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天的休養,杭文治的身體已無大礙。在監區醫院享用了一頓營養晚餐之後,他被送回了424監室。
四監區的中隊長張海峰親自執行了這次押送,到達監室之後,他讓手下先把杭文治和杜明強留在門外,自己一個人踱到了監室裡。
平哥等人立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喊道:「管教好!」
張海峰掃視著那幾個傢伙,暴喝一聲:「好?好個屁!」
平哥等人感覺到空氣中的壓力,一個個噤若寒蟬。小順更是深深低下了頭,連正眼都不敢再抬一下。
「三更半夜的被電話叫醒,連覺都睡不了,還怎麼個好法?!」張海峰又向前走了兩步,扯著嗓門咆哮道,唾沫星子都快要濺到平哥等人的臉上。
張海峰聲音雖然大,但他只是在強調覺沒有睡好,言辭中並未涉及關鍵的要害,這讓平哥品出了一些意味。後者便把眼睛微微一眯,斟酌著湊上話兒:「張頭,那個新收頭天晚上就自殺,這誰能想到呢?不光您沒睡好,咱們兄弟幾個也是累了一夜啊,現在這麼站著,虛得腿肚子都打瓢呢。」
「你們也知道累?」張海峰斜眼睥睨著平哥,收起嗓門冷語威嚇,「知道累就少給我折騰!」
「我們哪敢折騰?以後哥幾個輪流值班,一定把那個新收照看好。」平哥順坡下驢,積極表明了態度。黑子等人也趕緊跟著點頭附和。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把人交給你負責,如果以後再出什麼狀況,我唯你是問!」張海峰逼視著平哥,陰沉沉地說道。
平哥倒也鎮得住,泰然一笑說:「您就放心吧。我保證他連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張海峰對這樣的回答似乎很滿意,他緊繃著的麵皮慢慢地鬆弛下來,竟似露出了些許的笑意。平哥等人的神經便也跟著放鬆了,但就在這當兒,張海峰卻又忽然瞪起眼睛,壓低了聲音呵斥道:「你們幾個都給我聽好了!這次的事情我都給你們記在賬上,以後有收拾的時候!別以為你們誰都不開口,我就只能裝瞎作啞!」
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其中的含義也清晰得很:這次因為沒人出來說明真相,自己沒理由下狠手,但這筆賬卻是要記下了。以後一旦被抓出茬兒,那就得新賬舊賬一起算個明白!
平哥仍然在賠著笑,但笑容卻已經僵硬了很多。迎著對方犀利的目光,他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像被針刺著一般銳痛難耐。
張海峰就這樣瞪著對方,直到平哥終於忍受不了低下頭去,他這才「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監室。
平哥等人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敢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而在門口等待的杜明強卻是另外一副愉快的心情。他豎起耳朵聽到了屋內的那番對話,知道杭文治的安全狀況今後將大大改善,至少那幾個傢伙在一段時期內是不敢再折磨他了。
「還不趕緊謝謝管教。」眼見張海峰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杭文治卻還木愣愣地傻站著,杜明強忍不住輕聲提醒了對方一句。
杭文治幡然甦醒,向著張海峰一鞠躬,說了聲:「謝謝管教關照。」倉促之間動作僵硬滑稽,像是影視劇中被刻意醜化過的日本鬼子。
「行了行了。」張海峰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們也給我好自為之吧。」
