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分,正是這個城市最美妙的季節。春風煦暖,泥土芬芳。經過一兩場細雨的滋潤後,柔嫩的樹芽紛紛從枯敗已久的枝頭鑽將出來,給整個城市蒙上了一層如薄霧般朦朧、又如朝霞般蓬勃的醉人綠色。
或許這番美景就是「綠陽春餐廳」命名時所取的寓意所在。
阿華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家餐廳,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在樂臺中間演奏的那個女孩。去年他的手下阿勝遭遇離奇車禍喪命,阿華曾循著線索一路追查到這裡。當時他了解到阿勝死前對那個女孩有過冒犯,不過他想不出有誰會為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出頭。
後來他終於有了答案。
一個化名為杜明強的年輕人把女孩的照片推在他面前,並且託付他照顧這個女孩。
阿華對那個年輕人恨之入骨,但他卻無法拒絕對方的要求。因為對方同時送來的還有一盤錄音帶,在那盤錄音帶中記載了阿華和龍宇集團副總蒙方亮的密謀過程。
因為鄧驊的遇刺,龍宇集團一度陷入了內亂之中。兩位副總林恆乾和蒙方亮都想借機上位,獲得對整個集團的掌控權。而阿華為了保全鄧氏遺孤的權益,暗中篡合蒙方亮除掉了林恆幹,隨後又轉手殺死蒙方亮,這番設計雖然瞞不過刑警隊長羅飛的眼睛,但後者卻無法找到關鍵的證據——那盤錄音帶。
阿華收下了錄音帶,同時也就收下了杜明強的託付。不管他們之間還存在著怎樣的過節,阿華一定要把這個託付完成。
受人之惠,忠人之事。這是阿華的處事準則,因為這個準則,他要幫助杜明強照顧那個叫作鄭佳的女孩;同樣也因為這個準則,他一定要殺死杜明強。
這兩件事情在他看來一點都不矛盾。
所以他又一次來到了「綠陽春餐廳」。
阿華坐在餐廳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他沒有點餐,只是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著。當那音樂悠悠傳來的時候,他知道了杜明強為什麼會迷上這裡。
這確實是個可以令人安靜的地方,尤其對於那些內心並不安靜的人。
曲聲終了,女孩站起身來,向著樂臺下款款地鞠了一躬。同時她睜開雙眼,向著阿華所在的方向看過去。她的眼睛雖大但卻黯然無光。
阿華知道女孩什麼也看不見,他也知道對方並不是在尋找自己。他無動於衷地端坐著,玩弄著杯中的殘酒。當女孩起步往後臺走去的時候,他便一仰脖,將那杯殘酒盡數傾入了口腹之中。
半個小時後,女孩出現在距離「綠陽春餐廳」不遠的一家咖啡館中。她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她的腳邊趴著一隻乖巧可愛的導盲犬,那是她最親密的夥伴「牛牛」。
幾個月來,女孩和她的夥伴已經習慣了這種沒有希望的等待。不過她還是每天都來坐一會兒,她相信有一天那個人終將出現,如此突然,就像他離去的時候一樣。
女孩靜靜地待了片刻,用耳朵觀察著咖啡館內的人來人往,忽然,她的神情變得專注起來,因為她聽見有人正向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而且從步伐的節奏和力度來看,對方無疑是個年輕的男子。
女孩的心一陣急跳,但很快又在失望中復歸平靜,因為牛牛忽地立起了身,喉嚨中發出「嗚嗚」的悶哼聲,像是要給主人一些警告似的。
那肯定不是他了,牛牛早已熟悉了他的氣味,見到他只會歡快地搖起尾巴。女孩告訴自己。在失望的同時,她也露出了困惑和警覺的神色。
「你好。」來人已率先打起了招呼。那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女孩略一凝思便有了些回憶。
「是你?」女孩皺了皺眉頭,她俯下身輕輕地在牛牛腦袋上撫摸了幾下,牛牛重新臥倒在她的腳下,不過雙眼仍然睜得大大的瞪著那不速來客。
「我叫阿華,我們見過一次面。」來人暗暗驚歎於女孩過人的記憶力,然後又解釋道,「不過我不是因為上次那件事來的。」
女孩輕輕地「哦」了一聲,神色略微放鬆了一些。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阿華看著女孩問道,得到對方點頭許可之後,他在女孩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找我有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女孩心中仍有很多疑惑。
「有人讓我到這兒找你。」
「是他?!」女孩急切而又驚訝地問道。
阿華淡淡地回答:「是他。」
雖然兩人都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女孩無疑已經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在最初的激動平息之後,她反而茫然愣住了。半晌,她才又喃喃地問道:「他現在在哪裡?」
對方給出了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他不希望你瞭解得太多。」
女孩露出一絲苦笑:自己瞭解得過多了嗎?自己不知道那個人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自己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他多大歲數;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長相,這難道也算是瞭解得太多嗎?
