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一月三日。
元旦假期之間,省城飄起了皚皚白雪。雪勢雖然不大,但也給人們帶來了喜慶氣氛和豐收寓意。雪停之後,天地間薄薄地白了一層,整座城市也平添了幾分古樸的韻味。
三天的愉快假期已經結束。天色未亮,環衛工人最先出現在冷清的街頭,他們清掃著道路上的積雪,拉開了各色人等新一年工作的序幕。
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錢要彬剛剛從睡夢中醒來。他拿起枕邊的手錶看了看,時間是凌晨五點十三分。現在起床似乎還有些早,他想再眯一小會兒。但合了眼之後,腦子裡卻總是鬧騰騰的,已然找不回睡意。
在錢要彬的計劃表裡,今天本該是個榮耀的日子。可恨的是,這份榮耀現在卻被一層可怕的死亡陰影深深籠罩。
錢要彬並不怕死,要說十多年的臥底生涯,哪一天不是遊走在生死邊緣?在他看來,一個男人要有所成就,就必須具備敢死敢拼的勁兒。為了事業,為了自己的雄心,即便是死也值得。正是受這般力量的支撐,錢要彬才能在常人無法想象的困境中堅守下去,終於熬到了今天的輝煌時刻。如果這時卻又莫名死在一個網路殺手的刀下,那就太可悲了。
錢要彬想不通自己的名字怎麼會上了那個傢伙的死亡通知單。那人殺了鄧驊,而自己則進一步摧毀了龍宇集團,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應該是同一戰壕的戰友才對。從收到的死亡通知單來看,上面所列的罪名應該和自己製造的那起爆炸案有關。當時自己的目標是阿華,卻意外誤傷了另一個女孩。可這兩個人難道又是什麼好人嗎?以懲罰罪惡為己任的eumenides為何因此就將矛頭指向自己?
只是他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好,死亡通知單既然發出,那名單上的人便註定要面對著極端的險境。錢要彬雖然對自己的實力充滿自信,但他也知道,對手同樣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可怕傢伙。
即便是鄧驊這樣的人物也難逃eumenides的毒手,自己在這場生死對決中又能有幾成的勝算呢?
每每想到這個問題,錢要彬便不由得暗生冷汗。不過在心驚之餘,他也會寬慰自己:世事變幻,是無法一概而論的,自己和鄧驊畢竟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之中。
首先從運勢上來說,鄧驊遇害前雖然如日中天,但根據盛極而衰的生衍常理,那時其實已近強弩之末,氣運難以繼續;而自己則剛剛跨上人生的第一個臺階,前方道路寬廣,仕途不可限量,這正是展翅欲飛的時刻,勢頭強勁,不可阻擋。
再從周圍的環境來說,鄧驊生前樹敵太多,表面看起來風光,事實上強大的外壓已經將他逼到了無路可走的絕境,死於非命其實正是他無可逃避的歸宿,eumenides的行動可謂順應天意民心;而自己卻恰恰相反,現在領導賞識,媒體誇讚,民眾更是崇拜不已,一切外因都向著利好的方面發展,在這樣的情況下,eumenides想殺自己純屬逆勢而為,談何容易?
想到這裡,錢要彬覺得心胸開朗了許多。左右也睡不著了,他乾脆起身下床,走到臥室窗邊拉開了窗簾。
站在二樓向窗外看去,遠處的天際微微有些發白。昨晚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放晴,那溫暖的日頭此刻應該正從地平線下慢慢地往上爬吧?
積雪再冷,又怎能冰封住太陽的光輝?錢要彬覺得自己也正是一輪初升的太陽!他已經在地下蟄伏了十一年,現在要破土而出,誰也無法阻擋。
當年省城公安局到特種部隊要人的時候,錢要彬便意識到這對自己是個天大的機遇。如果能在「收割行動」中立下頭功,那必將是仕途上的一次美妙開端。所以錢要彬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個任務。他揹負起違紀退伍的名聲,藉機混跡於省城黑道。
錢要彬的黑道生涯很快風生水起,並且得到了阿華的信任。可「收割行動」卻因為鄧驊的勢力牽扯太大而難以開展。這時局裡領導有意將錢要彬召回,但錢要彬自己卻執意要繼續潛伏下去。
正如羅飛所料,錢要彬此時的目的已不侷限於警方的任務,他開始有了更大的野心。自己能在黑道得勢,而背後又有警方的背景,為何不能像鄧驊那樣幹出一番大事業?正是基於這樣的野心,錢要彬才能在孤獨和落寞中堅守十一年——他在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機會。
鄧驊死後,這機會終於來了。
錢要彬遊說宋局長,將「收割行動」進行了深化和「改良」,而他自己則投入到高德森麾下,意欲將後者扶植成省城新一任的黑道霸主。
在警方的新計劃中,高德森這樣的「霸主」其實只是一個傀儡,而錢要彬就是操控傀儡的那根繩索。
錢要彬相信自己完全能夠控制高德森,他將取代鄧驊,在省城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龐大帝國。而和鄧驊相比,錢要彬身上卻又多了一份警方背景。這意味著即便高德森出事,他也能夠華麗轉身,毫無風險地逃脫罪責。
這便是錢要彬設計好的如意算盤,只可惜這個算盤卻被羅飛在不知情之間插手打破了。不過錢要彬並沒有太過沮喪,因為他早一步迴歸警界也未必不是好事。只要「收割行動」的主旨能維持下去,下一步還得選擇一個新的傀儡,而這個傀儡又怎能逃脫自己的控制?
