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收割行動

暗黑者3:離別曲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眾人聽阿華說得鄭重,便紛紛轉過頭來看著他,靜待下文。

阿華恨恨地眯著眼睛,咬牙道:「明明的那筆賬,該怎麼算?」

錢要彬鐵青著臉,一時無言。片刻的沉寂之後,田所長首先反應過來,衝阿華大聲喝道:「閉嘴!你看清楚了,這是治安大隊的錢隊長,不再是你手下的馬仔,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是,我沒資格!」阿華先是冷笑,忽而又放肆地大笑起來,而他的目光也在大笑中轉換方向,他用蔑然的態度掃視眾人,似乎那些人才是受他審訊的囚徒。最終,那目光又長久地停留在羅飛臉上。

羅飛有種被灼燒的感覺,竟不由自主地低頭躲避著對方。而他與錢要彬緊握著的手也在不知不覺中鬆了開來……

十月十三日,上午九點整。

羅飛如約來到了宋局長的辦公室,將整理好的案卷資料以及相關的筆錄、證據等都交給了對方。龍宇集團和高德森集團涉黑爭鬥的案子從此將由宋局長領導下的治安大隊來接管,而羅飛則可騰出手來專心應付重出江湖的eumenides。

羅飛作了些簡短的彙報,然後便要起身離去。宋局長卻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嗯?」羅飛重又坐好,「您還有事?」

宋局長把寬厚的身體靠向椅背,說:「我沒事,但你應該有事。」

羅飛的目光閃動了兩下,最終卻轉頭看向窗外,什麼也沒有說。

宋局長默然看了羅飛片刻,又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為什麼不提出來?」

羅飛把目光轉回,苦笑道:「我不想知道,因為我恐怕無法面對那些答案。」

宋局長點點頭,表示理解:「你在我手下的時間不算長,還不到一年吧?但我對你還是比較瞭解的。你的優點很明顯,軟肋也同樣明顯。所以我才把你從這個案子裡面撤出來,因為有些事情你確實處理不了。」

羅飛嘆了口氣,又問:「我可以走了嗎?」

「不。」宋局長卻再次阻止了他,「我必須解開你心中的那些疑問。」

羅飛「嘿」了一聲,他無辜地看著自己的領導,不知對方為何要如此為難自己。

「我以前也想要瞞著你。」宋局長抬起右手衝對方指了指,「可事實證明,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想法,導致的結果就是你徹底破壞了我的計劃。所以我現在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以便你在適當的時候加以迴避。」

羅飛皺起眉頭。當初高德森設計讓警方抄了凱旋門大酒店,羅飛便懷疑一場涉黑爭鬥已拉開帷幕。當時他立即向宋局長作了彙報,但後者卻讓他不要插手此事,留給治安隊處理便好。看來那時宋局長便已經在提防自己。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即便不聽勸,一直盯著這個案子,但又談何破壞了對方的計劃?

既然宋局長這麼坦誠,羅飛也只好無奈地聳聳肩膀,表態道:「那您就說吧。」

宋局長「嗯」了一聲,他端起桌面上的一杯熱茶,捂在手裡卻不急著喝,同時用低緩的語氣開始講述:「這事得從頭說起了——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二年的時候,鄧驊的勢力已經在省城漸漸成了氣候。當時有不少人給警方寫舉報信,控訴鄧驊集團的違法違規行為。這些舉報信引起了公安機關的重視,當時擔任市局局長的肖華同志便組織專案組,並且制定了一個代號為‘收割行動’的作戰計劃,想要徹底打掉這個涉黑涉惡的勢力集團。」

收割行動——昨天在解密錢要彬檔案的時候,羅飛便接觸到了這個代號。他早知道這是針對鄧驊集團的作戰計劃。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在這計劃實施後的十年中,鄧驊集團不僅沒有被扳倒,勢力反而越來越大,而潛伏在集團內部的錢要彬十年間寸功未立,反在鄧驊死後又跳上舞臺中央,並且積極插手於新一輪的惡勢力爭鬥?

