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寶定西南,魯天柳解開身世之謎

見五郎沒事,魯天柳便開始往四周檢視。周圍很多屍體,有被黃色稀泥裹住的,有被砸得支離破碎的,有被浸泡得漲鼓的。

「這裡好像剛有洪流通過,沉澱下這些稀泥和死人。」俞有刺見過洪水暴發過後的慘狀,與此時此景很相似。

魯天柳點點頭沒說話,而是將目光迅速跳躍到遠處。她看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個更深更大的草谷,這大草谷中的草木石塊都朝著一個方向,的確是剛有洪流通過的樣子。而在洪流過來的方向,堆積著無數樹木、巨石和房屋倒塌後的磚瓦廢料。這些雜物堆壘得就像座巨型的大壩,將這大草谷堵得死死的。

「這樣厚的稀泥,我們怎麼才能靠到實邊兒呀?」俞有刺的問題很實際,他們確實急需想辦法靠到山谷邊上去。

但就這個問題憑簸筐中三人無法解決,只能等待救援或者奇蹟。

雨又下大了,稀泥越來越稀,簸筐在加速下陷。而堵得像大壩的樹木石塊堆開始有水流洩露而出,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不好!木石堆那邊在蓄水,要是推塌木石堆,或者洪流漫過木石堆,我們就完了。」魯天柳的分析很正確,可他們沒有辦法逃避,就像等待行刑的死囚。

真的出現了奇蹟。一隻鋼爪從天而降,鋼爪後面連著一根硬茅絲連花多股繩,這種繩子很有彈性,並且能利用連花多股的結構控制力道的方向、大小,是以器補技的上好器具。

鋼爪抓住筐沿,背後的繩子微微轉抖,那鋼爪便一下扣拿得死死,不再脫落。接著繩子繃直注力,簸筐逐漸往草谷的一邊移動過去。

「是絞盤,上面有絞盤的動靜兒。」魯天柳雖然看不到草谷頂上的情形,可清明的聽覺輕易就辨別出絞盤的聲響。

簸筐沿著草谷壁漸漸上升。但魯天柳最先看到的不是絞盤,而是一把黃油紙傘。持傘的人站在絞盤邊上,單手收絞盤柄。雖然絞盤是件省力的工具,但單手能將三個成年人從這樣的陡度拉上來,其力量已近神鬼。

魯天柳只需看到傘,就已經認出上面是無頭的人。一個人沒有了頭還能不能說話?

簸筐升到大半個草溝高停住了。紙傘遮掩的背後傳來一聲尖細的說話聲,聽上去像未發育完全的女孩,完全與那矯健身材不匹配。

「東西扔上來,不然還把你們放下去。」

這句話很有威脅。因為此時草溝下的木石堆抖動起來,頂端上的大石樹木不斷滾落,下面的木石在不斷移位,看樣子即將崩塌。此時再要下到谷底,不被砸死也會被淹死。

「聽到沒有?把東西給我。」聲音尖細得有些刺耳。

簸筐裡的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於是絞盤快速轉動,簸筐突然間往下極速滑落,從草溝的大半高度一下落到接近谷底,然後再次停住。

魯天柳他們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過程就像是直線墜落。

木石堆中一道斜向射出的水柱噴在簸筐上,魯天柳從濺到自己身上的水珠中聞到了泥腥味、血腥味和黴腐味。平常這些混雜在一起的味道只有下葬一段時間的屍體上才有,這讓魯天柳感覺自己距離死亡很近。

「東西交給我,我拉你們上來。否則的話,死!」

這種話像是哄騙嚇唬小孩,只有那種沒江湖經驗的人才會說。

「好的!拉得靠頂一些,東西太小不好扔。」魯天柳也在哄騙,只有這種沒有江湖經驗的高手才可以像孩子一樣哄騙。

俞有刺是老江湖,他不知道魯天柳的計劃,卻知道魯天柳的目的。剩下的一支分水刺銜在嘴裡,雙手交叉攀住鋼爪後面的繩子,隨時準備快速往上攀爬。

魯天柳在尋找合適的位置,這位置當然越靠頂部越好,只要能讓她的飛絮帕著力,他們就有和那高手一搏生死的機會。

但計劃始終沒有變化快,簸筐突然停止了上升,而且還劇烈搖晃起來,幅度很大。

魯天柳和俞有刺只能抓緊簸筐硬沿,同時還要拉住已經昏迷了的關五郎,以免被甩下谷底。

草谷上面有打鬥聲傳來,隱約間還能看到人影圍繞絞盤來回縱躍。很明顯,是有人在與無頭的打傘人爭奪絞盤。

俞有刺示意魯天柳將關五郎拉好,然後自己沿搖擺不定的繩子艱難地往頂上攀爬。

漸漸接近谷頂了,俞有刺看到,與無頭人爭鬥的是周天師。周天師確實是高手,不比無頭人弱的高手。但是因為周天師的技擊之法是「修技」,也就是技擊春秋技中的春技,中規中矩苦練而成。而無頭人卻是「殺技」,也就是秋技,是通過實際殺戮練出來的。所以無頭人雖然還要騰出手來把住絞盤的搖柄,但周天師卻始終對他的兇狠殺法無可奈何。

俞有刺遲疑了一下,他在考慮是不是該現在上去。坐山觀虎鬥的話,位置危險了些;爬上去呢,又怕兩人會先出手處理了他。

就在遲疑間,上面的絞盤發出一聲爆裂響聲,緊接著,俞有刺、魯天柳連簸筐和簸筐中的關五郎,再次快速下墜,比剛才更加迅疾。

也許是老天還不想讓他們死,絞盤的橫擔湊巧卡在了谷頂的邊沿上,所以簸筐沒有墜到底,離著那些稀泥還有兩人多高。

俞有刺隨著絞盤下墜,絞盤卡住,他卻在繩子上下滑了好幾個人的身位,手掌磨得如被火灼,鮮血直流,同時還被谷壁支出的石頭撞得暈頭轉向。但就在快速下滑的過程中,俞有刺隱約看到一件東西,一件非常熟悉的東西。

