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早晨七點整。
年輕人從睡夢中醒來。這一覺睡得非常踏實,他現在感覺神清氣爽,精力充沛。
這套租來的兩居室是他在省城的住所之一,也是他特為緊急情況而設定的避風港。那天他從張海峰的警車中逃脫之後,趁雨夜潛入此處,從此開始了深居簡出的生活。
房屋的主人長期在國外定居,而年輕人早就在銀行設定了房租定期轉存,所以他儘可以放心地待在這裡,沒人會來打攪他。
年輕人下床拉開窗簾,晨光透進屋內,雖然不像春天裡那樣明媚,但至少是一個晴天。他向窗外遠眺了一會兒,決定今天出門,將一些該辦的事情做個了斷。拿定主意之後他便轉身來到廚房,這裡擺著兩臺大冰箱,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藥物、食品、飲料、罐頭,他即使在這裡困頓上一兩個月,也無須為了生活而發愁。
年輕人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和一大塊乾麵包,很快便把它們統統塞進了肚子裡。然後他認真地洗了手,又來到了臥室對面的小屋中。
小屋裡沒有床,只貼牆豎著兩大排立式衣架。衣架上掛滿了衣帽服飾,不僅包括了警察、醫生等等的各類制服,甚至還有女人才會用到的絲襪和長裙。
衣架旁邊有一個梳妝檯,年輕人坐在臺前的椅子上。他正對著一面光潔鋥亮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一張英俊帥氣的面龐。
年輕人卻輕嘆著搖了搖頭,似乎對這樣的容顏很不滿意。他盯著那面龐聚精會神地看了良久,然後慢慢拉開了檯面下的一個抽屜。當他的右手重又抬上來的時候,手心裡多了一把小巧纖細的剪子。
這剪子通常是女人們修理眉毛用的,年輕人將它捏在手裡,像是獅子嘴裡叼著根棒棒糖一樣滑稽。不過他的神態卻認真得很,他眯眼看著鏡子,一絲不苟地用那剪子修理起自己的眉毛來。
原本濃密的、像兩彎新月一樣的眉毛漸漸變得粗短稀疏,眉間距變寬了,眉型也成了劈開的「八」字。年輕人停下手,他對著鏡子左右晃了兩下腦袋,自覺還不錯,於是便把眉剪放回抽屜裡,順手又拿出一個「8」字形的小盒子放在臺面上。
開啟盒蓋,裡面卻是一副隱形眼鏡,年輕人撐開眼皮,熟練地將兩個鏡片貼在了自己的眼球上。於是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渾濁無光的眼睛,就連瞳孔也灰濛濛的,像是得了白內障的病患一般。
不過對於年輕人來說,一副眼鏡還不夠,他從抽屜裡又摸出第二副來——這一副卻是有著碩大的黑色邊框。年輕人將這副眼鏡架在自己的鼻樑上。鏡框裡的玻璃片毫無度數,純屬擺設。這副眼鏡對於佩戴者真正的意義都隱藏在那一對粗大的黑框支腳上。
支腳的前後位置各有一個暗釦,前面的暗釦撐住太陽穴附近的皮膚,使得年輕人的眼角向側上方吊起,眼型由此變得狹長扁平;後面的暗釦則在耳朵後面撐起了耳郭,刻意製造出一對「招風耳」的形態。
打理好眼眉和耳朵之後,年輕人從抽屜裡摸出的第四樣東西看起來更為古怪。那東西的主體由一段七八釐米長的堅硬鋼絲構成,鋼絲中間是兩片黃巴巴的假牙,斜斜地撇向下方,鋼絲兩側則頂著兩個對稱的塑膠模子,各自約有半個核桃大小。
年輕人把嘴一張,竟將這古怪的東西塞入了口中。鋼絲恰與他上牙床的內表面巢狀吻合,原來那東西卻是一副牙箍。
兩片發黃的假牙頂起了年輕人的上嘴唇,使他變成了雙唇不關風的「齜牙男」,而鋼絲兩側的塑膠模子則填滿了年輕人的兩頰,於是原本蒼勁的面龐曲線消失了,憑空生出來兩塊高聳突兀的「顴骨」。
年輕人看著鏡中此刻的容顏,咧開嘴笑了,那兩顆齙牙越發從唇齒中跳了出來。現在他的五官除了鼻子之外都已改頭換面,醜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年輕人又站起身,順手撩起鏡子前一團蓬亂的假髮,那假髮有著長長的鬢角,扣在腦袋上以後,正好能蓋住藏有玄機的眼鏡支腳。
容貌算是裝點完了,接下來還得挑選相配的衣著。年輕人在衣架前來回遛了兩圈,最終挑出了一件厚大的夾克衫。夾克的款式有點過時,而且尺碼偏大,穿在身上顯得很不利索。但就是這樣的效果才讓年輕人滿意。他走到換衣鏡前,微微佝僂著背,在鏡子裡便出現了一個容貌醜陋、氣質猥瑣的男子,那男子眯縫著小眼睛,眼神黯淡無光;因為好幾天都沒洗臉,皮膚幹濛濛的,毫無彈性;他的夾克衫軟軟地垂搭著,袖子遮住了大半隻手,一副碩大的黑框眼鏡有種要把鼻樑壓垮的感覺。