宋局長要向他解釋的,正是這一系列的問題。

「當時鄧驊集團在省城雖然不像後來的如日中天,但其勢力已經不容小覷。肖局長明白這一仗並不好打。為了獲得鄧驊集團違法的證據,專案組決定往敵人內部安插警方的內線。錢要彬同志正是在這個大背景下從特種部隊秘密轉業,以違紀軍人的身份淪落江湖。他的身手確實了得,很快便被鄧驊手下的馬仔拉攏,並且也引起了鄧驊的關注。」

說到這裡,宋局長稍稍停歇下來,他把手裡的茶杯托起來小啜一口,在品味那縷苦香的同時,也在回味著當年的那些風雨歲月。

等那口茶悠轉入喉之後,宋局長才又繼續說道:「當年錢要彬的真實身份是絕對保密的,除了我和肖華這兩個局長之外,就算是專案組裡的其他成員也不知情。但我們還是低估了鄧驊的手腕和心機。當時‘收割行動’的風聲還是洩露了出去,鄧驊變得極為謹慎,除了自己親手栽培的親信之外,他幾乎不信任任何人。錢要彬雖然在江湖上闖出了名號,但在鄧驊手下卻始終得不到重用,‘收割行動’也變得舉步維艱。當然了,警方的工作雖然進展緩慢,但也並非毫無成果,在鄧驊組建龍宇集團的時候,警方便在公司內部順利地安插了幾條內線。只是鄧驊這時已經開始編織起自己的關係網,他的財富越多,這張網便越大越密,幾乎遍佈省內的黑白兩道。後來警方雖然掌握了龍宇集團的某些違法證據,卻無力再控制局面——這其中深層次的原因不便明說,不過你應該能夠理解。」

羅飛心領神會,只無奈地評價了四個字:「投鼠忌器。」在鄧驊的關係網中,必然會有些觸碰不得的「大人物」,這些「大人物」未必涉案很深,只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他們但凡與鄧驊有了瓜葛之後,便絕不能讓後者翻船。要知道,在險惡的政治鬥爭中,哪怕是稍微落水沾溼了衣襟,就有可能被競爭對手踩在腳下,永無翻身之日。所以到了後期,專案組面對的已不單單是鄧驊集團,而是一股龐大的政治力量。

宋局長點點頭,對此事不再深言,只把話題侷限在那場代號為「收割」的行動:「到了一九九五年,肖華局長上調到省廳任常務副廳長,我接替了局長的位置,也接過了對‘收割行動’的指揮權。那時專案組的工作事實上已陷入停頓狀態。我也和錢要彬同志秘密聯絡過幾次,詢問他個人的意見:是否要公開身份,回到系統內正常工作?以他多年來在江湖上積累的人脈,不管是治安隊還是刑警隊,都是大有可為的。」

「他自己不願意回來?」羅飛猜測著問道。

「他不願意。」宋局長一邊說一邊把茶杯放回桌面,「他認為自己的使命並沒有完成,沒有理由回去。他決定繼續潛伏,並且他堅信,總有一天他能夠打入鄧驊集團的核心圈。」

「可他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羅飛質疑道,「鄧驊的勢力已經根深蒂固,就算他贏得對方的信任,恐怕也沒有能力將對方扳倒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一個人的信念如此堅定,為何不能創造奇蹟?就這樣,錢要彬同志成了整個‘收割計劃’中唯一保留的火種,繼續在鄧驊集團內部潛伏下去。這一潛又是八年。」

宋局長說到此處的時候,語氣中頗有滄桑之意。羅飛亦感懷其中:逾十年的光陰,對於一個風華正茂的小夥子來說確實是太長了,那些江湖歲月中的孤獨和酸楚,除了錢要彬本人之外,又有誰能真的體會?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他,讓他能夠如此堅持?