雖然說的是「你們」,但張海峰說話時目光卻只盯著杜明強一人。後者則嘿嘿一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懶散勁兒。
張海峰不再搭理他們,只對自己的下屬吩咐了一句:「押進去。」說完便邁著方步離開。留下來的管教把杭文治和杜明強送進監室,隨後也落鎖離去。
「哎呀,又可以睡覺囉。」一進屋杜明強先抻了個懶腰,然後便扶著床往自己的上鋪爬去。
黑子不屑地撇出一句:「真他媽的豬。」
平哥卻對杜明強視而不見,只是對著杭文治說道:「嗨,你今天可爽了吧?又是睡軟床又是吃小灶的。我們哥幾個可就慘了,在這號房裡提心吊膽地憋了一天。」
聽到這樣揶揄的話語,杭文治心中憤恨交加。不過白天杜明強已反覆叮囑過他,回監室之後一定要剋制忍耐,否則吃虧的終究還是自己。所以他只是咬著嘴唇回視著對方,並不言語。
因為丟了眼鏡,杭文治現在看遠處的東西時不得不把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也因此顯得矇矓而迷離。小順看著他這副模樣,便壞笑著譏諷道:「嘿,眼鏡蛇變成瞎家雀了。」
「這小子梗是梗點,嘴門子把得倒還嚴實。」阿山算是幫杭文治說了句好話。
平哥也點點頭,抬手衝著杭文治指點著說道:「算你小子聰明。你知道不?這號子裡頭最大的忌諱就是在管教面前告密!你如果敢瞎說,那兄弟們吃的苦以後都得加倍算在你頭上!」這番話透著狠勁,明面上是在誇對方,實地裡卻是不折不扣的恐嚇和威脅。
杭文治愣了片刻,像是要找些詞兒回敬對方,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有說。然後他坐到了自己的床鋪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茫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或許是張海峰之前的警告起了效果,平哥等人倒也沒有繼續為難他,他們湊在一塊兒玩了會兒牌,等到熄燈之後便各自洗漱睡了。
這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早晨六點,監舍裡的燈亮了起來,同時鈴聲大作。各監舍的犯人們從夢中被喚醒,一邊抱怨著還沒睡夠,一邊爭先恐後地起床往衛生間趕去。424監室裡要數小順的動作最為麻利,他第一個跳下床幫平哥打好了洗漱用水,又擠好牙膏送到了對方床前,然後自己排在黑子和阿山身後等著洗漱。杭文治不願和那幾個傢伙湊在一塊兒,就在床上多待了一會兒。和他同樣不著急的還有杜明強,不過後者主要的目的是想多睡一會兒,監區內已經喧囂一片了,他卻還在悠然自得地打著呼嚕。
大概二十分鐘後,有管教人員來到監區,挨個監室地開啟牢門,同時拿著犯人名單點名核查人數。杜明強這才下了床,和杭文治一起擠在水池邊草草地洗了兩把。
今天是工作日,整個監區四百多號重刑犯在點名之後全都來到樓下大廳集合。到了六點三十分,六個管教人員押送著這些犯人來到監區食堂集體用餐。
早餐的時間很短暫,六點五十分,犯人們離開食堂,被監送到不遠處的一幢兩層小樓,這裡就是四中隊的工作區了,犯人們每週有五天的時間要在這幢小樓內進行勞動改造。
四百多號人被分到了六個大廠房中,每人一個小桌作為工作臺,七點鐘的時候,一天的勞作正式開始。
昨天在醫院休息的時候,杭文治已經聽杜明強介紹了有關勞動改造的相關情況:
同一個廠房的勞作人員被編為同一個班組,配備一個管教監督勞作。同時還會有一個犯人作為班長協助管教的工作,這個「美差」通常都是由通了門路的關係戶霸佔著。在班組之下,又按照宿舍關係分成若干個小隊,每天的勞動任務被平均分配到各個小隊的頭上。而在同一個小隊中,勞動任務再細化到個人的配額時,則完全是由「小隊長」來說了算。