可自己為何又如此的在意他?或許就像那個怪人說過的,一切都是「宿命」?然而就在自己最相信那段宿命的時候,他又為何突然間消失無蹤?
女孩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卻被阿華輕輕鬆鬆的一句話便全部堵了回去。不過那句話也並非全無資訊,至少女孩現在知道那個人安全無恙,並且對方仍然在關心著自己。
想到這一層女孩便釋然了許多,她轉過了話題的方向:「那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阿華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他說過要照顧你,幫你治好眼睛,是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來不了了——所以他託我幫他完成這些事情,完成對你的承諾。」
「來不了了……」女孩慢慢品味著這幾個字的含義,輕問,「是暫時來不了了,還是別的什麼?」
阿華相信那個人永遠也不會來了,因為那人已經成了自己的甕中之鱉,他又怎能允許對方再繼續活下去呢?不過看著面前的女孩,阿華卻沒有勇氣把真實的想法表達出來,在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含糊地敷衍說:「我不知道。」
女孩垂下了頭,不再說話。直到她又聽見了阿華的聲音。
「我需要你的身份證。」
「嗯?」女孩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陣我一直在聯絡美國的眼科專家,現在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去美國做手術。」阿華解釋說,「這兩天我會幫你辦理護照和簽證,所以你暫時得把身份證交給我。」
女孩點頭表示理解,她掏出錢包把自己的身份證拿了出來。阿華接過身份證的時候笑了笑,因為對方如此爽快的舉動無疑在傳遞著一種信任感,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當然,這信任感很大一部分該是來源於另外一個男人打下的基礎吧。想到這裡,阿華不免多打量了那個女孩幾眼。
在他面前是一張秀麗清新的面龐,流淌著某種脫俗的氣質。
阿華也見過很多美女,但那些女人和女孩相比顯然缺少了某些很重要的東西。阿華不禁有些羨慕起那個傢伙了。
在他們之間到底曾發生過怎樣的故事呢?阿華看著女孩,饒有興趣地轉起了腦筋。不過他的臉上仍是一副漠然平淡的表情。
他不喜歡流露出自己的任何情感,這已成為他多年來難以改變的習慣。
與女孩分別之後,阿華開車來到了市中心的凱旋門大酒店。這是省城首家五星級的賓館,同時也是龍宇集團旗下的產業。阿華在酒店的最高層有個專用包房,不過他沒有直接去房間,而是先來到二樓的桑拿部,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然後在桑拿包間內小憩起來。
片刻後,一個服務生輕輕推門進了包間,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道:「華哥,您來了。」
阿華半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叫個小妹來給您按按嗎?」服務生又諂笑著問道,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他便一轉身又走了出去。
這個桑拿部是阿華經常光顧的地方,所以服務生也早已摸清了他的口味。片刻後,他便帶著一個妖冶的女子來到了包間內。
「華哥,您看這個小妹行嗎?」
出乎他的意料,阿華盯著那女子看了半天,最後卻搖了搖頭。
「那我給您換一個。」服務生趕緊把那女子領出包間,又去叫了另一個美女進來。
這女子長腿細腰,髮髻高盤,儼然帶著種貴族般的冷豔氣質。
可阿華卻仍不滿意似的,他沉吟了一會兒,對那服務生說道:「這樣吧,你多叫幾個進來,我比較比較。」
「明白!」服務生一貓腰折了出去。既然華哥發話說多叫幾個,他怎敢怠慢?當服務生再次回來的時候,身後呼啦啦跟著一群女孩,幾乎擠滿了整個房間。
「華哥,您看看,有合適的嗎?」服務生小心翼翼地問道,同時心中暗自打鼓,不知華哥今天為何會如此挑剔?