錢要彬遠眺窗外,彷彿看見初升的陽光正照射出他的美妙前程。當然,他也沒有忘記:要想踏上那條康莊大道,自己必須先蹚過今天的兇險關口。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似乎也在格外提醒著他。同時有一個聲音在門外呼喊著:「錢警官,請不要站在視窗。長時間暴露可能會有危險。」
錢要彬聽出那是刑警隊尹劍的聲音,於是他重新拉上窗簾,並且高聲應了句:「好嘞。」此刻屋前屋後雖然遍佈了便衣特警,但在eumenides的壓力下,無論怎麼小心都是不為過的。
錢要彬穿戴整齊,然後開啟臥室門來到了客廳內。他看到除了尹劍之外,沙發上還坐著一個神態威嚴的中年男子,那自然就是刑警隊隊長,也是這次護衛行動的總指揮——羅飛。
「辛苦了。」錢要彬客套地打了個招呼,「你們一夜沒睡嗎?」
羅飛站起身來說道:「從今天零點開始,你隨時都處於生命危險中,所以我們一分一秒也不能懈怠。」
「我倒是睡得很香呢。」錢要彬笑呵呵地說道,同時又順帶送了個高帽給羅飛,「我知道羅隊長一定會有完美的計劃,不但能保護我的安全,而且還會將那個殺手繩之以法!」
羅飛知道此人城府極深,就連阿華這等人物都深受其苦。所以對方雖然熱情吹捧,他只是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道:「確實有計劃,但要到公判大會的時候才正式展開。」
錢要彬點點頭,表示理解。eumenides本領再大,也不可能在警方的嚴密監控下入室殺人。他必須利用公判大會這樣一個開放性的場合來下手,這也是他選擇今天作為執行日的原因所在吧。因此警方的詳細計劃也必然要圍繞公判大會的現場制定和展開。
一切的一切,都將在那場大會上走出最終的結果!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裡,年輕人正在做臨行前的準備。
距離公判大會正式開始還有很長時間,但他必須提前動身。因為此刻警方的力量一定會集中在錢要彬的住所,而公判大會現場則相對空虛。他正可以乘虛而入,預先到達現場潛伏起來。
選擇警方大會的當天作為行刑日期,這的確是個大膽得近乎荒唐的舉動,而年輕人正是要用這樣大膽的舉動,逼迫警方不得不出手應對。
元旦假期的時候,年輕人將那張死亡通知單在網路上進行了釋出,迅速引起了輿論的震動和關注。當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紛紛的時候,警方已無法取消既定的公判和表彰計劃,因為那樣做就意味著對殺手eumenides的畏懼和退讓,高唱著慶功歌的警方將瞬間淪為輿論的笑柄。
所以警方必須迎難而上,與eumenides展開一場硬碰硬的交鋒。
年輕人也期待著這場交鋒,更準確地說,他是期待著自己和羅飛之間的了斷。
他曾經在對方手中折過一次,通過自殘手指才勉強自保。但他並不服氣,他需要一個更加公平的環境和對方一較高下。就像是兩個頂尖的棋道高手,如果你在對決中曾後手失了一局,那你怎能甘心?無論如何也要佔先再決高下!
錢要彬的出現正給了年輕人最好的機會。而這個人物的過往背景使得兩人之間爭鬥甚至會更深一步,上升到精神世界的層面。
最初是羅飛創造了eumenides的角色,後來被袁志邦所用,而年輕人又繼承了袁志邦的衣缽。在以往的交鋒中,羅飛曾數次點化年輕人,希望將對方拉回光明的彼岸,但後者生父的死亡真相卻擊碎了羅飛的努力。年輕人終於堅定地踏上了老師指引的道路,徹底淪為徘徊於黑暗世界的罪惡制裁者。
年輕人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已再無疑慮,而現在,他更要用錢要彬作為工具,對羅飛恪守的信仰展開反戈一擊!
毫無疑問,錢要彬在臥底期間的某些作為已經超出法律的界限,而身為法律捍衛者的羅飛對此不僅無能為力,他自己還受到排擠,將被迫離開省城。這就給了eumenides插手此事最充分的理由。如果後者用自己的手段制裁了錢要彬,那他對羅飛的勝利可謂具有雙重的意義:他不僅證明了自己的可怕實力,更證明了自己堅持的道路才是懲治罪惡的終極方法。
年輕人和羅飛,他們都高舉著正義的旗號,但卻走上了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如今,他們為了各自的信仰和尊嚴,必須要展開一場殘酷的爭鬥。
當然了,年輕人之所以選擇錢要彬下手,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也不容忽視——為了那個女孩。
年輕人不願讓那女孩承受任何風險,同時,他也願意用一種贖罪的心態幫那女孩去做任何事情。
他在網路上公佈那份死亡通知單其實就是為了讓那女孩看到。以前他也幫助過女孩,可都是以另外一個身份出現;而這一次,他要以eumenides的身份出手,他要讓對方感覺到自己所執行的正義。
年輕人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能有多大意義。即使他成功了,女孩對他的仇恨便能消退幾分嗎?他不敢奢望。只要女孩以後想起eumenides的時候,除了仇恨,還能多一分別樣的感覺,那他就非常滿足了。這也是他離別前的唯一心願。
正如慕劍雲猜測的那樣,年輕人已經下定了離別的決心。在徹查了自己的身世之謎,並且斬斷了俗世情感之後,這座城市對他來說已無任何留戀的必要。而他在這裡又太出名了,通緝他的畫像甚至貼遍了大街小巷,繼續留下來不僅危險,也不利於他執行eumenides的使命。
他可以換一個地方,然後再蟄伏一段時間。他何必著急呢?這個世界,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缺乏罪惡。eumenides也永遠不會缺少用武之地。
除掉錢要彬,這是他臨行前最後的任務,也是他必須處理的最後一絲牽掛,這牽掛一部分出自羅飛,另一部分則出自那個女孩。
年輕人出發了。他必須趕在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行動,這時候街面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他的行蹤不會顯得突兀。而昏暗的天色則可以掩護他做很多事情。
他要感謝前兩天的飄雪。寒冷的天氣使他出門時可以用衣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粘上了灰白的眉發,在臉上塗抹出色斑和皺紋,當他走出樓梯口的時候,無論是形容還是儀態,都像極了一個步入人生暮年的老人。
中午十一點四十二分,省城看守所。
阿華被帶進提審室,出現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提審警官,而是一桌豐盛的飯菜。碗筷已經擺好,桌邊甚至還放上了一包香菸。
「吃吧。這是我們田所長特意為你準備的。」管教把阿華押到桌前坐好,然後指著那些飯菜說道。
阿華「嘿」地一笑,自嘲道:「今天怎麼有這個待遇,難道要槍決了麼?」話雖這麼說,他臉上卻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只把帶著銬子的雙手舉了舉,示意對方:這樣要我怎麼吃飯?