「那裡,在那裡!我們蕩過去。」確認之後,俞有刺很興奮。

「用力蕩!」俞有刺在用力,他的目標是越過正下方的一片稀泥,到達遠處的一叢茂密綠草。魯天柳也在用力幫著蕩,她沒問為什麼,眼下這情形,俞有刺的目標有可能是唯一儲存生命的希望。

「譁——」就像滿桶的水被顛潑出來一樣,從木石堆的頂端潑出一片漫溢而出的水花。水花衝落,陡增在簸筐上的力量絕非卡住的橫擔能承受的。隨著橫擔斷裂,水花的衝勁順勢將簸筐連帶三個人遠遠送出,摔落在一叢茂密草葉中

「就是這裡!哈哈!哎呦!哈哈!」俞有刺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可是興奮感遠遠壓蓋過了疼痛感。

「是它!」魯天柳也興奮起來,她看到俞有刺的銅船在草叢裡。

闖入悟真谷之前,祝篾匠讓俞有刺將銅船滾藏到草溝之中,沒想到此時竟然成為救命的寶貝。那篾匠能先知先覺?不是!而是因為這草溝是主洪道,是汛期山中水流彙集的地方。出來時如果溝中有水,就可以駕船而逃。

這時的草溝中已經有水,雖然不深,但足夠浮起這銅船讓它隨流而下。只是目前水流的推力還很小,要想快速避開洪流沒有可能。俞有刺在附近沒找到槳和篙,只能拽著兩側的蒿草前進。

魯天柳和俞有刺發瘋般地拉著密草,任憑有鋸齒的草葉將手掌割劃得鮮血淋漓,給渾黃的水面染上朵朵殷紅。

銅船雖然前進了些距離,可木石堆頂部的巨石已經開始滾落。第一塊巨石滾落後掀起的水浪差點沒把銅船掀翻。第二塊巨石滾落時,重重地撞在銅船的尾部,發出一聲金鐘般的亮鳴。

幸虧了第二塊巨石,將銅船飛一般地擊出很遠很遠。讓銅船逃離了大石和巨大樹幹連續砸擊的範圍。船尾部被撞擊得凹陷下去一大塊,這也就是俞有刺天下僅有的堅固銅船,換個木船來,那結果不堪設想。

木石堆沒有整個垮塌,而是先豁開了頂端的小部分。豁口中的水流直衝下來,落到谷底後變成一道湍急水流。這水流讓銅船像只得水的鯉魚,在水面浪尖縱躍戲耍。

雖然脫離危險,但魯天柳沒能鬆一口氣。此時她正聚氣凝神,用清明的三覺搜尋周圍一縱即逝的景象。因為冥冥中,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她,牽引著她……

一側的溝沿上有許多身影在奔走騰躍,緊追銅船不放。其中最熟悉的身影莫過於周天師,而幾乎與之並駕齊驅的是很顯眼的一把黃油紙傘。

銅船的速度越來越快,草溝中的水位在迅速上升。水流開始變得怪異起來,不斷有迴流和漩渦出現。這讓俞有刺有些手忙腳亂,他沒有槳篙,只能藉助關五郎的朴刀來調整銅船方向。

此時魯天柳的心索性放下了,人在船上,船在洪流中,所有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隨著水流變急船速加快,隨著地形變得險惡,岸上能跟上銅船的只剩下周天師和持傘的無頭人,但他們兩個與銅船的距離也是越拉越遠。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隆隆」聲。隨著這聲響,從木石堆的那個位置,水流湧起一個高高的浪頭,像座小山般朝已經離得很遠的銅船追了過來。

木石堆徹底垮塌了,積聚的洪流完全釋放。

俞有刺和魯天柳都聽出那聲音意味著什麼。

「快!得想辦法靠上溝壁棄船上岸!」俞有刺嘴上雖然這樣說,手卻停了下來。他心裡清楚,在這樣的激流下,使多大勁都是白費。如果老天註定他們今日逃不過死劫,那他還是情願死在自己這條銅船上。

「穩住,保持方向,先不要靠岸。」魯天柳清明三覺搜尋到的資訊要比俞有刺多得多,「後面波子雖然又高又急,卻只有一個高波,順過去就沒事了。」

魯天柳說得沒錯,後面只有一個波,雖然距離魯天柳他們的銅船越來越近,但要追上他們也並非容易的事情,因為這個水波的前沿力量拱推著銅船,讓銅船加速了。

躍天渦

就在洪頭大浪極速追趕銅船的時候,溝沿上緊隨銅船的身影也發生了變化。持傘的無頭人和周天師都落到了後面,趕在最前面的變成一個絳紫色身影。這身影簡直是在騰雲駕霧,不斷加速,很快超過了飛流而行的銅船。

「掌教天師!」「水油爆!」魯天柳與俞有刺都看清了那身影。那的確是張傳道,試想,除了龍虎山的掌教天師,誰能有如此的功力道行?

