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龍匕被盜,朱門長身陷錮魂絕氣臺

"難道不是嗎?"老者對自己的判斷非常堅定。

"你見過多少墓室用'大夫棺'形做門室的?"魯一棄知道,要進行下一步的計劃,首先就要徹底駁倒這老者。

"有用此室型壓住極兇惡徒的墓門,不讓凶氣外溢,也是防止其得到生氣活血而屍變行惡。"老者回道。

"這麼說我們不該繼續往裡探了?"

"是的。"

"要是這佈置恰恰是個恐嚇坎呢?"

老者無語,他在思索對語。

"這樣的門室在一端開竅口起什麼作用?"魯一棄步步緊逼,"門室牆上嵌那麼多骨頭又是為什麼?"

"嗯,這個,可能都是為極惡墓主所殺。"老者說出這話後,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

"那麼骨骼的頭顱呢?"

這些問題朱瑱命也早就想到了,所以他就更急切地想知道答案:"魯門長,你覺得應該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這裡的墓道、封牆都是假象,真正的入口其實是我們進來的竅口,'大夫棺'形是為了嚇住進入的盜墓者。而累累白骨一是可同樣起到震懾作用,同時還可為攏聚寶氣之用。"魯一棄答道。

"攏聚寶氣,這是從何說起?"這說法朱瑱命不理解也不相信。

魯一棄微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士國論・殺伐篇》有......天下黃土盡埋骨,土下白骨化黃土,人之五行,骨為土性,終骨入土,是謂正歸。朱門長,這段文字是需要我繼續解釋一下,還是我們繼續朝前探?"

這話其實沒給朱瑱命留下什麼餘地。如果要魯一棄繼續解釋,那就顯得朱瑱命淺薄了。他淵博的學識可以給出準確結論,他自負的心理可以做出斷然選擇。最終選擇的是繼續往前,雖然心中暗自覺得有什麼不妥。

琉璃盞已經摔碎,幸好剛才老者從隔壁地室的火堆上抽出兩根木棍做了兩支火把,這光亮足夠他們繼續往前探。但兩邊的人都清楚,對方的身上肯定還有其他光源,比如說魯一棄身上的螢光石。此時不拿出來卻是戒備對方的一個手段,這樣彼此都無法利用黑暗做些什麼。

在開啟的門口檢視了下,沒有發現一絲坎面的痕跡,於是幾人魚貫而入。

繼續朝裡的路平坦寬綽,比一般的大型古墓甬道還要寬大許多。甬道的地面和牆面很平滑,所用磚石材料也很是精細。所不同的是,這甬道並不筆直,有不明顯的斜度,偏向一個方向。寬窄也有變化,門口較粗,然後逐漸窄削,過後又寬大起來。

"這路走著不對勁,大家前後瞧仔細了,別入了坎子都不知道。"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從朱瑱命心頭掠過。

魯一棄聽這話說得有道理,便退後幾步,朝來的地方檢視了一下。他分別使用了班門六技中的"定基線""瞄六搭""溝沿尋屑",卻都未看出什麼不妥。

紅眼睛的怪人是往前去的,他沒走,而是爬過去的。邊爬邊狗一樣在地面、牆角嗅聞著。爬出有十多步遠時,他回頭朝朱瑱命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看不出問題的魯一棄迅速回到人群中,在這樣的環境中他不敢離開大家太遠。也正因為他及時回來,所以看到紅眼睛對朱瑱命動嘴唇。

"陳年屍骨氣很重,不知其中藏有什麼。"魯一棄直接將紅眼睛的嘴語說了出來。

魯一棄沒有學過唇語,之前他與鬼眼三的口型交流也不屬於唇語,只是無聲的說話,把口型做得很慢很誇張。但現在他卻讀懂了真正的唇語,而且是在認真辨認唇形的朱瑱命之前將紅眼睛所說內容解讀出來。這是因為他根本不需要辨別唇形,感覺已經將唇動的結果告訴了他。

也是一語道破,效果比朱瑱命聽到白胖子對魯一棄耳語後的一語道破更好。這似乎是在明告朱瑱命,在他魯一棄的面前沒有秘密可言,也沒有花樣可耍。

當甬道出現過兩次寬窄的變化後,大家都隱隱覺出,有股陰寒的氣流從腿腳處流過,而木棍上的火苗則是朝著前方"撲拉"亂擺,這種氣體上下回流的現象,說明前面有外連通道,或者有一個巨大的空間。

當這幾個人小心翼翼地來到甬道的尾端,看到一個巨大空間的入口時,他們都驚撼了。眼前的情形讓人無法確認到底是身在地底還是已入天國。

黑暗的空間,就像無盡的天穹,探出口子的火把顯得比螢火還弱,照不出邊在哪裡,頂在哪裡,底在哪裡。

無盡的黑暗中,有磷光閃動,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在"星星"的下方,隱約還能見到"雲層",暗灰色的,一道道鋪開,一動不動。

魯一棄凝視那無窮"夜空",感覺在告訴他,閃動的不都是磷光。其中有些光源帶有躍動之氣,起伏、蒸騰、流溢,像呼吸,像心跳。這些是寶物、是古物、是靈動之物。在他的感覺中,挾帶寶氣的物件就像活的一樣,也或許有些真的就是活物,活物的眼睛。

"拴亮盞子下探。"朱瑱命是最先從驚憾中恢復過來的。帝王家的血脈本身就有其過人之處,更何況後天還進行過多方面的刻苦修煉。

聽到朱瑱命的吩咐,他手下二人立刻動作。紅眼睛怪人衣襟中扯出一根紅線,然後又掏出一個帶長鐵鉤的黃白色圓球。那圓球看起來很是滑潤密膩,就像是已經泛黃的珍珠。紅線頭系在了鐵鉤上,"獾行宗"的老者用火把點燃那個圓球。

燃著的圓球聚火性極好,火苗只是在下半個球面上翻滾跳動,不上揚也不旁飄。

白胖侍衛在魯一棄旁邊輕身說了句:"心尖脂,攢成這麼大個球,那得多少條人命啊。"

這話提醒了魯一棄,他立刻想到《異開物》中的提到過的一件物件兒----"冰玉心脂盞"。那是以寒冰玉做盞,然後取活人心臟尖頭處的油脂,以此心尖脂為燈油。心尖脂的燃燒不但時間長久,無色無味,而且火苗穩定,不竄不擺,再加上冰玉盞的寒勁圍攏,使得"冰玉心脂盞"火苗如凝,近似自然光源。

"這和'冰玉心脂盞'有同工之妙。"魯一棄說道。

紅眼睛怪異地瞥了魯一棄一眼,表情中帶些欽佩也帶些得意。

"這是'冰芯豆脂球',其理確實與'冰玉心脂盞'相同,只是此物是將冰玉用心尖油脂包裹,寒勁回收,同樣能控得火苗穩安。"那老者替紅眼怪人答了話。

"這損陰德的物件,也虧你們下得手去做。"白胖侍衛身上白肉一抖,臉上一道肅殺之氣閃過。

"'欲求之心,不擇手段',此言很難說是對是錯。再說天地間萬物皆有其命,此命彼命以一殺同待,也為公平,魯門長,你說對嗎?"朱瑱命這話絕對是在強詞奪理。

"那我等要小心了,不要讓朱門長也一殺同待了。"魯一棄諷語道。

就在他們說話間,"冰芯豆脂球"碰底了。原來底下倒不是特別深,也就五六丈的樣子,那些流淌漂移的磷火基本已經貼緊在地面上。

探到了底深,就該再探探高大了。白胖侍衛從橫圍在腰間的皮褡褳裡掏出個防水油包,開啟後,裡面是幾個火猴子(煙花的一種)。拿一個在火上點燃,引線盡時,火猴子急速飛出,帶著一條耀眼火尾。最後爆燃成一團光亮久久不散。

藉助那光亮可以看到許多東西,但依舊看不到邊,也看不到頂,這裡真的太大了。在這光亮下,可以看清的是那些"雲層",其實那都是些高大的牆壁,準確點說應該叫隔斷。

往近處看,這甬道口子上本該有個大木架設的平臺,卻早已坍塌。另外還該有木架天橋與二十幾步外的土階相連的,卻也只留下架樑眼子。

白胖侍衛最實際,他利用這光亮找的是下去的路。在入口一側的土壁上,有可攀爬的腳窩,這大概是架設這裡平臺、天橋時工匠上下的踩踏路徑。只是這路徑離他們遠了些,壁上又光滑無著手處,沒法夠到那些腳窩。

朱瑱命也利用這光亮找到下去的辦法,在口子斜下方兩尺左右的位置上,有根圓木插在土壁中,這應該是木平臺塌下後殘留的撐料。而現在這根木料上拴了根繩子,一根很新的繩子。

從痕跡上看,這繩子拴在這裡不會超過三天。從繩釦打法上看,像拖棺扣,也像掛籮扣,這讓朱瑱命想到被埋的倪老七。盜墓家習慣系拖棺扣,或許他從被埋的流沙中另闢一道早就來到這裡。但他隨即又想到了聶小指,聶小指做過海貨檔頭,最熟悉莫過掛籮扣。這傢伙莫名其妙失蹤,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什麼其他路徑讓他搶先趕到了這裡。

但不管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唯一的疑問是這根青棕麻繩子是哪裡來的?他們兩個都沒有帶繩子下來。

"路倒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下。"魯一棄的話讓人無法瞭解他的真實想法。

"我要是下去的話,你也必須下。"朱瑱命是在提醒魯一棄,他們是拴在一起的。

"你會下嗎?"魯一棄心裡知道,朱瑱命必然會下去。

朱瑱命覺得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自己此行甚至此生都是為了尋到重振家室的寶貝,眼見要到準地兒了,難道還會止步不前?