「不過這些年裡,錢要彬的努力倒沒有白費。」宋局長又轉了欣慰的口吻說道,「‘豹頭’已經是省城道上響噹噹的名字,而且他還和鄧驊最親信的阿華混成了生死弟兄。」

羅飛卻不置可否,只喃喃似自語般道:「那又怎麼樣呢?」

「確實,要想扳倒鄧驊,這些還遠遠不夠。」宋局長也承認這一點,「如果不是出現了一個意外情況,鄧驊的勢力恐怕會一直在省城盤踞下去。」

羅飛當然明白宋局長口中的「意外」指的是什麼。那正是eumenides導演的好戲,而羅飛自己甚至也是那場大戲中一個關鍵而又隱秘的角色。當時他已經看破eumenides將借韓灝之手行刺鄧驊,但袁志邦卻設計逼迫羅飛在慕劍雲和鄧驊二人的安危之間做出唯一的選擇。羅飛毫無懸念地選擇了慕劍雲,鄧驊就此喪命在機場大廳。只是羅飛當時並不知道,鄧驊之死卻給省城警方近乎夭折的「收割行動」帶來了巨大的轉機。

「鄧驊死了之後,錢要彬為什麼沒有立刻配合警方的工作?他多年的潛伏不是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刻嗎?」話說到這裡,羅飛不能不提出這樣的質疑。

警方對鄧驊集團偵查多年,只礙於鄧驊的關係網無法下手。鄧驊一死,類似的後顧之憂便蕩然無存。事實也證明了,在最近的大半年裡,警方的經偵力量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清算了整個龍宇集團,唯獨以阿華為首的勢力卻一直在苟延殘喘,這與錢要彬的不作為有直接的關係。試想一下,在阿華製造龍宇大廈雙屍案,以及後來逼死韓灝、搶奪錄音證據等的過程中,如果錢要彬及時和羅飛聯絡,那刑警隊又怎會陷入束手無策的尷尬局面?

宋局長注視了羅飛,良久之後才開口道:「是我讓錢要彬暫時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把阿華犯罪的相關資訊提供給警方——我這裡說到的警方,就是特指由你領導的刑警大隊。」

這樣的答覆實在讓羅飛無法理解,他愕然反問:「為什麼?」

「因為我決定把‘收割行動’一直延續下去。」

羅飛的腦子飛速轉了兩下,還是覺得糊塗。「收割行動」不是已經完成了嗎?而且獲得了徹底的勝利,何談要繼續延續?

宋局長衝羅飛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又隱藏著極深的寓意。然後他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那茶已經涼了許多。

「你是搞刑偵的。」宋局長將茶水「咕嘟」一聲嚥進肚子裡的同時,又開口說道,「你的工作很難,一般人難以勝任。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的話,你的工作卻又很簡單。你接手案件、破案、抓住罪犯,一切按部就班,你不需要去解剖複雜的社會,也不需要去打理糾纏不清的人際關係。」

「是的。」羅飛並不否認,「混社會,搞人際,這些並不是我擅長的。」

「就像這次掃黑除惡吧,我並不想讓你參與。因為這裡面的情況和普通的刑事案件並不一樣——這是一個社會治安的大話題。你抓住一兩個罪犯,破獲一兩起案件,對整體局勢無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羅飛心裡有些不舒服,不過他沒有直接駁斥對方,只是反問:「難道因此就不用抓罪犯,案件也沒必要破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局長盤弄著手裡的茶杯,沉吟說道,「我幹了半輩子的警察,在局長這個位置上也待了七八年了。有些事情我年輕的時候看不清楚,現在卻是一目瞭然。如果把整個社會比作一個人體的話,你,一個刑警,你知道你的角色像是什麼?」

羅飛搖搖頭。他並不奢望自己能在片刻之間趕上對方半輩子的思考,他只想洗耳恭聽。

「你是一個外科醫生。」宋局長眯縫著一雙胖眼看著羅飛,「你在治療這個人體上已經潰爛的傷口,甚至用手術刀去切除掉某些嚴重病變的部分。這項工作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你,整個社會很快就會病入膏肓,直至一命嗚呼。」

這個比喻並不新鮮,羅飛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不過宋局長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可惜你雖然能救人性命,但卻算不上是最好的醫生。真正的好醫生應該能夠防患於未然,幫助人體調養生息,避免疾病和傷害的發生。」

