慢放下。
"好像見頂了。底下是大面子,沒沙了。"聶小指喊了一聲,語氣不十分確定。
那老者想和聶小指換個位置下去看看,可聶小指堅決不肯上來。他是怕將最早進入暗構獲取最多好處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那你說說是怎個情形。"老者見聶小指不讓位,只好在上面問。
"底下大面子的材料有點像木頭,可是沒有紋理,水洗後白中透黃。"
"咦?"老者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好怪哦。"魯一棄背後的白胖子也在疑惑。
"摸著又滑又糙,指擊如破竹,拳敲似悶鼓。"聶小指繼續將發現傳話上來。
老者畢竟是"獾行宗"高手:"拳敲如鼓說明下面為空,指擊如破竹,說明附近有裂紋,也可能是交疊連縫的位置。這也許真就是室頂。"
不過這老者卻沒說頂子的材料是什麼,也或許只是不願告訴別人。
白胖子卻是知道的,他趴在魯一棄的耳邊說了兩個字。
"骨頭?未見墓頂先見骨,不會吧。"朱瑱命竟然聽到白胖子耳語的"骨頭"兩字。
洞壁攏音傳聲效果好,再加上朱瑱命聽風辨音的功力高,在這個小範圍內,不管什麼耳語都逃不過他的耳朵。魯一棄知道,應對這種狀況的辦法最好是不交流。
其實朱瑱命一語道破耳語內容是要給他們一點震懾,讓他們不要在自己面前玩花樣兒。因為魯一棄的表現讓他感覺越來越詭滑。從進到洞中來的行動和表現來看,這個年輕人動作遲緩臃腫、礙手礙腳,根本不像個練家子,所以朱瑱命心中忐忑了,自己完全摸不清對方的底料兒,更無法料算對方的下步打算。自己對手下那種見情了心、見行知果的能力在這年輕人身上完全無效。
"以骨為頂?那要用多少骨頭,那該用多大的骨頭?"魯一棄顯得很懵懂好奇。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朱瑱命弦外有音。
"是的,林子一大,什麼鳥兒都有,人頭一雜,什麼招兒都會。"魯一棄說的是同一個意思。
就在此時,朱瑱命發現魯一棄身上沒了那種讓人震驚的氣相。怎麼回事?洞裡洞外換了個人?
沒錯,魯一棄此時無法進入到自然的狀態。人都是這樣,心中存著某種強烈慾望時,就再難靜心凝氣趨於自然。
"是兩塊板子的連線,我要摳開它了。"沒有人阻止聶小指的行動,雖然這樣的行動是有危險的。
"下面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落個亮盞子下來吧。"聶小指已經摳開了板子。
一盞盜墓家常用的防風琉璃盞用馬尾弦子線吊放下去,這是"獾行宗"老者隨身帶的物件。
"下面是空的,挺高的。"聶小指說著話,將手旁一塊碗大的石塊扔了下去。石塊在下面跳滾幾下,發出空洞的聲響。
"聽動靜底下的面兒挺實,能下。"朱瑱命判斷道。
"那我就下去,老頭,給我再放些繩子下來。"聶小指有些迫不及待地興奮。
依舊沒有人加以阻止,朱家的老者也迅速將吊繩放了些下去。
隨著吊繩一緊一晃,聶小指不見了,只能見到隨著他一同下去的琉璃盞的光亮。
但那光亮也沒下去多少,就聽見下面一聲驚駭的"哎呀!"與此同時,防風琉璃盞的光亮直墜而下,最後傳來一陣破碎聲響。
老者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情形,所以反應很是迅速。他一把抓緊吊繩,往上用力提起。
老者的力量很大,可是卻一把拉空了。手臂大力甩出,將洞壁上的流水、泥沙擊得四濺開來。
"快下!"朱瑱命輕喝一聲。下面有危險!下面有怪異!但朱家的人與別人不同,他們不會因此驚慌、退縮。危險和怪異往往意味著最大的獲取,面對獲取他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老者聞言將繩頭在橫木上一甩纏繞成一個盤花扣,然後單手順著繩子直滑下去,下去的過程中,另一隻從懷中掏出明火筒,單手捻晃點燃。