張掌教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換了這麼身衣服,超過銅船的瞬間,魯天柳感覺他就像是片燎天霞光。老道士奔到前面很遠的一個高處停了下來,朝著魯天柳的銅船又是喊叫又是比劃。

洪流的聲音太高,就算是魯天柳有清明的聽覺,還是聽不出這掌教天師在叫喚些什麼。至於他比劃的手勢,魯天柳和俞有刺更看不出所以然來。

張掌教突然停住比劃,將外面長大袍服一脫,露出貼身衣著,然後朝著銅船的方向怪異地跳起舞來。

「那是幹嗎?什麼意思?」魯天柳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三流叉匯旋作天渦,船頭左偏直撞東嶺。」俞有刺抹一把臉上的水珠和汗珠,喊著告訴魯天柳。是的,他竟然懂得那「舞蹈」的意思。

「好的!我們照做!」魯天柳並不十分明白俞有刺所說意味著什麼。

俞有刺點點頭,將朴刀探到船頭水下,儘量校正著船頭方向。此時的情形只允許他一切照做,沒有絲毫閒暇想想其他的蹊蹺事情。比方說掌教天師如何會他俞家祖上獨創的「形信」一技的。

掌教天師所跳的怪異舞蹈叫「形信」,只有鄭和下西洋時使用過。《明記海行》中有:「三寶入洋,有隨行漁家數人,以動身形示信,可遠見。不傳與人……」那「漁家數人」其實是「俞家數人」,也就是俞有刺的祖上,「形信」是他們家自己琢磨出的,是以身體姿態動作來傳達資訊的方法。這與手勢相比,其傳訊的距離更遠,表達的意思也更廣更清晰。俞家祖先發達之後,「形信」之技便不再使用。但他們家卻持技自珍,不願外傳,所有的姿勢圖解只作了兩份,一份俞家嫡傳血脈相傳,另一份則陪老祖入殮鎮棺。

俞有刺雖然學過「形信」,實際運用卻是第一次,只是這次他非常希望自己解讀錯了。因為如果前面真是傳說中的「三流叉匯旋作天渦」,那麼面對它的人只能用絕望來形容。

三流叉匯的「三」是代表「多」的意思。此地「千嶺列如翎」,如翎的山區溝谷縱橫,出現多股洪流交匯對沖的現象並不奇怪。

銅船前方的不遠處,山嶺交叉,群嶺圍繞,形成一個多邊的深谷。而在眾嶺縱橫間,正好有三股同樣大小的洪流由三個方向同時注流於此。最為可怕的是,這三股洪流並不是交匯對沖,那樣反倒會相互消去勢頭。它們是錯開洪頭,交叉而旋,三道勢頭最終聚成一股勢力。這樣就在深谷中旋出一個倒尖角的渦底,也就是說,漩渦的中心可以旋到最低部都沒水,其中央就是一個圓形的上大下小的懸壁,這就是所謂的天渦。「天渦之中,有水溺死,無水縊死」,這是傳說中對天渦的定語,意思是有水處必定被溺死,無水處,旋勁可將人絞縊而死。

而在這天渦四周,衝旋而散的水流漫過嶺坡,往低窪處四射鋪延開去,這將造成千翎山區以及周邊地方大面積的洪澇。

魯天柳和俞有刺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逃開那個倒尖角的渦底。站在高處的張傳道只能告訴他們前面的情況和可行路線。至於如何衝過渦底,那得靠他們自己,亦或許要靠老天。

轉過個大彎,俞有刺看見了比傳說更為可怕的天渦,剎那間,他的意識完全絕望放棄,呆滯得如同泥塑。

「後面浪頭要到了!」魯天柳不但在觀察前面情形,同時也在注意背後追趕過來的那個巨大浪頭。

這句話,讓俞有刺剎那間重新活轉過來,眼中再次跳耀起奇異光芒。他手中朴刀刀身一翻,刀面衝前流,雙臂注力,別住銅船船頭。銅船的船身在俞有刺使力之下陡然橫了過來。

橫過船身的銅船在急流中隨時會翻,特別是在有斜度的渦子邊上。而已經開始隨渦流旋轉的船身在繼續往漩渦中心接近。從銅船探頭就能看到深邃莫測的渦底,就差尖叫一聲直落而下了。

後面如山般的浪頭終於追到了,而且來得那麼恰到好處。眼見著銅船就要滾入渦底,卻正好被後面湧到的浪頭高高托起,從渦子的上方躍了過去。

渦底一下被山一般的水浪填平,但隨即尖角的渦底又把浪絞碎。銅船雖然躍過渦底,可沒有徹底逃出三流彙集的範圍。消失後又突然出現的渦子一下將銅船甩了出去,就像扔出一片枯朽的樹皮。

銅船的船頭深深斜插入土石之中,在光禿的山坡上,像一面突兀且凝固不動的旗幟。

被從銅船中丟擲的人眼冒金星耳如鼓鳴。俞有刺盡力直起上身馬上又頹然癱倒。關五郎沒有動,他始終昏迷著。

魯天柳也沒有動,她不動卻是因為三人中她的思維是最清晰。輕身功夫、刺水銅甲在她跌落的過程中讓她遭受的撞擊最輕。

一個身影飛來,是掌教天師張傳道。他看到匍匐在地一動不動的魯天柳,便急切地伸手將她身體扶轉過來。

很明顯,張掌教驚愕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轉過身體的魯天柳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東西呢?沒丟吧?」張傳道話一齣口後便有些慌亂和後悔。

魯天柳沒有回答,眼光中卻閃爍著某種異樣。

張傳道從魯天柳眼中看到異樣的東西,那就像兩片飄落的雲,於是猛然轉身。

是周天師和無頭人。「放下她!」「給我!」兩人攻擊的目標都是張掌教,兩人獲取的目標都是魯天柳。

張傳道迎上那兩個人。一陣哼哈發力和金擊脆鳴之後,三個人一下分開,然後勢呈犄角而立。張傳道的姿勢很穩,像是在禮拜三清。周天師持劍直指,不過氣息間有些微籲。無頭人有些喘,他手中黃油紙傘的傘面已經被劈破個大豁口。

魯天柳通過豁口終於看清無頭人的真面目。無頭人不是沒有頭,而是有一個極小的頭。那頭顱只有香瓜大小,圓筒狀,縮在衣裳的立領中,打眼看更像脖子。

雖然持傘人的模樣很是畸形怪異,但與另一件正在發生的怪異事情相比,卻顯得太微不足道。魯天柳雖然躺倒在地一動不動,可所有的精氣神都已經凝聚到靈竅心穴,極力搜尋辨查那件怪異事情。

耳鳴聲?不是。因為耳鳴聲不會如此具有節奏。

心跳聲?是自己受到驚嚇後的心跳聲?也不對,那聲音是從自己身體下方傳來,從山底深處傳來。

聲音很大,節奏有力,感覺就像趴伏在一個巨人的胸口。但魯天柳很是奇怪,周圍其他人對這樣大的聲響完全無動於衷,難道只有自己聽到了這聲音?

