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寶定西南,魯天柳解開身世之謎

雨停了,淚卻流下。當完全解脫放鬆之後,便是感情的宣洩。悲慼的魯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過去,有現在。老爹沒了,家沒了,自己該何去何從?

關五郎爬到魯天柳身邊時,她已經站在一塊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淚眼靜靜注視著西南方向的一個嶺頭。那頂上有棵柳樹,枝繁葉茂,獨立搖曳。

「去哪裡?」關五郎問。

「或許……」魯天柳緩緩抬起手臂,朝著一個方向指去,「或許我該去那裡,我是從那裡來的。」

無影殺

夜雨又起,將悟真谷中黑瓦白牆的小鎮完全包裹在黑暗與混沌之中。但魯天柳的目光依舊明亮,思維仍然清晰。

鎮口坎面的巨大石碾已經不見,現在是一個和藹的禿頂老頭。但老頭施加給魯天柳的無形壓力比石碾要沉重許多。

「呵呵,丫頭,糊弄我就免了吧。是我啟了水磨隔石,你才脫出碾鬼磨。沒我那枚袁大頭,你怎能出‘四分五裂’道?還有‘迭步巷’‘川流不息對合子’‘三斷旋斬橋’、八十四旗柱上的鬼嬰,沒我卸弦哪道坎子你能過?所以真人面前不做虛,還是把東西拿出來吧。」禿頂老頭很絮叨。

「哦!碾鬼磨。」魯天柳明白了。對家知道雙碾槽的缺兒所在,所以下面加設一坎,讓躲過雙碾槽的闖坎人自投死地,鑽進專門磨人的水磨。磨盤一轉,人成碎末。磨口一開,碎末沖走,只黏附下厚厚人油。

「您老真是個好人,回去後我備大禮來謝你。」

「你得到的東西就是大禮,把那個給我就行。」老頭很固執。

「喏,我在裡面採了支花,你要嗎?」魯天柳從髮髻上拿下那支小花遞向老頭。老頭眼光中瞬間閃過蛇一般的兇毒,這眼光正是她在裂石中感覺到的。

「你要沒拿到東西是不會急著往外面跑的。但東西不給我,你跑不出去。」老頭說。

「我護著你衝出去。」站在魯天柳身旁的周天師拔劍奔老頭而去。

魯天柳把花枝插回髮髻,她沒有等待周天師殺出一條路來,而是趁這機會轉身往回跑,她想另找一條出鎮的路。因為這小鎮的佈局,無路不一定就是死路。

其實剛才經過四分五裂路口時,魯天柳就已經看出屋頂間的差異。那裡有一座房的房頂多出兩道橫架,屋簷貓頭倒隼固定。這樣的屋頂承重大,瓦片不下滑。很可能是對家的暗活道。

魯天柳判斷得沒錯,那屋頂的確有活道。她往裡闖時,脊獸般的鬼嬰就是在那屋頂上偷視她的。但現在這條道沒法走,因為有兩個人守著,兩個都曾差點殺死她的人。

屋頂上站著打傘的人。魯天柳試圖衝出鬼嬰壁時就發現,這人雨傘遮掩下的軀體上竟然沒有頭顱。正因為這樣,那次魯天柳受到的驚嚇要比實際攻擊厲害得多。後來這人明明被激流沖走,現在卻又出現在這裡,這讓魯天柳更加斷定他是鬼不是人。

街上還站著之前偷襲了魯天柳一掌的黑胖子。他的氣勢沉穩如嶽,彷彿連目光都能夠給人如錘的重擊。很難想象,這人偷襲時竟然可以快如閃電。

魯天柳放慢腳步的同時,覺察到那兩人的氣息十分紊亂。很奇怪,他們兩個似乎比自己更緊張。

的確,當一個被自己殺死的人毫髮無損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誰都會緊張。黑胖子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打傘的人心中懼意更甚,因為鬼嬰壁竟然也沒能留住她。

「柳兒別怕,我們來了!」是魯盛義,他帶著關五郎、俞有刺從上個街口奔來。

隨著一個黑影低空掠過,另一個聲音在四分岔道那邊響起:「哎,餘把子,你可記得還我酒,用我的酒給那些鬼娃子洗了澡,真是可惜。」是紅眼八哥和水油爆,後面跟著祝篾匠。他們無法越過湍急的深溝,另外找路繞過來的。

「那還叫酒,味道跟醋似的,回去我還你缸鎮江醋,讓你也洗個澡。」俞有刺回道。

「我那就算是醋,也不是鎮江醋可比的。曇花蕊子酒加漿果捂沅醋,腐屍遇之則幹,乾屍遇之則化,要不怎麼能驅走那些鬼娃子。」水油爆趕緊辯駁。

「那也是靠老祝做的竹噴筒,要不你那酒加醋也射不過河。」

就在此時,周天師和禿頂老頭也從魯天柳身後趕上來。兩人呈犄角狀,都離她有十步左右。魯天柳感到很奇怪,這兩人非但沒有拼個你死我活,反倒相伴過來圍趕自己,自己真就那麼重要?

