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曲終·人散

暗黑者3:離別曲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宋局長慷慨陳詞到此處,故意停頓了一會兒。臺上臺下會意,掌聲恰到好處地雷動起來。那掌聲在明明聽來分外刺耳,她圓瞪著雙眼,怒苦難平。一旁的鄭佳則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生怕對方按捺不住,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而在觀眾席的最前方,阿華冷麵而立,眼神中則流露出極端不屑的蔑色。

宋局長讓掌聲響了一會兒,這才抬手下壓,做了個暫歇的手勢。等掌聲停住之後,他又加重語氣說道:「今天這位同志也來到了現場。現在就讓我們用最熱情的掌聲歡迎‘臥底神探’錢要彬上臺!」

掌聲譁然再起。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看向後臺出口處,等待今天大會的頭號主角閃亮登場。記者們的攝像攝影器材也跟過來,尋找著即將出現的焦點。

在各種或期待、或崇敬、或好奇、或憤怒的聚焦中,一名男子終於款步而出,此人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威嚴的警服,腰背挺拔,氣宇軒昂。

有人鼓掌鼓得更加起勁,但也有人停下了動作——因為他們認得,正在出場的這名男子並不是錢要彬。

那男子徑直走到多媒體講臺前,手扶話筒首先表明身份:「大家先別鼓掌了。我不是你們期待的英雄,我是省城公安局刑警隊隊長,羅飛。」

大家都是一愣,不知為何會出現這樣的關節。距離羅飛不遠處的宋局長更是直接問道:「錢要彬同志呢?」

羅飛扭頭回答宋局長:「他不能上臺了。」然後他又正面看著媒體和觀眾席,大聲宣佈道,「我現在以省城刑警隊隊長的身份宣佈,錢要彬同志涉嫌一樁刑事案件,已被執行強制措施!」

此言一齣,臺上臺下一片譁然。人們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怔愕之餘,甚至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宋局長驚訝之餘也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他知道羅飛對錢要彬之事一直心存異議,但絕想不到對方竟會在此刻突然發飆。最初的震驚之後,他很快定了定神,呵斥道:「羅飛,你幹什麼?你今天的任務是保衛會場安全。誰給你胡作非為的權力?」

宋局長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了整個會場,不可避免地引起一陣更大的騷動。誰都聽出來了,這刑警隊長和公安局長之間並沒有統一意見,公安局長甚至用了「胡作非為」這樣的詞來痛斥自己的屬下。這其中究竟藏著怎樣的隱情?這場荒唐不羈的鬧劇又要以怎樣的結局才能收場?

宋局長也意識到局面有些失控,趕緊編了個理由對臺下解釋說:「錢要彬同志為了執行臥底任務,得罪了不少黑惡分子。現在有些漏網之魚跳出來打擊報復,我們需要擦亮眼睛,不要被敵人矇蔽了。」然後又轉頭看向講臺,換了口氣勸道,「羅飛,你不要衝動。你並不瞭解真實情況,這樣貿然行動,傷害了自己的同志,是非常不恰當的!」

「宋局長,您說的不錯。我們一定要了解了真實情況之後才能行動。」羅飛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我今天上臺來,就是要佔用一點時間,和各位領導、各位同僚、在座的熱心民眾,以及電視機前的廣大市民們共同討論一下,看看真實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羅飛一提到「電視機前的廣大市民」,宋局長像是忽然醒悟似的,忙向著臺下的媒體席連連揮手:「你們先別轉播了,這裡面有誤會!」

媒體記者們本也覺得莫名其妙,見主持會議的宋局長這麼說了,便紛紛準備關機停播。但他們身旁的一些便衣男子此刻卻站出來,阻止他們關閉轉播機器。雙方略作溝通之後,記者們似乎無法違抗便衣男子的意見,他們不但沒有關機,反而將攝像鏡頭全都聚焦在了羅飛身上。

宋局長的心驀然一沉。他知道那些便衣男子正是羅飛安插在記者席中的,號稱是要近距離保護錢要彬的安全,可現在看來,羅飛的這步棋顯然是另有所圖!再細細一想,今天羅飛帶來執行安保任務的警員,不管是便衣還是刑警、特警,竟沒有一張是自己熟悉和親信的面孔,其用心直令人不寒而慄!

對方既是有備而來,此刻若不能及時阻止,事情必將變得不可收拾。想到這裡,宋局長憤然拍案而起,咆哮道:「羅飛,你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趕快把你的人撤下去!否則我撤了你的職!」

宋局長的咆哮在警界內可是赫赫有名。不管是案犯還是下屬,只要看到宋局長髮火咆哮,人人都會嚇得噤若寒蟬。但羅飛此刻卻毫不退讓,他正色回答說:「撤我的職需要局黨委會議討論,報組織部發文生效。在此之前,我仍然是刑警隊隊長,抓捕刑事案件的疑犯是我的權力,也是我不可推卸的義務。」

臺上這兩人針鋒相對,臺下的觀眾們早已交頭接耳,熱議不止。人叢中鄭佳則搖著明明的胳膊,欣喜不已地說道:「羅隊長真是好人!你的案子有希望了!」

明明遠遠地看著羅飛,屏息凝視,像是在等待著某個重要的時刻。而在案犯隔離區中,阿華的目光也緊緊地紮在羅飛身上,他的神色既意外,又帶著些感慨和歎服之意。

宋局長還想再吼些什麼,這時身旁有人拉了下他的衣袖。他低頭一看,卻是自己的老領導,省公安廳的肖華廳長。肖華衝宋局長搖搖頭,輕聲道:「多爭無益,你就先讓他說吧,等找到他的漏洞,再反駁不遲。」

宋局長也知道,現場內外都是羅飛帶來的人,自己已完全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能力。如果繼續和羅飛僵持,只會進一步暴露出個人的無力。與其這樣,倒不如暫退一步,靜思後招。想到這裡,他憤憤地坐了下來,面沉如鐵。

沒了宋局長的牽絆,整個禮堂便成了羅飛唱獨角戲的舞臺。而臺下的看客們也不再議論紛紛。他們齊刷刷地看著羅飛,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羅飛拿出一個優盤插在多媒體介面上,然後點開檔案開始講述:

「去年四月二十一日晚十點三十二分,本市城裡水鄉小區發生了一起火災。經勘查,起火的原因是室內煤氣發生了洩漏,現場先是有一次爆炸,隨後起火燃燒。這次事故導致了三間房屋不同程度的毀損,並有一人重傷。」

伴隨著羅飛的操作,講臺後面的投影幕布上展現出了現場火災之後的照片,只見殘垣焦黑,一片狼藉。

片刻後,螢幕一閃,火災現場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名年輕女子的寫真。那女子秀美嬌小,十分惹人憐愛。羅飛同時解說道:「這就是當事人,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不過這是她出事前的照片——火災之後,她大面積深度燒傷,已經面目全非。考慮到大家的承受能力各不相同,我在這裡只准備了她受傷之後的背影照片。」

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女子燒傷後的背部,皮膚灼黑,傷痕累累,令人不忍目睹。就在這時,觀眾席中忽有一人站了起來,大聲道:「為什麼不放出我的正面?為什麼不讓大家看看,我到底被害成了什麼樣子?!」