「你們走吧!得不著東西留條命也是值的。」張掌教委婉地勸解。

「東西留給你,那我們還會有命嗎?」周天師冷靜地譏問。

無頭人沒有說話,卻是將攻守兼備的姿勢擺得更加嚴謹。

「小人畢竟是小人,狹隘之心難度君子。」張掌教道。

「呵呵,奸人到底是奸人,如犀之面如簧之舌卻還自命君子,哪有半分修道人的心性。」周天師針鋒相對。

「你懂什麼修道心性?修道就該修及至上,推道學為天下尊崇,你心效能達於此?」張掌教又道。

「這不是道學所推,而是你教中憾事。張祖師首倡道徒研讀《道德經》,建立‘五斗米道’,被尊為國之天師,正所謂‘麒麟殿上神仙客,龍虎山中宰相家’。但天師道雖一脈相承幾十代不衰,卻再未有人重履祖師成就,天師之名已淪為個代號而已。你多年來暗中努力,這次甚至親自改面猥形走一遭,就是想得到寶貝依仗寶力彌此憾事,再推你天師教為天下第一教。」周天師說話間顯出輕蔑之色。

躺在地上的魯天柳突然往山坡上方爬行了三四步遠。突兀的動作讓犄角狀對峙的三人嚇了一大跳。但他們誰都沒有動,現在這狀況下,誰妄動誰就露出破綻。

魯天柳輕輕撥開面前佈滿雨珠的碧綠草葉,看到數步之外有一圈亂石,雖然參差嶙峋猶如犬牙,但圍繞成的圈卻很圓很圓。

就在見到亂石的那一刻,魯天柳的三覺不由得發揮到極點。她彷彿已經融身到了亂石圈中,聽到如雷般的轟鳴,碰觸到海潮般的起伏,嗅聞到百流彙集的水腥氣息。這一刻,她迷茫了,昏懵了,呆滯了,神飛思散,入虛入化。

「誣我清修之譽,信不信我殺了你!」張傳道的話像是咬嚼出來的。

「三角而峙,你是雙殺之的。我的‘仙指路’和這位持傘朋友的‘鬼窺門’相援合擊,你能動哪個,動哪個你都是個劣局。」周天師成竹在胸。

「可我的‘帝出天門’擺這兒了,你們又能奈我何?」張掌教更顯出些傲然之氣。

一時無語,長時間的沉默。三人和魯天柳一樣凝固了,任憑細密的雨絲灑落得滿頭滿臉。

「如果再有一人從旁側攻你,你這‘帝出天門’還走得穩當嗎?」周天師突然想到了什麼。

「哼,如果有人助我來攻你們,哪怕只是在局中立個位,你這一仙一鬼還能合力嗎?」張傳道語氣裡有強作鎮靜的味道,「但這都是廢話,我的援手沒到,你的後援死光了,沒人可找。」

周天師笑了,眼神轉到一個人身上。張傳道看出周天師的目光方向,於是也將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俞有刺坐起來。剛才那一摔讓他血氣翻湧,頭脹若裂。調整到現在,狀態終於好轉過來。

「餘把子,你家中遭惡破幾乎滅門,知道是什麼破嗎?」張傳道不等周天師說話,搶先開口。

「庭前廊柱暗埋血浸的半個骷髏和削尖了的脛骨,據說是叫‘斷顱刀脛’的蠱咒。」俞有刺對這樣的事情是刻骨銘心的。

「這‘斷顱刀脛’的蠱咒,乃是雲南馗帶山‘復生堀’一派的伎倆。由於這個門派多出惡毒陰損招數而遭天數報應,修煉過程中又多服藥物避免被所操的毒蠱之物反傷,一代代累積而下,就造成他們的子孫後人身體畸形,頭顱收縮變小。」

張傳道雖然話未點明,俞有刺卻已經明白其中意思。雖然此時還沒有完全恢復,卻是大叫一聲強行躍起。然後一步步走向持傘的無頭人,眼中噴出的火絕不是漫天雨水能夠澆滅的。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俞有刺朝無頭人咆哮著。

「我門中要成大事,必須有財物來源。毀了你家,大好的生意就可轉手我們經營。被施以此種手段的,你家不是唯一。」無頭人說道。

淚水也澆不滅眼中的怒火,反讓那怒火更狂烈。俞有刺想到自家滿門無辜而死,血腥氣頓時填滿了喉嚨口。緊握分水刺的手掌,青筋遊滑亂跳,骨節嘎巴直響。

「且慢!」俞有刺作勢撲出的瞬間,周天師發出一聲斷喝,「你知道‘毀祖截脈’破你祖墳風水的千須鎖閻樹哪裡來的嗎?這樹在龍虎山琵琶峰秘植而成,原本是用來鎖收地下殭屍惡鬼的。有人將此樹暗中種在你家祖墳上,是別有所圖。」

俞有刺茫然了,原來他覺得下惡破和毀祖墳是一路事情,可週天師話裡的意思竟然是兩路人所為,而且其中還關係到龍虎山天師教。

周天師先將「仙指路」的架勢調整到最佳的攻防狀態,然後才繼續說道:「龍虎山天師教很早以前就從遺世典籍中窺出八寶定凡疆的秘密,但過去多少代掌教都是清心修道的高士,從未想利用布福蒼生的寶貝得到些什麼。但他張傳道卻是名利燻心,想借助寶貝重振天師教崇高地位。你祖上追隨鄭和尋寶船隊,回來後便大富,所以張傳道以為你家已獲‘水’寶,於是先遣人暗盜你家祖墳,未有所得後便使用千須鎖閻樹‘毀祖截脈’,逼迫你家顯出寶貝來拯救家道。只不過他錯了,助你家興旺的可能只是那副刺水銅甲,而這銅甲所帶寶氣卻萬萬抵受不住‘毀祖截脈’的技法。」周天師話未說完,張掌教的臉色已經連變幾次。