管教有些猶豫,不知是否要給對方開啟銬子。正在這時,一名男子從屋外走進來,邊走邊道:「開啟吧,這頓飯讓他好好享受一下。」
管教得到命令,便依言把阿華的手銬開啟。反正審訊椅前面還鎖著木封,料對方也逃脫不得。
阿華認得進來的那人,正是看守所的田所長。他淡淡地道了句:「謝了。」此外便不多言,只拿起碗筷,一頓風捲殘雲,不多時就將滿桌飯菜消滅乾淨,吃得是酣暢淋漓、香甜不已。
「真是好胃口。」田所長挺著發福的身體,坐在阿華對面說道。言語竟似有些羨慕。
阿華愜意地伸了個懶腰,說:「在這裡好啊,不用操心,也不用勞碌,胃口當然就好——要是能來點酒就更好了。」
田所長搖著手說:「煙你儘管抽,酒可不能喝。」
阿華便點起一根菸挑在嘴上,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喝多了鬧事。」
「哦?」田所長笑了,「你倒是個明白人。」
阿華把香菸搓在嘴裡,深深地吸了兩口,然後把話進一步點透說道:「田所長,我在貴地這麼多天,管教們也沒太為難我,今天還有這一桌好飯,你的心意也盡到了——你放心吧,今天晚上的公判大會,我不會給你添亂子的。」
「好,痛快。」田所長一挑大拇指讚道,「我相信你阿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多大點事?」阿華輕輕地彈了彈菸灰,「不就是個死刑嗎?我早都知道了,今天過去,也就是走走過場,當個擺設。」
聽阿華這麼一說,田所長倒又躊躇起來,他又沉吟著說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過今天大會還有一個主題:要對‘豹頭’進行表彰。」
阿華聽明白了,原來對方擔心的是這個。這也的確是個值得擔心的理由,「豹頭」和阿華已勢如水火,雙方出現在同一個會場,一個被判死刑,一個卻榮譽加身,以阿華的性格脾氣,難免要在現場攪出些動靜來。到時候雖然有武警壓陣,但阿華總能痛罵幾句吧?到時候折了現場氣氛就不好看了。
好在阿華立刻又給對方吃了顆定心丸。「這個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什麼過激言行的。」他吐出一個菸圈,片刻之後又詭異地一笑,道,「我和一個死人計較什麼?」
「死人?」田所長目光一凜,不太明白對方所指。
「那個網路殺手,eumenides,他不是已經給‘豹頭’下了單子嗎?」阿華探著身體,挑逗似的用眼神勾著對方,「我在號子裡都知道了,你不會還沒聽說吧?」
田所長被阿華帶入了氣氛中,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反問道:「你以為那個殺手能夠成功?」
「我希望如此。」阿華先是攤了攤手,然後又略帶神秘地說,「而且我相信他一定會在公判大會的時候下手,所以我們就睜大眼睛,等著看一場好戲吧!」言罷,他悠悠然地吐出一串菸圈,那煙霧氤氤繚繞,令兩人互視中的臉龐都變得扭曲起來……
下午四點四十一分。
某小區單身公寓內。
一名女子端坐在臥室床頭梳妝檯前,她面向著鑲嵌在臺板上的圓鏡,正在精心打理自己的頭髮。
若只看這女子的背影身形,那必是一個窈窕動人的絕色佳人。只可惜鏡子從不說謊,此刻在那鏡面中對映出的,卻是一張如鬼魅般可怕的殘缺面龐。
這女子正是在煤氣爆炸事件中倖存的明明。自從容貌毀損之後,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坐在梳妝檯前。
半年多前爆炸引起的大火不僅燒光了她的頭髮,也燒壞了她的頭皮,後來她為了和鄭佳一塊兒登臺演出,專門配備了一副假髮。那假髮通常都是長髮飄飄,垂在肩後,用來遮擋她頸肩部位的燒痕和傷疤,可今天她卻特意將這一襲長髮捲了起來,在腦後挽成了一個髮髻。
髮髻挽好之後,她對著鏡子左右搖頭看了看,似乎尚覺滿意。隨即她拉開身前的抽屜,伸進一隻手去,從抽屜裡輕輕夾出了一根髮簪。
那髮簪閃耀著灰白色的金屬光澤,質地堅硬,似乎是用精鋼打製。而它的款式則很簡潔,細細長長,一頭尖銳,一頭渾圓,此外並未更多的修飾。
明明將髮簪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似乎在檢查著什麼。而那髮簪普普通通的,又能有什麼異樣?片刻後,她像是看不出什麼毛病,這才又抬手,將那根髮簪慢慢地插入了腦後的髮髻中。
頭髮打理好了,明明的梳妝也就大功告成。她開始起身穿戴,看樣子是準備出門。她穿了一件長長的羽絨服,然後又戴上帽子、圍巾、口罩,這樣她的全部身體都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她看了看錶,約定的時間快要到了。於是她走出公寓,一路來到了小區前的路口。她在那裡等待了一會兒,直到一輛計程車停靠在她的面前。
「明明,上車吧。」一個女孩從車後座探出頭招呼,正是和明明相約會合的鄭佳。明明便點點頭,從另一側開門上車,坐在了鄭佳身旁。這時她發現,車內原來並不只有她們兩個乘客,在後排座椅的中間還臥著一隻機靈可愛的小狗。
「牛牛。」明明叫了聲狗狗的名字,同時伸手去摸它的腦袋。牛牛則熱情撩起舌頭,在對方的手心裡熱乎乎地舔了一圈。
在逗弄牛牛的同時,明明又略帶詫異地問鄭佳:「你今天怎麼把它帶上了?」牛牛身為一隻導盲犬,曾經和鄭佳形影不離。不過鄭佳視力恢復之後就很少帶牛牛一同出門了,不知今天為何破例?要知道,她們即將出席的是一個相對特別的場合,帶著一隻小狗恐怕不太方便呢。