紅眼睛怪人很謹慎,也許鼻子聞到的東西讓他有些擔心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扁皮盒,又掏出羊毛白紙一張。扁皮盒裡是胭脂一樣的東西,紅眼怪人用手指捻起胭脂一樣的東西,在白紙上撒畫出許多怪異的文字和符號。等紙上畫滿後,他咬破食指,點下七個血點。

這是一種怎樣的儀式?有什麼作用?魯一棄腦海裡沒有搜到一點印象和線索。

"這是古國兀良哈曾經盛行的蠑娑術,這種神奇的巫術可以喚醒鬼魂,驅動屍骨,與陰世交流。後兀良哈被契丹吞併,此術便被定為邪術,遭遇滅教之災,只有個別蠑娑薩滿在外行術逃得此劫。從此蠑娑術一線秘傳,我這手下可能是世上僅存的一個蠑娑薩滿了。"朱瑱命炫耀似地解釋一番,像是在嘲笑魯一棄見識不夠。

"既然朱家連這種人才都蒐羅得到,為何一定要尋天寶為依仗,憑實力直取天下就是了。"魯一棄輕輕回了一句,卻是直刺朱瑱命痛處。

"哪有那麼容易呀,天下能者如同漫天星斗,我手下高人雖不算少,卻只是其中一爍而已。再說如無天命所屬,所用之人其心也難盡,其力也不會盡出。"朱瑱命竟然沒有在意魯一棄帶刺的話,而是很真誠地將自己苦衷道出。

正說話間,紅眼睛怪人已經將羊毛白紙點燃,那紙也奇特,燃為紙灰之後兀自不碎,還是整張一塊,只有滴下血滴的位置有七個洞眼。而上面的字被燒之後全變成金光閃爍,隨著紙灰的飄動就像有金水在上面流動。

"這是驢寶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紙。"魯一棄從燃燒後的現象看出紙和墨的來歷。

《異開物》:"驢寶砂丹墨,是以蘊血砂質驢寶乾製,加硃砂、硝末、金硫、蠍尾粉做成,以其所書,火燃字留,陰世魂魄可見。"

《開國志・御製之使記》:"......為防不慎燃延,毀要錄,制不引紙為御用,其燃不散,不引不延。"

"對,驢寶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紙合用,可書寫借魂道的符令,血開七眼是借山、水、林、土、渺、魅、氣七魂之道。"

朱瑱命話說完,那帶著閃亮字元的紙灰已經飄落到底,推開了大堆磷光。金光字元明滅遊動,彷彿真就是個路碑起點,但這條路是向地下魂魄借來的,不知會通向哪裡。

"誰先下?反正我不先下,他搞得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驅鬼還是引鬼,讓他先下。"白胖的侍衛倒是毫不客氣,非常慷慨地推讓先行涉險的機會。

紅眼睛也沒準備讓別人先下去,見那帶閃亮字元的紙灰定住後沒其他反應,立刻手臂在沿邊上一搭,縱身踩在支出的圓木上。然後身形再直直一落,順繩索直滑下去。當身體快要到底時,繩索猛然一頓,身形停住並打橫過來,然後上身微微下傾,是在嗅聞著什麼。

循氣牆

足有半窩煙的工夫,紅眼睛怪人終於翻直了身體,悄沒聲息地立在下面的地上。

"獾行宗"老者輕籲一聲:"下面平實,沒見虛活,能下。"說完身手迅捷地下去了。

魯一棄依舊是最費事的,是那胖侍衛先下到圓木上,然後舉臂與魯一棄僅剩的單手握牢,將讓魯一棄從自己肩頭、腰胯、腿膝處落腳,一直爬到繩索上。這段時間中,圓木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有了一些鬆動,壁上泥土不斷"唰唰"落下。

魯一棄安全下去了,可等胖子侍衛順繩子下去時,情況發生了突變。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陰冷寒風吹拂過來,卷得下面磷火直打旋。此時胖子已經有下到一半多了,突然間身體擺動起來,又顛又晃,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拉扯搖擺他。

"當心!"此時朱瑱命還在上面,他雖然看不清那胖子是因何而動,卻能清楚看到拴住繩索是圓木越來越松,直至被拔出土壁。

"啊!"胖子短暫地叫了一聲掉了下去。

"啊喲喲!啊喲喲!"胖子連續地叫喚說明他沒事,只是摔得很疼。這虧得下面是土面,虧得胖子皮厚肉肥,也虧得他下到的高度已經與底面相距不遠。

"哎呀!朱門長,這繩子掉下來了,你可怎麼下來呀。"魯一棄沒管那個不住叫疼的胖子,而是更關心朱瑱命怎麼下來。

魯一棄話一說出,紅眼睛怪人和老者也意識到這真的是個問題。他們兩個在這件事上反應好像慢了些,也可能是別人反應過快,或者早就在別人意料之中。

朱瑱命沒有答話,而是靜靜地站立在上面的口子處,黑暗中看不出一動不動的他在想些什麼,又將做些什麼。

沒等朱瑱命發出任何指令,"獾行宗"的老者馬上沿一旁土壁上的腳窩上爬,等到達已毀平臺的位置時,抽出短柄平口鏟,往朱瑱命站立位置挖掘過來。很快,兩行可以著手、踏腳的凹坑挖出。

過程很短,方法簡便,這卻是在別人意料之外。

魯一棄面色平靜,是進入地下後少有的平靜。這種平靜一直延續到朱瑱命順利下來,延續到他們兩個目光相對。

四目相對,兩張平靜的面容一起笑了,笑得各懷其意,笑得各有所飾。魯一棄揮了揮手,白胖的侍衛領先往前走去,走向那如雲疊排的地方。朱瑱命做了個手勢,紅眼睛怪人在後面又揮灑起大量的粉末,搞得烏煙瘴氣。

白胖侍衛的身軀推開大片磷光,"獾行宗"的老者緊跟其後。火把留在了上面的入口處,但兩人都沒有掏出什麼亮盞子。不知道是藉助磷火的微光已經可以看清,還是各自留著什麼後手以防不備。

兩個人並沒有走出多遠,因為前面有堵白牆止住他們的腳步,那已經是如雲疊排的隔斷位置了。

牆不是筆直的牆,彎扭歪曲加多處轉折。牆也不是整面的牆,上面有缺口。

"繼續走呀。"老者在催促胖子。

"我不敢走了。"胖子的懼怕來得很突然,和他剛才的斷然行動很矛盾。

"怎麼了,沒事吧?"老者覺得奇怪。

"有事,前面好像有人在叫我。"胖子說話的聲音有些微顫。

"難不成真遇見鬼了?我來瞧瞧。"老者是"獾行宗"的盜墓高手,他不懼鬼怪,也有弄屍制邪的手段。

老者往那牆的缺口出走去,靠近的過程中,他左手緊握短柄平口鏟,右手則探入自己的懷中,不知握捏著些什麼法寶。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缺口上,他們都多少察覺出些怪異。特別是魯一棄和那個紅眼睛怪人,一個有著超常的感覺,一個有操縱屍骨陰物的獨特技藝。可是所有人都沒有發現到,這座牆的中間位置上,有一處很大的灰色斑塊,像汙漬,像水痕,更像一張不大清晰的人臉。這人臉的嘴巴和下頜處有一片磷光飄動閃爍,光線的變換讓那臉上的嘴巴像是在不斷開合著,而開合的嘴型看著像是在呼喊:"胖子!胖子!"

老者已經快進入缺口了,朱瑱命一聲:"等會兒!"

"先拋個晃眼子驚驚鬼穢。"朱瑱命的這種做法不是江湖技巧,而是兵家的探敵驚擾之術。此時往那缺口中拋入個耀眼的光亮之物,不但是讓自己看清裡面的情形,還可逼動其中可能會有的活釦、鬼扣。

"這裡哪找晃眼子?"胖子侍衛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他拒絕提供自己的火猴子。

朱瑱命沒有理會白胖侍衛,甚至連一點不屑的表情都沒有流露。他回頭看了一眼紅眼睛怪人,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火苗如凝的"冰芯豆脂球"。

紅眼怪人馬上領會了,他從腰間掏出個東西放到嘴中不斷咀嚼,再將嚼碎的碎末吐到"冰芯豆脂球"的火苗上。然後手臂一甩,手腕一抖,"冰芯豆脂球"飛高盤旋而去。到達白牆缺口上方時,"冰芯豆脂球"上火苗突然爆燃,整個成了一個巨大火球。

"血滴子的手法呀!""冰芯豆脂球"剛出手,白胖子侍衛就故作誇張地驚歎一聲。

"東瀛烈焰膠。""冰芯豆脂球"剛爆燃,魯一棄也輕聲說了一句。

"有人!""冰芯豆脂球"爆燃到最大亮度時,離缺口最近的老者突然驚駭地高叫一聲,縱身往缺口撲去。

離缺口最遠的是朱瑱命,沒見他如何動作,就已經趕到老者前面了。那身形就像是個急速飄忽的鬼魅,直往缺口中的暗黑之處衝了過去。

高手中的高手,反應速度和動作速度都必須是最快的,而且還要敢出手,搶在對手偷襲之前。朱瑱命就是這樣的高手,但是他連個影子都沒摸到。

紅眼睛怪人也是高手,他在老者發出叫聲後將"冰芯豆脂球"二次甩出。這樣"冰芯豆脂球"的光亮就可以將高手們的目及範圍帶到更遠。

"在前面!"這次是魯一棄發現的。

的確有人,還不止一個。朱瑱命他們身形驟動,繼續追趕過去。

對方的身形速度看來有些匪夷所思,朱瑱命如此鬼魅般的身形竟然再次落空。但這次落空之後,朱瑱命便急速後退,一直退到魯一棄的身邊。他並不是怕魯一棄藉機遁走,因為魯一棄已經回不了頭了,紅眼睛怪人撒弄粉末之後,大批的"屍血蜈蚣"和"五彩片帶蛇"已經密密地堵在沒了平臺的甬道口。朱瑱命回來是因為他在快速行動中發現,進入第一道白牆的缺口後,除了那條出現人影的路徑,另外還有兩條通道可走,他不能讓魯一棄和自己之間的繩釦斷了。

"朱門長,沒抓到呀?"魯一棄微微一笑。

"魯門長,你沒抓呀?"朱瑱命也意味深長地一笑。

"這些會是什麼人,連朱門長這樣的手段都讓他們逃脫了。"

"也許魯門長知道。"

"估計是來路不明的那幾路人馬,他們人多,搶在我們前面了。咦,怎麼那些蛇呀、蜈蚣呀沒起作用。"魯一棄又微微一笑。

"我家那些蛇、蜈蚣對人有用,對鬼沒用。"

"怎麼?這裡邊真有鬼呀,那我還是舍財不捨命,回頭上去得了。"白胖侍衛話雖這樣說,腳下卻沒挪動地方。

"不是有鬼,是有人搞鬼。"朱瑱命話有所指。

"朱門長似乎開始當心此行的獲利了,要不就先將所壓本金收回吧。"魯一棄說這話語氣很是輕蔑。左手將背上布包託了託卻沒摘下。

朱瑱命這一刻腦海中閃轉過太多念頭。雖然他很想將自家寶貝先收回到手中,可是真要那麼做,不要說魯家人,就是自己手下都會看不起。

想到自己手下,朱瑱命轉頭朝前看了一眼。這一眼讓他不由得胸氣一滯,"獾行宗"的老者不見了!