這一下事出意料,大家紛紛轉頭看向那人。卻見說話者長衣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看不到面容,只從身形判斷應是個窈窕女子。然而眾人的視線剛剛落定,那女子突然右手一扯,拽掉了口罩,左手一扯,拉去了假髮,露出了一張醜陋扭曲、如鬼魅般恐怖的殘缺臉龐。立時間,整個會場響起了一片驚呼之聲,坐在那女子身邊的幾個觀眾甚至跳將起來,慌慌張張地向遠處躲去。

媒體記者本來都把鏡頭轉向了女子,此刻連忙切成了遠景,生怕對電視機前的膽小者造成困擾。

羅飛也是一愣。隨後他用手指著明明說道:「不錯,她就是剛才照片裡的那個女孩。只是我沒想到,她今天也來到了會場。」說話間,他把照片又切到了明明先前的寫真。

這一美一醜的對比是如此強烈,令人難抑唏噓。有些心軟的女市民甚至已偷偷抹起了眼淚,現場瀰漫著一種同情和傷感相交雜的情緒。

羅飛這時又遠望著明明,鄭重承諾:「我一定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明明點點頭,她坐下來,將假髮口罩重又戴好。她身邊的人這才稍稍緩過口氣,而禮堂內的大部分人也將關注的焦點重新聚集在羅飛身上。

羅飛繼續說道:「這起火災看似意外,但又存在著諸多疑點。事發公寓的主人名叫饒東華,是今天接受公判的黑惡分子之一,受傷者則是他的女友。」羅飛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臺下的阿華,阿華則點點頭,以示佐證。

「饒東華平時並沒有做飯的習慣,他家的煤氣灶至少有一個多月沒使用過了。而他的女友事發時剛剛從外地過來,當天也沒有使用過煤氣灶。但現場勘查卻顯示,事發時屋內煤氣閥門處於開啟的狀態,這便構成了一個大大的疑點。警方有理由相信,這場‘意外’很可能是一起人為製造的刑事案件。進一步分析之後,我懷疑有人提前進入過案發公寓,開啟了室內的煤氣閥門。然後他潛伏在室外裝置間,先將此屋的燃氣總閥關閉。等有人回家之後,他又將總閥開啟,從而製造了這起煤氣爆炸事件。」

聽羅飛說到這裡,臺上臺下都有不少人點頭贊同。腦子慢一點的免不了向周圍的人諮詢幾句,別人略一解釋,也都明白了。現在大家的思路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一點:那這個製造爆炸的元兇到底是誰呢?

羅飛接下來正要解答這個問題。

「我帶著技術人員仔細勘查過那個室外裝置間,在那裡我們找到了一根頭髮。」投影螢幕上顯示出現場取證的記錄照片,而羅飛這時又拿出一個證物袋,舉在手裡展示著說,「就是這根頭髮,特徵非常明顯的頭髮。」

攝像鏡頭適時地跟過去,給了一個特寫。那是一根黃色的、帶有明顯捲曲的長髮。

前排的大部分警察已經猜到頭髮的主人是誰,他們開始交耳低語。

羅飛卻並不急著點明這個問題,因為他還有別的證據。

「案發公寓整個單元內的監控攝像都被破壞,可見嫌疑人非常害怕被記錄下自己的影蹤。不過我們通過排查小區內外各主要路口和小區出入口的監控,還是鎖定了幾個可疑人員的影像。現在錄影中的這個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案發前後出入過小區,但他既不是小區內的業主,也沒有在任何業主家裡做過停留。」

投影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個魁梧男子的身影。他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具體面容。不過他的體型和走路姿態還是能顯現出某些特徵。

錄影有好幾段,等全部放完之後,羅飛突然看著阿華問道:「饒東華,你覺得你認識這個人嗎?」

阿華想也不想,大聲說:「認識。」

羅飛又問:「他是誰?」

阿華回答:「豹頭!」

羅飛點點頭,又去問在場的另外一個受審案犯:「葛新新,你認識錄影上的這個人嗎?」

通過先前的公判可知,這個叫作葛新新的案犯曾是高德森集團的首席打手,面對羅飛的提問,他也說:「應該就是豹頭。」

羅飛繼續問道:「葛新新,去年的四月二十一日,高德森有沒有交代你去完成什麼任務?」

葛新新說:「有。」

「什麼任務?」

「他要我去殺了阿華。」因為已經被判決死刑,而且這些問題都是以前交代過的東西,所以葛新新回答起來並沒有什麼顧忌。

「為什麼要殺他?」

「高總當時徵了塊地,被阿華手下的人霸著,沒法拆遷。耗不起,所以想殺了阿華。」

「那你有沒有去殺他?」

「沒有。」

「為什麼?」

「因為豹頭提出來,他要去殺。高總就讓他去了。」

「他是主動要去的嗎?」

「是的。」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去?」

「我覺得他就是想表功。因為他剛剛從阿華那邊過來,高總還不信任他。」

「他任務完成得怎麼樣?」

「失敗了。他沒能傷得了阿華,反而誤傷了一個女人。」

羅飛「嗯」了一聲,好像是問完了。然後他又抬頭面向觀眾和媒體,解釋說:「豹頭原來是饒東華的手下,後來又投靠高德森集團。當然了,豹頭只是他在江湖上的諢名,而他的大號對在座的所有人來說,都早已如雷貫耳——」

眾人屏息凝神,雖然他們都已猜到了七八分,但還是急切等待著羅飛將那個名字確確實實地說出來。

羅飛回過頭,目光往主席臺上掃了一圈,同時他將嘴湊在話筒邊,終於吐出了那三個字:「錢——要——彬!」

臺下觀眾的情緒像是在頂點時被突然放了閘,一下子全然宣洩出來。現場譁聲四起,幾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熱火朝天的議論和分析之中。而無論從常理還是邏輯來看,這起爆炸案真兇的指向都已是如此明顯!

主席臺上,宋局長眉關緊鎖。至此他已完全明白了羅飛的用意:那傢伙身為大會安保負責人,控制著整個會場的秩序,他充分利用了這個條件,將一場計劃中的表彰大會變成了冤案的新聞釋出會。而自己作為大會的策劃和主持人,現在只能品嚐「為他人作嫁衣」的苦澀滋味了。

獨自斟酌了片刻後,宋局長側過頭去,附耳對肖華不知說了些什麼。肖華面無表情地聽著,末了微微點了點頭。

羅飛這時又將那個裝有頭髮的證物袋舉了起來,大聲道:「這根頭髮和錢要彬的髮質特徵非常吻合,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做一個dna鑑定。綜合以上的證據和證人證言,我認為錢要彬涉嫌故意傷害罪和以危險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罪,應批准逮捕,立案偵查。」

臺下有人附和贊同,也有人搖頭表示反對。而羅飛則看著宋局長,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宋局長迎著羅飛的目光,他再次站起身,手裡拿著自己的話筒。

場內慢慢地安靜下來,攝像鏡頭也對在了宋局長的身上。

宋局長先是輕輕咳嗽了一聲,片刻後,他終於開口道:「鑑於此案出現的新情況,我和肖華廳長商量了一下,同意由羅飛同志負責,對錢要彬展開刑事偵查。不管最終查出來的結果如何,都會給大家一個交代。原定在今天舉行的表彰大會,暫時取消;以後是否表彰……看偵查的結果再定吧。」