"不要用明火!"魯一棄雖不是盜墓家,卻知道久封的地下構室很可能有沼氣積聚,明火會導致燃爆。
搖曳的火苗快速落下,靜止,連個大的閃晃都沒有。也許是魯一棄多慮了,也許那老者早就嗅聞出下面沒有沼氣味道。火苗很寧靜,下面的狀況也很寧靜。
"他不在下面!"沉寂許久後,老者才朝上喊了聲。這時間已經足夠他將很大一個地方仔細查尋一遍。
"有其他通道嗎?"魯一棄感覺事情很蹊蹺。
"有一個,卻未開啟。"
"人走了再關上,也是未開啟。"白胖子侍衛第一次大聲說話,帶著濃重的陝西味兒。
朱家人和魯一棄都清楚老者的未開啟是什麼意思,所以沒人搭理胖侍衛,他的外行話聽著像胡攪蠻纏。
見大家都不理自己,胖子便又說:"還是我下去瞧瞧吧,他老眼昏花的,別'襠上開洞----只瞄腳面'了。"說完他一側身,從魯一棄旁邊擠過,然後攀住繩子直滑下去。
朱瑱命和紅眼睛怪人都愣了一下,因為胖子剛才的動作讓他們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魯一棄的位置是在洞穴中間,他旁邊的空隙很小,就是盲爺那樣的身材也不一定能順利通過。可這白胖侍衛不但過去了,而且連魯一棄的衣襟都沒碰。還有,那流沙填石中的洞穴聶小指挖得極小,而且有曲折之處。"獾行宗"老者下去時還碰觸了些地方,可這胖侍衛一滑而下,竟然連一粒沙子都沒有碰落。
"縮骨功?不像,縮骨之術轉換沒那麼快"朱瑱命在自言自語。
"呵呵!他還縮骨,我瞧他是肥肉功還差不多。"魯一棄很難得這樣調侃。
"喂,你們也下來吧,這鳥褲襠我實在看不懂。"那胖子侍衛剛下去就亂叫開了。
"哎!你們等等,我是有殘缺的人,你們可得想法子先把我放下去,要不然我可待著不走了。"這是事實,垂直的窄小洞穴,只有一隻左手的魯一棄是不太好下。
但這只是對一般人而言,而在別人的眼中他明明是個絕頂高手,偏偏還自賤耍賴,要人家門中門長和絕頂高手弄他下去,這是明目張膽的戲弄。紅眼睛的眼睛更紅了,他一步從朱瑱命旁邊竄過,雙手直抓向魯一棄。
飄磷骨
"幫魯門長拴掛好,小心放下去。"隨著朱瑱命的一句話,紅眼睛的手停在了魯一棄的右肩上。
瞧著紅眼睛的窘樣,魯一棄開心地笑著。
"不要急,我和朱門長拴在一個繩釦上,誰先誰後一樣。"魯一棄保持著開心的笑容。
紅眼睛怪人麻利地動手了。他用繩子系在魯一棄的右臂肩彎下面,將他慢慢滑放下去。
魯一棄下去後,紅眼睛怪人回頭看著朱瑱命,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
朱瑱命眉頭微微一皺:"此人心機叵測,我們以不變應萬變,只管盯死他。"
紅眼睛怪人點了點頭,往後一個退翻,身形便消失在洞口。
朱瑱命到下面時,"獾行宗"的老者已經燃起一個火堆。這下面原本就有堆亂木,點燃後便能將這個封閉很嚴密的空間照得亮堂堂的。
三面是土,一面為牆,牆上有一個方形開闔子(通道門)。室頂是以片板搭接為拱,而他們下來時在頂上破開的洞,已經影響了拱形的穩固性,在流沙填石的重壓下,顯得岌岌可危,隨時都可能塌落下來。
地室結構很簡單,行家只需掃看一下,就能確定出許多東西。
"這裡沒固頂子,看來我們沒入對地方,按道理真正的暗構應該在牆的另一邊,而這裡只不過是甬道的尾端,也可能是修建暗構時材料暫存轉運的所在。"朱瑱命一下來,那老者就趕緊向他彙報。
"魯門長,你覺得呢?"朱瑱命意味深長地問魯一棄。
"我的人哪去了?"魯一棄想知道最先下來的聶小指怎麼會不見的。
"不知道。"老者是真的不知道。
"無跡可尋?"朱瑱命插了一句。