「柳丫頭,把東西給我,我能帶出去。」周天師的語氣和神情都很誠懇。

「誰都出不去,除非把東西交給我。」禿頂老頭眼露兇光。

「別聽他們的,跟我走。」水油爆身形撲朔,恍惚間就已經繞過黑胖子,站在距離魯天柳十步遠的位置上。

三個氣度迥異的老頭呈三角狀將魯天柳圍在了中間。

紅眼八哥在頭頂盤旋了兩圈,然後輕巧地落在水油爆的肩頭,不停抖轉著脖子,機警地注意著周圍情形。

「不要跟著他,此人來路不明,非魔即盜。」周天師是針對水油爆而言的。

「詆譭我!把我拿的天師令看作你家祖宗牌位一樣賤……」水油爆對周天師大爆粗口。

周天師沒有因水油爆的謾罵亂一絲心性:「憑你的身份道行,不必把自己搞得如此下作吧。」

水油爆笑了,笑聲有些怪異:「嘿嘿!你知道了?知道太多會死的!」說著話他便往周天師靠過去。

頓時,魯天柳感知到一道激盪洶湧的無形氣流,讓人肌寒、心寒。

「彆強撐了,你的人不會來。」周天師沒有慌亂也沒有擅動。

「是你在掛發峽中讓一個徒弟回頭,將我的人騙走了對吧?」

「猜對了。可惜呀,你那天想要追他卻沒來得及。」

「要沒有黃大蟹礙了手腳,你那妖娃子跑不掉。」水油爆漸漸挺直身板,顯出一種非凡的氣度,與之前猥瑣邋遢的老廚工已經判若兩人。

俞有刺聽水油爆提到黃大蟹,心中一顫。但他們的話沒有明說,而此時自己又不適合插嘴詢問原委。

「是呀,不過我徒兒一走,不但你的人來不了,而且還能帶來我的人。」說到這兒,周天師語氣間略帶出些焦躁。因為按他的計劃,自己的人早該到了。

「真把這裡當什麼了。只怕是有心來,無路可入,有心走,無命可出!」禿頂老頭傲然插入一句。

「有路,運物留道,百里草坡。」水油爆說。

「百里草坡?」禿頂明顯沒那麼有底氣了。他很清楚,此地建造之初為了方便運送器物、材料,曾沿山繞嶺修鑿了一條光滑石道。後來石道廢棄,便撒上草籽,長成密密草坡。

水油爆沒理會那老頭,而是朝周天師側轉過身:「我沒人,你有人,但你要是死了,你的人又能成什麼事?」說完水油爆後退一步,上身倒斜,雙臂呈前後拉弓式。這招式是要全勢殺出,一擊斃敵。

禿頂老頭看出來了,這是個鷸蚌相爭的局面。

可沒想到的是,水油爆突然順著斜身的態勢極速倒退,步法快而隱蔽,就像是疾風颳過。

禿頂老頭畢竟是為數不多的高手,錯愕之間的他雖然沒來得及輾轉身形,但一雙手卻是搶在水油爆前面。

禿頂老頭的右手很黑,像刷了麵醬的烤餅,左手很白,像剛上蒸屜的米粉糕。這是江湖失傳數百年的絕技「陰陽搜魂手」。「右陰搜十八層魂散,左陽搜九重天魄裂。」只要被這雙搜魂手按上,不管下地獄還是上天堂都會是極度痛苦的。

水油爆沒有躲,而是搶先轉了身,同時向禿頂老頭揮去他拉弓式的左臂,就像要摸一把老頭的禿頂。

禿頂老頭也沒有躲避,他知道,自己的雙手按不上對方的身體,對方也一樣碰不到自己。除非對手的手臂能突然變長……

很清晰地,老頭脖頸間閃出一道紅線。緊接著,老頭的頭顱機械地朝後一仰,那紅線便迸張開,扇形噴灑出漫天血雨。

手臂無法變長,但武器卻可以拉近兩者間的距離。面對殺人武器不作絲毫的退讓,是因為他根本看不見這件殺人的武器。

水油爆手臂前方憑空有一處濃豔鮮血,形狀是劍頭。鮮血一沾即落,那劍頭便又消失了。

一把無形的劍!不,應該是一把透明的劍。極度的純淨透明,就會讓人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黑胖子和打傘的無頭人被這一殺驚撼了,他們不自覺中退移幾步,將守住的通道讓開了。

「無影水晶劍!」周天師更是發出一聲駭然驚歎。

「是的!無影驚鬼神,晶瑩祛穢魅。」水油爆不但氣度發生了變化,連語氣也顯得威嚴冷峻。

「掌教天師到底怎麼了,龍虎山鎮教之寶怎麼在你手中。」周天師惶然、好奇,卻並不焦慮。

「呵呵,原來你並非全都知道。怪只怪你帶藝入我天師教多年,只愛在閱微堂檢視典冊,尋找線索。要是你多接觸點行術道法,也不至於連‘融形換魂’都不懂。」水油爆此時言談已然一派宗師。

「‘融形換魂’!我知道你是誰了!難怪!」周天師一點即悟。

「融形換魂」是龍虎天師解救鬼魔附身的一種技法。是用融形丹易容,將自己化成被鬼魔附身人的模樣,並且在形態、動作、聲音上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後與被附身的人同睡,誘鬼魔上天師之身,將其封在體內用丹氣內火毀了。

融形丹是元代時洞庭百變軒軒主錢百相傳予龍虎山的,簡單易用,裝扮後可以亂真。至於模仿神態聲音,雖然也有技法傳授,主要還得靠天分。

假水油爆的易容、模仿到了極致,就連周天師都未曾辨出真假來。龍虎山有誰能有如此本領?魯天柳靈光猛然一閃,從這個冒牌水油爆的背影、氣度,以及本領道行來看,他很像是天師教的掌教天師。

魯天柳的猜想很快得到證實,冒牌的水油爆拿起一個酒瓶,倒出些酒水在臉上抹了幾把,於是鬍鬚變黑,皺紋舒展,就連臉形都變得淨瘦,仙靈之氣盡顯,真的就是仙風道骨的天師掌教。

不但面容變了,連聲音也迥然不同:「其實你剛到龍虎山後,我就散了天師帖查你的底細,結果你的根兒極淨,沒一絲牽絆黑底。所謂欲蓋彌彰,這樣的底子反更加可疑,江湖雲‘挾高藝者無來處必有其圖’,此話很有道理。」