"他人呢?"朱瑱命厲聲問紅眼睛。

"哦,那老頭好像發現搞鬼的人,追了過去。"胖子侍衛又搶著說。

朱瑱命沒搭理胖侍衛,只是盯住紅眼睛,直到紅眼睛點了下頭。

"那還不趕快跟上。"朱瑱命說完就邁步往前走,才兩步隨即又停住,因為魯一棄沒挪地兒。

"朱門長,我們這種走法可是坎家大忌,沒查坎,沒辨形,沒看料,沒探虛,如此莽撞行事就算走得進也不一定出得來。我們該先查實道,再卸弦扣,還應留出活點兒。這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坐得住刺頭才能不斷頭,斷腕之厄有時卻是保命之幸......"魯一棄囉裡囉唆地說著,還將自己右臂斷腕舉起來擺擺。

朱家少一人,對魯家人就少一份威脅。魯一棄這是在拖延時間,但他說的道理卻無可辯駁。

對於魯一棄的表現,紅眼睛怪人顯出煩躁和憤怒。但朱瑱命卻是瞬間變得平靜如水,身上重又顯出幾分道家之氣:"你說得不錯,那我們就一步步來。"

雖然魯一棄別有目的,卻是很適時地提醒了朱瑱命。寶構之中必定是機關重重,否則就不是寶構,所以每行一步都要先確定是否存在坎面釦子,然後解釦破坎而行。這一點才是兩家高手眼下最正確的做法。

小心往前走了二十幾步後,他們發現,過了下一道白色牆壁的缺口後,裡面是並排三堵斷牆。而從斷牆之間的空隙中可以看到前面還是白牆,一邊是直角形的,還有一邊連線著一個拐了彎的通道。這會不會是什麼坎扣佈局?

魯一棄同時還發現,此處地面質地鬆散,不像平常墓室那樣夯土鋪石。另外沿牆壁基腳有連續不斷的溝槽,是用陶土燒製,其中有乾涸的黑色物質。

紅眼睛怪人辨別了一下牆壁的材質,從他告訴給朱瑱命的唇語中可以得知,這牆體是用白黏土磚所砌,其中還雜有明晶砂和骨灰粉,所以牆體並不十分牢固。

別人查辨中,朱瑱命始終背手而立。直到其他人將發現都說出後,他才走到陶製溝槽邊看了一下,並從中摳出一點黑色的東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魯門長,就這些能推斷出什麼嗎?"朱瑱命似乎已經得出些結論,問這話只是想考校一下魯一棄,也是想從魯一棄口中掏出些自己沒想到的。

魯一棄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回頭看了一眼高處,那是他們下來的甬道口。雖然他看不見那裡密佈的"屍血蜈蚣"和"五彩片帶蛇",卻可以看見兩朵火苗閃爍,那是他們沒有帶下來的照明火把。藉助這兩朵火苗,可以確定自己在下面所處的方位。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從上面看像雲層一樣排列著。"魯一棄說得有些沒頭沒腦。

"比雲層複雜,這些牆有橫有豎,有連有斷,我瞧著像是迷宮。"胖子侍衛又搶著說。

"的確是迷宮,但不是困人的迷宮。"魯一棄說。

"此話怎講?"朱瑱命開始覺得有意思了。

"是防氣行而出的。"

"防氣行?"

"對,屍氣、凶氣,也可能是寶氣、靈氣。"

"你是說這裡面有挾巨異氣相的東西?"朱瑱命問。

魯一棄沒有直接回答朱瑱命的問題:"堪輿古術有論,氣者,遇風則散,遇水則止,遇沙則定,遇晦則落。《青囊篇》中則將後兩句又加細解,謂惡煞之氣遇淨沙而定,寶吉之氣遇晦垢而落。而《宜龍基經》中又言,氣不流則滯,氣不動則乍。從此處佈置來看,牆中有明晶砂,是定惡煞之氣所用,有骨灰粉,卻又是落寶吉之氣的。局若迷宮,可流氣不滯,卻又迴圈不出;頂上高空,可防氣凝而乍。"

"那麼此處到底是有寶還是有兇?"朱瑱命有些糊塗了。

"不可知,或許寶、兇同存。"

"你的意思是天寶暗構與兇穴均在此處?"

"我沒說,是不是我們要找的寶貝我都不能斷定,兇穴什麼的就更難料了。有些事情還需要朱門長你來拿主張。"魯一棄關鍵的時候又撂挑子。

"對呀,朱門長,你別老問我們呀,也說說你的看法。"胖子侍衛越發沒規矩。

朱瑱命沒有說話,而是走到紅眼怪人身邊,提過他手中的"冰芯豆脂球"放在牆邊的陶製溝槽上。過了一會兒,溝槽中的黑色乾涸物被點燃了,火焰順著溝槽慢慢延伸出去。

"這溝槽裡是烏山洞薪油,雖然較難點著,可燃勁極強。"朱瑱命只解釋了一句,隨即便邁步跟著蔓延的火苗往前走去。

魯一棄他們三個見朱瑱命往前走,便跟在了後面。

這裡佈局果然是個迷宮,溝槽不斷出現分支,而走在最前面的朱瑱命似乎是胸有成竹,每條分支岔道都不做記號,也不仔細辨別,只管往前走。

走了有兩袋煙的工夫,延伸的火苗終於停住了。這是一個和他們進入白牆迷宮時非常相像的地方,也是一堵白牆,一個缺口。出了缺口,也一樣是空曠高深的黑暗,其中磷光閃閃。

骨形道

胖子侍衛慷慨地掏出一個火猴子,點燃飛出。在爆燃開的火焰中,他們看到在土壁高處也有個甬道口。不過這甬道口絕不是他們下來時的甬道口,因為此處支撐而出的木製平臺是完好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沉默許久的朱瑱命突然開口了,這讓一些人不由地心頭突跳。

"此處是九轉迷宮陣,從九宮陣脫胎而成,陣外再設遁甲八門,置高處無路可攀。魯門長說得沒錯,這種陣法是不困人的,哪條路都可走到八門位,這是個循氣之局。"朱瑱命的話沒有涉及其他微妙,這讓心頭突跳的人舒緩下來。

"我們現在該走回正路,找到氣發之道。"魯一棄雖然語氣平靜,但別人還是聽出其中興奮的味道來。

找到正道,對於熟悉此處陣法的朱瑱命來說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九轉迷宮加上遁甲八門,要找到氣出之道必須一路路試著走下來。運氣好第一路就走通,運氣不好要走到最後一路才能走通。而這個難題對於魯一棄來說卻是很簡單,因為他聚氣凝神之後可以感覺出氣相騰躍靈動之處,對正這方向,再按九轉迷宮的路數走,直接就可以轉上正道位。

這是魯一棄與朱瑱命下到地室中後第一次協調地配合,一個感覺方向,一個按陣法路數領路。

沒有機栝坎扣,沿路有溝槽中的火焰照明,這路應該是很好走的。可是當離預定目標還有一半路程時,他們停住了腳步。繼續往前的溝槽斷了,前方仍是一片黑暗。

這是怎麼回事?疑慮最大的是朱瑱命,他熟悉陣法,知道九轉路數的循氣之局就算有一兩條溝槽斷頭,火苗還是可以從其他路徑繞行而至,不會整個面兒都陷入黑暗。

"火槽子斷了,點亮盞子往前就是了。"胖子侍衛大咧咧地說道。

沒人說話,沒人搭理胖子,他們在聆聽,在分辨,在感覺。

"你們要不敢走,那就我來開道,不過得了好東西也得我來分。"胖子一拍胸脯,激起大片肥肉亂晃。

"安靜!前面有東西在動。"朱瑱命悄聲喝止聒噪的胖子

"狗屁東西,我咋沒看見,嚇唬誰呢......"胖子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呆立在那裡了,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狗屁東西"。

一個發出亮紫色光芒的東西從前面飄近,然後又順著一條橫著的路徑緩慢飄過。那東西雖然不大,像顆珠子,可上面的紫色光芒卻翻轉流溢著,就像紫色的火焰在燃燒。

"屍氣!"魯一棄低聲驚呼。

"拿!"朱瑱命這是在命令紅眼怪人,他是僅存的蠑娑薩滿,擺弄屍骨魂魄是專長。

紅眼睛怪人縱身而出,起步時稍稍遲疑了下。因為前面如此之重的屍氣是他從未遇過的,而且其中還夾帶有其他猛灼的氣息。

魯一棄和胖子都是好奇之人,本該緊追後面看那紅眼睛怎麼應付紫光屍氣,但他們這次的動作明顯慢了。他們這一慢,朱瑱命也只好慢下來,因為他不想讓魯一棄逃離自己視線。

等魯一棄他們緊走慢跑地轉過幾條轉折路徑後,發出紫色光亮的東西和紅眼睛怪人都已經不見了。這是一件無法說通的事情,因為前面是死路,是兩牆相夾的錐底。

"不對呀!"朱瑱命首先提出疑義,卻不是因為紅眼怪人不見了,"按九轉迷宮的走法,此處應該是通路,怎麼會變成錐底?"