"不是,有跡,卻不知如何去尋。"老者說這話時,聲調突然顯得有些悚然,就像被鬼掐著脖子。
"什麼意思?"連朱瑱命也不由一怔。
"痕跡很多,我們未入之前像已經有不少人來過。而且此處地無積塵,壁無黴痕,角無苔印,到處可見刮掃痕跡。在左牆腳前有塵塊,為踩踏痕。"老者將查到的各種跡象告知朱瑱命。
"日轉頭多?(時間很長了?)掘墓財的撓道子?(盜墓人留下的痕跡?)"朱瑱命開始用切口暗語,因為他覺得不能所有細節都讓魯一棄知道。
"煙息嘴燙(時間就在最近),三餐常客(經常出入),像是驅灰子的把子(痕跡像是有人在打掃這裡)。"老者回道。
"你可別嚇唬我,我膽子小,怕鬼。這四面全封得實實的地方,深得差不多都要碰閻王殿的瓦楞子了,你說有人常來常往,還在這裡打掃,除了鬼麼子,還能是其他什麼歹玩意兒?"白胖子侍衛竟然聽得懂他們的暗語。
"魯門長,那就還要你來仔細辨辨,拿個斷論出來。"朱瑱命沒搭理那胖子,而是把個沒把的燙手壺丟給了魯一棄。
"有沒有檢視牆質、土質和腳下踩面?"魯一棄問道。
"還未來得及。"
"那麼牆體磚形對巧,以及牆面與土面交合叉接有沒有查?還有那未啟過的開闔子是虛面子(做假的門樣子)還是實竅子(真的通道口)。"
"什麼意思?"那老者不懂魯家這套理論,顯得有些茫然。
朱瑱命明白魯一棄的意思,走到那牆體與土面的角落裡檢視起來。
"呀!這裡不但是虛面子,而且還是面霧子(表面的假象),兩相替換了。"白胖的侍衛對魯家的一套比那老者明白得多,稍加檢視便大聲嚷嚷道。
"不錯,確實是牆為土,土為牆,你們看這牆磚,撬開只有指厚,完全只是為布形所為,不作承重。開闔子根本就是實縫子,無法開啟的。另三面的土壁卻是累夯而成,雜有麻條、荊稞,有可開闔的條件。"魯一棄查辨後得出同樣的看法。
"那土壁之後有通道?"朱瑱命關心的是這個。
"沒有!"這點老者可以肯定。
"三面都是基壘壁,腳下是整面石,不存機栝。"魯一棄也很肯定。
"那你的人會去哪裡?"朱瑱命需要的是個合理的解釋。
"你這樣問好像是我的人在故意躲貓貓,藏掖著些事情不讓你們知道。其實這話不該問我的。"魯一棄的話很挑理。
"那該問誰?"
"問打掃這裡的人呀!"魯一棄突然壓低了嗓音,拖長了語音,讓人聽著汗毛簌簌。
朱瑱命是個博採眾長的奇才,所以他能洞悉別人的心理。年輕人的裝腔作勢、故弄玄虛往往是在炫耀,因為他已經看出竅要所在。
"你們仔細查辨那些打掃痕跡,這裡的打掃不是為了清爽,而是要掩去弦尾子所在。"朱瑱命眼珠一轉,從魯一棄的話裡找到線索。
"厲害!不愧是門長。"魯一棄嘴裡出來的恭維顯得生硬且虛假。
"還是你厲害,蛛線蟻行般的掩面兒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你大概誤會了,我沒發現什麼掩面兒,只是覺得此處的打掃沒必要也沒意義。"
朱瑱命揹著手,魯一棄抱著手,兩個門長都面無表情地看那三個人仔細查詢。
"在這裡!"說話的是"獾行宗"的老者,發現線索的卻是那個紅眼睛,他正用手指描繪一個曲折的軌跡給那老者看,那位置是在一面土牆的中腰位置,貼近一側交角線。
"沒錯!"老者言語間很是興奮,"麻線粗的掃痕,間隔有兩鏟刃(大概三毫米左右),兩掃痕間有連線,然後從另一掃痕往上半鏟寬,再一連線至又一掃痕,如此反覆,最終曲折為環,方圓九分弓(0.8平方米左右),這該是個洞口。"
"有開啟括把或者弦匙了嗎?"朱瑱命問。
老者沒有回答,他要再次細細查辨後才能做出答覆。過了有一袋煙的工夫,老者有些沮喪:"沒有,看來這好像是個竅填口子,不知道以何為模而做,手藝太高了。"
魯一棄終於耐不住好奇心,走上前去仔細看了一回。等魯一棄看好退後了,朱瑱命這才踱步過來,也看了看。
都檢視完後,朱瑱命問:"魯門長,瞧出什麼了嗎?"