羅飛心念一動,宋局長的這幾句話讓他想到了曾經的警界傳奇——丁科。這個無案不破的刑警在盛年之時悄然退隱,正是因為看破了這層關係。此後的歲月裡,他隱匿在社會基層,將所有的精力都用於防止罪案的發生。在他身上的確體現了超越一般人的境界。

宋局長觀察著羅飛的表情,知道對方有所感悟,便又趁熱打鐵般說道:「所以我們才常常會說:普法比執法更加重要。如果人人都懂法守法,這個社會也就不會再有傷病,那才是我們警察最想看到的局面。到時候,像你這樣的刑警,可能就要失業嘍。」

面對這樣的打趣,羅飛卻笑不出來。他輕輕嘆一口氣:「人人都懂法守法?這怎麼可能呢……」

「確實不可能。」宋局長這時也收起笑容說道,「而這個問題,正是我今天要對你說的重點。」

羅飛精神一振,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這個社會,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不犯法,就像人不可能不生病一樣——你再怎麼調理都沒用,只要是人,誰沒有生過病?」宋局長問羅飛道,「你說這是為什麼?」

羅飛不確定對方要把話題引向哪個方向,便閉口不語。

宋局長略等待了一會兒,重重吐出兩個字來:「環境!」

「環境?」羅飛輕輕復念著這個詞,揣摩其中的深意。

「沒有人能脫離環境而存在,這才是真正困擾你我的因素。放眼我們周圍的環境:細菌、病毒,無處不在,它們通過各種渠道在人群中傳播,侵蝕你我的身體,讓我們患病,讓我們的傷口感染、潰爛,最終不得不求助於醫生的苦藥和手術刀。同樣,我們所處的社會也會被環境中的細菌和病毒感染。」宋局長衝羅飛把手一攤,「所以我剛才的話只是一個玩笑,刑警永遠都不會失業。」

羅飛就此引申:「要保障整個社會的健康,最有意義的工作應該是淨化環境,清除掉那些細菌和病毒?」

「你可以說是‘淨化’,真正意義上的‘淨化’是不可能實現的。你想達到無菌的理想狀態,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和環境徹底隔絕。」宋局長比畫著說道,「你看看我們周圍,有哪個地方是真正乾淨的?那些細菌和病毒會滲入到每一個角落,就算你能殺死一批,很快就有新的一批滋生出來。」

話說到這裡,羅飛總算找到了實際問題的結合點:「您的意思是,龍宇集團這樣的黑惡勢力就像是滋生在社會中的細菌和病毒,清除一批之後,還會有新的勢力出現?」

宋局長點頭道:「事實正是如此。鄧驊死了,省城黑道上的人物哪個不是蠢蠢欲動?我們看到的是高德森,看不到的更多。現在高德森也死了,但我毫不懷疑,省城道上很快又會出現新的大哥。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阻止不了。因為在社會環境中存在著供他們滋生的土壤。說得更透徹一點,我們之所以無法徹底地剷除他們,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社會結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細菌也是生物圈的要素一樣。我們看到細菌在腐爛的垃圾中生存,便心生厭惡。可實際上呢?那些垃圾正是我們自己創造的,細菌只是在幫我們分解垃圾,實現生命系統中的物質迴圈。你想徹底消滅它們?除非你能改變整個生物圈運轉的模式。」

羅飛沉默了。他有什麼能力去改變這個社會的運轉模式?那些伴隨著經濟飛躍而產生的精神和物質垃圾必然要有相應的角色去消化和清除,他個人的力量再大,也無法阻止這樣的客觀規律。

不過羅飛並沒有完全妥協,片刻之後,他抬頭正色說道:「是的,我們不可能清除所有的細菌。不過我們還是有必要對那些特別危險的細菌進行針對性的滅殺,這也正是警方當年制定‘收割計劃’的初衷吧?」

宋局長用指尖在杯蓋輕輕一敲:「你說得很對。完全的‘淨化’無法做到,但適度的‘控制’卻是可行的。對於特殊的細菌,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去對待——比如說培育專門的疫苗來抵抗那些致病性很強的危險病毒。」