「所以天師教對我提著戒備,閱微堂中我沒找到點滴有用的東西,類似你帶來的木八卦是絕不會讓我有機會接觸到的。」周天師也恍然了。

「教中叵測之人不止你一個,戒備也不是對你一人。」

「魯姑娘帶來的黃綾,你已辨出十二字的含義,分八路讓我們出去探尋,只是想把我支開,然後你才可以放手佈局行事。」

「也不盡然,其中含義我多少知道些,不過也未曾全解。要支開的不是你,而是你們。只是沒料到,你迴轉得那麼快。要不是你悟性奇高,就是得到什麼高人指點。」

周天師在回想,被派出的幾路人,平常都是掌教看重的門人,包括自己。誰能料到,其實這些人都是掌教的防範物件。周天師心中暗自打個寒戰,掌教天師的城府和用心讓人佩服,更讓人膽戰。

「掌教知道了真相為什麼不直接來取寶貝,反而要去太湖邊等我們?」魯天柳覺得很難理解,便插嘴問了一句。

「所有的真相、線索都只是碎片,就如同念珠上的一顆顆珠子,需要一根繩線將他們串起來,而這根繩線只有你魯家有。」掌教天師轉頭回答魯天柳的問話,滿臉慈祥和藹。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周天師發出一聲感慨。

「你明白得晚了。說實話,對你的底細我原先也找不頭緒,不過你也忒託大了,竟然連姓氏都不變,這周姓以及你的獨特道法,終於讓我想到一個幾百年前的異人。扶明二散仙,劉基與周顛。劉基扶持朱家直到仙駕歸去功德圓滿,而周顛卻半路隱退,說是歸於廬山,朱家皇帝后來多次派人前去尋找都未見。」

「他知道朱家依寶得天下的秘密,不願為逆天之事。」魯天柳又插了一句。

「過去我也這麼想,可是老周的到來卻說明此事並不盡然。」

辨魍魎

掌教天師接著說:「顛仙除了知曉朱家寶貝的秘密外,定是通過什麼物或事窺到其他天機。他躲起來尋探其他寶貝只是興致之舉,未想以寶有何作為。問題是他將其他寶貝的秘密多少傳了些給後人,三世修仙體,難保不出盜賊身。他這些後人難抵位極天下的誘惑,只是苦於顛仙所遺線索不足以尋啟出寶貝,要不然早就是天翻地覆又一場人間大亂。」

「呵呵!」周天師發出一陣乾笑,「張傳道呀張傳道,你總揭著我底兒說,是想掩自己實心性吧?我想我還不至於那麼不濟,一下便讓你疑到根探到底。」原來掌教天師的名字叫張傳道,這倒是魯天柳第一次聽到。

「可不可疑還是在你自己。不說以前,就從太湖往江郎山走的一路,你的安排佈置就暴露出你很懂行軍打仗這一套。道家之人懂行軍打仗的,從古至今也就劉基、周顛幾人而已。」

魯天柳接上了話頭:「過掛發谷時,大家按序循風箏而走,最多是相互間會有距離和先後的差異,可是你和你的徒弟、童兒卻在位置上有了變化,這說明你們在蒿草叢中有過動作。」

「的確如此。」掌教天師重又接過魯天柳話頭,「其實在進到蒿草叢中之前就已經動過了。往江郎山那一路,他安排自己兩個童兒斷後,就是引他自家人跟來。當我們突然改變路徑,從過天渠逆流而上後。他便與尾著的自家人斷了聯絡,於是利用掛發谷的特殊環境讓一個童兒脫身而出,被我和黃大蟹撞見便暗中殺人滅口。幸好我躲得快,又假裝昏迷。他們以為我沒看到什麼,這才沒對我繼續下毒手。」

「你們……」周天師才蹦出兩個字,就立刻被伶牙俐齒的魯天柳給憋回去。

「我們進入養屍地也在你籌算之內。表面看是你有氣量不與篾匠大叔爭執,其實是另有用意。當時只有你的徒弟沒被困住,一夜一天時間能幫你做好多事情。」

「是的,他從越過笛竹時就已經盤算好,讓他徒弟偏走在一側,留下八個人走在養屍地中央。柳丫頭,記得我曾問過你,七男一女可成什麼局嗎?」

魯天柳點點頭。

「七男一女布‘八仙定邪位’,為鎮鬼之局。可同樣是七男一女的‘鍾馗嫁妹行’,卻是誘鬼之局。鍾馗嫁妹,六鬼隨行,養屍被笛竹鎮壓,能出土為兇全是因為這誘鬼的‘鍾馗嫁妹’局。而他徒弟則可以借這機會先往裡轉闖,尋找路徑,接引援手。」

「對付養屍日煞你根本就沒考慮用純陰血,因為你已經算到太陰日、陰雨天,日煞之力不足以脫身。而且用純陰血的話,反會被質疑前一夜為何不用此術。」魯天柳說完看了掌教天師一眼,掌教天師讚許地點點頭。

周天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已然失去一個道行高深天師應有的鎮定。

雨下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雖然擊打在屋頂上沒太大聲響,但沿瓦槽流下簷頭的水簾卻是「嘩嘩」聲一片。

就在此刻,小鎮外不遠處的草溝中,「天生殺」和草坡上偷入的那群高手遭遇。沒有喧囂和叫喊,只有兵刃劃空的風聲和撞擊聲、運氣發力的悶哼聲、砍切肉體的破裂聲。雖然血肉橫飛,卻很是沉悶。

小鎮外的樹林裡,那群彷彿戴了鬼臉的動物騷動起來,不知是草溝中的搏殺讓它們嗅到血腥氣,還是其他什麼地方正在孕育著的巨大危機……

「我想,他的徒弟還是有收穫的。遇到‘竹節蝙’後,他沒跟我們一起走,卻也毫髮無損地到了這裡,我估計是他徒弟留下了什麼指引。」魯天柳與掌教天師一唱一和的剖析還在繼續。