"沒有。"魯一棄很真誠地回答。
朱瑱命也沒有看出什麼來,不過他卻提出了建議:"沒弦栝的竅填口子,開啟的方法無非四種,推、拉、旋、翻。這平滑土面無填口把子,應該不會是拉,曲折邊沿也不可能為旋,而曲沿之面又非對稱,還不能為翻,所以你們只好先試著推推。"
老者聽朱瑱命這麼說,馬上單掌五指叉開,按壓在那塊土壁上,然後逐漸加力,試圖推開那個竅填口子。只見他手掌的骨節、肌腱漸漸突起,血管、經脈也蹦跳起來,整個掌背在變紅、變紫,由此可知,加註在土壁上的力量已經極大。
"算了,別費勁兒了。我剛才說過這裡沒有通道的。"魯一棄說。
"那這裡是什麼?"老者被魯一棄搞得有點暈。
"這裡不是通道,而是地下構築最終的封口。從你剛才開啟的結果推斷,這竅填口子可能用的'倒落塞',楔口往裡斜落,推是推不開的,只能拉。可這邊沒有括把子,如果那裡面再加上關柵橫擋,那就只能從另一邊開啟。"魯一棄所說朱瑱命其實也看出來了。
"那麼這裡是沒法進了?"白胖的侍衛在問,問得一點都不擔心,他好像能確定魯一棄知道開啟的方法。
"有法子進,而且很簡單,朱門長最擅長此道,解不開可以破。"
胖子侍衛聽懂了,他從褲腿裡抽出一把小刀,很尖很鋒利的小刀。和平常小刀不同的是這刀彎曲得很怪異,刀身的寬窄、厚度各個部位也不一致,應該是和各部分的彎曲有關係。雖然刀的樣式很複雜,可胖子用起來卻很弱智,抓起刀就往土壁中戳,魯莽得就像是在殺豬。
鋒利的刀身每一下都能完全戳入土中,所以當那竅填口子上出現許多刀口子的時候,那塊土壁鬆了。老者再次按上手掌,稍一用力,整塊竅口子碎了。
隨著填口子的碎裂,一團銀亮色湧了出來。
"水銀流子!快退!"魯一棄反應很快,急步後退,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其他人都沒有動,只是饒有興趣地看魯一棄的反應。這一次魯一棄很丟臉,因為那團銀色不是墓中常用的水銀,而是一團純度極高的磷火。
看著魯一棄的狼狽相,不但是面色陰沉如鬼的紅眼睛和始終嚴肅的老者覺得好笑,就連他帶的胖侍衛都覺得好笑。一個門長,一個絕頂高手,眼神如此不濟,膽氣如此怯弱。
朱瑱命沒有笑,他深深地皺起眉頭。魯一棄做作的表現,往往是玩么蛾子的前奏,於是他的戒備之心懸得更高。
"哦,是磷光呀!嚇我一大跳,還以為開了水銀流子的啟口了呢。哎,怎麼會有這麼多磷光的呀?"魯一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大家,的確,就算墓室中棺槨盡碎骨骼盡散,也沒這麼許多光亮。
"磷光又為鬼火,這麼多磷光,別是藏了很多鬼在裡面吧。"魯一棄說話時表情怪異,卻不是害怕的樣子。
"魯門長還會怕鬼?你不搞鬼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朱瑱命一語雙關地回了一句。
"過獎過獎,彼此彼此。"魯一棄面容恢復了平靜。
一旁的白胖子侍衛似乎想到了什麼,趕緊把聶小指剛才啟下的頂面板找來。仔細辨別了一下後,他很肯定地說:"這真是骨頭呀!難怪有那麼多磷火。試想,連頂面都用了骨頭,那裡面的骨頭還少的了嗎?骨頭多,那麼磷火肯定也多。"
"看得出這是什麼東西的骨頭嗎?"朱瑱命問。
"修整過,看不出來。"胖子很誠實。
"這骨頭也該有磷火。"魯一棄覺得奇怪。
"藥浸火燎過。"老者搶著回答,看來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骨頭。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再準確的推測判斷都不如進到裡面看一看。白胖子和魯一棄跟在"獾行宗"老者的後面進入到隔壁地室中。朱瑱命進入前對紅眼睛動了幾下嘴唇,於是紅眼睛墜在最後一個,在周圍灑弄些東西才鑽進隔壁地室。