俞有刺如飲醍醐,木八卦上的三寶太監留聯,張傳道會自家獨創的「形信」之技,自家所受災厄,多少高人不能破解,最後魯家人來了,輕易就查出厄破所在,所有這些都是在別人佈局之中。

目光轉而盯住張傳道,可張傳道的面色竟然是那麼的平靜自然。

「他的話你信了?」張傳道的語氣和表情一樣自然。

這氣度讓俞有刺遲疑了下。就在這遲疑的瞬間,發生的一切像閃電,像疾風,像流星劃過夜空。

犄角狀對峙的三個人幾乎是一齊動的,其中張傳道和無頭持傘人的目標竟然都是俞有刺。周天師卻是利用這時機直撲張傳道。

這種戰局中,俞有刺只來得及抬起雙臂。右臂持分水刺迎向張傳道,因為張傳道距離較近,而且所挾氣勢更為凌厲。左臂握拳迎向無頭人的傘頭,這一招其實更加不具對抗性,只不過是犧牲肉體保性命的一個緩衝。

早已覺

握著分水刺的手臂在空中翻轉著,最終掉落在魯天柳身邊,噴濺出的鮮血灑得魯天柳滿臉滿身。張傳道只是瀟灑一揮,無形的鋒芒便讓俞有刺的手臂離體。

迎著傘頭的拳頭一下子變得粉碎,血肉模糊的一團黏在手腕之上。鮮血不但鋪滿了無頭人的傘面,而且還由傘面的缺口噴濺在無頭人的胸前、臉上。

周天師的劍到了預定部位,但張傳道側身攻擊,身形快速變化,已經離開原來位置。周天師只能跟在背後二次追擊。

雖然是二次攻擊,周天師的劍依舊疾如閃電,不是什麼人都能躲開的。劍最終還是狠狠地刺進張傳道的身體,只不過刺入部位不是周天師預定的軟肋,而是偏下的胯骨。刺中的同時,周天師暗叫不好。因為這部位是張傳道跳起後主動送上來的,而且他在跳起的同時,還將俞有刺踹倒在腳下。

張傳道選擇的部位是合理的也是有目的的。胯骨這部位沒有大出血的血管,不會致命。而且堅硬的胯骨還能讓周天師薄軟的雲紋磨鋼劍無法繼續下一步的傷害。當然,做這選擇首先要能承受住疼痛。

張傳道削掉俞有刺一隻手臂後,無形的武器由頭頂上方順勢迴轉過來,直指周天師面門。周天師知道對手手中有一把曠古奇珍的無影水晶劍,但無影劍不長,只要保持距離,對手的水晶劍就夠不著自己面門,所以周天師雙手一推一握,把掌中劍力度控制到最好。既不讓張傳道將劍身推壓彎曲,又不讓他抽身脫逃。

無頭人撞碎俞有刺拳頭後,隨即翻轉傘面,用傘骨尖鑿刺張傳道。但他並不期待傘骨尖落實,而是想趁傘面遮掩住對手視線之後,突然從傘下出拳掌攻擊。

但這個招式只進行了一半,張傳道左手遞上來的酒瓶就已突然爆碎,擊破傘面,架住了傘骨。酒瓶的碎片鋒利如刀,無頭人不敢將傘骨繼續壓下,也不敢將傘骨退讓開來。壓斷傘骨和撤回傘骨都會給張傳道順勢攻擊的機會。

靜止了,凝固了,仍然是個僵持之局,只是這局面更糾結更血腥。

張傳道胸腹中氣息運轉,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呼聲。但這不是被劍刺中後發出的慘叫,因為隨著這呼聲,一個黑影從空中直落而下。那是天禽奕睿,這隻異鳥支稜著尖利的黃色硬喙直撲周天師。

周天師對空中的撲襲理都沒理,只專注地控制手中的劍,不讓對手有絲毫可乘之機。

天禽奕睿最終沒有撲襲到周天師,因為它是個靈禽,知道審時度勢。在它的後面緊緊跟著周天師的「夜魔焰」,所以沒有搞定背後這隻體型比自己大得多的鳥兒之前,它絕不會輕易冒險。

兩隻鳥盤旋了幾圈,然後便在奕睿鳥的帶領下直往山嶺之下三流叉匯的天渦中飛去。見此情形,周天師手中劍微微抖晃了一把。

「緊張了?你知道我的鳥還會回來,你的卻不一定。所以勝算還在我手裡。」張傳道對胯上之痛如若不覺,臉上全是得意之色。

周天師心中清楚張傳道是對的。此時天降密雨,三流叉匯為旋,攏激流氣勢而成天渦。其中不但有收壓之力,而且還有濃重水氣和雨水糾纏。與紅眼奕睿相比,「夜魔焰」體型肥大,翎羽豐厚,極不適宜在那種狀況下飛撲追啄。

果不出所料,沒過多久,一團黑色由天渦之中筆直朝天衝飛,這是最快最直接擺脫天渦壓力的方式。當那團黑色到達一定高度後,馬上改向斜落,往周天師面上飛啄而下。

張傳道在微笑,因為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勝利。

周天師收緊了臉上的每一片皮膚每一塊肌肉,他決定硬受這一撲啄,現在的狀態下,慌亂和避讓都會讓自己頃刻間丟掉性命。

「啪!」一聲亮響,空中彌散開一片水霧,緊接著地上翻騰起一片泥漿。

當紅眼八哥爪喙已經快觸及到周天師面目眼睛時,一隻帕子包的鋼球擊中了它。這一擊將它翎羽攜帶的雨水打成了水霧,更讓它飛行頓止,直落在地,一陣翻騰掙扎讓地上泥漿四濺。

誰都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化,原本顯得呆滯茫然的魯天柳在亂石圈邊娉婷而立,手中捏握著僅剩的那根「飛絮帕」。帕子球頭在拳下抖晃搖擺著,上面猶自粘著一片黑色的羽毛。