杭文治所在班組的帶班管教姓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幹男子,平時不愛說話,一般不會主動給犯人找茬,但據說一旦脾氣上來了也非同小可。協管「班長」是個經濟犯,據說以前是某個銀行的小領導,四十多歲,長得白白胖胖的,其他犯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作「大饅頭」。仗著自己在外面有點門子,加上以前當領導當慣了,「大饅頭」還真把自己這個「班長」當盤菜,動不動對別人吆五喝六的。不過大家都不太看得起他,若不是礙著管教的面子,他這隻「饅頭」恐怕要三天兩頭就被揍得發酵一回。
在犯人中真正有實權有地位的還是各個宿舍的「小隊長」,那些人一個個都是能服眾的「大哥」級狠角色。杭文治原本猜想424監舍的隊長一定是平哥了,可到了勞動現場之後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杜明強,這個新收就交給你帶著吧,今天你們倆的任務是兩百個,有問題嗎?」待眾人坐定之後,站出來發號施令的人是黑子。他的語氣硬邦邦的,根本沒留出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杜明強無奈地苦笑著,應了聲:「沒問題。」杭文治則是一副釋然的表情,能和杜明強分在一組,對他來說應該是非常理想的結果了。
黑子又繼續分派道:「小順,你年輕,手腳麻利,也拿一百的任務吧,阿山,你八十個,剩下的我和平哥分著。」
小順利落地「哎」了一聲,好像很積極的樣子。阿山則什麼也沒說,只管自己一個人忙活去了。
「趕緊動手吧。」杜明強拉了把懵懵懂懂的杭文治,「完不成任務的話,晚飯都吃不上呢。」
杭文治有些摸不著底細:「兩百個很難完成嗎?」
杜明強撇撇嘴道:「每個小隊每天的定額是四百五十個,咱們倆就佔了將近一半。你還是個啥也不懂的新手,你說難不難?」
杭文治眨了眨眼睛,很快算清了這筆賬。一共四百五十的任務,自己、杜明強、小順每人一百,阿山八十,敢情黑子和平哥加一塊兒才承擔七十,這也太不公平了吧?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要轉頭向那兩個「閒漢」白上一眼。
杜明強這時已經把自己的凳子搬到了杭文治桌邊,見到後者憤憤不平的表情,他「嘿」了一聲說道:「你不用看他們,平哥肯定不會自己動手的,黑子是他的親信,能承擔七十的任務已經不錯了。」
果然,平哥只是抄著手,根本沒有要幹活的意思。原來「隊長」黑子只是他的管理工具,在這個監舍裡仍然是平哥獨享著至高無上的尊貴地位。
「他們這樣欺榨同舍,難道管教不知道嗎?」杭文治壓低聲音抱怨道。
「管教知道也不會過問的,他們也需要這樣的人。」
杭文治挑起眉頭看著杜明強,好像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後者只好又繼續解釋說:「像平哥這樣的角色能夠鎮得住同監舍的其他犯人,管教就利用這種人對犯人們進行管理,同時也會預設他們的一些特權。這裡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什麼公平、道理是行不通的,這裡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有它自身的執行規則。」
杭文治點點頭,他也不是笨人,對方只需略略一點,他便能想通其中的玄機:這裡的犯人哪個不是刁蠻難纏的主?只有以暴控暴,讓平哥這樣的人發揮出管理作用,才能形成一種相對穩定的局面。如果搞什麼民主、公平,那肯定得亂套不可。
「別瞎琢磨了,趕緊幹活吧。」杜明強再一次提醒杭文治。同時他把自己的勞動用具也搬到了這張桌子上,計有一大疊硬紙、一卷編織繩、一支鉛筆、一個卷筆刀、一把木尺、一個剪刀和一瓶膠水。
監獄裡的勞動專案並不確定,一般取決於外聯的管教能接來什麼樣的活兒。最近一段時間四監區的勞動任務是製作硬紙袋,就是很多商場裡的購物專櫃會免費贈送的那種盛裝小件的手提袋子。
杜明強自己先製作了一個紙袋,藉此給杭文治講解了整個製作的過程:先按照特定的尺寸要求用鉛筆在硬紙上畫好製作線,然後用剪刀剪開,摺好並用膠水粘起來。