面對連續而至的詭異,魯一棄神情竟然沒有一絲波動。這種表現要麼是定力如神,要麼就是早在意料之中。

"我說讓我開道,都不信,這下好了吧,走死路上來了,而且人還讓惡鬼給叼走了。"胖子有些幸災樂禍。

"多說廢話沒用,查查有沒有暗門、隱竅子。"魯一棄阻止胖子,他不想招惹心情已經壞到極點的朱瑱命。

這次朱瑱命親自上前檢視。錐底處沒有火槽子,磷火之光不足以照明。朱瑱命掏出一個杯口大小的圓牌子壓在掌心,一道瑩白的光線從他掌心中射出,就像是有支電棒子在手中。

魯一棄在琉璃廠時聽說這樣的東西,一般有三種,發白光的叫"井月盅",發綠光的叫"碧波旋",發紅光的叫"團焰握"。這些都是百年不遇的奇異玉石,可以發光,攏於掌心,光可成射。不過這些玉料很難見到成材的,多為顆粒。像朱瑱命手中這麼大這麼亮的"井月盅",那是聞所未聞的。

到了這種地步,魯一棄不能袖手旁觀了,要不然顯得太沒有誠意。他掏出熒光石一同仔細查詢起來。

胖子閒在一邊什麼都不幹,嘴裡還不斷地嘮叨著:"別找了,浪費辰光,我說這裡沒路就沒路,剛開始就走錯了,走了望鄉臺,人都讓鬼差拉下閻羅殿了。"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朱瑱命突然回頭,手中攏住的瑩白光線直射到胖子臉上,而他眼中射出的精光更勝於"井月盅"的光芒。

"不要瞎說,這裡也沒個臺子,怎麼就胡謅上望鄉臺了。"魯一棄在一旁趕緊打圓場。

"不,你讓他把話說清楚,我也覺得自己好像什麼地方岔了銜口。"朱瑱命的語氣很堅定。

"叫我說我也說不清,要麼你們跟我走。"胖子的語氣也很堅定。

雖然嘴裡說說不清,可胖子絮絮叨叨的話還是讓朱瑱命非常意外。

"我覺得我們走的路數不是什麼九轉呀、八門呀的陣法,這就是一副骨架,一副堆壓在一起的骨架......"

"這裡的斷牆是股骨頭斷了,那裡的土壁是脊骨......"

"其實我們進來時的甬道也是骨型,不是腿骨就是臂骨......"

胖子一路說一路走,朱瑱命和魯一棄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朱瑱命臉色越來越難看,而魯一棄的面容越來越平靜。

"此處為肋骨、胸骨、脊骨交叉......"

"等等!"朱瑱命突然一聲喝止,然後拔步走向一個岔道口。

魯一棄和胖子侍衛沒有問為什麼,都安靜地等朱瑱命走去又走回。

"果然不是九轉迷宮,那岔道本來也該連線一個門的,可裡面也是個錐口。"朱瑱命沮喪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這下信我了吧!"胖子不無得意,"如果沒走錯的話,真正的出口應該在前面左拐,然後再對直往前去,那是胸骨奔喉骨的路數。"

胖子沒有說錯,可胖子卻做錯了。既然他如此熟悉此地的走法,為什麼先前不說,而要在朱瑱命推斷出的陣法走錯之後,朱家手下人一個個不見了,他才自告奮勇地出來領路。

朱瑱命此時已經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心中已然確定,魯家此行別有用心,而且早有準備。自己和魯一棄沒拴在一根繩釦上,而是被他用繩釦牽著在走。

"是這裡了!"魯一棄突然輕聲說了句。

"什麼是這裡?"朱瑱命猛然一驚,他正試圖聯絡起來的各種線索再次打斷。

"寶貝就在這裡!"魯一棄興奮起來,腳步也加快了。

"停!"朱瑱命斷然喝止。

"又怎麼了?"胖子有些不甘地停住腳步。

魯一棄也停止了腳步,他眼睛微閉,嘴角微翹,像在思忖些什麼,又像是在享受些什麼。

朱瑱命叫停,是因為他聽到某種短暫的聲音,那是一種簡單的節奏,卻表達出很多的意思。朱瑱命叫停也是生怕魯一棄他們搶先取到寶貝,寶貝一旦到了對家手中,自己就很難掌握局勢了。

"你們等一下,我先瞧瞧情形。"朱瑱命說完,也不管別人同不同意,邁健步搶先拐過了前面的拐角。

一條深長的通道,很黑很暗。也正因為很黑很暗,才讓他清晰地看到通道外面,那裡有很大很大一團磷光,飄飛在很高的地方。

那是藏寶的祭臺?朱瑱命從心底情願相信這樣的判斷,可同樣是從心底泛出起的疑慮也總是揮灑不去。

朱瑱命繼續小心地朝前面移動腳步。他很放心,魯一棄此刻不會藉此機會甩開自己。因為剛才短暫的聲響是有人在告訴他,魯一棄他們的後路已被封死。發出聲響的就是剛剛不見了的紅眼睛怪人。他沒有中計,而是在將計就計。

朱瑱命放開了腳步,因為他在順著牆壁朝前時,"井月盅"照到了一個"丁"字標誌。這是盜墓倪家的標誌,倪家人已經進來了,是誰?只可能是陷入流沙的倪家老七。這一點朱瑱命有預感,那樣平常的流沙填石應該無法困住倪家人。而倪家這個"丁"字記號,代表的意思是路徑正確,沒有危險。

朱瑱命很快走出深長的通道,外面也是個曠大的地界。藉助磷火之光和"井月盅",可以隱約看到一座高臺,足有三十多階高。難不成真像胖子所說,走到了陰府的望鄉臺?

高臺佔地很大,看不出基礎的方圓面積。而在高臺臺基的周邊,有連續的丘狀物,像是連綿的墳塋。通道里看到的大團磷光在高臺的頂面上,從磷光的分佈隱隱看出上面有梁有柱,像是個房屋的框架。

要想完全看清高臺上的情形就必須往前走。可是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種不適和寒意在朱瑱命心頭積聚。這到底是什麼地方?藏有天寶的暗構怎麼會讓人心中戰慄?

走出十幾步後,朱瑱命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異樣,像有許多人正表情複雜地看著自己。隨著脊背上冰珠瞬間沁出,他猛然藏式轉身,以半攻半守狀態防止突來的襲擊。

身後依舊沉寂得像鬼域。"井月盅"光線搜掃過去,所見之物讓朱瑱命心中一陣狂跳。

他看到了臉,人的臉,許多許多,很新鮮,很有生氣,像是活的一樣。有怪異的、醜陋的、兇猛的、悲傷的......只有臉,沒有人。這些臉都嵌在牆壁上,把通道口子兩邊的牆壁布得滿滿當當。

朱瑱命有些緊張,因為這臉讓他想到一種惡毒坎面"攝魂圍",那坎子也是用各種怪異的人臉配合光線和聲響來迷人神志的。陷入坎面後,越想掙脫越無法掙脫,因為它是讓人的感知和動作反應之間產生差異,用被困人自己的力量鎖困自己。所以朱瑱命沒有動,在沒有弄清情況之前亂動是愚蠢的。他儘量保持身體的靜止,將氣息變細變慢。然後緩緩轉動手掌中射出的光線,讓淡白的光從那些臉上照過。

很快,朱瑱命確定這些都是真人的臉。是把剛砍下的人頭防腐處理,用透明蠟浸封后嵌在這裡,所以才顯得生動新鮮。"攝魂圍"不用真人頭顱,而且此處也不具備光線、聲響的條件,所以這不是"攝魂圍"。可將這麼多的頭顱嵌在牆上又有什麼作用呢?總不會是為了裝飾吧。

雖然仍有疑問,但朱瑱命還是舒了口氣。此時他感覺脊背處有些涼溼,記憶中已經許多年未曾如此緊張恐懼過了。

驚恐過去,讓他有閒暇看了一眼通道里的魯一棄和白胖子。但他隱約中只看見兩個背影,在倒退著走,很慢很慢,像被陰魂逼迫著,又像被鬼差牽拉著。

又一陣短促的拍擊聲響起,這聲音給了他答案。原來是紅眼睛怪人把所有"屍血蜈蚣"和"五彩片帶蛇"驅趕到位,它們正擠滿那邊的通道,將魯一棄和胖子慢慢逼迫過來。

朱瑱命微笑了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自己與魯一棄之間的繩釦依然拴得牢牢的。不管前面的高臺上能不能找到寶貝,只要魯一棄還在,那麼釣鉤就在,釣餌也在,自己至少可以保本不賠。沒了後顧之憂,朱瑱命便更加堅定地轉身朝高臺走去。

就在朱瑱命轉身的剎那,有一張牆上的死人臉突然抽搐了下,一隻眼緊閉,另一隻眼卻眨動了一下。活過來的死人臉就像被刀砍火燒過,怪異而醜陋。皮翻肉翹,坑窪不平,一隻眼睜,一隻眼閉,猶如地府九殿火獄口的勾魂使者。

朱瑱命沒有看到這張活臉,果斷轉身的他先往高臺一側走去,對準高臺的一條稜邊後,再往高臺靠近。這是標準的破坎走法,是按瞄坎沿、踩坎縫、對坎稜的步驟,這些位置都是坎面無法動作或者反應較慢的部位。

很幸運,從所走路線的落腳感覺以及所有沿、稜、線、面、點的分佈和連線上判斷,此地沒有坎面。也很蹊蹺,藏寶的準點兒竟然沒設坎面?是藏寶的人犯了錯,還是魯一棄判斷錯了?也或許自己走錯了?