「坎扣之道不是老周的強項,但他那徒弟卻是山東福安連竅閣的出身。估計他徒弟是將已經走過探明的路徑通過藍羽鸚鵡告訴他的,所以柳丫頭你進入鎮子後,他便尾在你的後面了。也正是因為有你在前面趟坎子,所以不精通坎面的老周也能跟在後頭無驚無險地走到最裡面。」

「不對!」周天師的臉色變得陰黑,暴喝一聲的同時將鞘中雪花磨紋劍猛然拔出一半。

「咦!不對!」魯天柳的聲音沒有周天師的高,但她語氣裡的惶恐緊張讓所有人都把心提了起來,「有很多東西要衝過來了,快走!」魯天柳感知到一股山崩地裂般的無形壓力。

最後「快走」兩個字被長長的嘶嚎聲淹沒了,嘶嚎是樹林裡如同戴了鬼面的野獸釦子發出的。同時,有鼎沸的人聲朝小鎮奔來,其中還夾雜著奇怪的哨音和怪嘯,像是某種訊號。

「我的人到了!」周天師臉色一展,然後緩緩將還有一半在鞘中的雪花磨紋劍全部抽了出來。

黑胖子也變得興奮,因為他從那些聲音中得到自家援手已到的資訊。

「快跑!」魯天柳這次的喊聲有些聲嘶力竭,然後再不管顧,轉身直往五裂路口跑去。路線她早就想好了,那邊肯定有生路,否則黑胖子幹嗎要守住「四分五裂」之間的連通道。

周天師驟然出擊,挺手中劍直撲掌教天師。在他認為,現在最大的威脅和阻礙就是掌教天師張傳道,應該即刻解決。

對家的兩個高手也倏然而動,各自轉身縱步,齊齊撲向掌教天師。禿頂老頭是此地身份最高的人物,他的死必須有個交代。要不然等門長到來,自己的後果會很痛苦。

關五郎、魯盛義則跟著魯天柳狂奔而去。俞有刺和篾匠稍愣下,隨即也跟著奔了過去。

「咔嘣」「咔嘣」……連串的爆響,伴著這些響聲而來的是地動山搖。只有魯天柳知道這聲音來自何處,只有魯天柳能猜出是什麼導致這樣的巨響。

很簡單,雁翎瀑下的圓石因為一個細小裂紋的突破口,在種子的作用下崩裂開來。而整個山壁因為有了裂開圓石這個突破口,在暗河水道、連日陰雨、泉水匯聚、泥石流動的共同作用下崩裂開來。

石壁裂開後衝出第一輪巨流,曾將打傘無頭人捲入深溝。但隨即樹木和碎石堵住了狹窄峽口,巨流沒能繼續。到處匯聚過來的溪流泉水便快速在「玄武局」的山谷中積蓄。

當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水流巨大的推壓力將「八十四旗柱」中的某一根折斷,斷裂後的石柱撞在其他石柱上,產生連鎖反應。在連串「咔嘣」聲響之後,許多根斷裂的石柱被水流推動著,一起撞向峽口這面的石壁。石壁破裂了、坍塌了,超過第一次十數倍的巨大水流挾帶著石柱、石塊、泥沙、樹木直衝向外面的小鎮。

更早遇到類似危險的是那些高手和「天生殺」們,專心鬥殺的他們忽然發現草溝裡有水了,而且越來越深,很快沒過了大腿。大家紛紛停住廝殺,詫異地尋找水流的源頭。

突然,左側「百里草坡」頂上翻滾而下一道晶瑩水牆,就像一根長長的水晶碾子,讓人以為是天上河的堤壩垮塌了。緊接著草溝前方的彎子處轉出一股咆哮奔湧的巨浪,渾濁的浪頭像個怪獸,夾裹著泥沙碎石斷木瘋狂撲來。轉眼間,草溝中的血腥蕩然無存,只剩幾個人扒在位置較高的地方喘著粗氣。

「洪流改道,有地方泥石坍方堵住洪道了!」一個「天生殺」看出怎麼回事。可話才說完,兜頭一團水球把他砸到草溝中,他在湍急的洪流中沉浮了一下就沒再出現。

剩下的人拼命往草溝上爬,翻過嶺子,穿過藏了許多鬼臉獸子的樹林,往沒有被水淹沒的小鎮奔逃過來。

樹林中的鬼臉獸子沒有攔截,它們已經發現眨眼即至的巨大危機,全處於驚恐慌亂之中。

兩方的人馬在共同奔逃,邊跑邊急切地發著訊號。他們都希望能馬上見到自家人,然後帶領自己逃離危險。

逃入小鎮的高手和「天生殺」沒見到自家人,反倒迎來了更為兇猛湍急的洪流。迎面而來的巨浪中滿是碎石、樹木、磚瓦、梁椽,這些東西已經把水流變成個巨大的絞磨機。並且隨著巨流推進,絞磨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加,所過之處全夷為平地。這幾人沒等見到液態的洪流,就已經被洪流前端推動的固體物撕絞成了碎片。

魯天柳知道,現在的活路就是往高處走。他們剛剛走上一條盤旋而上的路徑,身後的房屋樹木就全被抹平了。

快速爬上一段陡直的石階,將洪流遠遠拋在腳下,魯天柳這才停住。回頭看看已無蹤跡的小鎮,再瞧瞧面前的老爹他們,心裡很是慶幸。不過掌教天師沒有跟來,他被三大高手圍殺,脫身不易,現在只能指望三清佑護。

危險中不易覺察時間的變化,漸漸地,天色已經放亮。雨卻沒有一絲減小的跡象。

洪流在繼續上漲,大半個悟真谷已經沒在了水中。濁黃粘稠得如同稀泥的水流旋兒套旋兒,吞噬翻吐巨石蒼木。雖然魯天柳、關五郎、俞有刺都是弄水的好手,見此情形也不由地暗自發寒。這樣的水中,連魚都無幸還機會。