接下來就要到打孔機那裡去打一個金屬環孔,打孔機每個車間配備一臺,由專門的技術犯人操作執行。
打完孔之後,在孔眼中穿上編織繩作為手提裝置,這樣一個硬紙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完成這樣一系列的工作,一個熟練的犯人大概需要五六分鐘的時間,手腳笨拙一點的則要七八分鐘甚至更長。
「你試試吧。」做完示範之後,杜明強衝杭文治努了努嘴。他自己則抬頭看著牆上的掛鐘,準備給對方計時。
杭文治拿起發給自己的那支新鉛筆,塞到卷筆刀裡轉了十來圈,然後左手抓過木尺就在紙板上比量起來。他的落尺極準,幾乎不用調整右手的鉛筆就直接畫了上去,動作嫻熟無比。
「嗯?」杜明強一見這副架勢禁不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以前幹過這活兒?」
「我是搞設計的啊,整天都畫工程圖,畫這個還不是小菜一碟?」杭文治說話間動作不停,很快就在紙板上把基準線畫了個清清楚楚,然後他很瀟灑地把鉛筆叼在嘴裡,又換上剪刀開始裁剪。
「對了對了,我倒忘了你原來的行當。」杜明強拍著自己的腦門說道,同時心中頗為欣喜。要知道這製作紙袋最重要的步驟就是畫基準線,杭文治視這個環節為拿手小菜,那無疑將極大地提高他的工作效率。
果然,一個紙袋做完,杭文治只用了五分半鐘的時間,這對第一次上手的新人來說可稱是個了不起的成績。杜明強咧開嘴,神情大悅:「行了行了,本來我還發愁會被你拖了後腿,現在看來,嘿嘿,你比我做得還快呢!」
杭文治也笑了起來。自從他進入監獄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由衷的笑容。能得到杜明強的讚賞似乎令他非常高興,或許是因為對方幫過他一次,而自己總算找到了某種能夠回報的方式吧。
「得了,我不跟你廢話了,咱們都抓緊幹活吧。」杜明強起身準備回自己的座位,在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又叮囑道,「這些工具你可得保管好了,丟失工具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杭文治點點頭:「你放心吧,我這個人不是馬大哈。」
杜明強繼續說道:「尤其是鉛筆,絕對不能丟了,最後不能用的鉛筆頭都得交回去。」
「鉛筆頭還得交回去?」杭文治咂著舌頭,「這也太摳了吧?」
「不是摳不摳的問題,是為了安全。」杜明強鄭重其事地說道,「這裡到處都是亡命之徒,一個小鉛筆頭都能成為傷人的兇器!」
「哦。」杭文治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當鉛筆削尖了之後確實是可以傷人,而在這樣的敏感區域,對這種危險物品的管制一定要非常嚴格才行。他回想起監舍裡配發的牙刷都是短短的手柄,柄頭圓溜溜的,想必也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吧。
不僅如此,現在用到的其他工具,不管是木尺、剪刀還是卷筆刀,也全都做了特殊的防範措施:木尺的兩頭是圓鈍的弧形;剪刀套著圓溜溜的塑膠殼,像是兒童玩具一樣,其刃口的銳利度也僅能用來剪紙而已;卷筆刀則是一個徹底的兒童玩具,工作部件被隱藏在一個陶瓷做成的玩偶中,鉛筆要從玩偶的嘴裡塞進去卷刨,而筆花則暫存在玩偶的大肚皮中。除非你把玩偶砸碎,否則根本無法接觸到內部的刀刃。
如此看來,這些犯人們唯一能接觸到的危險器具還就是手中的鉛筆了,對此進行苛刻的管理倒也並不為過。
杜明強看到杭文治的表情變化,知道對方對此已經有了足夠的重視。他這才放心離去。此後便各自埋頭忙於自己的工作,無須多表。
在這期間,黃管教搬了張椅子坐在車間門口,執行著自己的監管工作。其實他並不需要太過操勞,因為車間內的四個攝像頭會把即時情形傳遞到監控室,所以很少有犯人敢在車間內興風作浪。