「呵呵呵!」周天師發出一陣大笑,「昏寐之人早晚會醒,你的鳥沒用了,而我這邊卻多出一人!哈哈哈!」

「不要笑了,我也不是你那邊的人!」魯天柳語氣平靜溫柔,像是在勸慰一個生了魔障的老人。

「我就說嘛,柳丫頭如此的靈性,怎麼會信你。」張傳道的臉色平復了許多。

「我也不會信你,之所以出手,是因為覺得你們現在的相持之局對我最為有利!」

「為什麼不相信我?我不是一直都在幫著你嗎?」這話沒太多疑惑,卻有不少狡辯。

「或許你真的不該讓我讀那本《玄覺》,‘覺得無窮處,理得意中玄’。」魯天柳說。

「是嗎?那我又是什麼讓你玄覺異常的。」此時張傳道的確有些好奇了。

「我覺出你熾烈之慾,而且是在你每次提到那東西的時候。」

「只是這點而已嗎?」

「當然不止,當你揭開周天師的底子時,其實也暴露了自己。掛發谷中,你與黃大蟹同行,依著你的身手,不管是明來還是暗往,都應該能保住黃大蟹性命。可是你沒有,反說自己假裝昏迷才逃過一劫,這合理嗎?女貞林中你明知有妖坎,卻不搶先主動出手,也不提醒。那是想盡量消減我們的人手,因為你畢竟是孤軍奮戰。在養屍地,你明知周天師的計劃卻不捅破,那是在拿他和他徒弟當探杆。後來在淡竹林裡,你見周天師的徒弟已死,而且沒什麼收穫。你才決定帶我們與周天師分道而行,因為你清楚,前方的坎子只能依靠我們魯家了,多個周天師反有礙你的目的。」

張傳道的臉忽青忽白,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秘密和企圖被窺破得如此淋漓。

「聰明!後生可畏!」周天師發出一聲感慨,其中卻不乏失落悵然。

「你們脫出‘百節糾錯陣’後分道而行,你選擇與篾匠大叔一路,是因為對當地環境有點了解的只有篾匠大叔,你依靠他,要麼能搶先找到藏寶點,要麼搶先找到我。還有,剛才當我摔落在此山坡上時,你原本是想在我身上搜找東西,卻沒料到我是清醒的,一驚之下脫口便問東西如何。」

張傳道臉色好長時間才恢復平靜:「你果然不一般,事事都在你思籌之中。」

「不!有件事情我還一直不明白。從你再次見到我之後,言語中似乎斷定寶貝由我所取,你憑何作此判斷?」

「憑的《玄覺》,‘由心之動,以意為觸,方覺無形之氣’,再次見你,你已非你,周身無形氣相縱橫,如罩如壁,於是斷定你已挾奇寶在身。」

「你能確定我所挾的就是暗藏此地的五行水寶?」

「不能,這世上也就幾個具先天異能之人可以辨別出來,不包括我,卻包括你。」張傳道言語中帶些慧眼識珠的得意。

「張掌教抬舉我,不過我真的是沒帶出什麼東西來,更不用說什麼天寶,至於你說的什麼氣相,想必只是你誑惑之語,用來試探我的吧。」

「不對!」「有的!」「是真的!」三個人異口同聲,不止是張傳道看出魯天柳氣相布罩的奇異,就連周天師、無頭人也都看出。

「那你們有沒有感覺出此處氣場的異常?」魯天柳說話間用手指了指身後的亂石圈。

那三人有些詫異,特別是掌教張傳道,他憑著多年的玄覺之修,竟然沒有在魯天柳所指的地方看出一點異常。

「這是海際井!」持傘的無頭人尖利怪異地叫了一聲。張傳道和周天師猛然一愣,他們都想到祝篾匠解說黃綾暗語時介紹海際井的那些話。

在魯天柳的感覺中,那黑乎乎的洞口惡勢洶湧、瘴晦瀰漫、冷毒起伏,無形的壓力不停騰躍,像是惡魔的心跳、妖孽的血流。而且剛才在她聚氣凝神尋找這股奇怪現象時,竟然會隨勢而迷,忘卻一切不能自拔,就像入了迷神障。幸虧俞有刺被削掉的手臂掉落身邊,血珠在臉上噴射出一張血繪「天星符」,這才使得魯天柳醒轉過來。

「我知道了。」魯天柳的語氣與無頭人的叫聲反差極大,「謝謝你們告訴我該怎麼做。」

魯天柳說完,朝著亂石圈退過去一步。這一刻,在張傳道他們眼中,渾身泥汙血跡的魯天柳變得璀光流瑩,婀娜娉婷得就像一棵神界的仙柳。

驚愕、惶然之後,張傳道低吼一聲:「殺死她!一定要殺死她。」他的想法很果斷,只有殺死魯天柳才能阻止她下一步的行動。

話剛說完,架住無頭人傘骨的酒瓶碎片變成了更多的碎點,從傘面的破缺口中激射向無頭人。

這種突變無頭人沒時間躲也沒辦法躲,於是雙眼立時被刺瞎,脖頸般的小頭顱成了朵綻放的鮮紅花朵。與此同時傘骨斷了,尖利的折斷口直落在張傳道的左肩上,刺破皮肉,刺斷筋脈,刺碎骨腱。張傳道的左臂立時失去了知覺。

左臂碎了,右臂卻動了。直指周天師的無影劍再次回撤朝前,順便削斷插在左肩的傘骨。張傳道側轉縱出,任憑周天師的雲紋磨鋼劍劃開自己胯部的肌肉,潑下大片血汙。而他縱出的身形則像一把飛行的劍,目標是站在海際井邊的魯天柳。但這把劍最終沒能飛出,因為他忘記自己腳下還有個人,一個被他削掉手臂的人。