羅飛點點頭,接受了這意料中的勝果。他知道,只要將案情通過媒體公佈於眾,宋局長再想護短的成本就太大了。這起案子現在有了公眾的監督,應該能得到一個公正的裁決。

臺下眾人再次議論紛紛。大家的立場和情感都不盡相同,有人欣喜,有人悲傷,有人鄙視,有人惋惜……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唯有突變之後的詫異可算是所有人共通的情緒。

「好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兒。」宋局長看著羅飛,冷冷問道,「現在可以散場了吧?」

羅飛卻搖頭道:「我還想耽誤大家幾分鐘,我有些話必須要說。」

宋局長坐回到椅子上,神色有些無奈。

羅飛伸手扶住話筒,他用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同時開口說道:「宋局長剛剛批准了我的申請,但我心中並沒有什麼喜悅。因為我很清楚這件事情的代價。我抓了自己的同事,得罪的不僅僅是臺上這幾位領導,恐怕整個省城警界都會視我為叛徒。即便是協助我的那幫特警和刑警弟兄們,今後的仕途也難免受到影響。我感到很內疚,我對不起你們。」

臺下有人喊道:「羅隊,你不用這麼說,今天來的弟兄都是理解你的。」

羅飛循聲看去,說話的人正是尹劍。羅飛心頭一熱,自己跟這小夥子共事一年多,此前再怎麼親密,也不過是上下級之間的工作關係。但是此時此刻,對方敢在這樣的場合喊出這樣的話,的確是喊出了屬於「兄弟」之間的熱血情感。

羅飛衝尹劍微微一笑,無聲地表達了謝意。然後他又繼續說道:「可今天的事情,我不得不做。先前宋局長說,我的任務是保衛會場安全,言下之意,我是不該插手這起案子的。是啊,在座的同僚們都知道,我羅飛是從龍州來的,組織上把我調任省城,是為了抓捕那個自稱eumenides的殺手。包括我今天的任務也是如此,那個殺手給錢要彬下了死亡通知單,我和我的團隊必須挫敗對方的計劃。或許在宋局長看來,我只要保護好錢要彬的安全就可以了,我為什麼非要去揭自己人的傷疤,去做這麼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傻事?」

羅飛一邊說一邊轉過頭,和宋局長對了一個眼神。後者也表現出了聽對方講述的興趣。

羅飛又扶了一下話筒,說道:「一週前我和專案組的同事們開會時,我們內部也有過一場激烈的爭論。有好幾個同志都認為,保護好錢要彬就是我們的首要任務,可我認為不對。我們的任務應該是擊敗eumenides,而保護錢要彬卻恰恰與這個目的背道而馳。」

大部分人聽到這話都糊塗了。eumenides要殺錢要彬,專案組如果保護好錢要彬,難道不是擊敗了eumenides?怎麼說是背道而馳?

羅飛正要解釋這一點:「那個eumenides素來以正義的執行者自居,他為什麼要殺錢要彬?因為錢要彬違反了法律,但卻沒有受到制裁。如果我們繼續袒護錢要彬,那就是在進一步扭曲正義。或許我們可以挫敗殺手的行兇計劃,可那又怎麼樣呢?哪怕那殺手被抓住了,我這個專案組也遠遠配不上‘勝利’這個詞語。因為只要法律的尊嚴仍被踐踏,eumenides就仍會孳生,那絕不僅僅是一個殺手的問題,那是躲藏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的陰影。而擺脫陰影的唯一方法,就是讓陽光照耀進來。」

臺下有人開始點頭,應是領悟到了羅飛話中的深意。臺上的宋局長也愣了一下,眯著眼睛若有所思。

「現在我們逮捕了錢要彬,重新偵查那起爆炸案件。這才是真正擊敗了eumenides;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給予錢要彬公正的法律裁決,這也是保護他的最恰當的方式。」羅飛頓了頓,又轉頭道,「宋局長,韓灝的墮落您肯定非常痛心吧?如果他最初犯錯時能勇於接受懲處,又何至於越陷越深,直至不可收拾?」

宋局長這次沒有和羅飛對視,只低著頭沉默不語。

羅飛再次面向觀眾席,他扶了扶話筒,道:「或許有人會說,錢要彬的錯誤是情有可原的。他臥底那麼多年,面對的都是窮兇極惡的黑勢力分子,行事難免要採用一些非常手段。他那天針對的目標更是身負死罪的黑勢力首惡,至於傷及無辜,那純粹是個意外嘛。既然是為了打黑除惡的大目標而行事,對於這樣的小錯誤,何必要抓住不放呢?」

聽羅飛這麼一說,臺上臺下均有騷動,看來持這種意見的人還不在少數。

羅飛「嘿」了一聲,反問:「如果通過動機來判斷一個人行為的正誤,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eumenides的殺戮?他發出死亡通知單的時候,哪一次不是以正義自居?既然維護正義的大目標不錯,我們又何必要阻止那個殺手?」

眾人討論得愈發熱烈。事實上,eumenides的行為早就在市民中引起過極大的爭議,有人厭惡,有人恐懼,但也有一幫人熱情追隨。這些追隨者會為eumenides的每一次行動喝彩叫好,並且在網路上發帖轉帖,鼓吹所謂「殘酷的正義」。今天的會議現場中便不乏這樣的人。

羅飛等大家討論了一會兒之後,又道:「今天在座的很多都是警察,懲治罪惡是我們的天職。不過eumenides認為自己的使命也是懲治罪惡。還有錢要彬,當他準備謀殺饒東華的時候,肯定也把自己當成正義的一方吧?那到底什麼才是正義?我們和他們的行為最根本的區別到底在哪裡?」

有人陷入沉思,也有人躍躍欲試,似乎很想表達自己的看法。不過羅飛這時卻轉過頭來,目光投向了隔離區裡的阿華。

「饒東華,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阿華略一點頭,表示出配合的意願。

「對於那個殺手,自稱為eumenides的傢伙,你恨不恨他?」

「當然恨。」阿華眼中閃著冷光,「是他害死了鄧總,我怎麼能不恨?」

「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找他報仇嗎?」

阿華毫不猶豫地說道:「會!」

羅飛又問:「那錢要彬呢,你恨不恨他?」

「恨!」阿華說話的同時回過頭,遠遠地看向觀眾席,憤然找到明明的身影。他用這樣的方式告訴羅飛,那個女人的慘遇就是他仇恨的來源。

「你會找他報仇嗎?」羅飛重複著先前的問題。

「當然了。」阿華聳了聳肩膀,似乎這根本就不值一問。

這樣的答案其實也在羅飛的意料之中。他問這些是為了給接下來的話題做好鋪墊。羅飛用一種坦誠的目光看著阿華,片刻後他提出了第三組類似的問題:「那你恨我嗎?」

這次阿華一怔,對這個問題感覺有些突兀。

羅飛提示對方:「是我抓住了你。為了抓你,我盯了你整整一年,我還設計了一些圈套讓你鑽。現在你被判處死刑,你恨不恨我?」

阿華卻笑了,然後他很認真地回答說:「不,我不恨你。我只是輸給了你,有點不服氣而已。」

羅飛也微微一笑,又問:「那你的親朋好友呢?他們不會來找我報仇吧?」

阿華搖著頭反問:「我自己犯了死罪,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只是一個執法者而已。」