唯一的監控盲區就是車間內的獨立衛生間,出於對犯人隱私權的尊重,這個地方沒有安裝攝像頭。不過那個衛生間幾乎是全封閉的,除了通往車間的大門外,連一扇和外界相連的窗戶都沒有,所以根本不必擔心犯人會經由這個衛生間逃遁到廠房外部。
班長「大饅頭」則揹著手在車間內轉來轉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看見有誰閒散了一點,他還會上前呵斥幾句。不過他也就只敢挑揀些軟柿子捏捏,像平哥這樣的人物就算把二郎腿蹺到工作臺上,「大饅頭」也沒膽子說些什麼的。
到了中午十一點半,黃管教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掏出只哨子「嘟」地長吹了一聲。
車間內響起一陣歡呼,勞作了一個上午的犯人們搖頭伸腳,放鬆著自己疲勞的肌肉和神經。對他們來說,這哨聲比美妙的音樂還要動聽,因為它的響起意味著午飯時間終於到了。
「嘚瑟什麼?都給我安靜,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排隊出門!」「大饅頭」一邊嚷嚷著,一邊趕到車間門口,在門前擺出了四個大箱子,卻是分別用來回收木尺、剪刀、鉛筆和卷筆刀的。
犯人們亂鬨鬨地排著隊,其間黃管教、「大饅頭」抑或是監舍大哥們此起彼伏地呵斥幾句,秩序才漸漸地平定下來。
杜明強本想和杭文治一塊兒交還工具,但動作稍微慢了一點,便被幾個心急吃飯的犯人插在了隊伍中間。於是只好隨著隊伍耐心地往前挪動著。眼看著前面的杭文治終於排到了隊首,正把手中的工具分別放入那幾個大箱子中。
忽聽得「大饅頭」厲聲喝道:「你的鉛筆怎麼回事?!」
杜明強憂慮地皺起眉頭,他特意向杭文治強調過保管好鉛筆的重要性,難道對方還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而杭文治則勉力在解釋什麼,聲音怯然而窘迫:「我只是習慣了,沒事喜歡把鉛筆咬在嘴裡……」
杜明強把上身探出隊伍向前方張望,只見「大饅頭」手裡攥著杭文治剛剛丟下的鉛筆,一臉厭惡的樣子。而造成他厭惡的原因也很明顯:那支鉛筆的尾部牙痕累累,已經被咬得稀爛不堪。
「好好的一支新鉛筆,還沒怎麼用就被你咬成這樣,你他媽的噁心不噁心?」「大饅頭」用鉛筆屁股戳著杭文治的臉罵道。
杭文治知道自己理虧,紅著臉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以前用鉛筆什麼時候想過還要送還?所以養成了用嘴咬鉛筆屁股的習慣,現在這筆被咬成這樣,對別人來說確實是沒法用了。
「這筆我們可不想碰。‘大饅頭’,你得把這筆留在一邊,下午還給他自己用。」杜明強這時接著茬兒說道。他表面上是在抱怨,實際上卻是提出了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算是給杭文治解了個圍。
黃管教聽到杜明強這話,便在一旁點了點頭,衝「大饅頭」說道:「就這麼辦吧。」只要工具沒有遺失,對於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他也懶得多管。
既然管教發了話,「大饅頭」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他只好把那支鉛筆單獨甩在箱子的一個角落裡,同時又瞪了杭文治一眼,嘀咕道:「你小子屬狗的啊?幹著活還要磨牙?」
杭文治也不和對方爭執什麼,只是認錯似的賠著笑,然後又轉過頭來衝杜明強略點一點下巴,以示謝意。
第一次出工,雖犯了點小差錯,但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一干犯人交還完勞動工具之後,又在管教們的押送下來到集體食堂享用午餐。
飯菜雖然簡單,但經過一上午的勞作,犯人們早已是飢腸轆轆,一個個都大口吞嚥,吃得分外香甜。