「走吧。」年輕人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道,他瑟縮著脖子,膽怯而又羞澀,活脫脫便是一個剛從末流大學畢業,混跡在社會底層的無業青年。
下午兩點四十一分。
省警校青年教師公寓。
慕劍雲正在書桌前為明天的《犯罪心理學》課程做著準備,忽然有敲門聲響了起來。
「誰啊?」她一邊問一邊站起身走出書房。敲門者則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快遞。」
慕劍雲過去開啟房門。送快遞的是個戴著棒球帽的小夥子,他遞過一個小小的包裹,同時問道:「你是鄭佳吧?」
「鄭佳?」慕劍雲一愣,有點出乎意料的樣子,她本以為那快遞該是送給自己的。
小夥子便意識到什麼,停了動作問:「你不是?」
慕劍雲搖搖頭說:「不是。」她向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鄭佳就在那個屋子裡,不過那女孩的視力還沒完全復原,行動並不方便。於是她又轉過頭來問道:「我代簽可以吧?」
「可以。」小夥子還挺痛快的,他把包裹塞到慕劍雲手裡,提醒說,「把你的身份證出示一下。」
慕劍雲展示了身份證,然後在包裹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且在名字後面用括號註明了「代收」二字。小夥子揭了回單自行離開,慕劍雲則關門向臥室而去。
臥室門雖然是虛掩著的,但慕劍雲還是很禮貌地敲了敲。鄭佳清脆的聲音立刻在屋內回應道:「請進吧。」
慕劍雲推門而入,卻見鄭佳正坐在臺燈下看著一本小說,腳下則趴著導盲犬牛牛。女孩的視力剛剛恢復,還不能見強光。所以白天時她會拉起窗簾,在燈光下進行適應性的生活。這些天沒事的時候她多半都在看書。因為不到十歲便徹底失明,鄭佳的閱讀能力只停留在小學低年級的水平,一本普通的小說也需要藉助字典才能讀得透徹。
看到慕劍雲進來,鄭佳放下小說,笑問道:「慕姐,有事嗎?」這兩個月來她和慕劍雲朝夕相處,頗得對方照料,兩人間的關係已如親姐妹一般。牛牛也站起身,歡快地直搖尾巴。
「有你的一個包裹,我幫你簽收了。」慕劍雲把包裹放在鄭佳面前的桌子上,後者也有些奇怪:「我的包裹?怎麼寄到這兒來了?」以前身患殘疾,鄭佳的交際本就不多,而知道她目前所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誰會給她寄包裹呢?撿起包裹細看,寄件人一欄竟是空空如也,沒有留下任何資訊。
面對這樣一個奇怪的包裹,鄭佳忽地心中一動:難道是他?如此飄忽不定不正是他的風格嗎?想到此處,女孩的心莫名悸動起來,她閃爍著目光看向慕劍雲,吞吞吐吐地道:「慕姐,寄包裹的人可能……可能是我一個私密的朋友。」
慕劍雲明白對方的意思,莞爾一笑:「那你慢慢看吧,我先出去了。」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小屋。出來之後她順手把門帶好,然後快步走向自己的書桌。
書桌上放著一個小巧紅色手機,慕劍雲拿起手機,在常用通訊錄裡很快找到羅飛的號碼,並且按下了呼叫鍵。
振鈴剛剛響到第二聲,羅飛便在電話那頭「喂」了起來。因為彼此之間已非常熟悉,慕劍雲也沒什麼寒暄,直接壓著聲音悄悄說道:「鄭佳剛剛收到一個匿名包裹,可能是那傢伙寄來的。」
羅飛當然知道「那傢伙」指的是誰,他立刻敏感起來,飛快地追問:「包裹裡是什麼東西?」
「還不知道。鄭佳神神秘秘的,似乎不想讓我看見,所以我非常懷疑……」
「我明白了。」羅飛打斷慕劍雲的話頭,「你只管陪著鄭佳,就當什麼事也沒有。我馬上過來!」
慕劍雲點頭道:「好的。」然後她結束通話電話,眼看著臥室的方向,心中感覺踏實了許多。
與此同時,在一牆之隔的臥室內,鄭佳已經拆開了包裹的封口,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除了幾張檔案紙之外,竟還有一隻嶄新的手機。她把手機拿在手裡,正彷徨不知所措時,那手機卻在她掌心中跳動起來。