他邊走邊思考,很快就接近了那些丘狀物。丘狀物不是泥土、石塊堆成的墳塋,但那上面縈繞的冤魂肯定比墳塋多得多,因為那是用無數的骷髏堆成的。

朱瑱命面對這麼多的骷髏反沒有一絲慌亂。一家王成萬骨枯,朱家為奪取天下,斬落的骷髏比這裡多得多。在這許多的骷髏之前,朱瑱命身上反顯現出一股王者霸氣。

這些骷髏為何都堆積於此,而進來時的亂骨中卻見不到一個骷髏?是這些人被斬之時就已經身首兩分,還是化成骨之後才被人將骷髏收集與此?

朱瑱命不敢離骷髏堆太近,更不敢去碰骷髏堆,而是在距離五步之外的地方重重地跺了一腳。這一腳聲如震鼓,一股力道沿地面直衝向最近的骷髏堆。不穩固的骷髏堆紋絲未動,但最頂上的那隻骷髏卻倏然跳起。

骷髏在朱瑱命面前落下,他沒有用手去接。朱家有"毒滲骷髏""咬指骷髏""骷髏開花崩"這樣的扣子,別的坎子家也應該有類似的。

骷髏彈跳幾下後滾落在朱瑱命的腳邊,他手中白光一照,已經看清這是真正的人體骷髏,沒有機栝。骷髏頸骨處有個很新的折斷痕跡,像是剛從整架骨上折下。

局壓局

此時朱瑱命的心中充滿對寶貝的渴求,已經無法對許多不合理現象做出縝密思考,他心中只想著要趕緊找到藏寶的準點兒。

踏上高臺土階之前,他按坎子家的路數快速檢視了那些土階的材料、尺差和壘夯的做法,確認其中沒有暗藏弦栝。踏上土階時,他目光注意更多的是兩側,這是怕釦子布在土階以外的地方。

當踏上第六個土階時,他掃視到了異樣。就在土階左側的骷髏堆中,有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

朱瑱命平行滑步,身形像悠乎的影子一下閃到土階左側的邊沿。探左掌五指抓向那雙眼睛。必須快!擁有這雙眼睛的人很可能是操縱坎扣的竿子,要搶在他動手之前制住對方。

手指保養得很好,修長靈活,潔白潤滑。出手的指法也很好,精巧細膩,妙到毫巔。從探入骷髏堆,到兩指捏住太陽穴,兩指扣入眼窩骨,一點都沒有碰觸到那堆骷髏。而手指剛搭上太陽穴,腦袋便開始變形。然後指力連貫肩臂猛力回提,這是要將暗藏的人扣從骷髏堆中拔出。

但猛力一提的力道空了,這讓朱瑱命身形大晃,不由地往階下跌倒。於是擰腰、繃腿、錯腳,這才將身形穩住。實際情況在預料之外,骷髏堆中拔出的不是整個人,而是一個腦袋,一個與軀體分離不久的腦袋。

雖然離開軀體後的腦袋失血變色,雖然被拿住的腦袋已經骨碎變形,但還是一眼就能認出,是倪老七。

朱瑱命對倪老七脫出流沙填石並挖透頂面探到這裡沒感到意外,但當他看了倪老七身首異處的切口後,他意外了。那切口不是刀砍斧剁,而像是被什麼勒下來的。

正在朱瑱命思酌之時,身後突然有火光閃動。他沒有動,這火光離著還遠,沒有威脅。但如果火光是誘招的話,那麼自己的附近就會有危險存在。

後面的火光越來越亮,像是在朝著自己這邊漸漸蔓延過來。朱瑱命身形還是沒動,但右眼皮子卻在跳。有東西,在右側斜上方。那東西在火光的照耀下閃動著光芒。

他慢慢將倪老七的腦袋放在腳邊,然後提氣貫力於腳掌,往上個土階虛落實收地邁出,一節又一節。閃光的東西終於到了腳邊,是個窄面平頭鏟的鏟子頭。朱瑱命認得。這是"獾行宗"老者短柄鏟子的鏟子頭,從切口的弧線、厚薄來看,它像是被另一種鏟子削斷的。

倪七的腦袋,背後的火光,削斷的鏟子頭,這些奇怪的事情無法解釋,這些奇怪的事情卻有像在暗示什麼。朱瑱命朝臺頂抬起頭,他想看到更多,他想了解更多。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朱瑱命嘴中在喃喃著,頃刻間,王者之氣、道家之氣、儒雅之氣、高貴之氣全都蕩然無存,取代這些的是驚愕、疑惑、憤怒。額頭青筋跳動,眼神呆滯凝固,這是緊張思考的表現。於是,所有的線索頭緒在他的腦子中連線成線,絞編成繩。

高臺頂上,有個巨大的八腳吊架,八根高高的架柱粗細都如同殿柱,上面交叉的橫樑直徑也與盆口相仿。架子柱和橫樑都是白色的,被磷光裹圍著,其質地就像鑲金的玉器。這樣一副高大的八腳立架竟然是用骨頭做成的。什麼骨頭可以做成這樣巨大的架子,莫非真是什麼史前的怪獸,無從可知。

如果巨大的骨架讓人驚愕得啞口,那麼八腳骨架下面懸掛的巨大棺材就徹底讓人震撼得無言。

雖然這棺材也描花塗漆,但外飾斑駁脫落後露出的底色一眼就可看出其真實質地,那是副鉛棺!

朱瑱命看得很清楚,的確是鉛棺,而且是無縫鉛棺。棺蓋和棺身澆鑄為合,沿合縫處鑄印了連續的符咒花紋。

《理餘百葬法・惡葬》中有:"遇兇屍惡魄,可鉛鑄為棺,紅蠟定封。極兇者,屍入鉛棺後,蓋棺再鑄,蓋、身鑄合為定。"

四根紅晶珊瑚鐵打製的暗紅色鎖鏈,將無縫鉛棺懸掛在骨架上。這紅晶珊瑚鐵是海底火山噴發,熔岩與珊瑚聚合熔煉而成。茅山法術中就有用紅晶珊瑚鐵空懸屍身,不沾百氣,以絕屍變的做法。

晦骨為架,鉛鑄為棺,蓋、身鑄合,晶鐵懸空,這是滅絕魂魄的葬法。朱瑱命又暗自盤算了下自己走過的臺階數,總共有三十三節。而懸棺離土在三尺三的樣子,臺頂平面三丈三左右,難道這是傳說中可以鎖滅三魂的"錮魂絕氣臺"?

如果真是"錮魂絕氣臺",那此鉛棺中的屍骨生前定是殺千人萬人不眨眼的惡魔,厲氣能衝凌霄,兇心駭鎮地府。這會是誰?朱瑱命不知道,但他卻知道葬有這樣一個兇魂的墓穴中,絕不可能藏有天寶!

朱瑱命額頭青筋的跳動突然一停,定定的眼珠也突然間一動,然後他緩慢地轉過身。

"錮魂絕氣臺"禁錮屍骨,斷絕魂靈,不入土,無再世,可達到永不超生的目的。為防止借附生靈活氣而出,這"錮魂絕氣臺"以外還該有吸魂、散魂、錮魂、定魂這一類的局相佈置。

轉身的短暫過程中,朱瑱命恢復了他應有的氣相。

火光離他真的很近了,但沒有危險。這是有人點燃了斷開點另一邊的溝槽,而那溝槽一直延伸到了土階上。朱瑱命看了下,這溝槽還會繼續往上延伸。如果不是其中的烏山洞薪油已經乾涸,引燃較慢,此時火焰肯定已經遍佈高臺的頂面了。

烏山洞心油很耐燒,所以不管先點的還是後點的,火光已經遍佈了整個如雲的白牆迷宮。連成線的火苗,將沿白牆溝槽的走勢路線全勾勒出來,形成一個明亮跳耀的陣勢圖。

朱瑱命站在高臺的土階上,背手而立。他在驗證自己的判斷,他也在打擊自己的心理。面前火光勾勒的不是九轉迷魂宮,也未曾外接遁甲八門。圖形中的九轉少了五轉,也就是九星中少了五星。缺太一、天一、招搖、軒轅、天符,只有咸池、青龍、太陰、攝提,這相當於人體無首、無心、無肝、無膽、無根。白胖侍衛說得沒錯,所餘四星組成的局勢只剩骨架,而且是斷裂疊置的骨架。這種佈置應該是天罡道府獨創絕技"碎骨迷巷"。

而八門也只有四門:杜門、驚門、景門、死門。也就是說此處其實只有四個通道,四個通道也就相當於人體的四肢。從奇門方位上來說,這四個通道非兇即死,估計道口全被"大夫棺"型地室壓著。

最靠近高臺的那面牆其實是按傳說中陰府入口的"散魂詔"所造,成百上千的死人臉都是無魂顱,要有極具兇力的魂魄過去的話,先要被這許多的無魂顱吸取了大半。

眼前這一切將朱瑱命心中原來預想的概念完全顛覆了。"錮魂絕氣臺"加上"碎骨迷巷""棺壓肢""死四門""散魂詔",完全是為鎖困兇魂而設。此處地室沒有坎面,精巧奇妙的佈置都是用來對付所葬的兇屍惡魂。防止外人盜入的只有最外層的"流沙填石"。所以不管哪個方面,不管哪條線索,都表明了這裡沒有天寶。

自己本是誘著魯一棄而來,難不成被他反落了扣?或者確實是魯一棄判斷錯了?