午飯的時間留得比較長。吃完飯之後,犯人們便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閒坐著聊天。杜明強便又找到杭文治,給對方講了些監獄中日常的生活規矩。
原來監獄裡也和外面一樣,實行每週五天工作制。週一到週五犯人們都要進行勞動改造,一日三餐便在食堂裡。週六和週日是休息日,這兩天大部分的管教都不上班,食堂也放假。所以犯人們便只能整天待在監舍中,所吃的飯菜也是提前準備好的。
杭文治想起自己前天剛到監區的時候,犯人們都在宿舍裡無所事事,晚飯也是有人推著餐車送到宿舍的,原來卻是休息日的緣故。
到了十二點五十分左右,管教一聲哨響,宣佈了午休時間結束。犯人們便又排隊來到廠房小樓,開始下午的勞作生活。
黑子給自己分配的任務最少,加上平哥有時候實在窮極無聊了,也會搭手幫他做上一兩個。所以他那邊的任務是最先完成的。不過按照規矩,每個小隊要等四百五十個紙袋全部做完之後,由質檢員檢驗合格,才能獲許離開車間,提前回監舍休息。
阿山不久之後也做完了他那八十個,就和黑子、平哥坐在一塊兒聊天休息。只剩下杜明強、杭文治和小順仍在埋頭苦幹。這三人的工作效率似乎都差不多,一直到下午五點鐘出頭的時候,整個小隊的任務算是全部完成了。
「行啊,手腳挺麻利的。」黑子用眼睛瞟著杭文治,似乎對他的表現有些驚訝,然後他又踢了小順一腳,「哎,幫我抱著,咱倆驗貨去。」
小順便彎腰把大家做好的紙袋全都抱起來,跟在黑子的身後向車間門口走去。在門後負責驗貨的美差當然又是被「大饅頭」把持著。小順把厚厚的一摞紙袋放在桌子上,「大饅頭」便起身開始檢看。
檢驗的方法倒也簡單,首先看看袋子的粘接、繩釦是否完好,然後拿起一疊紙袋,夾進去一個標準樣品,湊成一堆在桌面上墩幾下,看看尺寸是否符合要求。「大饅頭」雖然為人討厭,但這活兒幹起來倒是認真得很,想必也是要在管教面前留下個好表現吧。
平哥懶懶地靠在工作椅上,斜眼看著門口驗貨的過程。片刻之後他「嘿」地冷笑了一聲,說道:「操,好像沒過關啊。」
他這句話說得聲音很大,像是有意要讓周圍的人聽見一樣。杜明強和杭文治本來正在閒聊,聽見這話便抬起頭來,向著車間門口投去關注的目光。
果然,「大饅頭」正板著臉把一部分紙袋從桌子上摔出來,嘴裡還嘟嘟囔囔的,雖然聽不清說些什麼,但肯定是沒啥好話。
黑子也張了張嘴,從口型看應該是罵了句髒話,然後他轉身便往回走,小順則蹲在地上把那些摔出來的紙袋一隻只的撿起來,看起來有二三十個的樣子。
不一會兒黑子便回到了424監舍的工作區。他用目光掃著杜明強和杭文治,臉色陰沉地說道:「你們倆的活兒不合格,一會兒留下來加班吧!」他的話音剛落,小順也趕回來了,後者把撿起的紙袋摔在杭文治的桌子上,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杭文治先是一愣,隨即便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們倆的不合格?」他做紙袋的時候非常細緻,自信應該不會出現次品。
「你還敢不服?我們隊裡就你一個新手,除了你還有誰出問題?」黑子瞪著眼睛呵斥了一句,然後他又衝著杜明強罵道,「讓帶新收是看得起你,你就給老子帶成這樣?媽的,這些活兒你們倆一塊兒補上!」
杭文治只覺得心中一堵,瞬間便憋起一肚子的怨氣。只因為自己是新手,就一定會做出次品嗎?再說了,既然是大家一起送檢的時候出了問題,最次也應該是大家一起來承擔責任,怎麼可以如此武斷地把過錯全都推在自己身上?而且因為這個問題還要連累杜明強一起挨罰,這更是讓他接受不了。
「我就是不服!」他終於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昂著脖子頂撞了一句。
黑子看著杭文治這副模樣,不怒反笑:「嗬,有種啊!覺得有管教給你撐腰了,膽子更肥了是吧?行,我們就看看管教怎麼說,小順,去把管教叫來!」
小順立刻向著門口的方向躥出去,邊跑邊喊:「報告管教,這裡有新收不服管理!」