鄭佳嚇了一跳,忙檢視手機,發現原來是有來電呼入,而手機模式顯然是調在了振動狀態。女孩的心也隨著那手機「砰砰」地跳動起來,她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聽的按鈕,卻又極緩慢地,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才將手機聽在了自己的耳前。
聽筒裡沒有人說話,但分明有著清晰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鄭佳先打了聲招呼:「喂。」
片刻的沉默之後,女孩終於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回應。
「你好。」只有短短的兩個字。但那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的語調,正如多少個夜晚在夢中聽見的一樣。
「你在哪裡?」女孩緊緊地攥著那隻手機,似乎這樣便能抓住那個隱藏在電波中捉摸不定的影子。
對方卻只是「呵」了一聲,並不願意去回答這個問題。
女孩感覺到對方的情緒,便苦笑著追問:「你不想見我?」
這次對方回應得倒很乾脆:「是的。」
女孩失落地咬著嘴唇:「為什麼?」
「因為……」年輕人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的樣子。」
這算什麼理由?女孩只能再次追問:「為什麼?」
那人說:「你如果看見我,那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便徹底毀了。」
女孩總算摸到些眉目,她小心翼翼地猜測道:「你覺得自己長得很醜?」
「是的,」那人重重地強調說,「非常醜。」
「那又怎麼樣?」女孩坦誠說道,「如果我喜歡一個人,我看重的是他的本質,而不是他的外貌。」
可那人並不認同這樣的說法。
「當你雙目失明的時候,是這樣的……可是你的視力已經恢復了,情況便會不同。」他悲傷地說著,「你不會喜歡我的,你只喜歡那個看不到的人。」
女孩從對方的話語中讀出既自卑又留戀的味道。她心急如焚,不知該怎樣才能勸服對方。忽然間,她心念一動,想到了一個主意。
那人竟是自覺長得太醜,所以不願見面。對方既已抱定了這樣的想法,自己再怎麼解釋也難以令他釋懷。但如果雙方能夠見面,自己倒可以用真誠而又熱情的態度向對方證明心跡。這方法既簡單又直接,勝過任何言語上的雄辯。
想到了這一層,女孩決定向對方丟擲一個善意的謊言。她說:「我的眼睛現在還不能看東西呢,就算我們見面,我也看不見你的。」
電話那端的人沉默著,不置可否。
「我眼睛上的紗布還需要一週才能拆開。」女孩怕對方不相信,便多解釋了一句,然後她又勸說道,「你不想來見我最後一面嗎?等我的視力完全恢復之後,可能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女孩覺得對方沒有理由拒絕自己的建議。只要那人同意見面,她就可以蒙著紗布赴約,然後再出其不意地將紗布解開。那人只是不敢讓自己看到他的容貌,但如果真的看見了,而自己卻仍然喜歡他,他的心結也就蕩然無存了吧。
可惜這只是女孩一廂情願的想法。那人卻苦笑著說:「你騙我,你的眼睛已經能看見東西了。」
女孩忙辯解:「不,我真的看不見。」
那人「嘿」了一聲,忽然反問道:「一個眼睛上纏著紗布的人,有什麼必要在大白天還拉著窗簾?」
女孩愕然怔住,轉頭往臥室視窗處看去——那裡的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確實是個難以辯駁的破綻。
可那人怎麼會發現這個破綻呢?女孩略一思忖,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她快步衝到窗前,撩起窗簾的一角,從三樓視窗向外看去。
此刻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強的時分,陽光刺入女孩的雙眼,帶來一陣酸澀的痛感。但女孩已顧不上愛惜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往樓下掃了半圈,很快便直直地定在了某個方位上。