羅飛抬起頭感慨道:「是啊。我當刑警也有十多年了,這些年抓住的罪犯數以百計。如果他們都來找我尋仇,我有幾條命能活到今天?事實上,被我抓住的罪犯很少有人會恨我。他們中間甚至有人還希望和我交個朋友。」

阿華道:「這話我信。如果我阿華有命,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羅飛便又對阿華問道:「為什麼呢?你既然認罪,為什麼eumenides,還有錢要彬,他們要對你動手,你就恨之入骨,而我把你送上了死刑臺,你不但不恨我,還想和我交朋友?」

「因為你是於公,而他們是於私!」阿華非常清晰地答道,「我阿華犯了罪,按法律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毫無怨言。但任何人都沒資格用私刑來治我!誰如果敢對我動私刑,那我就要以牙還牙、血債血償!」

「你說得不錯。」羅飛高聲道,「你不會恨我,正因為我從不憑私慾抓人。在我抓過的罪犯中,有些人的遭遇令我非常同情,但我仍要將他們繩之以法;而另有一些人,我雖然對其行徑極為厭惡,但我卻不會動他們分毫。我僅以法律作為執法行為的最高準則,在任何情況下,個人的好惡都不會影響到這個準則。只有這樣,法律才能保持住她的尊嚴。法律有了尊嚴,人們才能安心地接受法律的保護,犯罪者也會心服口服地接受法律的制裁。當我以法律的名義去懲治罪惡的時候,罪犯們沒有怨言,受害者一方也會感到由衷的欣慰。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eumenides,我只憑自己的是非觀就制裁了那麼多的罪犯,那麼今天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

會場內一時間無人說話了,即便是最激進的私刑支援者,此刻也禁不住要鄭重思考這個問題。

在靜默的氣氛中,羅飛繼續自問:「我還敢這樣安然站在燈光下嗎?我又該怎麼去面對當事人的親屬?或許我仍然可以說,我是為了維護‘正義’,可這樣的正義又有什麼意義呢?鮮血只能引發更多的仇恨,人們的情緒將更加狂躁,社會矛盾也會更加尖銳,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嗎?」

羅飛用目光掃視著全場,自問自答:「不,絕對不是!真正的正義應該能化解仇恨,撫平人們心頭的創傷。我今天抓了錢要彬,那個受傷的女孩便可以得到寬慰,她會感謝法律,她會相信這個社會仍有公平存在;可如果讓eumenides制裁錢要彬,女孩又會怎麼想?她感謝的是暴力,是私刑,而遭遇不公的仇恨感將長存在她內心深處,那仇恨在社會中侵蝕蔓延,最終將影響到你我的生活。」

鄭佳在人叢中遠望著羅飛,她或許是最理解對方話語的人。那飽含毒液的髮簪就藏在她的衣兜裡,無聲地印證著羅飛的判斷。而明明頗為動容,她的目光在羅飛和鄭佳身上來回轉了兩圈,悄聲但卻誠摯地說道:「我應該謝謝你們。」

鄭佳無聲一笑,她握住明明的手,一顆懸著的心到此刻徹底放了下來。

「也許我的話有些囉唆,但我還想再多說兩句。」羅飛悠悠抬起目光,視線有些縹緲,「因為我相信,那個殺手,eumenides,他現在也能聽到我的話。」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觀眾席又是一片譁然,人們紛紛轉頭四顧:難道那個傢伙就藏在人群中間嗎?

羅飛輕輕一嘆,又道:「其實我很瞭解那個孩子。從情感上來說,我並不討厭他,我甚至有些喜歡他。但他踐踏了法律,所以我必須擊敗他,維護法律的尊嚴。不管最終的結局如何,我今天都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我希望他能夠明白,法律有時的確並不完美,有些罪惡超出了法律的懲治範圍,而有些人則可以耍手段逃脫法律的制裁;但我們絕不可因此而擯棄法律,相反,我們應該努力去完善她,去捍衛她,即便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而這樣的犧牲才是有意義的!」

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臺下有人在鼓掌。掌聲一點一點地蔓延開來,談不上整齊,更不如先前宋局長講話時的掌聲那樣氣勢恢宏,但那掌聲中卻包含著某種真實的情感,叩擊著羅飛的心房。當看到前排的警察們也漸漸加入到鼓掌的行列中,羅飛更是感到了由衷的欣慰。不過他此刻最想知道的,卻是那個人會做何反應。

eumenides。

羅飛相信自己此刻一定位於對方關注的焦點中,因為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計劃中錢要彬要做報告之處。

eumenides敢在警方大會當天執行死亡通知單,他最大的優勢就是吃準了警方的大會步驟。他知道錢要彬要上講臺做一番報告,這樣的開放環境正是他下手的最佳時機。而警方即便有所預料,也很難防範,因為警方的計劃安排早已在媒體上公開,而eumenides的計劃警方卻一無所知。這就好比兩個軍棋高手,一個落明子,一個落暗子,落明子者即便築起銅牆鐵壁,也難防落暗子者的隱秘偷襲。所以這盤棋幾乎不用下,勝負已然分明。

所以羅飛臨時改變了警方大會的既定流程。他在大會開始後才拘捕錢要彬,固然有藉助現場媒體的需要,但另一個重要的目的則是要打eumenides一個出其不意,這樣警方的行動也變成了暗子,棋勢復歸均衡。

不過要想借此機會抓住eumenides,羅飛還得摸清對方是如何落子的。他取代錢要彬走上講臺,在慷慨陳詞的同時,也在暗中觀察和揣摩eumenides的佈局。

在雙方的既定計劃中,這個講臺正是拼殺的核心戰場。羅飛雖然還沒掌握eumenides的行刺方案,但他知道,eumenides必然要對現場情況進行即時的監控,而他也定有能力對講臺所在之處實施突然性的致命一擊。

要想知道敵人會如何攻擊你,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身臨其境,到最危險的地方去感覺那種細微的局勢變化,從而判斷出敵人的進攻方向——羅飛正是照著這個思路去做的。

當他站在講臺上,目光一遍遍地在禮堂裡來回掃動的時候,他既在尋找著對手的身影,同時也在尋找著自己的防禦漏洞。

如果自己會被人刺殺在這個講臺上,那對手的攻擊可能從何方而來?這是羅飛走上講臺之後,一直在暗中思考的問題。可惜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答案。

主席臺上都是公檢法系統的領導們,eumenides不可能藏身其中;後臺則有大批刑警、特警人員,對錢要彬實施著監控和保護的雙重任務,eumenides也不可能潛入;在主席臺下方,最近的隔離區內除了阿華等十三名罪犯外,只有押送犯人的武警,他們中間顯然不會有eumenides;再往外則是記者席,這些記者羅飛倒不熟悉,或許會給對手留下可鑽的漏洞,不過羅飛已經提前做了防範,幾乎每個記者身邊都有警方便衣貼身相隨,這既是為了保證轉播過程不被打斷,也是為了防止eumenides混跡其中。

稍微麻煩一點的要算觀眾席了,那裡人員實在太多,eumenides如果藏在裡面還真是不好發覺。雖說觀眾入場時被嚴密盤查過,但eumenides善於易容改扮,混過盤查也並非絕不可能;況且他還可以提前在場內潛伏——這麼大的禮堂,天花板上管道縱橫,藏起一個人來並不困難。

不過對手就算藏在禮堂裡又能怎麼樣呢?他怎麼才能殺得了自己?衝上講臺?那幾乎沒有可能。用槍?他有開槍的機會嗎?場內遍佈警方眼線,任何觀眾的小小異動都會被立刻發覺。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開槍射殺成功,他也必然要暴露自己,到時候他往哪裡跑?他總不至於為了一個錢要彬而同歸於盡吧?