黃管教也正在關注著這邊的動靜,小順這麼一招呼,他立馬就提著電棍快步走了過來。「大饅頭」則屁顛屁顛地跟在他的身後。
平哥和阿山站起身,擺出恭敬的迎候姿勢。杜明強則無奈地搖搖頭,也站在了杭文治的身邊。
「怎麼回事?」乾瘦的管教問了一句,態度倒還算平和。
黑子彙報道:「這個新收做的活兒有次品,我安排他加班返工,他不服氣。」
「哦。你是新來的?」黃管教打量了杭文治幾眼,然後用解釋的口吻說道,「監獄裡面生產也是有任務的,做出了次品,就要返工,這是制度。」
「可那些次品不一定是我做的,為什麼要我一個人承擔?」杭文治為自己辯解道,在管教面前,他也不敢把話說得太絕對,只是用了「不一定」這個說法。
黃管教倒也不和他爭辯,只是回頭問了「大饅頭」一句:「這個監室多長時間沒出過次品了?」
「有一個多月了吧。」大饅頭答道,想了一會兒後,又補充,「以前就算出次品,也就一件兩件的,從來沒有過今天的情況。」
黃管教便又轉頭看著杭文治,目光慢慢地變得嚴厲起來,透出股不怒自威的氣質。
杭文治心中一沉,有苦難言。管教想表達的意思已非常明顯:這個小隊已經一個多月沒出過次品了,這次卻一下出了這麼多,而今天恰好又是自己第一次出工,這裡頭的責任幾乎是不言自明。
就算是杭文治自己也難以對這樣的邏輯關係產生質疑。
「你還有什麼說的嗎?」黃管教冷冷地反問道。
杭文治垂著頭,黯然無語。
見對方不再辯駁了,黃管教便滿意地哼了一聲。然後他又看著黑子說道:「這個事啊,你作為隊長也是有責任的。你明知道他是新手,為什麼不多帶一帶他?這樣的生產事故,應該消滅在萌芽狀態嘛。」
黑子立刻胸有成竹地給出回覆:「報告管教,我已經安排隊裡技術最好的學員幫助他了,可沒想到還是出了這樣的問題。」
「哦?你安排的哪個?」
黑子指了指杜明強,後者則咧開嘴主動坦白道:「我。」
「你可不夠負責啊。」黃管教透出不滿的語氣。
「他就顧著自己趕任務了!」小順在一旁打起了小報告,「他就給新收做了一次示範,然後就不管了。」
杜明強苦笑著,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確實是實話。
「管教,這可不關我們的事啊,要罰就得罰他們兩個。」平哥這時也開口了,說話的態度不疼不癢的。
「嗯。」黃管教點著頭拍板,「就讓他們倆留下加班。」
黑子應了聲「明白」,待管教和「大饅頭」轉身離去的時候,他的嘴角才挑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杭文治還杵在那裡,有些不甘心的樣子。杜明強拉了他一把說:「趕緊開工吧,這些活兒一個小時都補不完呢。」
杭文治乾嚥了口唾沫,雖然心裡老大的不爽,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愣了片刻之後,只好又老老實實地操起工具,重新忙活起來。
其他的犯人此刻則紛紛完工,通過檢驗之後都排著隊去食堂吃晚飯了。十來分鐘過後,偌大的車間內空空蕩蕩,只剩下了杜明強和杭文治兩個人。
寂靜中忽然出現一串「咕咕咕」的輕響,杭文治一愣,隨即明白這是杜明強的肚子在叫喚。他便用同情而又歉意的目光看著對方。
「唉。」杜明強長嘆一聲,「今天晚上可要餓肚子了。」
「怎麼?連晚飯都不讓吃了嗎?」杭文治不解地問。
杜明強聳聳肩膀:「食堂可不會等我們,過了點就下班。」
杭文治想想也覺得有些不妙,忙道:「那我們應該先吃飯啊。吃完飯再回來加班不行嗎?」
「管教還等著下班呢,你能讓他等著我們?」杜明強衝著門口方向歪了歪嘴,老黃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神情已經頗不耐煩。
杭文治輕輕「哦」了一聲,略微理出點頭緒。片刻後他又追問:「那我們一直做不完,管教就一直在這裡守著啊?」
杜明強「嘿嘿」一樂:「管教能有那麼傻?他最多耗到下班的點,六點鐘準時走人。如果我們倆完不成,就要加在明天的工作量上。明天還完不成,晚上接著加班,到時候還是沒飯吃!」