在距離公寓樓不遠的綠化帶中站著一個長相醜陋的年輕男子,他拿著一部手機保持著通話的狀態,目光則正與視窗的女孩相對。女孩的出現似乎在男子的預料之外,他的神色有些慌亂,手機也離開了耳邊,隨著手掌慢慢滑落下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則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身體。
那力量來自女孩的眼睛,明亮的、漆黑的、充滿了神采的眼睛,一股動人的波光在那雙眼睛中流動著,就像小提琴的樂曲聲一樣優美。這樣的眼睛鑲嵌在女孩秀美的面龐上,沐浴著明媚的陽光,構成了年輕人一生中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畫面。他貪婪地享受著這幅畫面,難捨難離。
女孩也把手機垂在胸前。此時此刻,言語交流已成了多餘的累贅。她只需要和那男子對視著,便能感受到對方的心緒。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著,整個世界似乎都隨著他們的目光而靜止。也不知過了多久,樓下的男人首先從沉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侷促地低下了頭,似乎在躲避著什麼。他的這個動作立刻刺激到了女孩,令後者緊張而又焦急。
「你不用躲!我根本不在意你的相貌!」女孩忍不住叫出了聲。
年輕人重又抬起頭來看著女孩,不過這次卻只是匆匆的一瞥。隨即他便轉身向著遠離樓宇的方向而去,步履堅決。
「你別走!」女孩徒勞地呼喊著,卻無法阻止對方的腳步。情急之下,她也轉身離開窗前,直往臥室門外奔去。
客廳裡的慕劍雲被突然衝出來的鄭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問了句:「怎麼了?」後者卻顧不上回答,開門就往樓下跑。慕劍雲連忙也跟著追出去。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衝到了樓前的空地上,只可惜視力所及之處已經沒有了那個年輕男子的身影。
鄭佳停下腳步,茫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追趕。片刻後她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急匆匆地按動掌心中的手機。
可是聽筒裡卻傳來毫無情感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鄭佳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炫目的陽光照射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上,刺激起了一層透明的淚水。
慕劍雲這時也追到了鄭佳身旁,她用手輕扶著女孩的肩頭,再次追問道:「你怎麼了?」
鄭佳黯然答道:「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願意再見我了。」
慕劍雲隱隱猜到些什麼,她轉而拉住女孩的手,柔聲勸道:「先上樓去吧,外面的光線這麼強,到家裡把你朋友的故事講給我聽,好不好?」
鄭佳無聲地點點頭。她心裡確有好多話想找人傾訴,而慕劍雲看起來正是最合適的物件。
大約二十分鐘後,羅飛趕到了慕劍雲的公寓。他看到公寓的門敞開著,而慕劍雲正站在門口等他。
「什麼情況?」羅飛一邊問一邊往屋內張望著,不過他並沒有看到那個女孩。
「鄭佳在臥室裡呢。」慕劍雲衝羅飛做了個迴避的手勢,低聲說,「我們出來談。」
羅飛會意,和慕劍雲一同來到了樓道的拐角處。站定之後,慕劍雲神色鄭重地說道:「我剛剛和鄭佳聊了一會兒,情況和你當初的猜想恐怕不太一樣。」
「哦?」羅飛的心一沉,對方的表情讓他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eumenides已經來過了,他和鄭佳見了一面。」慕劍雲略作停頓後,又格外強調般地說道,「而這次見面在我看來,應該是兩人之間的訣別。」
「他們見面了?」羅飛有些不相信似的。難道那人不怕被鄭佳識破他的真實身份?