白牆之間的通道中,魯一棄和胖子還在緩慢地倒退著走。看樣子溝槽中的烏山洞薪油是他們點燃的,面對那麼多的毒蛇毒蟲,火光也許是阻礙攻擊的最好辦法。

魯一棄感覺背後有雙利如刀矢的目光盯視著自己,於是他帶著滿臉的微笑轉身了,與同樣在微笑的朱瑱命四目相對。

"鎖滅三魂,不見來世,永不超生,屍骨無變。盡是破魂之法。"朱瑱命微笑著說。

"缺相九宮八門,煉火骨灰迷道,大夫棺形壓門,散魂詔牆為障。都是對付陰惡的招數。"魯一棄微笑著朝朱瑱命邁出兩步。

"你早就來過?"

"沒有,但知道。"

"魯門長,佩服!可是你我之間的繩釦系得太牢,甩不脫的。"

"事情還沒了,又何必在乎牢不牢、脫不脫。"魯一棄繼續微笑。

"你認為自己闖得過那些毒釦子?而且還要擋住我們的夾擊。"朱瑱命剛說完這話,紅眼睛在通道里閃現。

"不能,不過我也沒想過要闖出逃走。"從出現毒蛇毒蟲起,魯一棄就已經知道自己所處何種境地。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意圖是騙取我家屠龍寶器。"朱瑱命語氣更加平靜,能在憤怒中還將自己控制得如此平靜的人非常可怕。

"你錯了,不是騙。你家祖輩偷騙天寶,又煉寶毀寶,我只是索取些補償。用這屠龍器鎮西北兇穴,我估摸總會有改善。再說了,你不用屠龍器誘我替你尋寶,我也行不了這險招。"

"步步都在你算籌中,看來我門中有你幫手。"這話連朱瑱命自己都不相信。

"沒幫手,是你自己聰明過頭了。"

"此話怎講?"朱瑱命不相信自己哪裡出了錯。

"有個關鍵的人,我想你知道是誰。至寶屠龍器可替代火寶鎮兇穴是我故意說給他聽的,我知道他一定會告訴你。所以接下來你持屠龍器來誘我,其實都是在按我最初的意向發展。你設之局,我正好再反壓上一個坎。"這番話一說,朱瑱命徹底明白了,不是環節上岔位,而是從籌劃這個局開始,自己就已經錯了。

知道自己錯了的朱瑱命此時反更加平靜,面色靜若丹畫,周身氣相如凝。

"你是如何辨出他身份的?"朱瑱命很想知道,自己幾月之前就安排好的暗釘到底什麼點上暴露了。

"在我逃離通州之後,你沒有繼續追趕,而且我西行一路也無驚無擾。這是因為你知道我最終會來咸陽十八里營,而你也早在幾月之前就已經在十八里營埋下暗釘等我。這個約定的會合地是如何洩漏的?細想一下並不難得出結果,當時龍門澗道觀中聽到我安排的人,要麼已經西逃,要麼隨我而行,但還剩了一個,就是道觀的老主持。"魯一棄腳下朝前又邁出兩小步。

"這點其實是我疏忽了,龍門澗遭遇後,老道長肯定會被你家控制住。在你們的厲害手段下,他肯定會供出我們臨時決定的這個會合點。幸好這個疏忽我在西行路中想到了,所以一到十八里營,我首先做的就是辨出你家暗釘。"

"他說是從龍門澗老道那裡打聽到你的訊息,才來到咸陽十八里營等候,你便從此話中看出問題。"朱瑱命果然聰明,他已經估計出錯誤所在。

"的確,且不說你派的暗釘來得蹊蹺,從時間上推斷,他所說見到老道的時間是在我離開龍門澗後一個多月。我想,那老道在我逃離當夜,要麼已經被你朱家囚困,要麼機警遠逃,絕不可能還在觀中見到。他就算見到也是在你朱家巢駐中見到。"

朱瑱命微嘆一口氣,看了看腳邊倪老七的頭顱,心中真的感到很惋惜。自己好不容易收羅到身邊的一個暗影子,竟然被一句錯話給斷送了。

"你這佈局還有個意外,北平院中院你家所佈的'雲掩身過',記錄其七種基本針法的白色錦簾是由倪家人從百鉞山墓穴中挖出,但在回來的路上莫名其妙地不見了。這事讓我懷疑倪家有朱門插入的釘子。到達十八里營後,有了解底細的人告知我,那趟盜墓的人中就有倪老七。"

"他在進入流沙填石坎面時,不但不小心通過,反而加快速度挖掘,是因為他發現到瞭解他底細的人?"朱瑱命又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是發現,而是我讓那人下招兒誘的他。不過他加速掘進,被埋沙中不知蹤影卻是得你暗中准許的吧?讓他先入地室,既可以為你探路尋寶,又可暗藏為伏。"魯一棄知道自己說的不會錯。

朱瑱命傲然之氣收斂了也躁動了。對於他這樣自信的人來說,過多瞭解自己失敗的過程是件痛苦的事情。

"好了,現在不管誰誘誰、誰套誰,我們的交易還沒結束。你是將我家寶物還我,還是重新帶我尋到移位的土寶。"朱瑱命沒有將魯一棄逼死。

這句話讓魯一棄知道,主動權還在自己的手中,他要利用這個優勢拖延時間。雖然形勢超出預料,對自己非常不利,但只要拖到計劃中最後一手,讓機栝啟動,那麼這場博弈的勝方還是自己。

地驚變

"先等下,我也想知道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露出破綻,讓你早有防範絕了我退走路徑。"魯一棄又邁出兩步,傲然而立,氣勢絕不輸於朱瑱命。

"你的破綻太多。"朱瑱命嘴角輕蔑地一撇,"剛入頂面那間地室,你那個憑指力挖透流沙填石的高手就不見了,下面又沒有打鬥掙扎痕跡,雖說打掃的痕跡可來掩蓋線索,可我看了,掃痕深不過針尾,那是掩不住打鬥痕跡的。後來我看到竅填口子上有小洞眼,那應該是指插之痕。也就是說,這填口子是有人用手指插入拿起,反抽回竅口的,有這種指力的只有你那手下,所以這人是自己躲起來了。"

"可惜當時你並不能肯定。"魯一棄也是一針見血。

朱瑱命沒有理會魯一棄,進行往下說道:"入到地室中以後,只見骨架不見頭顱。開始也未覺得特別怪異,待見到骨骼上的嶄新摺痕後便明白這是針對我朱家所為。因為你們知道我手下人會驅動屍骨的蠑娑術,而這蠑娑術的缺陷是無法驅動無顱之骨和無骨之顱,所以你提前安排人將屍骨分體了。"

"這倒沒錯,雖然你也只下來三人,但要讓你那手下驅動了屍骨,那我們間的力量就太懸殊了。不過這事情你也是見到頭顱才發覺,進來時仍是疏忽了。"

"下甬道口時,你與那胖子裝模作樣,其實是要搞掉圓木,把我甩下。"

"那是我失算了,早想到你有這樣的挖土高手在,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還有那胖子,一會兒說不敢走,一會兒又主動要求領路,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把我們帶入坎面,然後一個一個撇掉。"朱瑱命已經快走下了高臺了。

"朱門長,你讓我失望了。這些在過程中只是推斷,不到現在這地步無法確定我在騙你。"

"不,你還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從那一刻起,我確定你這趟是在算計我。繼續跟你走只是要控制住你,讓你帶我到真正的藏寶暗構。"

"還有一個大錯?"魯一棄有些不甘心。

"是的,剛入到'碎骨迷巷'中時,你不該和我說一番寶、兇同存的道理。土寶是移位而來,這裡不是鎮兇穴的準地兒。如果真的藏有天寶,又有何極兇能與它的寶同存?"

"是,那是我一時言語疏忽,把這裡當鎮兇穴的準地兒來講了。"魯一棄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不過你的反應也極快,馬上改口說不知道是否真有寶,也不知兇至何極,把判斷之事推搡給我了。"

"我知道這錯犯得不該,但終究還是逃不過你的思網。"魯一棄完全收斂了微笑。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也沒有想到,這一路下來,我至少摸到你半個底兒。"

"什麼底兒?"

"你的身手也許和我原來的判斷相去甚遠,你真不該長時間和我在一起,無意間的呼吸、經脈流轉以及肌骨的收放會暴露很多東西。"朱瑱命此時已經有些得意了,餌和鉤子都在自己手中,那麼這魚也就跑不掉了。

"所以你現在才如此肆無忌憚。"魯一棄的語氣像在嘆息。

"哼,好了,該說的都說了,還是把正事辦了吧。"朱瑱命已經從高臺臺階上下來了。

魯一棄知道朱瑱命是什麼意思,所以一口回絕了:"這屠龍器我不會還給你了。"

"為什麼?"朱瑱命很驚訝,他沒想到這種形勢下魯一棄還會如此堅持。

"屠龍器,實為屠龍匕,也叫五音匕,不但匕出天地變色、神鬼俱驚,而且揮動之下可發宮、商、角、羽、徵天成五音,龍、蛟之類聞音即俯首待戮,天下至寶,出其右者無幾。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你主上掖藏'火'寶,又持有屠龍匕,必定將此二寶存於一處,此器已吸收許多'火'寶寶氣,'火'寶已碎,要想定西北兇穴,非此寶不可。"

這屠龍器的非凡朱瑱命當然清楚。自己要是依舊將其藏於姑蘇城的園子裡,那麼花費多年心血經營的"囚龍局"也不會盡陷,自己的老孃和幾個老婆也不會喪生。

"你真的兩者都不捨?"朱瑱命的眼角抖落出些煞氣。

"我只是不捨屠龍器。"魯一棄語氣平靜。

"你的意思,這土寶......"煞氣被疑雲替代。

"土寶已經沒了。"

"怎麼會沒了?誰告訴你的?"朱瑱命血氣湧面。

"你告訴我的。"

"我?"