一陣怪異的「悉索」聲從身後不遠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很獸性的味道。

無路就是死路!難道自己擇的路徑是條有活獸釦子的必死道?魯天柳心念在飛轉,她知道,遇獸扣後千萬不能慌張。你動,它更快;你不動,它也不敢輕易動,除非得到指令。

「不要動,也不要高聲!」魯天柳小聲提醒大家。

「聞味道好像是臊猴子。」篾匠輕聲回了句。

「是嗎?我瞧瞧。」魯天柳極緩慢地轉回頭,目光迅速在濃密的雜枝灌木中搜尋。

「啊!」魯天柳的驚呼不但嚇著了魯盛義他們,也嚇著了那些獸釦子。那是一個鬼怪模樣的臉,花裡胡哨的,一對滾圓的小眼珠正盯著她。

「樣子像是海外才有的山魈猴,也叫鬼狒狒,不過體型比正常的要大許多。」魯盛義走南闖北見識多,看那獸子模樣便說出個八九來。

其實魯盛義說的不完全對,山魈這種靈長類動物早在《山海經・海內經卷》裡就提到過:「南方有贛地獸,人面長臂,黑身有毛,反踵,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國語・魯語》裡也有:「夔一足,越人謂之山臊。」這些都是說的山魈。不過這裡的山魈倒確實是海外引入,然後朱家高手將其進行雜交改良,使其體型更大,力量與速度也更勝一般山魈。

「這是佈置在這裡的活釦子嗎?」關五郎甕聲甕氣地問一句。

「不像,否則我的叫聲不會嚇著它們,它們好像也是從其他什麼地方逃過來的。」魯天柳答道,「奇怪的是怎會趕在我們前頭,難道前面有路?」

「我也說嘛,要真是釦子,只養一個在這裡,最多隻能用它那張鬼臉嚇嚇人……」俞有刺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真的被嚇了,被從濃密樹叢中鑽出的許多鬼臉嚇住了。

鑽出的山魈最少也有三四十隻,這讓往前的道路顯得擁擠。而且魯天柳他們發現,這些山魈四肢竟然都安著鋼爪。這些鋼爪做得很是精妙,與山魈爪子的配合緊密,運展靈活。

除了鋼爪,還有尖利的長鋼牙。幾十只山魈不斷地齜牙示威,此起彼伏地閃過一片片刀鋒的寒光。

「殺過去!」關五郎的笨辦法現在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先別動,它們不像是要攔截我們,而是要趕我們走。」俞有刺還是富家少爺時養過猴子,所以能看出些山魈的意圖,「往旁邊退,讓出我們的位置。」

果然,山魈們只是要這幾個人把靠近水邊的位置讓給它們。佔住水邊後,它們便不再示威,而是換成一種全神戒備的狀態。

「快走,趁著這些畜生沒有傷我們的意思,趕緊擺脫開他們。」魯盛義思路很清晰,此時此地,帶著鋼爪、鋼牙的山魈只可能是對家馴養的獸釦子,「馴用獸釦子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讓主人的思想能操控它們,所以應該在能夠操縱它們的人出現以前遠離它們。」

魯天柳他們繼續往高處攀爬,遠離那些怪臉猴子。他們沒有發現,那些山魈竟然一個掛著一個在往下。而在下方一塊凹入的坡地上,趴著一個被渾黃洪水浸泡得同樣渾黃的人。山魈搶佔水邊就是要救那個人。

攀爬許久之後,魯天柳失望了:前面沒有路,只有一段伸出山體的立削懸崖。三面深不見底,朝下看一眼都會覺得頭暈。在一側懸崖上靠近山體處有窄窄一個斜坡道,非常平滑陡直,無法隨意攀援上下。而且坡道上長滿茂密草皮,草皮被雨水浸潤後,滑若冰道。

「對我們來說沒有路了!能在這斜坡懸崖上下的,只有那些山魈。」魯天柳暫時死心了,看來只有等到洪流退去後才能另外尋路逃出。

等待中,魯天柳向魯盛義幾個人說了自己進到悟真谷、雁翎瀑的前後經過。而她也從魯盛義口中得知,他們困在「百節糾錯陣」裡無計逃出,幸虧篾匠就地取材,編制伸縮竹籠。竹籠和收縮的燈籠骨架很相似。只要將竹籠頭部朝前推伸,人從中鑽竹籠前端,然後將後面的部分收攏到前面,再將前端部分繼續推伸,如此反覆前行,雖然速度慢些,卻很是安全。有了竹籠的保護,釦子動作後的攻擊都不會傷害到人。

過了「百節糾錯陣」後,水油爆提出要分路而行。這樣既可免了被對家一網打盡,而且哪路出事了,還留有力量可以救援。大家聽著有道理,於是分路而行。

祝篾匠記得老輩人說過一條山腰路,便帶水油爆從上面繞入「玄武局」。關五郎和俞有刺走的是水路,順流逆遊可尋到瀑布。魯盛義想尋到魯天柳,便單人直入小鎮,破坎解釦而行。

洪水在繼續上漲,速度很快,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那群山魈也不會放過他們,因為操縱它們的人已經被救上來,因為操作它們的人發現了魯天柳,這個傳言中啟到寶貝的姑娘。他不禁有些欣喜難抑,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發出呼哨聲,指使山魈圍撲上來。

殺無途

雖然見過黑胖子幾次,但只有現在魯天柳才發現,他好多方面都很像山魈。靜時如塑,動時如猿,還有行走時雙臂掛下甩動,這些都和這種大型山魈一樣,所以由黑胖子操縱驅使山魈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幾十只山魈將他們圍住後沒有馬上發動攻勢。黑胖子站在山魈群的外圍,雙手背在後面,沉穩得如同山嶽。他心裡很清楚,現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給我!」黑胖子的氣勢和太湖夜鬥那次一樣強勢,話也和那次一樣。可是在魯天柳眼裡,他卻遠不如上次穩健。繁雜的心境和強烈的慾望已經很大程度影響到他的狀態。