都走了,沒有人的空室中火堆依舊燒得很旺,但燃燒有時並不一定是為了照明,或許還有其他作用。
紅眼怪人灑弄的東西瀰漫了整個空間,很快,從頂上、角落、縫隙以及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來了許多五彩片帶蛇,堆纏在人們剛剛進入的洞口前。這些蛇是被召喚來阻斷退路的。
也就在此時,穿過流沙填石下來的洞道口,開始有水流帶著沙子落下,在洞口下方的地面上漸漸堆積起來。這沙堆會越積越大,分量會越來越重,而即將堆積起一個很大很重沙堆的地面是個未曾仔細查辨過的整面子。
滿是磷火的地室裡挺亮的,不需要再點什麼亮盞子。朱瑱命從洞口進來時,仔細檢視了一下口子面和竅塞子。和魯一棄估計的一模一樣,真的是反斜面的倒落塞。竅塞子裡側並沒有關柵,只是塞子土面上有幾個手指粗細的孔。由於竅塞子破碎,看不出孔中的土色,也就無從知曉這些孔是何時、何物造成的。
至於磷火產生的緣由,也和白胖子所說一樣。這裡面的牆壁是用大量白骨堆壘而成,就連室中的兩個夯土支柱,也都嵌滿了黃白的骨頭。在牆腳和柱腳,更是堆滿了零落的骨頭。
不需要多加辨別,便能確定這麼多的白骨都是人骨。對此幾個人並沒有感到驚訝,他們都知道,古代建造一個規模巨大的地下構築,肯定會死去許多工匠、力夫。如果此地室確為陵墓,那麼這些工匠、力夫的屍體都是就近入土,以便墓主在陰世驅用。還有些墓主後人,為保住關於陵墓的秘密,在陵墓完工後會將所有工匠殺死在墓中。
但這些人骨還是有蹊蹺的,他們在其中沒有發現到一個頭骨。也就是說,這裡全是無頭屍。
檢視洞口時朱瑱命心中已生疑慮,當看過這些屍骨後,他的疑慮更重了。但朱瑱命忍住沒有提出質疑,因為不合適的時候提出質疑反會給別人狡辯的餘地和防範的機會。他決定再等等,畢竟魯一棄仍與自己拴在一道,釣竿還在自己手中,鉤和餌也始終被自己盯牢著。
這個地室並不寬大,卻是有些曲折。從洞口位置走到室底,每十幾步就有個凸出。在第三個凸出位置的後面,他們看到了一個門,一個已經開啟了的門,一個連線著深邃甬道的門。
那門正好是在整個地室的中間,距離兩邊室底距離相等。門對面的土牆與周圍不同,不但沒有白骨,而且土質稀鬆,土牆腳下地基是爬紋石。
"這裡是正墓道,入口本該是從此土牆進入,而我們是由建墓時的工室而下,然後破壁入到這門室的。""獾行宗"的老者向朱瑱命彙報。
"你憑什麼來確定此處為墓,為什麼不會是派其他用處的地下暗室。"魯一棄不是強詞奪理,到目前為止確實沒有證實此處為陵墓的可靠證據。
"有一點可以證實!"老者針鋒相對,這出乎魯一棄預料。
"我知道,你是說這裡有好多的骨頭。"白胖子自作聰明地搶著說。
"這也算,卻不是重點。你們來看,我們所處的這個門室的形狀。兩邊四處凸出,兩頭平端弧角,像什麼?"
"像什麼?我說像個大食盒唄。"胖子又搶著說道。
"啊!你是說'大夫棺'?"
地下天
魯一棄腦中突然閃過一部殘本典籍《烈臣傳》,上面記載有漢代邊域守臣薛壽,獨騎赴匈奴,斥其酋首越境奪掠民眾,結果被行"砧刑",亂刀剁成一堆碎肉碎骨,並與泥土牛糞混做一道。后皇上念其德行,封為壽大夫。其後人部下為其做一口棺槨,此棺槨不分首尾位,兩頭同寬同高,平端弧角,內做四處凸出,其意是分出碎屍頸、腋、腰、膝,但凸出同大,不分頭腳,將其碎屍裝入其中安葬。世人將此種形狀棺材叫做"大夫棺"。
此處門室的形狀正是"大夫棺"的形狀,這種裝碎屍的棺槨形狀就是平常陵墓都不會採用,更不用說地下暗構了。
"如果能確認此處是墓室,那魯門長是否還堅持藏寶暗構就是這裡?"朱瑱命終於開始了自己的質疑。
"要真是墓室的話,那我的判斷可能就有錯誤了。"魯一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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