這些可能性被羅飛一一排除之後,羅飛相信,對手一定有著某種極為特別的、絕對出人意料的計劃,就像當初在機場殺死鄧驊一樣。

羅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和分析。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將剛才那番演說繼續下去。因為他知道,eumenides已沒了繼續行動的必要。如果自己不能用語言吸引住對方,那傢伙隨時有可能撤離,從此逃之夭夭,再無蹤跡。

羅飛略組織了些腹稿,用手扶了扶話筒,準備開言。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了一絲異常之處。

從他走上講臺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是第五次伸手去扶話筒了。那話筒連線著多媒體講臺,但連線線似乎並不夠長,所以話筒總是落在距離演講者身體較遠的地方。這樣演講者在說話的時候,便屢屢要伸手去扶話筒,試圖將那話筒拉得離身體稍近一些。

這似乎是個不值得關注的細節,但對於羅飛來說,正是對待這般細節的態度鑄就了他與普通人之間的區別。他凝起目光,開始細細端詳。那是新款的多媒體桌面式話筒,採音端時尚小巧,通過一根纖長的連線杆和底座相連,連線杆上套著鋁合金材質的伸縮圈,使得整個杆體可以靈活彎曲。羅飛幾次去扶話筒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將杆體掰一掰,以便將採音端拉近一些,但由於話筒底座受到了連線線的限制,每一次都是治標不治本,效果差強人意。

羅飛便伸左手去理那根連線線。他發現那根線在臺面之外又分成了兩股,一股連著針形插口,最後插在多媒體操作檯的面板上;另一股線則嵌入了操作檯的面板內部,看不出最終連在了哪裡,而限制住話筒底座的正是那第二股線。

羅飛知道普通的多媒體話筒只有一根插口線,並不會有電源線。那第二股線的出現顯然是不正常的。他的心中驀然一驚,首先想到的是:難道這多媒體講臺被安裝了爆炸物?不過他隨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大會開始之前,特警隊的防爆警犬曾對主席臺及周邊區域進行過排爆搜查,當時並沒有發現任何爆炸物的蹤跡。

羅飛一時間有些茫然,他的右手扶在伸縮杆上,左手則縮回來,撐住了多媒體講臺的邊緣——這正是所有的演講者在伸手扶話筒的時候慣常擺出的姿勢。在極端緊張的情緒下,他的感官系統變得異常敏銳,於是他立即捕捉到了從左手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

羅飛的目光倏地跳了過來,他看到講臺的邊角上包著一層金屬片,在這樣的隆冬季節,觸手自然會有涼意。那層金屬片光滑鋥亮,看起來除了保護講臺的邊角不受磨損之外,還兼具著美觀和裝飾的作用。

只是那金屬片實在是太光滑了,它的表面幾乎找不到什麼磨痕。羅飛馬上判斷出那應該是新近才被焊裝上去的,它的作用絕不是防損和裝飾這麼簡單!

羅飛的腦筋飛速地旋轉著,很快他便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他迅速頷首,將嘴部湊到衣領角上,對著藏匿的無線麥克低聲呼叫道:「立即行動,封鎖地下車庫出入口,搜查地下室配電機房!」

他的話音剛落,隱形耳機中便傳出了特警隊隊長柳松的聲音:「明白!」作為本次行動的戰略機動力量,柳松一直帶著最精銳的特警潛伏在禮堂門口的作戰車內,時刻等待著羅飛的命令。此刻訊息傳來,數個小夥子立刻從車上跳下,全速向著地下停車場奔去。

從羅飛最後一次手扶話筒到最終下達作戰命令,所有的分析和行動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禮堂內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感覺到異常,他們仍然在期待羅飛更加精彩的演講。

可是羅飛的對手——那個年輕人已驀然警覺。

從今早凌晨時分開始,年輕人便一直潛伏在地下配電機房內。他攜帶著一臺行動式的電視機,通過電視即時轉播監控會場核心區域的動態。

而他的刺殺計劃,更早在半個月之前便拉開了帷幕。當時警方大會的方案已經確定,並通過媒體對公眾進行了相關宣傳。人民大禮堂作為會議的承辦單位,必然要按照組織者的要求對會場進行佈置。組織者希望在主席臺上能增添一個多媒體講臺,於是禮堂方面便找了一家多媒體器材專營公司,將佈置講臺的任務承包了出去。

多媒體器材公司準備好相關裝置,並指派一名技術人員到現場指導安裝,這些資訊盡在年輕人掌握之中。約定開工的當天,年輕人喬裝改扮一番,然後他開了一輛工程車來到器材公司,以禮堂工作人員的身份將這名技術員以及相關裝置接走。兩人隨後來到禮堂,年輕人跟在技術員身後打雜忙碌,於是禮堂方面都認為他是技術員帶來的助手。當天裝置安裝除錯完畢,年輕人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同時留給了器材公司和禮堂雙方。於是在器材公司眼中,他便是禮堂方面繼續跟進此事的代表;而在禮堂眼中,他又是器材公司方面繼續跟進此事的代表。雙方的資訊從此都通過他來傳遞。

第二天,年輕人獨自開工程車來到禮堂,聲稱要對多媒體講臺進行一些必要的改裝。他在話筒上添了一根導線,同時在講臺的兩側扶手位置分別嵌上了兩片金屬包邊。這樣的改動並不算大,更不會影響多媒體裝置的使用效果,禮堂的驗收人員絲毫不疑有異。

然而到了當天深夜,年輕人又悄然潛入禮堂內,再次對多媒體講臺進行了改動,這次他下手的方向卻是整個裝置的電路系統。他給裝置增添了一條電流回路,同時用導線將話筒的金屬伸縮杆和講臺扶手的金屬包邊分別連在了這條電路的零線和火線上。當然相關電路都隱藏在講臺內部,從外部看不出任何端倪。這電路經由禮堂內的配電盒,最終連線到地下室的配電機房——年輕人可以在這裡控制電路的關閉和啟動。

年輕人還調整了話筒連線金屬伸縮杆的那根電線的長度,使得話筒被限制在講臺上略略靠後的位置。話筒的位置粗看起來還好,但實際使用時會給演講者帶來一些微小的不便。

按照年輕人的計劃,大會當天他早早就來到禮堂,蟄伏在地下室配電機房內。因為地下室是被當成禮堂停車場使用的,本身就是個開放空間,而警方的力量都集中在禮堂現場,並沒有刻意加強對地下室的防備。年輕人藏匿在此處相對來說比較安全。他通過隨身攜帶的小電視監控著會議現場的實況,耐心等待錢要彬上臺。