鄭佳並沒有回答對方,她只是看著那小狗,輕輕地似在自語:「牛牛啊牛牛,我訓練了你那麼久,今天可要看你的表現了。」
在兩個女孩對話的過程中,司機已經發動好汽車,他略轉過頭來問了句:「接下來去哪裡?」
女孩們異口同聲地答道:「人民大禮堂。」
司機「哦」了一聲,得出結論:「你們是要去看公判大會啊。」
這次兩個女孩卻都沒有說話,她們各自沉默著,心中似乎都藏有些許秘密……
傍晚五點整。
省城人民大禮堂門口。
警方人員開啟了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的警戒線,開始組織民眾入場,此時距離公判大會正式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
既然是公判大會,那對於全體市民來說應該都是一個公開的、能夠自由參與的場合。大會的組織者早先也是這樣的態度,不過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情卻讓情況有所改變。
自命為eumenides的殺手在網路上釋出了針對錢要彬的死亡通知單,執行日期正是公判大會當天。而市內各大媒體早就爆料:錢要彬本人將在公判大會上接受表彰。於是針對這場大會的第二個焦點話題迅速生成了。人們無不好奇:「臥底神探」是否真的身負罪名?而從不失手的eumenides和警界英雄之間的較量又會碰撞出一個怎樣的結果呢?
警方沒有更改公判大會的相關計劃,但他們採取了一些針對性的措施。首先他們通過媒體言論將eumenides的行為描述為漏網的黑惡分子對警方的威脅和挑釁;同時他們還對參與公判大會的人員進行了篩選和控制。具體的方法是:入場名額被分發到各個居民社群,想要與會的市民必須到各居委會提出申請,經社群民警稽核身份之後領取印有個人資訊的入場證,大會當天憑此證實名進場。
即便如此,當警戒開啟之後,每一個想要入場的人仍要接收警方人員的嚴密盤查。除了核對入場證和身份證上的個人資訊是否吻合之外,所有的男性入場者還被要求伸出左手,讓警衛檢驗其五根手指是否齊全。
鄭佳和明明此刻正排在待檢入場的隊伍中。明明注意到前方男性遭遇的特殊檢查,心中略微有些奇怪,便嘀咕了一句:「這是幹什麼呢?」
鄭佳則心中有數——在視力復明之後的這幾個月裡,她早已把殺父仇人的體貌特徵瞭解得一清二楚。她便嚮明明解釋說:「那個自稱eumenides的兇手,他的左手中指斷了一個指節。」
明明「哦」了一聲,心中瞭然。指節的缺失是一個無法掩飾的身體特徵,警方抓住這個特徵進行排查,那殺手再想要混入場內,可就千難萬難了。
隨著隊伍不斷前行,兩個女孩也漸漸接近了排查的關口。此時鄭佳掏出一副墨鏡戴好,同時壓低聲音對明明說道:「一會兒你就按我剛才說的去做。」
明明一邊點頭道:「你放心吧。」一邊伸手攙住了鄭佳的左臂,鄭佳的右手則牽著一條狗繩,繩索的另一端自然是系在牛牛的脖子上。
兩人緩步向前,不多時便抵達了入口處。一個年輕的警察伸手將她們攔了下來。
「這是我們的入場證。」明明連忙將相關證件掏出來交給對方。那入場證是鄭佳託父親生前的同事辦理的,證件本身絕無問題。那警察接過證件的同時,目光向牛牛掃了一眼,說:「這狗可不能帶進去啊。」
「這是導盲犬。」明明忙解釋說,「她是殘疾人,離開這隻狗就寸步難行了。」
鄭佳配合著明明的話語摘掉墨鏡,露出了一雙茫然無神的眼睛。對她來說,要偽裝成一個瞎子實在是太容易了。
警察看看鄭佳,又注意到身份上的照片也的確是個盲人。他也就沒再說什麼,轉而把注意力換到了明明身上。
「你把口罩摘了。」他手持著明明的身份證,想要對比一下對方的容貌。
明明便把口罩摘下,露出她那張可怕的容顏。警察毫無心理準備,駭然倒抽了一口冷氣。半晌之後才結巴著問道:「你……你這是怎麼了?」
明明卻很冷靜,只淡淡答道:「被火燒的。」
這時附近的一些市民也看到了明明如鬼魅般的面龐,一時間驚呼連連,騷動欲生。
「你快把口罩戴回去吧。」警察害怕節外生枝,連忙把證件還給兩個女孩,揮手示意她們進場。這兩人雖然都不太正常,但很顯然,她們和那個自稱eumenides的殺手不會有任何關係。
於是明明和鄭佳二人便帶著牛牛順利地進入了場館內。這是全省規模最大的室內大禮堂,寬五十米,進深六十多米,總計有近五千個座席。禮堂正前方的主席臺正是今天公判大會的核心會場所在。
場內也有警察在維持秩序。明明和鄭佳來得算比較早的,她們被引導著坐在了禮堂第八排中間的位置。前五排此刻已經座無虛席,並且全都是些身穿制服的警方內部人員。
明明坐下來之後便摘去了帽子,口罩則仍然戴在臉上。
鄭佳注意到明明的變化,笑著問了句:「呦,今天怎麼換髮型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對方的髮髻。
明明忽然低喝了一聲:「別動!」同時還別過腦袋躲避著鄭佳的撫摸。
鄭佳被明明嚇了一跳,她的動作停在半空,愕然問道:「怎麼了?」
明明又加重語氣強調說:「別碰我的髮簪!」
鄭佳這才注意到明明發髻上插著一根髮簪。那髮簪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啊。她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
明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了,她尷尬地笑了笑,解釋說:「這髮簪很尖的,小心別把你的手扎傷了。」
鄭佳定睛看了看,那髮簪的頭部果然很尖銳。不過就算有可能扎傷手指,也不至於這樣緊張兮兮的吧?