"對,你告訴我煉祭火寶,火寶盡散不復收,只能成就一方福澤。而我此前獲知,東方地寶未藏之時也遇險散落,數千年後成就通州一方福地。由這兩寶現象可知,此地藏寶暗構被黃土堆壘推移,不復存在,那土寶之氣也已經成為一方之靈。"

"關中一地無災無害風調雨順,是蒙土寶靈氣福澤?"朱瑱命思維和他身手一樣敏捷。

"也許吧,所以說天命還需人為,你還是絕了對土寶的慾念吧。至於這屠龍器,算是補償火寶之失也好,算你買個見識也好,我且收了。交易未成,人情卻是留下了。"

朱瑱命眼中是憤怒,極度的憤怒。他沒有想到這個魯家的門長不但詭滑狡詐,而且說話竟然如此恬不知恥。其實他不知道,魯一棄這種改變是短時間中被一群江湖旁類訓練出來的,他們正是要以此為手段、為武器,去攪亂朱家這個高手的心境和氣息。

朱瑱命的氣息混亂,血氣亂突,就連說話都有些斷續:"如果你繼續堅持自己的決定,那麼我保證你會像他那樣!"他用微顫的手指指了下倪老七的頭顱。

"啊!不對!"朱瑱命突然暗叫一聲,那頭顱提醒了他一些重要的事情。

一口氣胸中迴盪,然後緩緩吐出。微顫的手指收回時已經穩定得如同鋼鑄。沸騰的心境在這一個吐納之間靜若止水。而經脈則像奔流的大河,暢行無阻,直至身體的每個末梢。

這是精氣神全部發揮到極致的狀態。因為朱瑱命突然意識到,此地除了魯一棄,魯家至少還有四個高手。那胖子算一個,從他應對紅眼睛的鎮定氣勢來看,他完全有把握應對紅眼睛的任何夾擊。但比胖子更可怕的是另外三個沒有露面的高手,其中一個可以用索子一樣的武器將倪老三的脖頸生生勒斷,另一個所持武器能將那把鋼口極好的短柄鏟削斷,還有就是那個以指挖沙的聶小指,他們都藏在哪裡?

朱瑱命的氣相瞬間恢復正常,像朱瑱命這樣的高手,只要保持好狀態,就算再多兩三個人,也未必能偷襲成功。

"相信我說的。"朱瑱命像在對鏡子中的自己說話,沒有一絲煙火味道。說話的同時,他繼續朝魯一棄接近,每一步都邁得平穩堅定。

魯一棄緊張了,緊張的狀態讓他的氣相突變,如同燦霞噴薄。但這次朱瑱命沒有放緩腳步,他堅信自己原先的判斷。無意間的表現是最真實的表現,不管魯一棄現在的氣相如何,這都不能代表他是技擊高手。

魯一棄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這壓力幾乎讓他窒息,思維也幾乎被凍結。只有他的感覺還在運轉,只有感覺在告訴他,堅持,再堅持,機栝就要動了......

地面上已經天色大亮,下了半個晚上的暴雨讓黃土變得很是泥濘。

泥濘上站立的人分作兩堆。一堆是以利老頭和盲爺為首的魯家幫手,他們已經離那三堆土丘很遠,是被另一堆人逼開的。

另一堆人是朱家的手下,他們的人很多,已經是剛開始挖掘土丘時朱家人手的數倍。其中大部分是天亮之前,從周邊各處冒雨趕到的朱家後援。最先趕到的後援是那個薩滿打扮的人帶來的。與紅眼睛怪人恰恰相反,這傢伙雖然穿著類似薩滿的服飾,卻不是薩滿,而是極北之地一個希尼亞答族的祭魂師。

祭魂師也叫靈魂酋長。希尼亞答族有兩個地位最尊崇的酋長,一個負責管理族人,還有一個負責管理族人的靈魂。也只有這管理靈魂的祭魂師,才能以神奇的法術,在茫茫大海之上尋到魂瓶所在以及所行途徑。

祭魂師帶來的手下都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滯而缺少靈性,應該是被祭魂師施了什麼控制手段。但這樣的人可以無所懼怕,甚至不知疼痛,面對危險絕不後退。

利老頭和盲爺知道,和這樣的對手博命不值得。所以他們避讓得遠遠的,是被逼開,也是有意無意間離開。

朱家門長親入到險地,他的手下已經多次設法想進入幫忙,可是那洞口他們下不去。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洞中充滿了淡淡的煙氣,帶著濃重的怪味。下去不到兩人深,就會昏暈欲嘔,全身乏力。

洞下開了頂的暗室中,亂木堆已經燃燒得差不多了。其實要不是那些木料中加了特殊物質,木堆非但早就燃成灰燼,而且那些煙氣就是來自這裡。

暗室頂面的開口偏在室頂一側,骨片疊搭的頂面看著岌岌可危卻一直沒塌,反顯得更加穩固。這是因為破損點承受的壓力在漸漸變小,上面積壓的流沙被雨水挾帶,從破口流落下來。

和著雨水泥漿的流沙在暗室地面上堆積得越來越高,也越來越重,重得就像個鉛鑄的巨大棺材。

重壓之下,暗室地面傾斜了。朱瑱命他們下來時,沒有仔細檢視過這整石面,而整個地下構築中,只有此室地面是整石,其他都是土質,這個不該疏忽的蹊蹺有人卻疏忽了。現在整塊石面在傾斜、在轉動,頃刻之間就將直立起來,翻轉過來。

"天翻地覆",是這古墓中最後一道坎面,是道全毀的坎面。古墓四門都是死門,唯一的出路就在這間暗室中。為防惡魂散出,所以此處是用焦骨為頂。如果有人將鉛棺整個盜出,只要鉛棺進入此室,"天翻地覆"坎面動作,就會墓室崩塌,古墓盡毀,將鉛棺連同一切都深深埋入地底。那樣只要無後人挖到那個深度,開啟鉛棺,就算屍骨魂魄得地氣為動,在鉛封澆鑄棺槨和周圍累累晦骨的作用下,依舊無法脫出為惡。

現在"天翻地覆"的坎面動了,在一堆潮溼沙子的重壓下動了。

魯一棄在朱瑱命面前顫抖了,全身不停地顫動。

朱瑱命停住了嚴謹的步法,他也顫抖了,無法抑制地顫抖。

白胖侍衛在顫抖,紅眼睛怪人在顫抖,"碎骨迷巷"所有的白牆在顫抖,"錮魂絕氣臺"在顫抖,骷髏堆在顫抖......整個的墓室都在顫抖。

魯一棄腳下的道面突然變得鬆散開裂,變得像泥沼沙溝一般,很快沒到了腰部,接著直直地像個泥塑木偶般整個陷落下去。那一刻,他應該被嚇得呆滯了,竟然沒做任何掙扎。

朱瑱命在無法抑制的顫抖中朝著魯一棄縱身而去,他不允許魯一棄就此消失,更不允許屠龍器消失。

幾個骷髏飛砸向朱瑱命背部。朱瑱命根本沒回身,他從骷髏飛行帶起的風聲判斷出,這種力道的骷髏無法傷人。骷髏無法傷人,那麼傷人的武器會是什麼?會在哪裡?

雖然骷髏力道無法傷人,朱瑱命還是扭閃身形,將它們一一躲過。謹慎多疑的他生怕其中會有其他暗招子和毒釦子。躲閃導致他的身形變慢,於是一根細長怪異的東西筆直而來,偷偷趕上了他。尖細的頭兒用目力不易覺察,帶起的風聲比那些骷髏要小。

細長怪異的東西趕超過朱瑱命的身形後立刻迴轉,尖細的頭兒像蛇一樣徑直往朱瑱命頸部繞去。當繞起的圈完全將頸部套住後,便驟然發力收圈,力道極大,帶起的風聲比鋼索劃空的劈破聲還響。比收圈聲音更響的是收圈完畢時的脆亮聲響,就猶如開一槍。

開槍般的脆響告訴持拿武器的人,偷襲落空了。只是他自己都沒有看清這一下到底是怎麼落空的,明明已經圈套住的脖頸恍惚間就閃在了圈外。

朱瑱命知道倪老七的腦袋是怎麼被絞斷的了,但他沒有理會後面偷襲的人,因為魯一棄已經沒入坑中不見,自己必須儘快趕過去。

只又走出了一步,他的雙腳就被銬住了。那是從土中伸出的一雙手,就像是養屍地的出土養屍一樣。不同的是這雙手的握力比養屍還要強勁數倍,要不是朱瑱命已經把護體氣息運至周身,那雙手的十根手指準會瞬間將他腳踝捏個骨碎筋斷。

雖然指力強勁,但朱瑱命只是將右腳一跺,抓住右腳腳踝的手便鬆開了。這一跺還讓朱瑱命的身形陡然拔起,順勢將左腿猛然一挑,把暗藏在土中的人生生帶出。身形下落時,他右腳朝帶出之人的頭頂踏去。這是一記迅猛兇狠的殺招,眼下情形,脫開糾纏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快速擊殺敵手。

踏出的腳沒到位就轉向了,改為一招"反勾聖榻"。這是因為施展殺招的過程中,朱瑱命眼角間瞄到幾絲極其細微的鋒芒往自己後脊射來。雖然鋒芒所射位置並非要害,但他不敢冒險,所以踏腳改反勾,將那幾絲牛毛般的鋒芒給踢飛。

握住他左腳腳踝的手鬆開了,土中被帶出之人利用這個時間差,帶著滿身黃土和滿心的驚恐急急地翻滾著逃開。

地室顫抖得更加劇烈了,如雲的白牆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地室頂上也有大塊的泥塊落下,砸下後揚起灰塵無數。槽溝中的火苗變得撲朔起來,人們的視線也模糊起來。

不過朱瑱命已經盯牢魯一棄陷下的位置,擺脫糾纏的同時,身形依舊在向那方位撲去。

細長的兵器又趕了上來,這次不是偷襲,而是盤旋成無數個圈兒直攻朱瑱命的上身。同時,十多根牛毫般的鋒芒無聲而至,攻擊的是朱瑱命的下身。

面對如此猛烈的攻勢,朱瑱命不得不回身應付,此時只要稍有疏忽,他非但寶器奪不回,說不定連命都要丟在這裡。轉身的同時他口中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這是給對手的震嚇,也是發出的一個指令。