羅飛「嗯」了一聲,附和說:「錢要彬就是警方精心培育的疫苗。」

宋局長微微頷首,卻又嘆氣道:「只可惜這疫苗在鄧驊身上始終沒能發揮作用。」

看著宋局長遺憾的表情,羅飛心念一動,忽然間明白了對方為何要把「收割行動」繼續下去——對方是想保留錢要彬這支疫苗,用以剋制省城社會中新滋生出來的危險病菌。

想通了這一層,羅飛便搖了搖頭,苦笑道:「看來我的確是多此一舉了。」

「哦?」宋局長挑了挑眉頭,「你明白了?」

羅飛點頭道:「錢要彬已經成功地潛入到高德森集團內部,有了他的策應,警方很快就能將阿華和高德森的勢力雙雙掃除。我的行動未免操之過急。」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羅飛心中兀自暗想:此前宋局長說我破壞了他的計劃,指的就是我抓了錢要彬這件事吧?現在錢要彬的身份被迫公開,等於是毀壞了警方培育了十多年的疫苗。

可宋局長卻不置可否。他揭開杯蓋,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還是沒有真明白。我問你,錢要彬為什麼要去殺阿華?」

羅飛一愣,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而這個問題卻是自己一直在刻意迴避的。因為在羅飛看來,無論錢要彬是什麼身份,都不能成為他製造爆炸的理由,更何況那起爆炸還誤傷了一個無辜的女子。

宋局長料到羅飛難以回答。他把茶杯穩穩地端在手裡,眼看著杯中微漾的水波漸漸復歸平靜,這時他又開口道:「我剛才說到兩個字——控制。什麼叫控制?對於某種病菌,你如果掌握著相應的疫苗,這就是控制。既然能夠控制,你為什麼還要消滅這種病菌?要知道新的病菌還會繼續滋生,如果處置不當,反而會重回失控的狀態。」

羅飛是個聰明人,他立刻讀懂了對方話語中的潛臺詞。按照宋局長的思路,既然錢要彬成功潛入了高德森集團,那就不必急著將高德森剷除,因為警方已經具備了控制對方的能力。

這樣的思路完全在羅飛預料之外。他震愕良久,這才苦笑道:「您就這麼有信心?憑著一個錢要彬,就能把高德森控制在股掌之中?這難道不會成為養虎為患的敗筆?」

「我確實有信心。」宋局長的態度就像杯中的茶水一樣沉穩,「因為高德森原本就是我從諸多人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他是一個利益至上的傢伙,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成為阿華那樣的亡命之徒。你可以用利益左右他的行為,就像是給一個危險的電匣子配上了保險絲。」

羅飛越聽越是心驚。現在看來,宋局長不僅不想剷除高德森,在新的「收割行動」中,高德森本身甚至成了計劃的一部分!宋局長「挑選」了高德森,言外之意,高德森集團能在省城赫然崛起,幕後的推手竟然就是警方!難怪在高德森與阿華爭鬥的初期,前者的每一步出招都是如此精準,與警方針對龍宇集團的動作亦步亦趨,簡直就是一對配合默契的搭檔。

「‘收割行動’?」羅飛忍不住「嘿」了一聲,「這已經變了味道——這不是‘收割’,而是在‘播種’。」

宋局長並不生氣,他反而微笑著反問:「沒有‘播種’,哪來的‘收割’?」

羅飛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見對方並不理解自己暗示的邏輯,宋局長只好想辦法把話說得更加直白。他斟酌了一會兒,又問羅飛:「我們這次清算龍宇集團,你知不知道有多大的收穫?」

羅飛老實說:「不知道。」他並不關心這些事情。

「僅僅是罰沒的集團資產,總值就達到了二十三點六億。」

羅飛咂了咂舌。這的確是個天文般的數字。

「收割,收割!現在你該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吧?」宋局長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然後雙臂撐著桌子邊緣,探過身體向羅飛進一步解釋說,「那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勢力,不管是黑色的,還是灰色的,他們都是整個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只要有他們的土壤,你就無法阻止他們生根、發芽、生長,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對此無能為力。等他們長得又大又肥的時候,我們可以進行收割。他們在生長過程中非法攫取了大量的社會財富,但這些財富最終還是要交出來,返還給整個社會。」