「是見面,但不是正常的見面。」慕劍雲抱著胳膊解釋說,「那個包裹裡面有一隻手機。eumenides先是在電話裡和鄭佳道別,然後又把鄭佳引到視窗處——而他就站在樓下的綠化帶裡。不過鄭佳看到的是一個相貌極醜的年輕男子,並且他就是以自己相貌醜陋為藉口,拒絕再與鄭佳相處。鄭佳後來追到樓下的時候,他已經消失不見了,電話從此也無法接通。」
羅飛深知eumenides的真實相貌絕對和「醜陋」兩個字不沾邊,立刻又問:「他做了易容偽裝?」
「應該是的。」慕劍雲點著頭分析道,「所以他只敢讓鄭佳遠遠地看到自己。」
羅飛認同這個邏輯。要知道,再精妙的易容,近距離相處的時候也難免露出破綻。那人把鄭佳引到視窗,又在對方下樓之前離開,其目的明顯就是在掩飾自己的真容。可他為什麼要突然前來?將這樣一種經不起檢驗的虛假面容展示在女孩面前,他的用意何在?
在羅飛思索的同時,慕劍雲卻反過來問他:「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嗯?」羅飛挑了挑眉頭,不明對方所指。
「你不是說eumenides會清除掉和杜明強有關的影像資料嗎?他有沒有開始行動?」
「應該是開始了。」羅飛斟酌著說道,「前兩天省城電視臺遭竊,丟失了一些原始素材,其中就包括杜明強接受庭審時的現場錄影。竊賊手法高明,很像是那傢伙的所為。我估計他下一步的目標應該就是警方系統內的影像資料了。我也做了一些特別的安排,包括讓曾日華設定了一個網路陷阱,如果他試圖從遠端攻擊警方的資料管理系統,立刻就會暴露出他的行跡。」
慕劍雲卻搖搖頭說:「這都沒用的。」
羅飛皺起眉頭,不知對方為何如此肯定。慕劍雲則很快用事實加以解釋,她將手中的一頁檔案紙遞給羅飛,接著說道:「這是那個人寄給鄭佳的資料,你自己看看吧。」
羅飛接過那頁紙,展開一看,卻見佔據了絕大部分版面的竟是一張杜明強的近身照片。而照片下還有一段小字,闡明瞭照中人的身份:
杜明強,男,25歲。二〇〇二年被刑警隊羅飛逮捕,被指控為系列兇殺案的主角eumenides。但因證據不足,僅被判處五年徒刑。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一日從省城監獄越獄,越獄過程中以eumenides之名繼續行兇,致二人死亡、一人重傷。
羅飛愣住了:「怎麼會這樣?」他以為eumenides會全力銷燬自己在杜明強一案中留下的影像資料,以便在鄭佳面前隱藏住自己的身份。可沒想人家居然主動把自己的照片寄給了鄭佳,這到底是什麼路數?