明明似乎還不放心,乾脆把帽子又戴上了。鄭佳見對方確實在意,便主動放棄了髮簪的話題,轉頭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主席臺。
主席臺的正中設了一排座席,檯面上還擺放著標註有姓名的號牌,顯然那都是今天與會領導的位置。在座席臺的左前方則設定了一個多媒體講臺,講臺上除了話筒之外,還有一套影像投放裝置。講臺背後的電子大螢幕正與這套投放裝置相連,目前螢幕上顯示的是兩行大字:××市掃黑除惡公判大會暨錢要彬同志表彰大會。
主席臺下方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與觀眾席之間還立上了一排隔離柵。鄭佳猜測那片空地應該是囚犯們接受宣判時所處的位置。此處與主席臺高低有別,這才能顯示出我專政力量對黑惡分子的壓倒式的打擊力度。
隔離柵外圍是觀看本次大會的最佳位置,這些位置目前都被各路媒體佔據。大大小小的攝影攝像裝置如長槍短炮般擺滿了一整排。當初把大會安排在晚上進行,就是為了方便媒體在黃金時段向全市人民展開現場直播。後來eumenides的插曲出現之後,組織者對是否還要進行直播產生過爭論。主流的觀點認為:警方作為一個強權部門,無論如何不該被eumenides的一封通知單嚇倒。既定的直播方案不能更改,要改進的應該是禮堂內的安保手段。
負責安保工作的羅飛也贊成媒體到場。並且他建議說:可以在一線的媒體人員中安插大量的警方便衣,這樣不僅可以加強主席臺附近的安保力量,而且一旦發生了異常狀況,便衣們可以隨時插手各媒體的現場工作,保證直播畫面在警方的可控範圍之內。這個方案得到了警界高層的一致認可,具體的操作事宜也就交給羅飛統籌安排。
當然了,以鄭佳為代表的普通民眾並不會知道這些內幕,大家此刻都在警察的引導下坐好,耐心等待著大會開幕。鄭佳在觀察完主席臺之後,又把目光轉向了觀眾席。她的視線掃來掃去的,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不過她並沒有發現什麼,於是她又低下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腳下的牛牛。
那隻導盲犬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它耷拉著眼皮,像是快要打盹睡著了。
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的平靜,但女孩的神色卻有些忐忑。不知為何,她總是隱隱有種預感: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正在這樣的平靜氣氛中悄然孕育。
到了十八點三十分左右,領導們排著隊走上主席臺,各自落座。公判大會隨即開始。負責主持會議的是省城公安局的宋局長,他首先將在座的領導向大家做了介紹。省城公檢法系統的主要負責人基本上都出席了這次會議,而與會的最高階別官員要屬省公安廳的肖華廳長,此人正是當年發起「收割行動」的總指揮官。
不過一干眾人中卻看不到錢要彬的身影。作為本次大會的主角之一,他沒有過早登上主席臺自然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此刻他正和羅飛等人一道待在後臺化妝室內,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安全係數比開放性的禮堂要大很多。
此刻在主席臺上,宋局長正在宣佈大會的流程。按照既定計劃,首先將由省城公安局宣傳科的同志向大家介紹這次掃黑除惡行動的基本概況和輝煌戰果,隨後將由法院方面的代表對幾個首惡分子進行公開宣判,而最後的壓軸環節才輪到錢要彬上臺,他要做一場個人事蹟報告會,同時接受省廳領導的表彰。
宋局長高亢的話語聲也傳到了化妝室內,錢要彬估摸了一下時間:「介紹打黑概況半小時,公判大會一小時,嗯,輪到我上場應該是晚上八點鐘左右。」他一邊說一邊看著身旁的羅飛,意思是提醒對方提前做好準備。
羅飛卻沒有給出積極的回應,他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說道:「你不能上臺。」
「什麼?」錢要彬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你不能上臺。」羅飛又強調了一遍,這次他補充了理由,「否則我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錢要彬皺起眉頭:「怎麼了?情況又有變化了?」
羅飛說:「那倒沒有,只是我們還沒判斷出殺手會用什麼樣的手法作案,在這種情況下讓你暴露在公眾場合是非常危險的。」
錢要彬「嘿」了一聲,反問道:「進入場館的人員不是都嚴加排查了嗎?」
「是排查了,但殺手還是有可能通過非正常的渠道進入,或者提前潛伏在禮堂內某個隱蔽的角落。」羅飛頓了一頓,更進一步說道,「這次大會的時間、地點早就公佈了,所以殺手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而他既然釋出了死亡通知單,說明他一定想出了某種特別的計劃。」
「什麼計劃?」錢要彬打斷了羅飛的話語,「整個禮堂到處都是我們的人,就算他混在人群中,就憑他一個人,能幹什麼呢?」
錢要彬說話的語氣雖然強硬,但羅飛卻感覺到對方心底其實也是疑慮重重。這番話與其說是在爭辯,倒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
羅飛並不想多說什麼,他只用事實提醒對方:「他此前殺過韓少虹,殺過鄧驊,都是在警方的重重保護之下。」
「那他也未必殺得了我!」錢要彬感覺被輕視了,他有些慍怒地瞪起眼睛。
「我知道你的能耐,」羅飛鄭重地豎起一根手指說道,「可是這一次你面臨的局面也是最兇險的。」
錢要彬立刻追問:「為什麼?」
羅飛道:「這次那個殺手可能會用槍!」
用槍?錢要彬的心禁不住縮了一下。如果那傢伙手裡又有槍的話,那就真的很難防範了。可羅飛又憑什麼做出這樣的判斷呢?他提出了質疑:「那傢伙好像從來沒有用槍的習慣吧?」