只要看到錢要彬上臺,年輕人就會啟動講臺上的那條新添電路,而話筒的連線杆和講臺扶手正是這條電路的兩個介面。因為話筒位置不當,錢要彬在演講的過程中必然會伸手去調整話筒連線杆的角度,這時他的另一隻手則會很自然地撐住講臺側方的扶手,電路就此連通。當電流從人體兩手之間穿過時,心臟是必經之地,電流將引起心室的纖維性顫動,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可致觸電者死亡。

年輕人的計劃堪稱巧妙,但令他料想不到的是:最後走上講臺的那個人並非錢要彬,而是刑警隊長羅飛。

得知錢要彬被羅飛拘捕之後,年輕人便知道自己的行動已毫無意義。他本該立刻離去的,但羅飛的那段演說卻吸引了他。私刑可以打著正義的旗號,但無法阻止仇恨的蔓延——這一點年輕人深有體會,他也留戀和那女孩之間的情感,可另一種無法淡忘的仇恨註定要將其無情吞沒。

當羅飛最後一次觸碰話筒的時候,神色在瞬息之間變得凝重起來。年輕人立刻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已發現了講臺裡的秘密。隨後羅飛對著衣領低語更是一個極為明顯的突變訊號,年輕人不再猶疑,他衝出了配電機房,急速向著車庫出口處衝去。

但年輕人很快就發現自己走晚了。因為他遠遠看見幾個狹長的人影從車道入口對映下來,並且還在迅速向通道內移動。他心中一沉,知道羅飛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藏身處。警方的力量正在封鎖各個出入口,並且很快就會在地下室內展開大規模的搜捕。

這情況固然有些被動,但年輕人對此也早有預案,他轉身往回快跑幾步,同時從腰間摸出了一個遙控器,按下了其中的一個按鈕。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一顆自制的炸彈被引爆了,那炸彈被安置在禮堂西南角天花板上的引風管道內。炸彈的威力並不大,只是將天花板炸出了一個一米見方的大窟窿。但禮堂內的人群卻受到了極大的驚擾,隨著爆炸產生的碎片飄散而下,禮堂內的驚呼聲也響成了一片。而爆炸還同時點燃了引風管裡幾個自制的煙幕彈,大量的煙霧從管道里噴湧而出,那煙霧觸發了火災警報器,尖銳的火警聲開始在禮堂上空迴旋。

爆炸甫一發生,羅飛立即意識到這是eumenides針對警方行動採取的反彈行為。他一時無法判斷爆炸的威力如何,也無法判斷禮堂的其他地方是否還藏有別的爆炸物。不過他知道eumenides絕不是喪心病狂的兇徒,不會拿無辜者的生命開玩笑,這樣的爆炸多半是為了在現場製造混亂。然而瀰漫的煙霧和呼嘯的火警還是讓他大驚失色:一旦座無虛席的禮堂著了火,後果不堪設想!

不等羅飛發令,臺上的宋局長已經拿起話筒大喊:「所有的警察同志,立刻組織群眾疏散!」隨即,不管是刑警、特警、便衣,還是前排與會的警察們全都行動起來,一邊安撫群眾的情緒,一邊引導著大家向場外撤退。

從通風管內排出的煙霧越來越濃密,很快就籠罩住了禮堂南面的出入口。後排的觀眾雖然最先撤到了出口處,在嗆人的煙霧中,他們不得不掩鼻閉眼,各自摸索著往室外逃生。

羅飛從主席臺上跳下來,衝著押送囚犯的武警們喊道:「把犯人看好!不要亂動,更別讓他們和群眾接觸!」他深知這些傢伙可都是亡命之徒,一旦趁亂暴動起來,恐怕就不好控制了。而那些武警也不是吃素的,他們一個個穩如泰山,緊盯著各自身前的犯人,目光則瞪得溜圓,絲毫不為混亂的局勢所動。

羅飛又健步如飛,直奔向禮堂東側牆上的一扇小門,那扇門並不是通往室外的,那是通往衛生間的出入口。衛生間對面則有一道兩米寬的步梯,從那步梯下去便可以直接進入地下停車場。

羅飛現在已經確信,eumenides一定就藏身在地下室中!現在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已經被柳松的特警力量封鎖起來,eumenides製造了這麼大的混亂,顯然是想混在人群中從禮堂大門逃脫!他必須儘快趕往地下室,協助柳松一塊將對手圍堵起來!

也就短短的十來秒鐘,羅飛已經趕到了地下室內。從樓道口衝出來的一剎那,他又突然間停下腳步,然後拔槍在手,警惕地往四周掃視著。

周圍靜悄悄的,並不見一個人影。柳松的人馬正在各個出入口布控,還沒那麼快進入地下搜尋。而eumenides更是難覓蹤跡。不過就在這靜謐的氣氛中,羅飛卻分明感受到一股迫人的壓力,那壓力籠罩著他的身體,讓他有種無法喘息的感覺。

羅飛知道那傢伙就在周圍。他雖然看不見對方,但已經嗅到了對方的氣息!而這悄無聲息的地下室,註定將是他們決鬥的戰場。

羅飛端著槍,以作戰姿態不停變換著槍口搜尋的方向。同時他慢慢移步,向著不遠處的一根建築支撐柱靠過去——對手很可能也帶著槍,他這樣毫無遮蔽地暴露自己是非常危險的,他首先得找到一個合適的掩體。

當自己的背部終於貼上柱面之後,羅飛稍稍鬆了口氣,並且慶幸自己首先佔據了這個合適的地點。這根一米見方的柱子正位於停車場的某個拐角,躲在柱子後面不僅可以隱蔽自己的身體,而且還能對通往禮堂的樓道口進行全視野的監控。更妙的是,柱子旁邊恰好立著一面交通反光鏡,羅飛藉助鏡面的反射還可以看到柱子背面的情形。這可算是個絕佳的伏擊點,他只要守住這裡,eumenides就別想進入禮堂。片刻後柳松的人馬合圍過來,就可以上演一齣「甕中捉鱉」的好戲了。

可惜事態的進展並不像羅飛設想的那樣樂觀。他剛剛擺好陣勢,舉槍緊盯著那個樓道口,忽然之間,整幢建築內的所有燈光全都熄滅了。地下室立時變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羅飛眉關一鎖,心知這必然又是出自eumenides的手筆。他雖然帶著警用手電,但此刻若把手電開啟,自己便將暴露在對手的槍口下;可是不開手電,又如何對那樓道口進行監控?如果讓eumenides進入禮堂,往混亂撤退的人群中一紮,再想找到他就不太可能了。

形勢瞬息萬變,並沒有太多時間給羅飛細細斟酌。倉促之間,他忽然拿定了一個主意,於是便暗暗深吸一口氣,將警用手電從腰間的佩帶中掏了出來。

當羅飛從樓道衝進地下室的時候,年輕人正從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向樓道口趕來。聽到羅飛的腳步聲之後,他提前隱蔽在牆體的拐角處。所以羅飛雖然感覺到對手的存在,但並沒有看到對手的身影。此後羅飛端著槍四下搜尋,年輕人則縮在牆後,不敢貿然探頭觀望,因為他深知對手的感官極為敏銳,自己一個不慎就會暴露蹤跡。