「那個人不會再和鄭佳見面了。這張照片就是他寫下的訣別書,包括今天他故意讓鄭佳看到那副醜陋的容貌,也是在配合這個目的——他要切斷自己的退路。換句話說,在那兩個分裂的角色中,他已經堅定地選擇了eumenides。」
慕劍雲的語調有著森然的感覺,像冰河一樣慢慢沒過了羅飛的心胸。他明白了,那個年輕人就是要把自己的容貌和eumenides的身份牢牢地繫結在一起;同時,他的聲音和另外一個靈魂則配合著醜陋的容貌,幻化成一個虛擬的形象,這個形象只能存在於女孩的心中,卻永遠無法觸控。
的確,這張照片就像是一封訣別書,已徹底斬斷了年輕人和女孩之間的聯絡,同時也斬斷了羅飛期盼那孩子回頭的最後一絲希望。
羅飛心中有一種難以言明的苦澀感覺,同時他又有些不甘心似的,喃喃自問:「既然他已經決定了分別,他又何必越獄呢?」
慕劍雲已經提前想明瞭這層關係,苦笑著答道:「他確已鐵了心要走eumenides之路,但他仍然想保留自己在鄭佳心中的另外一個形象。所以他越獄,並不是害怕鄭佳看到他的容貌,他只是不想讓對方認出自己的聲音。」
羅飛恍然大悟。是的,那個年輕人並沒有試圖將自己的兩個身份融合為一,相反,他是要將那兩個形象徹底分開!黑與白,殘酷和溫情,英俊和醜陋,通通分割,成為兩個完全獨立的角色:一個繼續走向宿命般的道路,另一個則成為年輕人和那女孩心中共同的精神寄託。從此以後,女孩會牢牢記住殺父兇手的容貌,同時又苦苦掛念一個記憶中的聲音。而他絕不能讓對方將自己的容貌和聲音聯絡起來——所以他要越獄,所以他要銷燬電視臺的錄影素材!
羅飛轉身向樓道的氣窗走了兩步,他向窗外眺望著,神色黯然。雖然那年輕人早已沒了蹤跡,但他卻分明看到了一個訣然遠去的孤獨背影。
慕劍雲也跟過來。她感受到羅飛的情緒,便輕貼在對方身旁,柔聲道:「從案子本身來說,這或許是最糟糕的結局。但你要明白,對鄭佳來說,這卻是最好的結局了。」
羅飛點點頭。確實,留在鄭佳心中的那個聲音雖然虛幻而不可及,但卻是可以永遠存在的。若非如此,女孩或許享受到短暫的完美,但那完美終究會走向一個殘酷的結局。
年輕人做出這樣的選擇,其實也是為了更好地保護那個女孩吧。畢竟在所有的故事中,只有那女孩是最純潔、最無辜的。沒有人會忍心傷害到她,不管是羅飛、慕劍雲,還是eumenides、阿華。
想到這裡,羅飛的心情稍稍舒朗了一些。但有一點是他無論如何也迴避不了的:自己和那年輕人之間已註定要戰鬥到最後一刻,再無任何迴旋的理由!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四十一分。
省城愛寵馴犬中心。
這是一家專業提供犬類馴化服務的機構,鄭佳今天到這裡來是要領回自己的愛犬牛牛。
牛牛早已是一隻合格的導盲犬,只是它的主人已經復明,它這次在此受馴顯然是肩負著新的任務。
當馴犬師把牛牛交還給鄭佳的時候,女孩想要檢測一下愛犬這個月以來的訓練效果。馴犬師完全理解對方的心思,他把鄭佳帶到了訓練房裡。
訓練房是用倉庫改造的,面積很大,進深足有數十米。在房屋的盡頭擺著一排塑膠模特,模特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遠遠看去像一群真人似的。
馴犬師拿出一個專用的眼罩,套在了牛牛的眼睛上。牛牛失去了視力,只能用鼻子來探測周圍的情形。忽然間,它似乎聞到了什麼,精神陡然間興奮起來。
馴犬師鬆開狗鏈的同時,輕輕在牛牛脊背上一拍,說了聲:「去吧!」
牛牛低著頭,一路邊嗅邊走,順著某種氣味直向訓練房的那端而去。很快它便來到了那一排模特中間,然後它沒有任何猶豫,一口咬住了其中某個模特的褲腿。
鄭佳露出滿意的微笑,她看到那模特身上穿著一身監獄囚服,而這套衣服正是自己送過來的。她讓牛牛接受訓練的目的,就是為了抓住殺害父親的兇手——eumenides。
她知道那傢伙已經從監獄中逃脫,所以她要讓牛牛永遠記住對方的氣味。以後只要那傢伙再出現,牛牛就可以用敏銳的嗅覺找出對方的蹤跡!