「是沒有,因為槍支本身會給警方留下太多的線索,所以他更偏好那些隨手可得的兇器。」羅飛先是附和,隨即又話鋒一轉,「但他去年秋天越獄的時候,曾經搶走了獄警的配槍。這支槍的來歷已經被警方知曉,他也就不會再有什麼顧慮了。我由此推測,他這次很可能會攜槍而來!」
錢要彬不說話了。羅飛的分析合情合理,而這個情況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外。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用試探的口氣問對方:「那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主動打亂他的計劃,而不是被動地等待他來攻擊。」羅飛眯著眼睛說道,「所以你今天不能上臺。你不上臺,他的計劃就落空了。」
「這就是你們的方案?」錢要彬瞪著羅飛,臉上則露出不可思議般的表情。
羅飛點點頭。
錢要彬重重地「呵」了一聲,明顯是在冷笑。然後他抬起頭,用目光掃視著化妝室內那些負責保護他的刑警隊員們,再次提高聲調問道:「這就是你們的方案?!」
沒有人回答。包括羅飛、尹劍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錢要彬,似乎這本就是個無須作答的問題。
錢要彬終於忍不住了,他用手重重地拍著椅子扶手:「這是什麼狗屁方案!如果待在這裡不出去,還要你們保護什麼?!」
羅飛冷眼看著錢要彬,他知道對方為何會如此激動。在錢要彬看來,他寧可遭受刺殺,也決不能在此刻龜縮不出。因為這本是他人生中難得的輝煌時刻,如果他退卻了,那他就再也稱不上什麼英雄,他只會淪為市民們閒聊時的笑柄。對於一個充滿了蓬勃野心的人來說,這樣的結局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
果然,在深重地喘了幾口粗氣之後,錢要彬堅定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我一定要上臺!誰也阻止不了。不管是那個殺手,還是你們這幫廢物刑警!」
羅飛用同樣強硬的態度回應對方:「我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你必須聽從我的安排。你應該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的生命安全。」在他說話的同時,尹劍等人亦悄然上前,圍在了錢要彬的周圍,擺出一副不容對方離開的架勢。
錢要彬心中一涼,他知道今天來的刑警隊員都是羅飛的親信,自己已無法控制局面。他恨恨地「哼」了一聲,豎目和羅飛對視著,胸口氣息難平。半晌之後,他又恨恨然地責問:「既然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我上臺,又何必把我帶到這裡?你早把表彰環節取消不就完了?早點說,我還可以找個合適的理由去應付公眾和媒體。到了這個節骨眼,你讓我怎麼收場?」
見對方如此憤然,羅飛卻只是輕輕一嘆。然後他告訴對方:「我的計劃本就是這樣,而你也必須到場——因為這也是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說話的同時,他毅然站起身來,揮手向他的隊員們發出了行動的指令。
禮堂內的公判大會正按既定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宋局長做完開場白之後,一個宣傳科的女警官走上講臺,開始介紹這次掃黑除惡行動的概況。她講解所用的文稿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圖文並茂,資料翔實,在多媒體裝置的輔助下,全景地展現出警方在這場專項行動中取得的輝煌戰果。
不過臺下的觀眾對這個環節的興趣卻不濃厚。近幾個月來,媒體長篇累牘的宣傳早已讓大眾產生了審美疲勞。對於今天親赴現場的人來說,他們所期待的第一場好戲要等到公判的環節才會上演。
到了晚上七點鐘左右,女警官的講解終於結束了。等她走下主席臺之後,宋局長用莊嚴的聲音宣佈:「下面將對本次行動中被捕的部分首惡分子進行公開宣判,請法警將饒東華等十三名犯罪嫌疑人押上審判席。」
宋局長的語音甫落,一隊法警便押著囚犯們從禮堂旁邊的專用通道魚貫而入。這些法警個個體型健碩,普遍身高都接近一米九,在這幫大漢的襯托下,那些兇頑的囚犯們便顯得羸弱了許多。
禮堂內的觀眾們此刻全都伸長了脖子,想要見識一下這些傳說中的黑道大哥們究竟是怎樣一副尊容。坐在人群中的明明更是忍不住站起身來,與大部分人的獵奇心理不同,明明此刻的情緒要複雜許多,她的眼波閃動著,很快就從那一干眾人中鎖定了自己尋找的目標。
那是被押在隊伍最前方的一名男子,雖然同為囚犯,但他的氣度卻與大部分同伴截然不同。在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懊惱,更沒有偽裝出來的痛苦和懺悔;厚重的鐐銬壓在他的身上,但他的身姿卻仍然挺拔。他便這樣淡然前行,就像是一個在河邊散步的普通市民。
明明的目光注視在那個男子身上,她想大喊,但她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某種衝動被壓抑在她的體內,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坐在一旁的鄭佳握住明明的手,輕輕地將對方拉回到座位上。明明開始把頭埋進自己的雙臂,肩頭有節奏地抽動著。鄭佳便側過身體將那女孩摟在懷裡,在陪對方感懷了一陣之後,她又附耳悄聲說道:「不管他犯了什麼罪,他都不是一個壞人。」
「他當然不是壞人。」明明抬起臉龐堅定地說道,隨即她的語調又變得悲傷,「他都是為了我……」
鄭佳也瞭解其中的過節,阿華的確是為了給明明報仇,這才抱定了和高德森魚死網破的決心。只可惜高德森雖死,但直接禍害明明的那個人並未受到任何懲罰。這樣的事實雖然令人唏噓,自己卻也無能為力。鄭佳無聲地嘆了口氣,抬頭向著主席臺上的領導們看去。當他們給「英雄」頒發獎章的時候,難道真的不知道那「英雄」手上也沾著無辜者的鮮血嗎?