俞有刺單臂纏胸勾腋,身體弓形勾腰,雙腳併攏斜插入襠,一下子就裹貼在張傳道的身上。這是俞有刺獨門功夫「蝦攀蘆」,此刻他右臂要還在,就可騰手出刺了。

就這麼一個滯怠,周天師的劍到了,直刺張傳道後心。

也是這滯怠中,張傳道的無影劍替代他飛出,一片無形的風掛之聲直射魯天柳胸前。

又一陣潑風旋起,在魯天柳前面擋住,也只有這樣的風勢勁頭能擋住無形殺器。無形之風與旋起的潑風相撞,發出一聲清靈脆音。於是那無形的劍風改變了方向,堪堪從魯天柳頭頂處飄過,碰到她頭上那支小花,挑落下一枚細緻的花朵。

細小的淡藍色花朵剛好飄落在俞有刺的斷臂手掌中,花瓣收縮,變成一枚滴珠狀的花苞,晶瑩剔透,如同一顆眼淚。

揮過一刀的關五郎跌坐在那裡,身上佈滿黃泥,就像是座泥塑。也幸虧是這些黃泥,才止住他渾身的傷口不再流血。剛才那一刀,是他積攢了許久體力才勉力使出的,但在水晶劍的撞擊下,他雙腿發軟眼冒金星,一個極度脆弱的屏障再次倒下。

周天師的劍刺進了張傳道的後背,卻並非正中心臟。張傳道知道避不可避了,只好最大限度地將心臟位置讓開。同時右手回探,順帶一把抓住周天師的手腕,將周天師拉近自己後一把反扣住周天師脖頸,拇指、食指直接插入皮肉,捏住其咽喉骨。

張傳道只需再稍稍加力,那咽喉骨便立碎。可就在此時,看似已無攻擊力的俞有刺突然出招,讓張傳道瞬間氣血不繼,手指間難以發力。

俞有刺用的招式叫「鱉對齒」,被老鱉下口咬住後,非上下牙齒對住才會鬆開。俞有刺這招就是從鱉的這一特性悟出,自小咬嚼硬殼乾果練起,直至牙口能提甩石鎖、咬斷鐵筋。所以當俞有刺兩排鋼牙死死咬住張傳道一側頸脈後,張傳道已經完全失去擺脫的可能。

再次是僵持之局,張傳道不能松指,鬆開後,周天師只要迴轉過氣息,立刻就會變劍招把自己刺砍得千瘡百孔。

俞有刺不能鬆口,鬆開口,張傳道就能立馬解決周天師,然後騰出手結果了自己。

周天師不能撤回劍,自己命門被握,生死就在須臾之間。現在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讓張傳道趕緊死去,自己才有一線生機。於是他雙手繼續推壓旋轉劍柄,只可惜咽喉命門被握,讓他無法提氣發力,這劍只能是一點點往張傳道身體中鑽。

雙眼被刺瞎的無頭人,破傘已經遠遠滾落到坡下。驟然失明讓他慌亂驚恐,加入戰團,不敢;趕緊離開,不捨;只能是單腿跪地,緊張地辨聽周圍形勢。

「其實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取了件非同一般的東西,不過從沒想過這會是五行數中的‘水’寶,是你們替我開了靈竅,讓我明白自己取到的到底是什麼。」魯天柳平靜的話語,讓相持的三個人稍稍鬆了些力道,他們都還不想馬上死,他們都想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最終是為的什麼。

「進入裂開圓石前,因為有雁翎瀑的純清水花除卻了我身上的汙穢,所以我的嗅覺徹底恢復了。」魯天柳訴說時眼神迷離,像是在回憶那一刻的情形。

「其實靈敏的嗅覺在一個充滿清雅花香的環境裡,最容易分辨出的是無香無味的東西。所以我從成千上萬溫芳雅嗅的花枝中發現有一枝外形一樣卻無色無香。這本身不算什麼很奇異的現象,但出現在神奇的花裂石中,就絕不是僅僅與眾不同那麼簡單。於是我隨手摘了那一枝小花。」

說話間她將髮髻上那枝小花取了下來:「拿到這枝花後,就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在催促著我、牽引著我。讓我必須捨棄一切去奔逃,朝著這海際井的方向。」

「早在篾匠大叔講說黃綾暗語相合地名時,大家就都已知道海際井是個邪煞點位。站在井口邊,我對它的極度兇勢更有感覺,而你們卻沒有絲毫反應,特別是玄覺有成的張掌教也在。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其兇已被寶氣所抑。只有我站在洞口前,只有我感覺到兇勢,也就是說鎮抑兇穴的寶貝在我身上。正好你們也都說我氣相前後發生變化,所以暗自回想了一下,發現唯一的差別是多了這枝花。」

「洛神花!」雖然張傳道被俞有刺咬住頸脈,聽到此處還是強自運氣吐出這三個字。

水迴天

「你是說洛神花?‘洛神踩清波,飛淋化晶花’的洛神花?」魯天柳雖然有極大的心理準備,可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撼和驚異。

《神魔志・仙由篇》有:「洛神踩清波行萬流千川,袖帶如霓,峨髻如雲,扉彩雲溼為幕,難見其容。蘭指間挾花一枝,揮灑間珠飛玉灑,化為花,復化為水,再化氣而緲,歸於自然。」

魯天柳聽過有關洛神的故事,也見過「洛神行波圖」。故事和畫上都描繪了洛神花。此花為天生之花。洛神持花而生,道成之後便以此花行法布水。此花乃是天地間百匯千流之指示,氣化淋落之神奇。