一個月後。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六點三十分。
綠陽春餐廳。
慕劍雲走進門廳,目光四下裡一掃,很快就找到了羅飛。後者正從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站起來,揮手打著招呼。慕劍雲便嫣然一笑,邁步向著對方而去。她今天的裝扮與以往頗不一樣,其中最明顯的變化便是她散開了腦後的馬尾辮。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輕輕地垂在兩側肩後,透出一股江南女子獨有的嬌柔味道。
羅飛很有禮貌地等待慕劍雲走近,同時幫對方拉開了餐桌前的椅子。慕劍雲點頭道了聲:「謝謝。」她脫去套在外面的米黃色風衣,款款入座。
羅飛順手接過那件風衣,幫對方搭在了高背椅上。慕劍雲則抬起雙手,將脫衣過程中弄亂的長髮往後撩了撩。她此刻穿著一件紫色的貼身毛衣,窈窕的身形勾勒無餘。羅飛站在她的身後,感受到對方淡淡的體溫和髮香,一時間有些迷醉,竟捨不得離開了。
慕劍雲下意識地回過頭來,正好與羅飛四目相對。後者臉一紅,像是一個偷吃糖果時被人發現的孩子。慕劍雲心中暗笑,但也不去點破,只道:「你也坐吧。」
羅飛忙跨步到餐桌對面坐好。兩人又對視了一眼,羅飛窘迫地躲開視線,嘴裡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慕劍雲終於忍不住了,笑問:「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羅飛調整了一下情緒,看著對方說道:「是你——嗯,你今天有點特別。」
「哦?」慕劍雲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裝扮,又問,「這樣不好嗎?」
「不,很好。」羅飛睜大眼睛,像是在集聚勇氣一樣,然後他鄭重總結道,「非常漂亮!」
慕劍雲芳心大悅,得意地甩了一下頭髮。
這時一個服務生走到兩人桌前,遞上選單問道:「您好!哪位點菜?」
羅飛接過選單推給慕劍雲:「你點吧,今天不用客氣。」
慕劍雲笑眯眯地說道:「那我可就好好宰你一頓了。」不過話是這麼說,她下手倒還溫柔,只揀中等價位的菜餚點了兩三個,然後便把選單還給羅飛,「剩下的你來補充吧。」
羅飛加了個餐廳推薦的招牌菜,又點了飲料酒水。服務生自去後廚下單。羅飛在慕劍雲來之前就要了壺綠茶,此刻張羅著給對方倒上。
慕劍雲把茶杯捧在手裡,藉著茶水的熱氣暖暖身體。片刻後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餐廳中央的表演臺,問:「鄭佳的演奏什麼時候開始?」
「應該是七點左右。」羅飛看看手錶說,「還得等一會兒。」
慕劍雲「嗯」了一聲,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這次羅飛請她吃飯,她主動提出要到綠陽春餐廳來,一個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在現場聽一聽鄭佳的演奏呢。
兩人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一會兒,菜餚卻遲遲不見上桌。羅飛往周圍看看,卻見大廳內的餐位都已經坐滿了,難怪上菜的速度會慢一些。他便感慨了一句:「今天也不是週末,怎麼吃飯的人這麼多?」
慕劍雲翻起眼皮,神色詫異地看著羅飛。
「你看看……」羅飛努努嘴向對方展示著,「好像提前過節似的。」
「提前過節?」慕劍雲咂著羅飛話,漸漸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便又驗證似的反問,「你說是過什麼節?」
「元旦啊。你看這酒店裡裝扮得這麼漂亮,不都在等著過新年嗎?」羅飛聳聳肩膀,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今天就這麼熱鬧,好像有點早了……」