「要是不給,你會怎麼樣?」魯天柳的話也和太湖夜戰那次一樣。

「現在不同以往。」黑胖子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震顫,他開始適應了、收斂了。

「小腹石門穴不守,關元微抖,是喜意衝脈,你很高興啊!」危險的環境中,精氣神更容易凝聚,所以魯天柳辨別出黑胖子的身體變動。

「我知道,不過這次不會有肌骨控制上的失誤,因為今天不需要我動手。」黑胖子越來越顯得沉穩自如。

「水都漲上來了,還是各自逃命,沒必要同歸於盡。」魯天柳顯出些不安了。

「提醒我了,確定要在洪水升到此處前把事情了結。」黑胖子已是高手臨敵的最佳狀態。

魯天柳知道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面對的敵手實際上不是黑胖子而是山魈,言語的震懾力沒有用。只能是提足精神擺開架勢,準備迎接山魈群即將發起的攻擊。

「你到底要什麼?」關五郎大喝一聲,隨即搶先揮刀殺向一隻山魈。

「我要什麼?對,是什麼呢?」已經準備發出指令的黑胖子一下子怔在了那裡。

「不知道要什麼,你又怎麼確定給你的東西是對的?」魯盛義趁熱打鐵又問了一句。

技擊的高手卻很少經歷江湖的爾虞我詐,黑胖子也一樣,剛剛還沉穩堅定的他剎那間變得無所適從了。

山魈比人的紀律性更強,沒有指令,絕不行動。但被攻擊的那隻可以反擊。雖然只有一隻山魈,也讓關五郎應付得手忙腳亂。它有速度、有力量,四隻鋼爪一副鋼牙,攻殺很是詭異。

關五郎的狼狽狀讓某些人認清了形勢,在這群山魈面前沒有僥倖的事情發生,所以只能從其他地方尋找機會,比如說那個長滿草的斜坡道。

「只有賭一把了,魯大哥、餘把子,你們先守住點。」篾匠說完走到懸崖邊的一叢竹子邊,沒有任何前奏準備,立時只見砍刀、蔑刀、刮刀揮舞起落,竹幹篾條翻飛跳動。

魯盛義將提箱擺放在地上,明屜暗格全都開啟,以便隨時取出各種武器進行阻擊。

俞有刺縮在後面一點,他沒有魯盛義那樣可以遠距離殺傷的武器,力氣不如關五郎,靈活不如魯天柳,只能打打接應。

終於,有山魈按捺不住,發出騷動的低鳴,少數幾個更是引頸長嘯。思慮中的黑胖子醒悟過來。他看了看身後上漲的水勢,又看看正在忙碌的篾匠,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於是臉上肌肉殘酷地一抖,手臂猛往下一劈一橫。

山魈們閃電般地動了,鋼牙、鋼爪帶起的寒光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朝著無路可去的幾人鋪蓋過來。

人與人的對決是平面式的,但山魈的攻擊是立體的,靈活敏捷的身形加上極好的彈跳縱躍能力,它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方向。但這其實還不是它們最厲害的攻勢,如果不是突發的洪水讓它們損失了許多同伴,以它們的陣法攻擊,眨眼間就可以將面前幾人毀在鋼爪鋼牙之下。

「啊!——」關五郎長長一聲吶喊,然後像個陀螺般旋轉開來,旋成一個巨大的刀球。

看到五郎這種氣勢,山魈馬上避讓。然後所有動作都緊貼在這個刀球的邊緣,不慌不忙地尋找縫隙。

魯盛義首先按開提箱把子上的機栝,比袁大頭稍大些的圓形鋸片從提箱隔斷的暗藏處飛出。鋸片薄削如紙,飛射無聲,方向詭異難測。

好多山魈受傷了,受傷後的山魈竟然都不發出慘叫和呼號。不過從表情看,它們很是憤怒,很是瘋狂。沉默的憤怒和瘋狂孕育著巨大的力量。如果剛才的攻擊是因為指令,那麼現在的攻擊就是自發的報復。

山魈群這次撲擊比剛才快多了,而關五郎的旋轉比開始慢多了。這種反差下,五郎的胸前、大腿、臉頰瞬時出現許多道血肉翻轉的傷口。這幸虧是關五郎尚且能保持一定的距離,否則就會被掏出心臟、抓碎命根、挖掉眼睛……

拿取和使用提箱中工具的速度,應該沒什麼人能與魯盛義相比。所以「子午釘」「十形刨」「散片摺尺」「提把射針」對著那些山魈鋪天蓋地而去,其密集程度並不亞於空中飄飛的雨線。

一些山魈站不起來了,一些山魈在亂竄亂跳地躲避,一些山魈在驚恐地畏縮後退,但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安靜,山魈群這次完全安靜下來,沒有一絲的聲音。但山魈們的眼睛卻都變成了血紅色,這可能就是極度憤怒後的血灌瞳仁。也不知道是哪隻山魈帶的頭,他們前爪一起撲擊起地面,鋼爪擊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發出一片有節奏的清脆響聲。隨著這有力的擊打節奏,接下來將是山魈們的拼死撲殺。