阿華等人被一路帶到主席臺下方的隔離區,展開一排站好。這時臺上檢察機關的公訴人開始宣讀相關的起訴書。阿華身上揹著三條人命,是本次公判的首惡分子,此刻也是第一個接受宣判。
阿華的判決結果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明明知道此刻的審判只是走個過場而已。當公訴人的起訴書堪堪唸完的時候,她似乎已承受不了現場氣氛的煎熬,便紅著眼睛對鄭佳說道:「我要去下衛生間。」
鄭佳理解地點點頭。明明獨自起身穿出觀眾席,向著禮堂東側的衛生間而去。
這邊的公判繼續進行。阿華不出所料被判處死刑,其他的犯罪嫌疑人也各自領到或輕或重的刑期。大約四十分鐘過去了,公判的程式漸漸進入尾聲,但明明卻仍然沒有回來。鄭佳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決定去衛生間檢視一下。
通往衛生間的走廊門口也有警方人員在把守站崗。鄭佳牽著牛牛,繼續偽裝成雙目失明的狀態,衛生間外的警衛只是多看了她兩眼,倒也沒有對她進行排查。
鄭佳推門進入女衛生間,反手又把門關好。她先喚了兩聲:「明明,明明。」但卻無人應答,於是她又摘掉墨鏡,四下裡掃了一圈。只見衛生間裡看似空無一人,只是最靠裡的那個小隔間卻木門緊閉。
鄭佳心生疑竇,便走到那小隔間門口,又喊了聲:「明明。」這次雖然還是沒人應答,但隔間內卻有些許輕微的響動。鄭佳聽力素來敏銳,立刻有所警覺。她低頭看看牛牛,卻見那小狗正往木門下方的縫隙裡探頭探腦,同時還歡快地搖著尾巴。
鄭佳知道這是牛牛嗅到了熟人的氣息,她再無懷疑,明明一定就在這個小隔間裡。於是她伸手拉了拉那扇木門,但門從裡面反鎖著,無法開啟。
鄭佳有些擔心了:「明明,你在裡面嗎?說句話啊。」
裡面的人終於應聲了:「我沒事。」聽聲音正是明明。鄭佳鬆了口氣,說:「你把門開啟,讓我看看你。」
明明卻一口回絕:「我不會開門的。你快走!」她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怪異。
鄭佳皺起眉頭,她雖然不知道明明在那隔間裡究竟在幹什麼,但這絕不是正常的情況!她猶豫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能走,於是又伸手在木門上敲了兩下,很認真地說道:「明明,你快開門。」
「你走吧,別管我了!」明明的聲音帶著顫兒,顯得既焦急又緊張。
鄭佳也著急了,她既擔心明明會想不開,又猜測對方會不會遭遇了什麼危險。於是她更加堅決地說道:「你再不開門我可要報警了。」
這句話立刻收到了效果,明明脫口阻止:「別……」一秒鐘之後,伴隨著一聲輕響,門閂終於被開啟了。
鄭佳立刻拉開木門,她看到只有明明一個人在隔間裡,懸著的心便稍稍放下了一些。然後她又發現明明雖然人坐在抽水馬桶上,衣物卻穿戴完好,並不像上廁所的樣子。於是她詫異地問道:「你在幹什麼呢?」
明明咬著嘴唇不說話,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目光也不敢和鄭佳對視。
鄭佳意識到對方肯定藏著什麼隱情,她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對方。卻見明明的雙手緊緊地合在一起,似乎想掩藏手心裡的什麼東西。
「你手裡是什麼?」鄭佳只是試探著問了一句。明明卻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的身體猛地一顫,手裡握著的東西也掉落下來。只聽「叮」的一聲,似有金屬墜地,鄭佳再定睛看時,原來那東西竟是先前戴在明明發髻上的那根髮簪。
明明回過神來,立刻想將那髮簪撿回,但那髮簪落地後跳了兩下,正好到了鄭佳身旁。後者便搶先一步,將髮簪捏在了手裡。
明明無比緊張地站起身,伸手說:「快還給我。」
聯想到先前在禮堂的時候,明明就曾阻止自己觸碰她的髮簪,鄭佳意識到這根小小的髮簪必有問題。她沒有立刻還給對方,反而把髮簪湊到眼前檢視起來。很快她便發現了玄機:那髮簪不僅銳利,而且是雙層巢狀的結構,巢狀的部位就在尖口往上半寸左右的地方——那裡有一道明顯的嵌縫。鄭佳便伸出另外一隻手,輕輕捏住了髮簪的尖口,想試試那巢狀的結構是否可以轉動。
「你別動。」明明刷然變了臉色,她不得不提醒對方,「那尖口裡有毒!」
鄭佳也大驚失色,她鬆開髮簪的尖口,駭然問道,「這……這是什麼東西?你想幹什麼?」
明明卻不回答,只說:「你別管了,你快還給我。」
「不行。」鄭佳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把那髮簪攥得更緊,道,「你不告訴我怎麼回事,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明明默然看著鄭佳,眼神中似有乞求的意思。但鄭佳目光堅定,絲毫不肯讓步。
在這樣的對峙中,明明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她知道已經瞞不過去,終於長嘆一口氣,說出了實情:「我要殺了那個傢伙。」
鄭佳下意識地追問:「誰?」
「你知道是誰。」明明咬著牙說道,「我要為華哥報仇,也為自己報仇。」
鄭佳瞪圓了眼睛,她簡直無法理解:「你瘋了嗎?你這是犯罪!」
「是犯罪又怎麼樣?」明明反問,「他難道不是犯罪嗎?為什麼他什麼事都沒有?」
「你幹嗎拿自己和那個人比?他犯了罪,我們可以向警方舉報的。」
明明看看鄭佳,冷笑著問道:「你覺得舉報有用嗎?」
鄭佳愣住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這兩個月來,她為了明明的冤情跑了多少趟警局,可結果呢?她告訴自己不要放棄,但希望又在哪裡?