羅飛道:「那你現在的‘播種’,也是為了將來的‘收割’?高德森就是你選擇的種子?」

「是的。高德森有能力收攏省城黑道,避免各股惡勢力之間持續混戰。同時他又不像鄧驊那樣心機深重,今後不至於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所以只要錢要彬能贏得高德森的信任,我就有把握控制住高德森——」宋局長屈起指節敲擊著桌面,滿腔遺憾地強調說,「而控制住高德森,也就是控制了整個省城黑道!」

羅飛看著宋局長,他深知對方的遺憾所在。原本以剷除鄧驊黑惡勢力為目的的「收割行動」,到了宋局長的手裡,已經演變成了一個目標更為宏大的計劃。只是這個計劃卻因為自己的插手而宣告夭折。

話說到這個份上,羅飛也無須再回避什麼。他繼續深入問道:「讓錢要彬去殺阿華,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件事很難界定。」宋局長把身體靠回到椅背上,神色間略有尷尬,「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在平民區製造爆炸事件都超出了警方行事的底線,我不可能下達這樣的命令。不過對於錢要彬來說,他那麼做的確是為了計劃大局。當時高德森想要除掉阿華,錢要彬如果抓住這次機會,他就能夠一舉成為對方的心腹。」

「所以他就擅自行動了?」羅飛默然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麼。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他沉著聲音感嘆道:「真是可怕……」

「我們應該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宋局長幫錢要彬辯解道,「他潛伏了那麼多年卻沒什麼收穫,主要原因就是得不到鄧驊的信任。這次他臨陣倒戈,高德森肯定也會有所戒備,而幹掉阿華正是錢要彬表明立場的最好機會。面對這樣的局面,警方的臥底人員可以掌握一定的自行裁量權。當然了,錢要彬採用的方式有待商榷,而傷及到無辜,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不幸,確實令人遺憾。」

羅飛緘默不語。事實上,他所說的「可怕」並不是指爆炸事件的結果,他針對的是「豹頭」這個角色的心機。

「豹頭」雖身為警方的臥底,可是在具體行動之時卻並沒有尋求和警方的配合。他甚至還處心積慮,使用了諸多手段來逃避警方的偵查。他的心思恐怕並不只在「收割行動」上,他有著屬於自己的更深層次的計劃!更深一步去想,「豹頭」能夠在前景黯淡的情況下,仍然潛伏黑道十一年,恐怕也是有著深不可測的野心作為支撐吧?

羅飛隱隱有些後怕,姑且不論宋局長的初衷是否正確,那被扭曲之後的「收割行動」都不會如設想中的那麼順利。這個計劃如果深入進行下去,省城極有可能出現第二個「鄧驊」,而宋局長也難免會淪落到極為尷尬的境地。

好在這個計劃已經終止了——緣於自己一次無意的插手。羅飛直視著宋局長的眼睛,暗自慶幸。

「你還在想什麼?」宋局長看出對方心裡藏著很多東西。

羅飛搖搖頭。有太多的話他不方便說,也沒有必要再說了。他只是問了句:「那您準備怎麼處理錢要彬?」

「錢要彬同志臥底十一年,不管行動的結局如何,他都是警方的功臣。」宋局長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話語卻堅定地表明瞭他的立場。

羅飛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他默然移開目光,轉頭看向窗外的秋色。

「我知道你有保留意見。」宋局長並不介意羅飛的態度,「所以我把你從這個案子裡撤出來,免得你左右為難。」

「我明白。」羅飛把頭轉回來,又加重語氣說道,「我全都明白了。」

宋局長點點頭,再次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羅飛看出對方送客的意思,便主動詢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忙去吧。」宋局長喝了一口茶,隨手翻看著桌上的案卷資料。在羅飛起身的時候,他又問了句:「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裡吧?」

羅飛「嗯」了一聲,他用右手支撐著桌面,似乎在借力移轉身體。他的手心裡卻攥住了一個小小的證物袋,在起步的同時,他藉著整理衣襟的機會,將那個證物袋悄悄送入了自己的衣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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