關五郎已經不行了,要沒有魯天柳飛絮帕在後面接連地偷襲和騷擾,他早就被山魈撕成肉條了。即便如此,傷口還是不斷在五郎身體上出現,他的衣服也變成布條條。

魯盛義提箱中的武器用光了,就剩些線團紙包墨線盒。站在背後的俞有刺撿起兩塊石頭,隨時準備砸出,他能幫的忙也就如此。

「好了!」篾匠興奮地高喊一聲。

大家回頭看,見篾匠這麼一會兒工夫編出個粗沿雙平底的大簸筐,大得就像只平底小船。簸筐放在斜草坡的邊沿上,有一小半已經探伸在坡頂外。

「魯姑娘,老俞,你們上去!」篾匠說完後,主動替代了俞有刺的位置。

「不行,我先把五哥拉回來。」魯天柳不忍丟下招架維艱、血肉模糊的關五郎。

「我來!」魯盛義拿出墨線盒,「五郎,瞧好門位,抽梁卸柱!」

墨線彈飛出墨盒,銅雀頭一個弧旋,將兩隻擋住關五郎退路的山魈纏住。關五郎趁這瞬間,朴刀橫甩,縱步往回逃。但他才跑出四五步,便被旁邊一隻山魈追上,一爪勾住小腿。

篾匠衝了下去,要搶在憤怒敲擊石面的山魈發起攻擊前救回關五郎。

憤怒的山魈動了,它們積聚的力量已經到了極點。黑胖子也動了,速度比憤怒的山魈還快。

篾匠想退已經不可能,往下的衝勁已經勒止不住,只能索性直衝到關五郎身邊,順勢一砍刀剁下勾住關五郎小腿的山魈手臂。

魯天柳飛絮帕再次飛出,纏住了關五郎的朴刀杆,魯天柳和俞有刺一起用力,將關五郎猛地拉了回來,架到了簸筐裡。

可是此時的篾匠已經無法抽身,被一群山魈圍在中間。

篾匠又一刀砍出,急如勁風,勢若奔雷。碎裂聲、怪異的慘叫聲隨即響起,這一刀砍碎山魈的鋼爪,砍落山魈整條手臂。難以想象,這一把竹砍刀的力量竟然遠超過了五郎的朴刀,這是天長日久不斷反覆一個動作而練成的自然力道。

不過篾匠的出刀雖然威力巨大,收刀卻是緩滯的,這就是工匠和練家子的區別,工匠的刀平常只需要全力砍開、砍斷物件,一次不行,可以運氣蓄力再來第二次,不需要快速回刀。

所以當篾匠緩慢收回刀,二次砍出,同樣巨大威力的一刀落空,反被一隻鋼爪從背上抓落一團皮肉。

篾匠發出一聲慘呼,像是撕破了喉嚨。

「老魯!不要去!」「阿爹,勿能去格!」魯盛義突然一聲不響提著箱子直衝下去,俞有刺和魯天柳根本來不及阻止。

魯盛義直奔黑胖子,他想擒賊先擒王。想法是正確的,可他卻沒有權衡自己的能力。而且要想和黑胖子照上面,首先要通過憤怒的山魈群。

山魈圍撲過來,魯盛義朝山魈群連續甩出幾個紙包。紙包裡是他在姑蘇園林破「炸鬼嚎」用過的嗆粉。山魈爪子揮舞,紙包破碎,嗆粉飛撒。倒椒粉、無舌草粉、硝石粉、曼陀羅花粉、醋粉混合而成的嗆粉,就算是神仙都抵受不住。於是一些山魈看不見了,一些山魈又咳又嗆,一些山魈亂抓亂咬,而後面沒有接觸到熗粉的還在往前衝。山魈群一下亂成了團。

黑胖子身形猛然動了,他目的很明確,過去殺死篾匠,然後帶著圍住篾匠的山魈去追擊魯天柳。他已經看出這幾個人想利用簸筐滑下懸崖的意圖。如果不是懼怕魯天柳,他自己就直接追撲過來了。

「嗚嗡!」一件東西穿過粉塵和山魈群飛出,直奔黑胖子而去。那是魯盛義腰間的斧子。

黑胖子只是手掌輕輕撥弄了一下,斧子便直落到下面的洪流中去了。撥開斧子的同時,黑胖子發出怪異叫聲,圍住篾匠的山魈立刻捨棄篾匠,直奔魯天柳他們的簸筐而去。把篾匠閃給了黑胖子。

「快走,別管我們!」篾匠朝魯天柳大聲喊著。

魯盛義的嗆粉沒有充分發揮作用。因為空中正下著雨,因為連續的陰雨已經讓嗆粉有些受潮。所以不管是迷眼的、嗆喉的山魈都很快恢復過來。憤怒狂暴的山魈群團團圍住魯盛義,頃刻間就能將他撕成碎片。

「快走!」這是魯盛義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這聲吶喊震撼了魯天柳的心,也讓魯天柳下定決心。她雙手抓住簸筐邊沿,使勁讓簸筐一點點往斜坡下移動。

魯盛義張開雙臂,仰朝天際,像要以他的胸懷擁抱些什麼、展示些什麼。但這胸懷已經破碎,如雨般的鮮血噴射向空中。似乎要與天雨對抗,要與老天逆行。

同時,更多的山魈成了碎肉,沒成碎肉的也都傷痕累累。

最後那一刻,魯盛義拎出藏在箱底的八隻鐵鱗果,堅定地扯開定插機栝的線頭。冷杉林上取下的八隻鐵鱗果,加起來數百片的鐵鱗片,在同個瞬間飛散迸射開來。

雖然密集的雨水可以沖刷掉許多東西,但漫天的血雨撒過之後,濃重的血腥氣讓人聞著想吐,更讓沒有受到傷害的山魈們一時之間驚懼得動都不敢動。

正繞過山魈群的黑胖子也在鐵鱗果的殺傷範圍內,他被鐵鱗射中手臂、肋下,劃破臉面。鐵鱗片有稜形槽口,傷人後血流難止,於是血水很快把他半邊身體濺染紅了。

篾匠呆愣了下,隨即奮力地朝簸筐奔去。篾匠往簸筐中跨入的腳步被一聲悶響止住了。腳只踩到簸筐的筐沿,再難往前挪出半分。他的臉色瞬間變成深紫色,暴凸出的血管是縱橫的道道青痕。