年輕人料到羅飛一定會找個合適的角落,對通往禮堂的樓道口形成伏擊的態勢。而自己則絕不可在此地久留,於是他便施出了逃生計劃中的另外一項預案:切斷整幢建築內的照明電源。

年輕人早已在配電室的照明匯流排上安置了小型炸藥,他只需掏出遙控器輕輕一按,照明匯流排被炸斷,禮堂上下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而處於封閉狀態的地下室內更是全無任何光線。

年輕人自己也帶著手電,但他和羅飛一樣,並不敢在此刻將手電開啟。於是這兩人便同時成了沒有視力的「盲人」。不過年輕人所處的位置相較羅飛而言卻有著巨大的優勢。因為他是貼著牆角隱蔽,而那牆體一直連向了樓道口,這意味著只要他順著牆根慢慢摸索,便很容易找到樓道出口,向上逃往禮堂。而羅飛為了獲得良好的伏擊視野,卻隱蔽在了樓道口斜對面的柱體後,他若是想往樓道處摸索,必須經過一片毫無參照物的開闊地,在視力全失的情況下,這麼做極有可能在中途失去方向,成為一隻茫然亂扎的無頭蒼蠅。

年輕人很清楚自己的優勢所在,斷電之後,他立刻便起身貼住了牆根,靜悄悄地蟄伏前行。同時他右手往腰間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手槍。這支槍是越獄時從張海峰手中劫得的,雖然他並不願意和羅飛刀槍相見,但在這狹路相逢的時刻,他們不可避免地要成為你死我活的敵人。

年輕人一點點地向前,小心翼翼,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同時他也側耳傾聽,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做好射擊的準備。不過他也知道這槍並不能隨便開,因為開槍時槍口的火光會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一旦射擊不中,自己便將淪為對手的靶子。

如此行了片刻,感覺樓道口已越來越近,而周圍仍無一絲異常的聲息。年輕人漸漸寬心,料想羅飛該是被困在黑暗中,不敢輕易活動。自己只需再堅持一會兒,等摸到樓梯之後,便可以大步向上飛奔,衝進禮堂內混入疏散的人群。

然而就在這時,對面斜角方向忽然亮起了手電的光柱,那光柱沿著樓道口來回掃動,顯然是在搜尋自己的身影。年輕人毫不遲疑,抬手就是一槍,向著那光柱始發的方向射去。只聽「砰」「哐啷」,兩響相連,除了槍聲之外,另一聲卻似玻璃被擊碎一般。而原本射向牆角的光柱則突然折向,反而射向了與樓道口相背離的遠處。年輕人暗叫一聲「不好」,他應變奇速,立刻一個飛身,向正前方臥倒躲避。然而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就在他躍起的同時,地下室內槍聲再起。年輕人只覺得右肩處一麻,心知已然中彈。不過他也藉機看到了對方射擊時槍口的火光,於是他便就地一滾,用左手托起槍柄,右手再次扣動扳機,射出了自己的第二發子彈。

開槍擊中eumenides的人自然就是羅飛。當他掏出手電之後,並沒有直接往樓道附近照射,而是反方向照向了柱子旁邊的那面反光鏡。光柱經過折射之後,調轉方向又往樓道口而去。eumenides果然上當,他對著光源來路射擊,子彈只是擊中了交通反光鏡,而他槍口迸出的火光則暴露了自己的確切位置。羅飛立刻還擊。因為子彈射出後沒聽到撞擊牆壁的悶響,羅飛心中一動,料知是命中了目標。然而對手的反應也著實迅捷,羅飛尚未撤開,對方的第二槍緊跟著響起,那子彈貼著地面而來,不偏不倚,正擊中了羅飛的右側小腿。羅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搖搖欲倒。他連忙就勢一個側翻,同時將警用手電遠遠扔在了一邊,以免那電光暴露了自己的最新位置。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刻,兩人你來我往,於瞬息之間開了三槍。三槍過後,地下室內又復歸平靜。唯有那支手電帶著光柱,兀自在地面上倏忽搖動著。決戰中的雙方均已負傷,他們各自潛伏在黑暗中,又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槍聲既然響起,警方的增援力量很快就會趕來。年輕人不敢久留,他咬牙站起身,將手槍交到左手,用右側傷臂探著牆壁繼續往前蟄行。在行進的過程中,他的槍口始終對準了地上的那支手電,因為他知道:羅飛要想恢復行動能力,必須先將手電撿回。所以只要將那手電盯死,自己就暫時不會受到對方的威脅。

這次剛走出沒兩步,年輕人忽然感覺身邊一空,終於摸到了樓道的入口。他心中一陣大喜,連忙探身進入通道內,抬頭再看時,已然能察覺到樓上出口處透過來的微弱亮光。他便加快了步伐,踏著樓梯徑直往上奔去。

黑暗中的羅飛忽然聽到了年輕人急促的腳步聲,知道對手已經上樓。情急之下他也顧不了許多了,一個翻滾撿起手電,然後起身便要向樓梯口追去,然而剛一邁步,右腿處便傳來一陣劇痛,幾乎要將他重新擊倒。羅飛倒吸了一口冷氣,勉強穩住身形,心中暗想:壞了,這一槍恐怕連腿骨都打斷了!

就在這時,耳麥中傳來了柳松的聲音:「羅隊,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我好像聽見了槍聲!」

羅飛來不及細說,只焦急反問:「你在哪裡呢?」

柳松道:「我們已經進入了配電機房。eumenides留下了不少物品,但是人並不在現場。」

羅飛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命令的確是讓柳松等人搜查配電機房。而此後他和eumenides遭遇,一直沒機會將新指令下達給自己的部下。於是他趕緊修改命令道:「eumenides已經到禮堂上面了,你們趕快到車庫東面樓梯口。地上應該有血跡,你們如果找不到我,就順著血跡追捕!」

柳松應了句:「明白。」然後便在訊號那端招呼特警隊員們撤離配電機房。羅飛知道這地下車庫不僅面積寬廣,地形也盤旋複雜,柳松他們黑燈瞎火地摸過來至少還得兩三分鐘。他來不及等待了,獨自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向著樓上追去。

與羅飛相比,年輕人右肩的傷勢並不會影響到他逃亡的匆匆步伐。當他快步跑到地面上的時候,禮堂內的煙霧繚繞,人們正亂糟糟地向著出口處撤離。因為有不少執行任務的警察都打起了手電,而屋外也有月光透進來,禮堂內依稀還有點能見度。年輕人把槍藏回腰間,一側身閃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知道羅飛很快就會追上來,而地上的血跡會暴露自己的行蹤,所以他邊走邊脫下外套,將厚厚的冬衣揉成一團緊按在傷口上,盡力減緩血液流出的速度。

爆炸、火情以及隨後從地下室裡傳來的槍聲早已摧毀了人們的神經,與會市民們一個個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地向著禮堂大門口擠去。門口的警衛早就被人群衝散——即便他們有能力堅守崗位,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去核查那些逃難者的真實身份。

年輕人跟隨著人群向前移動,他把臉埋在那團冬衣裡,看起來似在過濾嗆人的煙霧,實際上卻是要遮擋住自己的容顏。

年輕人如此走了片刻,正要尋機往人叢深處鑽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衣領,而那人用的力道絕非尋常的推拉擁擠,而是明顯要將對方的身體拉轉過來。