「神花損,寶相缺,疆不全呀!」張傳道被俞有刺咬住頸脈,口齒很是不清。

魯天柳卻是聽到張傳道所說,玄覺之學心中一轉,隨即臉色頓變,有無限的懊喪和後悔。她馬上蹲下身來,低頭在地上尋找剛才被無影劍挑落的那枚花朵。張傳道含糊的話提醒到她,寶物有損,就算鎮住兇穴,也無法保證凡疆俱統。

雨還在細密地下,卻再沒有一絲雨線落入俞有刺斷臂的手掌中。而那朵小花完全化成顆水滴了,或者說像顆淚珠,晶瑩剔透,純淨透明。當魯天柳想再仔細看清時,花兒閃乎一下不見了,如同隨風而逝,只在沾滿血漬的手掌中留下一個水滴狀的痕印。

魯天柳站起身來,輕嘆一聲:「唉!洛神花入手,洗血留印,化氣入無形循道。俞大叔,你家的‘毀祖截脈’之厄解了!」

俞有刺眼角流出一滴眼淚,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很像很像。

「天賜奇寶,鎮大凶除小厄,天之善,我幸行之。」魯天柳說完這句話時,眼角處也流下一滴眼淚,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同樣很像。

就這一刻,所有人都動了。

最先動的是刺瞎雙眼的無頭人,他已經弄清周圍情況,想要抓住最後的機會,於是跳起身跌撞著朝魯天柳衝過來。

關五郎見無頭人動了,馬上站起來跌撞著迎上去。

俞有刺的動作很小。他的目的已達到,所以釋然了,無慮了,拼命了。牙口間重新一緊,頓時血噴如柱。

張傳道捏握住周天師咽喉的雙指猛然回拉,他雖然無力捏碎咽骨,卻是拉斷了頸脈氣管。

周天師完全放棄了脖頸處的抵抗,拼盡最後力氣,再借助張傳道的回拉之力,雙手連帶身體一起推壓劍柄。長劍刺穿張傳道,連帶也刺穿裹纏住張傳道的俞有刺,將兩人串在一起。

魯天柳的動作不快,卻很小心、很決斷。雙手託著洛神花送到海際井的井口之上,那枝小花散發著淡淡的聖潔之光。然後她輕輕分開雙手,洛神花優雅地翻轉著落下。

無頭人雖然看不見,可功力還在,關五郎原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再加上受傷極重,所以只稍稍一碰,朴刀便被擊飛出去,人也滾下山坡。擊飛的朴刀帶著疾風直撞在魯天柳肋下,魯天柳悶哼一聲飛跌在地。

無頭人跌撞著直撲海際井,但他看不見那圈亂石,一絆之下改變原定路線,朝井口撲跌而下。一聲長長的尖細慘呼,在井中迴盪許久。

井中回聲未消,山腹中傳來一聲轟響,隨後周圍變得很靜很靜。

旁邊山谷下叉流成旋的洪流戛然而止,天渦收復成一個平靜的水面,平靜得就像是面鏡子,沒一絲漣漪。

細密的雨線也悄然止住,無風,濃溼的水氣在緩緩沉澱。天上厚重的雲層終於有了鬆動,相互間無聲地擠壓推碾著。

海際井中緩緩升騰出無數大小不一的水珠,排擠在一塊兒,飄然而上。無數水珠在天地間形成一根和井口一樣粗細的透明柱子,越升越高,撞破厚重的雲層,撞出一片絢麗的丹紅霞光。隨即,水珠化氣而逝,融入霞光,融入天穹。那透明的柱子無聲而來,又由無聲中消失。

附近山嶺上,縱躍疾奔的一隊人停住了腳步。領頭的青衣人靜靜佇立著,看到天上驟然出現的那片丹紅霞光,眼中流露出的內容太多太複雜:「來遲了。退,去找另一個。」一隊人無聲中調頭,轉瞬便消失在山林之間。

井邊的魯天柳一動不動,坡下的關五郎一動不動,抱作一團的俞有刺、張傳道、周天師也都一動不動。

俞有刺的「鱉對齒」已經對上了,張傳道的血液已近枯竭。張傳道指勁破斷了血脈氣管,註定了周天師生命的終結。周天師的劍同時刺穿張傳道和俞有刺,張傳道只剩殘氣外吐,而俞有刺這如同黿鱉般的硬漢卻是立時歸天。三個死去的人依舊依靠在一起,就像一塊突兀的怪石。

一聲沙啞的怪叫打破了沉寂,被擊落在地的紅眼奕睿掙扎起來,撲扇了幾下翅膀飛到對面林子中去了。主人已死,符咒破解,這畜生恢復了自由。

魯天柳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然後緩緩醒來。朴刀的撞擊雖然很重,但刺水銅甲的保護只讓她在大力撞擊下昏迷片刻而已。

奕睿的叫聲喚醒了魯天柳,也讓她驚覺一種解脫。睜開眼,只見鬆散的雲層間透出縷縷霞色,血紅血紅。

雨停了,淚卻流下。當完全解脫放鬆之後,便是感情的宣洩。悲慼的魯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過去,有現在。老爹沒了,家沒了,自己該何去何從?

關五郎爬到魯天柳身邊時,她已經站在一塊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淚眼靜靜注視著西南方向的一個嶺頭。那頂上有棵柳樹,枝繁葉茂,獨立搖曳。

「去哪裡?」關五郎問。

「或許……」魯天柳緩緩抬起手臂,朝著一個方向指去,「或許我該去那裡,我是從那裡來的。」

順著魯天柳所指,關五郎看到了一棵柳樹,遠遠的,在西南方向。

《福建東嶺區水文載本》記有:「東區嶺多匝連,洪期早,遇淤則氾濫四邊乃及平野。民國始時,連綿雨期,水文鉅變,洪道轉走,趨於東,入河入海,再無氾濫之勢。原民皆安。」

千嶺山區流傳,民國初大洪,眾流聚集,推山倒嶺,勢欲化山為澤。幸得老天開血眼,憫蒼生,收洪入天,瞬間其勢盡滅,大水消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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