慕劍雲無奈了,她放下手中茶杯,苦笑著問道:「你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熱鬧?」
羅飛還真茫然:「為什麼?」
慕劍雲搖頭不語,心中的興奮勁已冷了一半。轉念想想,像羅飛這個年紀的人,不知道「平安夜」的概念也算正常。只可憐自己滿懷期待,還推掉了好幾個追求者的邀約,最終卻在面對一個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
羅飛看出慕劍雲有點不高興,便忐忑追問:「怎麼了?今天到底有什麼特別?」
「沒什麼特別。」慕劍雲擺擺手,重新校正好自己的情緒後,微笑反問,「只是你今天怎麼有心情請我吃飯?」
羅飛猶豫了一會兒,卻不直言,只道:「有些事一會兒再說吧。」
慕劍雲知道羅飛的性格,他既不想說,追問也沒用。於是她便主動把話題岔開,好在這兩人已非常熟悉,即便是閒坐著也不至於冷場。
兩杯熱茶喝完,服務生總算把酒菜陸續端了上來。羅飛給慕劍雲倒上飲料,自己則斟了啤酒,舉杯敬道:「慕老師,和你合作一年多了,也沒好好請你吃個飯。今天算是補上了,來,我祝你今後萬事順利,永遠年輕美麗。」
慕劍雲也舉杯和羅飛輕輕一碰,同時自嘲地嘆道:「唉,真要能永遠年輕該多好?這一年過去,又老了一歲……」
「你可看不出來。」羅飛一口把啤酒乾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走在校園裡,總有人把你當學生吧?」
「你倒也會奉承人。」慕劍雲莞爾一笑,把飲料送到嘴邊,淺淺地飲了一口。
簡單地開了個場,羅飛放下酒杯招呼說:「快吃菜吧。這裡的淮揚菜應該是比較正宗的。」
慕劍雲拿起筷子,揀入眼的菜嚐了幾口,正品味間,忽聽得周圍有人喝彩鼓掌。她抬頭尋看一番,喜道:「鄭佳上場啦!」
羅飛也看見了,一個穿著水綠色長裙的女孩正從後臺款步走出。那女孩手裡提著個小提琴,相貌清秀脫俗,確是鄭佳無疑。
「她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慕劍雲輕聲讚道。鄭佳的雙目恢復正常之後就搬離了警校的公寓,算起來兩人分別已有一個多月。此刻雖然分處舞臺上下,慕劍雲心中還是泛起一番疼愛憐惜的溫柔感覺。
鄭佳往外走出兩步之後,又停步轉身,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原來另有一名女子在身後跟隨著她的腳步,那女子身形纖細苗條,著一身長袖漢服,頗有古典美女的風範。只可惜她頭上戴了一頂蒙紗斗笠,白色的面紗垂蓋下來,遮住了她的容顏。
鄭佳牽著那女子的衣袖,兩人款款而行,一同來到了表演臺中央。鄭佳坐在左前方的演奏椅上,而穿漢服的女子則來到側後方的矮凳上坐好,矮凳前早已備好了一把古箏。
慕劍雲抽空瞥了羅飛一眼,問:「那個人是鄭佳的搭檔?」
羅飛點點頭說:「她們兩人的合奏這一個月來極受歡迎,已經成為這家餐廳的臺柱子了。」
慕劍雲「呵」了一聲:「看來你還是這裡的常客呢?」
羅飛倒不否認:「這兩個月,我幾乎每天晚上都來。」不過他說話時神色嚴肅,似乎與美食和音樂的氣氛並不相符。
慕劍雲心中一動,猜測道:「你是在等那個人?」
羅飛不出聲,算是預設了。
慕劍雲淡淡一笑:「我告訴過你,他不會再來了——他已經做了決斷。」
羅飛輕輕地嘆了口氣。確實,他這兩個月的等待沒有任何結果。也許他早該相信慕劍雲的判斷:那傢伙走了,他既已給女孩留下了近乎完美的回憶,又何必再回來呢?重逢的唯一意義,除了破壞回憶,還有什麼?
「噔……」輕靈而又古樸的樂曲聲打斷了羅慕二人的交談,他們雙雙循聲看去,卻見那穿漢服的女子手撫著琴絃,已經撩開了演奏的序曲。這一聲悠悠轉轉,繞樑不絕,便在將歇未歇之際,女子水袖輕拂,第二聲又翩翩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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