年輕人心中一驚,在這樣的險境中根本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抬起左臂反手一抓,將那人的手腕死死扼住,然後他躬腰反轉,一個大甩臂閃躲到那人身後,右臂則同時跟上,橫箍住來者的脖子。這一招得手之後,他的下一個動作應該是臂彎一擰,那人便會頸椎受創,輕者昏迷,重者身亡。在這個混亂的現場,其他人並不會注意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他大可繼續前行,踏上不遠處的自由之路。

然而年輕人的動作卻驀然停住了——不僅是動作,他的整個思維,乃至是呼吸都在這個瞬間徹底停頓。因為他看到了被自己反抱在懷中的那個人,正是這一瞥讓他在瞬間失卻了魂魄。

那是一個女孩,她努力向側後方歪著腦袋,和年輕人瞪眼對視著。她的面容是如此的美麗,尤其是那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漆黑如浩瀚的夜空,純淨如透明的泉水,當那眼光微微閃動的時候,幾乎能演奏出這世上最動聽的樂曲。

年輕人還是第一次與復明後的女孩如此對視,對方的目光輕易刺穿了他的心肺,讓他沉淪於一種萬劫不復的痛苦深淵。他的身體被烈焰灼燒著,而靈魂卻已被寒冰徹底凍結。

一雙世上最美麗的眼睛,但那目光中卻凝固著刻骨的仇恨!

年輕人知道對方已經認出了自己,或者準確地說,是自己體內的某一個靈魂。他們此刻不是心心相印的知己,而是誓不兩立的仇人。

年輕人茫然不知能做些什麼。他用顫抖的手臂繼續箍住女孩的脖頸,不敢讓對方發出聲音。但此刻令他最為恐懼的,並不是那女孩會呼救,會揭穿他的身份,他只是不敢去承受那女孩面對自己時的另外一種聲音。

女孩的左手被年輕人別在身後,盲人特有的靈敏觸覺讓她感覺到對方的中指缺少了一枚指節。她由此更加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她用右手扳扯著箍住自己頸部的手臂,竭力想要掙脫開來。但她的氣力與對方實在相差太大,即便年輕人的右肩遭受了重創,女孩還是無法撼動他分毫。

周圍忙著逃難的人匆忙掠過。在這黑暗而又混亂的環境中,沒有人注意到正在他們身邊發生的這特別的一幕。而那隻名叫「牛牛」的導盲犬隻是傻傻地站在一邊,竟也沒有要撲上來幫助主人的意思。

女孩有些絕望了,她開始後悔自己的冒失行為。在發現那個人之後,她本該大聲呼喊,或者先通知警察的。可她心急了,她只想立刻將對方抓住,卻完全沒考慮自己是不是有這樣的實力。現在對方要想殺死自己滅口,簡直是易如反掌。

情急之間,女孩忽然想到了什麼,她把右手伸向了自己的外衣兜,握住了明明帶來的那支髮簪。然後她便舉起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反手狠狠地向那年輕人刺去。

後者仍處於半恍惚的狀態,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毫無防備。那根髮簪結結實實地紮在了他的頸部,他先是感覺一痛,隨即又有一種麻痺感順著血液的傳播向周身擴散。這感覺來得極快,只兩三秒鐘的時間,他的力氣便像被抽光了似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來。

女孩重獲自由,她慌亂地退出兩步,眼看著那年輕人倒在自己面前。片刻後,她才猛醒般大喊:「來人哪,救命……」

慌亂逃生的人們並不知這邊發生了什麼,現場黑乎乎的也看不分明。女孩的這兩聲喊叫非但沒能招來救兵,周圍的一些人反而驚恐地逃避開去。直到一道手電光柱照射過來,才稍稍驅散了女孩心頭的恐懼。

一個身影跟在手電光後面,瘸著右腿漸漸走近。他先是看到了女孩,然後又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年輕人。而女孩這時也認出來人正是刑警隊長羅飛,她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淚水奪眶而出。

「他就是那個兇手,他就是那個兇手。」女孩指著躺倒的男子哭喊道。

羅飛的臉上寫滿詫異,他半蹲到年輕人身邊,用手電檢視著對方的傷勢。很快他便發現了那根髮簪,明白這才是真正致命的所在。羅飛立刻問女孩:「這是你的簪子?」

女孩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並且答非所問地告訴羅飛:「這簪子裡有毒!」

羅飛吃了一驚,再看年輕人的頸部傷口,果然是烏黑烏黑的極不正常。而後者此刻已氣若游絲,他從那女孩身上轉過目光,看向羅飛,然後又吃力地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似的。

羅飛伸手和年輕人相握。後者長舒了一口氣,他長久地看著羅飛,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又始終不能開口。

羅飛知道對方為什麼無法開口——年輕人不能讓那女孩聽出自己的聲音,那是他珍藏在心中最後的秘密。

片刻後,羅飛的手心用力一握,同時他認真地說了三個字:「我明白。」

年輕人欣慰地笑了。能在這個時刻聽到自己的對手說出這三個字來,他感到無比的欣慰。

他究竟想說什麼?羅飛又明白了什麼?這些反倒並不重要了。

年輕人的氣力將盡,他的眼皮漸漸耷拉下來,不過在合上前的一刻,他又再次勉力睜眼,最後看向了不遠處的女孩。

女孩的目光與年輕人對上,她往後躲了半步,神色既恐懼又憤怒。年輕人便無力地將目光收回,這次他再次闔上眼皮的時候,終究不能再睜開了。

羅飛仍然緊握著年輕人的手,他的喉口有種酸澀的感覺,心胸間也沉甸甸的似壓著塊大石頭。他追捕了半生的對手,此刻終於徹底倒在了自己面前,可他卻不能感受到半分的喜悅。

良久之後,羅飛才想起要問鄭佳:「你是怎麼遇上他的?」

「全靠牛牛。」鄭佳指著腳下的那隻導盲犬說道,「這幾個月來我一直給它做特別訓練,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特別訓練?」羅飛顯得不太明白。

鄭佳便進一步解釋說:「我託人找來了他在監獄裡留下的衣物,然後對牛牛進行了嗅聞訓練。今天聽說他也會來,我就把牛牛帶過來了。牛牛果然在人群中把他找了出來。」

羅飛點點頭,心中瞭然,原來是eumenides混入人群的時候,被牛牛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牛牛順著氣味尋找,便指引鄭佳發現了年輕人的蹤跡。這一切冥冥因果,竟真的似有天意一般。

鄭佳這時也蹲下身來,她抱著那隻導盲犬,有些嗔怪地說道:「牛牛啊牛牛,剛才那個壞人欺負我,你怎麼沒有幫我呢?」

牛牛「嗚嗚」低叫了兩聲,也不知聽懂了沒有。片刻後它掙脫女孩的懷抱,來到了那年輕人的身體旁,它用前爪搭住年輕人的心口,鼻子在對方的臉上嗅聞著,眼睛裡流露出的卻是戀戀不捨的溫情。

那狗和年輕人早已熟悉,它甚至會把對方當成自己的半個主人,可它永遠也不會明白,那人為何會躺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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