沉默半晌之後,鄭佳只好從另一個角度來勸阻對方:「就憑你怎麼可能殺得了他?而且今天禮堂裡到處都是警衛。你快醒醒吧!」
明明卻早有主意:「警衛們都在防範那個殺手,他們不會注意我這樣的弱女子。等那傢伙上臺的時候,我可以突然衝上去,把這個髮簪刺進他的身體。髮簪的尖口吃力後會往回縮,露出連線處的縫隙,只要簪子裡藏著的劇毒沾到他的血液,他就死定了!」
鄭佳越聽越覺得可怕,她把那支髮簪藏到自己身後,搖著頭道:「你真是瘋了。我決不允許你這麼做,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明明慘然一笑:「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什麼毀不毀的?能和他同歸於盡最好。」
看著對方自暴自棄的樣子,鄭佳心中又憐又痛,她不知還能說些什麼,情急之下,眼淚已忍不住滾落下來。
明明是個知恩情的人,見鄭佳是真心對她,她的心也有些軟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擦對方的眼角,反而寬慰對方說:「你哭什麼?反正我也是生不如死,有什麼好難過的?」
「那我怎麼辦?」鄭佳含著淚說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如果出事,以後還有誰能陪著我?誰和我一同演奏?」
這話倒說得明明一怔。她此前覺得自己的人生已毫無意義,這才有了和錢要彬同歸於盡的念頭。可鄭佳這番淚語卻讓她死灰般的心靈重又得到些許滋潤:畢竟這世上還有人真心掛念著自己,還有人需要自己的陪伴。
鄭佳看出了明明心理上的變化。她擦擦眼淚,抓準時機趁熱打鐵:「還有阿華,他為了給你報仇,連命都不要了。你這麼做對得起他嗎?你就要在他眼前出事,讓他死不瞑目嗎?」
提到阿華更是戳到了明明的痛處。明明的鼻子一酸,眼角也有些溼了。是啊,華哥一定是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的,自己又怎能在這分別時刻辜負他的期望?
卻聽鄭佳又說道:「你看,連牛牛都捨不得你呢。」
明明聞聲低頭,果然看見牛牛正蹲坐在自己腳邊,耷拉著舌頭,兩眼水汪汪地盯著自己,一臉討好的樣子。她的心中一溫,嘴角也露出了些許笑意。正在這時,女廁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身穿制服的女警察走了進來。
明明和鄭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點緊張,剛才她們說了那麼多話,不知道有沒有被別人聽見?
那女警上前打量著二人,問道:「你們兩個沒事吧?」
明明和鄭佳同時回答說:「沒事啊。」
女警臉色卻仍有疑慮:「門口的守衛說你們倆在衛生間裡待了很久都不出來,怎麼回事?」
「我們在這裡聊聊天。」鄭佳編了個藉口,「到外面怕影響會場的秩序。」
女警將信將疑,她注意到鄭佳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後,便又問道:「你手裡有什麼東西嗎?」
「我的髮簪。」鄭佳亮出手來展示了一下。
女警「哦」了一聲,她的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感覺沒什麼可疑之處,便轉身準備離開。剛剛走出一步,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問道:「守衛怎麼說你們倆有一個是盲人?」
「我是。」鄭佳連忙把墨鏡戴上,拉著牛牛解釋說,「我以前什麼都看不見,現在剛剛做了手術,雖然能看到東西了,但行動還是不方便。」
女警囑咐說:「那你自己小心一點。」說完自行離去。
鄭佳伸左手拉了拉明明:「我們也走吧,別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了。」
明明跟著鄭佳邁動步伐,看起來她已不再堅持那個殺人的念頭。不過她的眼睛卻還在盯著鄭佳右手中的那根髮簪。
「這個我先幫你保管,等大會結束才能還給你。」鄭佳一邊說,一邊將髮簪小心地裝入了自己羽絨服外兜中,然後她還用手捂著衣兜,好像生怕那髮簪會飛出來似的。
明明抿著嘴唇,心中說不清是懊惱還是感激。兩個女孩手拉著手離開衛生間,又回到了公判大會的禮堂現場。
這時法官已經把十三名犯罪分子的判決書全都宣讀完畢,在明明和鄭佳擠進觀眾席的當兒,正聽宋局長在主席臺上說道:「公判程式到此結束,現在請法警將饒東華等案犯押離現場。」
法警們按秩序轉身,押著各自的犯人準備撤離。正在這時,忽有一個身影從後臺處轉出來,截住當先帶隊的法警低語了幾句。那法警便停下腳步,重新組織眾人在隔離區內站好。宋局長在臺上看見,心中難免詫異,定睛看那閃出來的人時,卻認得正是尹劍。他知道尹劍的任務是協助羅飛負責全場的保安工作,現在阻止犯人們離開,莫非是為了安保的需要?由於尹劍辦事素來低調沉穩,一般不會犯錯,宋局長也就沒有過問,繼續按照會議的流程往下主持。
「這次掃黑除惡的行動能取得重大戰果,和警方長期的謀劃佈局是分不開的。大家都知道了,我們有一位幹警,從一九九二年開始就潛伏在涉黑組織內部,為警方摸清涉黑組織的結構框架、收集犯罪證據立下了汗馬功勞。在長達十一年的臥底生涯中,該同志不但要面對險惡的環境,還要面對民眾、甚至是親朋的質疑和誤解,那種孤獨和痛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但他卻一路堅持,最終出色地完成了黨和人民賦予的任務。他是我們警察隊伍的驕傲,是屬於人民的真正的鋼鐵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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