背後趕上來的黑胖子沒有想到自己全力一拳竟然沒能讓篾匠倒下。但隨著氣息流轉,他立刻知道,是因為自己手臂被鐵鱗片射中,傷及脈絡,施展不出全部的力量。

「嘣」,又一聲悶響,黑胖子的第二拳還是打在篾匠的背心。篾匠滿口腥血嘩嘩流下,但他還是沒有倒。非但沒有撲倒,而且還藉著這一拳的衝擊力量,再拼儘自己全身餘力,將腳掌在筐沿上猛地一推,於是簸筐滑下了斜坡道。

簸筐滑下斜坡的瞬間,兩隻山魈縱身而起,往簸筐上撲下。魯天柳撒出飛絮帕,帕中鋼球擊中一隻山魈的眼睛,那山魈疼痛得一個倒翻,回到了坡頂。還有一隻被俞有刺投出的分水刺扎中咽喉,屍身摔落,隨著簸筐滾滑了一段才停下。

簸筐滑了下去,山魈沒有阻攔成功,這讓黑胖子比山魈更加憤怒。他全身力量都貫注在沒有受傷的左臂,然後又一拳重重擊出,落拳位置還是篾匠的背心。

篾匠在重擊下騰空而起,口中急速地噴灑著血雨,身體極速地翻轉打旋。未曾落下懸崖之前,已經成為具屍體。黑胖子這一拳擊碎了他的五臟六腑七經八脈。

篾匠知道還會有第三拳,簸筐滑下後,自己的死已經成為對手唯一的目的。但他沒有躲,也沒能力躲,躲開這一拳遠比扯開束住腰間篾條的細小束繩艱難得多,也比將其中一根篾條抽出一段艱難得多。

第三拳雖然比預料的來得晚了些,但力道卻是增加了數倍。篾匠只是開始了一個起始動作,而這一拳擊出的力道足夠他的屍體將整套動作完成。

屍體側身打旋,腰間的篾條束散展開來。當一片金黃從黑胖子眼前拂過時,其中莫名其妙地抻彈出一根。細滑的篾條像一抹流水,滑過黑胖子粗短的脖頸。於是當篾匠的屍體落下懸崖時,黑胖子的頭顱也正從他脖頸上落下。

一旁的山魈很是敏捷,瞧著主人有東西掉下,馬上縱上一把捧住。黑胖子的眼睛怪異地轉動了下,看了一眼山魈鬼怪般的臉,又看了一眼自己依舊站立不倒的身軀,眼珠便定住不動了。

憑何遁

載著魯天柳關五郎俞有刺三人的大簸筐往草坡下滑去,越滑越快,耳邊呼呼生風,如同是在飛行。從那麼陡的角度往下滑,非常危險,稍有異常就會翻滾而下。幸虧祝篾匠編的筐子寬窄合適,底平沿重,再加上有俞有刺這樣的操船好手,這才能保持它的平穩。

滑下的這段草坡應該是百里草坡的一段,所以還沒等簸筐衝到坡底,俞有刺就已經發現左轉有另一條連續的草坡,於是及時調整簸筐方向,開始了又一次的加速滑行。再後來,滑行方向已由不得人了,每到一個轉折點,簸筐都自行轉入。

魯天柳的心因高速滑下的失重感而始終提著,也因更多未知的危機而糾結著,更為老爹的死而悲傷著,她狠狠閉上了淚溼的雙眼,雙手緊緊抓住簸筐的邊沿,由於太過用力,已經被倒刺割出汩汩鮮血。這血,是為老爹而流,這債,一定要用朱家的血來償。

簸筐長時間長距離地急滑,會讓簸筐底部迅速發熱磨損。雖然簸筐編了雙平底,而且有雨水降溫,但仍不可能堅持太長時間,隨時都會豁底子。

關五郎與山魈一場打鬥,失血過多,已是昏迷狀態。如果再不救治和包紮,他的生命很可能就在這簸筐中結束。

還有,簸筐的滑行路徑會不會與那洪流相遇?而簸筐最終又將如何安全停止?

前面是一段上升的草坡,所以簸筐轉向落入旁邊草谷。在有積水泥漿的草谷里飛速滑行,泥漿中的碎石泥沙加重了簸筐的磨損,底面破了,積水浸透上來。關五郎已經躺在了水裡,破口冒上來的碎石泥沙嵌入他的皮肉。

幸虧這段草谷很短,草谷的終點是個斷帶,衝飛而出的簸筐隨著俞有刺和魯天柳的尖叫,直落下十幾丈。

簸筐落下的聲響很大,濺起一片混沌。魯天柳和俞有刺緊抓住簸筐的粗條絞沿,身體雖然被下落的力量震得彈跳起來,但最終還是落在簸筐裡。反倒是躺在簸筐中間位置的關五郎,直接被震跳出了簸筐,俞有刺想拉一把都沒來得及。

簸筐落在一片稀泥上,很厚,像泥潭,像沼澤。正是因為有稀泥緩衝,他們三個才沒有被摔死。也正是這很厚的稀泥,把關五郎一下掩沒,見不到蹤影。

「掉哪兒了,快拉出來,這要給悶死的!」俞有刺焦急地喊著,卻不敢爬出簸筐去撈,弄水的高手在稀泥中一樣沒招兒。

魯天柳調整了下心情,聚氣凝神,用超常三覺在稀泥中尋找。

「這裡!」魯天柳說話的同時將飛絮帕甩出,纏住俞有刺的左臂,自己則縱身而出,平摔在稀泥面上,伸手從稀泥中拔出一隻粗壯的手。

俞有刺立刻回拽飛絮帕,將魯天柳連同關五郎拉回簸筐,就像拉回兩個黃泥塑像。

回到簸筐中的關五郎猛地噴出口鼻中的稀泥。從他粗重有力的氣息看,性命暫時沒問題。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