杭文治皺皺鼻子,深刻體會到了形勢的嚴峻,手上的動作愈發快捷起來。不過兩三個紙袋做完之後,他又有話要忍不住說出來。
「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對。」
「嗯?」杜明強挑眉看著他,手上動作不停。
杭文治把鉛筆咬在嘴裡躊躇了片刻,說道:「這些次品真的不是我做的。」
杜明強不說話。杭文治摸不透對方的態度,便扒開一個次品紙袋解釋說:「你看,這個紙袋完全是按照畫好的基準線折出來的。既然尺寸不對,那一定是基準線畫得有問題。我第一次上手,要說別的地方出差錯倒有可能,但是基準線絕對不會畫錯。」
杜明強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你不相信?我畫圖畫了多少年了!」杭文治有些著急了,他把叼在嘴上的鉛筆拿下來,刷刷兩下,在廢棄的紙袋上畫出了兩個記號,對杜明強道,「你量量吧,這兩條線之間的距離是三十釐米,誤差不會超過零點五。」
杜明強還真拿起木尺量了一下,果然是三十釐米,非常精準。
「你看,我不用尺都能畫得這麼準,拿著尺還能畫錯了?!」杭文治急迫地要證明自己。
杜明強終於說話了,而他開口的同時臉上則掛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你還真以為今天的事情是有人做出了次品?」
對方顯然話裡有話,杭文治愣了一下,擺出努力思索的樣子。而杜明強此刻已經繼續說道:「這是黑子他們故意栽贓呢。」
「故意的?」杭文治眨著眼睛,「他們故意做了這些次品,就是想讓我們吃不上晚飯?」
「吃不上晚飯,嘿嘿,那倒無所謂。」杜明強的目光漸漸凝重起來,「只怕後頭還有好戲呢。」
「什……什麼意思?」杭文治禁不住有些怯然。
「你也不想想,昨天他們那麼折騰你,結果被我給攪黃了,他們能善罷甘休嗎?」
杭文治憤然反問:「可他們還想怎麼樣?張管教不是都警告過他們了嗎?」
「就是芥蒂張管教的警告,他們才會搞出這麼一場戲吧。」杜明強悠悠地分析道,「今天晚上如果監舍裡再起什麼衝突,他們大可以給咱倆栽上一個‘不服勞動改造,蓄意挑釁報復’的罪名。」
是這樣!杭文治簇起眉頭,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露出又氣又怕的神色。杜明強見狀便輕拍拍他的肩膀:「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們這次主要是衝著我來的。」
杭文治抬頭看著對方,用目光表達著心中的疑惑。
「如果只是要整你,何必把我們倆編成一組?現在這個陣勢,明顯是要對我下手呢。所以你只要別頂撞他們,他們應該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聽杜明強這麼一說,杭文治心中反倒激起了一分豪氣,瞪起了眼睛道:「那我就能看著他們整你?他們也不要欺人太甚了,到時候我大不了跟他們拼命,反正我本來也不想活了!」
杜明強微微一笑,對杭文治這番有難同當的勁頭甚是讚賞。不過他隨即又搖頭勸道:「為什麼不想活?好日子還長著呢!再說了,就是要死,也不值得把命搭在這幾個傢伙身上啊。」
「那還能怎麼辦?」杭文治神色憤然,「還不都是被他們逼的。」
杜明強仍是微笑,片刻之後他說了一句:「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這是極平淡極普通的一句話,但語氣卻無比鎮定,透出十足的把握。杭文治甚至不需要去詢問那到底是什麼辦法,因為對方的目光正在告訴他:這些都是自己沒有必要了解的。
杭文治那顆慌憤亢亂的心便在這句話語中慢慢地平息下來,然後他真誠地、躍躍欲試地說道:「無論需要我怎麼幫忙,我都一定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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