嘯聲剛剛響起,通道中的紅眼睛怪人動了,襤褸的破衣一下子扯開,就像一手持一面百衲的旗幟。然後雙手"旗幟"同時揮起,兩股勁風平地而起。這兩股勁風不是攻向與他對峙的胖子,而是將他面前堆排得密密的"屍血蜈蚣"和"五彩片帶蛇"全數裹帶進"旗幟",往魯一棄陷落的坑中拋去。

如果不能及時擒住一個人,拿回想要的東西,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殺死他,等其他麻煩解決後再去取。因為死人是不會逃走的。

胖子侍衛也動了,手中怪異的小刀直奔紅眼睛怪人的右手。沒人想到這個臃腫的胖子會這麼快,更沒人想到他手中的小刀比他人還快。右手"旗幟"裹帶的毒蟲才剛剛揚起,紅眼睛怪人的右手臂已經變成光禿的骨頭,並且連腕、肘處的肌腱、筋脈都被輕巧地挑開。所以揚起的"旗幟"變了方向,遠遠地摔在一側牆面上,散出的毒蟲毫無目的地四處亂爬。

就在胖子動作的同時,左側的牆體突然破裂開來,其中伸出了一雙手。雙手距離一尺多,手上也空無一物。這雙手沒有碰紅眼睛,只是在紅眼睛左臂肘彎兩側伸縮了下,那左手小臂便隨著"旗幟"一同飛出去了。

雙臂瞬間全失,可見慣殺戮和血腥的紅眼睛怪人竟然沒有絲毫驚懼和慌亂。就在他左臂連同毒蟲飛出的同時,他身形也動了。搶在"旗幟"改變方向之前補了一腳,那"旗幟"最終還是帶著無數的毒蟲落入坑中。

胖子面對這突然出現的變化傻了;從牆裡探出的雙手也凝固住了。紅眼睛怪人趁著這機會回身極速逃遁。

朱瑱命在躲避後面攻擊的同時,眼睛餘光已瞄到另一邊發生的一切。雖然坍塌依舊,雖然攻擊未止,但他此時卻放下些心來。所以這輪攻擊過後,他沒再往魯一棄陷入的方位接近。而是佇立在原地,靜候針對他的一切攻擊。

背後有三個人,土裡的是聶小指,除了他,很難找到第二個具備如此指力的。

另兩人中有一個是精悍的黑瘦漢子,和胖子一樣,穿著一身不合體的侍衛服。他手裡拿著一根和他同樣黑瘦的長杆馬鞭。這馬鞭就是最早發起攻擊的細長武器。朱瑱命知道,能將一根軟長的馬鞭使用得直如杆盤似花,此人肯定身懷獨到的奇絕手段。

還有一人看起來年近五十,面色白淨,頜下稍有黑鬚。不管是身材、年紀還是氣度,朱瑱命都覺得此人和自己很是接近。這人緊抿的唇間壓住數十根猶如牛毛似的銀針,雙手指縫中也夾著無數的銀針。從這銀針種類以及那人裝束上看,他像是個濟世行醫的。

當看到黑瘦漢子不合身的侍衛服時,朱瑱命心中確定他是另一路挖掘中被埋的侍衛之一。另一路被埋的有兩個,還有個在哪裡呢?是使針的郎中,還是牆裡伸出手的?

"快走,天靈蓋碎了片兒,牙頜骨顛了個兒,可別寶貝沒得著再把命搭了。"耍刀的胖子侍衛邊喊邊抱著腦袋躲閃落下的泥塊。

"對,拿住這老幹棗子也換不到什麼錢,還是先收攤子吧。"從胖子那方向又傳來一個尖細的叫聲,話音有些生硬。這是斷下紅眼睛左臂的人,他雙手間看著是空著,其實藏有可怕的武器。否則絕不可能就把紅眼睛的左臂斷了。

"那就回蹄兒(回頭)吧!反正領轅子都被埋了,這趟白溜。"拿鞭子的漢子一口川音,說的是車把式的套子話。

朱瑱命聽得懂車把式的套子話,這些人是要退逃。退逃必然有路,他們留的後路在哪裡?朱瑱命此時也正想脫出卻不知道如何脫出,現在知道有現成的生路怎麼可能放過。

魯家已經出現的高手中沒有人的兵刃可以削斷平頭短鏟,也就是說至少還有一個高手隱藏未露面。這個高手為何始終不出,會不會就是留他守住退逃的後路。剛才魯一棄是想往這邊來,而這邊的三個高手現在試圖往通道那邊去,"散魂詔"!退路應該在這個位置。

朱瑱命猛然轉身,縱身而出之時正好看到魯一棄陷下去的坑被旁邊倒塌的白牆填滿了、壓實了。這樣最好,只要定了位,自己手下的那些挖掘高手就能將屠龍器重新啟出。

背後三個人似乎明白了朱瑱命的意圖,他們再次追趕攻擊。但朱瑱命的速度比追趕的攻擊要快得多。

"你個雜碎骨頭,給老子在這兒抱棺材睡覺吧。"胖子見朱瑱命衝過來了,咒罵著迎了上去。

胖子的刀快,身形也快,被摔出的速度更快。整個過程在眨眼之間,連半招兒都沒走完。朱瑱命只是微微一帶,胖子就摔了出來,摔向背後追趕攻擊的三個人。

嗓音尖細的人破牆而出,他身上穿的侍衛軍服全是白灰,就像穿的孝服。衝出兩邊牆壁不停倒塌的通道,張開雙手往朱瑱命跑來,他那樣子像是要擁抱朱瑱命。

一線冷芒從朱瑱命眼中閃過,張開的雙手間有細如蠶絲的刃光。於是朱瑱命急速側身,貼著那人伸直的手臂過去。身形相交之時,朱瑱命在那人肩頭一按一帶,於是,穿牆而出的人又裂空而出。健碩的身形在空中翻轉,慘叫聲也隨著身形一起翻轉。

沒等慘叫聲結束,朱瑱命已經到了"散魂詔"前,此時"散魂詔"也開始倒塌,鮮活的頭顱迎面撲來、到處亂滾。朱瑱命快速出腳,將兩大片倒塌的牆體踢向一邊。

生路肯定就在附近!朱瑱命手扒腳挑,土塊、灰塵、頭顱四散飛舞。此時頂上的大塊泥土如雨點落下,黑沉沉的頂子漸漸壓落下來。

朱瑱命一邊躲避落下的泥塊,一邊加快了手腳的動作。咦,那幾個人怎麼沒繼續攻擊,難道他們不想逃出生天?難道他們一下全被泥塊砸中?

朱瑱命驟然轉身,縱步撲出。自己又錯了,這裡沒有生路,那麼就在高臺這邊。聶小指是從土中被拔出的,他才是守護退路的人。最後的攻擊沒有力度和速度,其實是虛張聲勢,將剩下的兩個人讓過去。

雖然溝槽中的火光只剩零星幾處,但朱瑱命還是借這零星火光找到那幾個人。他們縮在高臺腳下的一堆骷髏的後面。

"好!"朱瑱命心中暗叫一聲,是為自己及時醒悟找到生路而自贊。

"五情五色,相過魂牽,閻殿詔令,散為迷陣......"是一陣低沉的誦唸咒符聲,卻不知來自何處。

還有暗釦子?朱瑱命立時放慢了腳步。

"開!"符咒最後的這個字突然且刺耳,穿透了倒塌的隆隆轟響。

隨著這聲"開",又一段嵌滿頭顱的"散魂詔"崩碎開來。無數的死人臉跳向朱瑱命。跳起的人臉竟然能發出各種不同的怪異聲響,配合著喜、怒、哀、樂、憤、嚇、狂的面容。朱瑱命快速移動的步法戛然而止,隨即變作了恍惚的移動。瞬息之間他感覺各種複雜的情緒一下湧上了心頭,堵住了胸口。讓他有種拋卻一切、捨棄一切的慾望。任憑它天塌地覆,砸向自己,壓向自己。

有一張人臉沒有跳,這是個無比醜陋怪異的臉,猙獰恐怖得可以嚇死活人。它嵌在一堵未被崩碎的殘留牆體,一動不動。當朱瑱命恍惚中移步到這臉附近時,那臉猛然怪異地抽搐一下,接著一道弧形金光從牆中爆閃而出,直奔朱瑱命的脖頸而去。

頂上一塊不小的泥塊砸在朱瑱命的頭頂百會穴,這一擊讓他微張的口型重重閉合,對合的牙齒咬破了舌頭。百會被擊,濁念突出,舌尖血破,滌洗心穢。這一切是需要一個過程的,但對於朱瑱命這樣的高手而言,這個過程只在眨眼之間。

所以在最後關頭朱瑱命看到了那道金光。他下意識地仰首後避,只讓金光在自己下頜上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痕。

削斷"獾行宗"老者鏟頭的利器!果然還藏有一個高手,而且對付自己的不止是利器,還有咒符驅動的"攝魂圍"。

朱瑱命咬住舌尖細看,這是怕再次被攝惑了魂魄。但這次不是攝魂而是驚魂,他心怯了也心顫了,因為實在不敢確定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不是人。那張臉實在恐怖,焦黑如碳,肉翹皮張,而最恐怖的是臉上的一隻眼睛,屍氣重重,紫光若灼,刺人心魄。

這不是人,至少有一半不是人。要是平時,朱瑱命道家之氣凝聚,三盤之心收定,不會懼怕這半人半鬼的東西。但此時朱瑱命心神剛剛被惑,正丹之氣周天迴轉未全,心膽無佑,所以只能下意識快速退步,也不管身後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巨大的土塊從頂上落下,擋在朱瑱命的前面,也擋住那個鬼東西。

朱瑱命終於止住了後退的腳步,他的氣息已經迴轉周天,心神俱凝。可就在此時,整個頂面壓落下來......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