阿華的目光在佳麗群中來回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包間角落裡。那兒站著一個女孩,她的個子不高,甚至是有些瘦弱,當其他女孩都在爭先恐後展示自己的風韻時,她卻一動不動地站著,神態安靜。
阿華衝那個女孩指了指:「她。」
服務生順著阿華的指向走到女孩面前,求證似的問道:「她嗎?」
阿華點點頭。
「華哥今天想換口味啦?」服務生調笑著把女孩往阿華面前推了推,「去吧。華哥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
女孩低頭叫了聲「華哥」,同時用手攏了攏自己的頭髮。而其他女孩和那服務生則識趣地離開了包間。
阿華細細地打量著她,雖是風塵中的女子,但眉眼間倒確有幾分清麗的氣質。
「你叫什麼名字?」他淡淡地問了句。
「明明。」女孩一邊回答一邊坐到了床頭,柔軟的雙手輕輕按在了阿華的胸膛上,「華哥累一天了吧?好好放鬆一下。」
阿華閉上眼睛,隨著那雙細嫩的小手在他的胸前遊走,他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一段段優美柔和的樂曲聲……
或許是明明的服務過於完美,阿華這一晚上睡得格外香甜。當他在賓館包房內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他下床拉開窗簾,讓早春煦暖的陽光照射進來,給人帶來一種懶洋洋的快感。
看看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十五分,阿華知道自己不能享受太久,他還得趕到龍宇大廈,為今天下午即將舉行的一場土地拍賣會做準備。
自從除掉了林恆乾和蒙方亮之後,龍宇集團的權勢便都集中在阿華一人手裡。雖然他自己並不貪戀這些身外之物,但鄧驊的妻兒尚且孤弱,還不能全面接管集團的事務,所以阿華必須要肩負起多重的職責。
近期地產市場的前景一片看好,也引來了眾多的投資者。下午要拍賣的地皮位於新城開發區,升值潛力巨大。如果能把這塊地搞到手,至少可以保證龍宇集團五年的收益。更重要的是,利用這個專案讓鄧氏妻兒參與進來,培養起忠於他們的新勢力,自己也就可以安心地卸下重擔,一遂鄧總的遺願。
所以阿華對這次拍賣勢在必得,而且他也充滿了信心,畢竟以龍宇集團的實力,在省內有誰能夠抗衡呢?只是集團內部剛剛經歷過劇烈的動盪,這或許會給某些窺伺者以可乘之機。
正躊躇之間,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阿華從床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卻是一個熟悉的號碼。
阿華接通了手機:「喂,龍哥。」
這個叫龍哥的人物曾是集團副總林恆乾的心腹。鄧驊死後,他本想隨著林恆乾的勢力一舉上位,但怎料林恆幹卻斃命於龍宇大廈之中,龍哥便也隨之沒落。此刻他突然打電話過來,阿華隱隱覺得未必有什麼好事。
「呵呵,阿華啊。」龍哥在電話那頭顯出很熟絡的語氣,「有些日子沒見了,想哥哥沒有?」
「呵。」阿華也略略賠了聲笑,隨後又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請你吃個飯,旺海酒樓。趕緊過來吧。」
「現在?」
「是啊,我已經在等你啦,不見不散。」
「現在恐怕不行,下午有塊地要招標……」
「我知道。」龍哥打斷了阿華的話頭,笑道,「你以為我找你幹嗎?就是要商量商量招標的事情!」
阿華一怔,暗想:這招標的事情和你有什麼關係?這話雖然沒有直說出來,但龍哥卻像猜到了似的,反而先一步開口堵住了他:「怎麼了,阿華?是不是林總死了,哥哥在龍宇集團就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對方這句話撂出來阿華便不好再說什麼了。本來林恆乾的死在雙方心中就留下了芥蒂,現在大局初定,阿華並不想再掀起什麼波瀾。進一步考慮,既然龍哥已經說明是要談招標的事情,就不妨過去看看,不管是好事壞事,至少心裡有個準備。
想到這裡,阿華便「嘿」了一聲道:「龍哥這是說的哪家話?我馬上就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阿華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下樓開車,直奔旺海酒樓而去。半個小時後抵達目的地,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正站在酒樓門口東張西望的,此人正是龍哥。
阿華停好車走上前去,衝龍哥打了個招呼。
「這麼快就到了,夠爽快!」龍哥拍了拍阿華的肩膀,「走,到三樓,我已經定好包間了。」
阿華淡淡一笑,隨著龍哥進酒店向著樓上走去。到了三樓剛一拐過樓梯口,忽聽得犬聲大吠,同時一條黑背大狼狗從樓道角落裡躥出來,氣勢洶洶地直撲向二人。
龍哥嚇了一跳,往後連退好幾步。阿華則立刻繃起了身形,做好迎擊的準備。眼看那狼狗就要撲到阿華的身上了,卻聽得有人大喝了一聲:「刀疤,回來!」
那狼狗甚是聽話,立刻掉轉頭向著發話人奔去。他的主人上前一步抓住了狼狗的項圈,順勢在它的脖頸處揉了兩把。大狼狗立刻尾巴亂搖,顯得與那人親熱無比。
「哎呀,高老闆啊,你養的這條大狗,真要把人嚇出心臟病來。」龍哥拍拍自己的心口,咋呼呼地說道。
「畜生不懂事,兩位不要見怪。來,裡面坐吧。」被稱為「高老闆」的人招著手說道。此人大約四十來歲的年紀,中等身材,瘦瘦的臉上立著副鷹鉤鼻子,眼睛不大但銳利逼人。
阿華回頭看著龍哥,有些不明所以。
「我說明一下,今天我只負責請客,高老闆才是做東的主人。」龍哥一邊說一邊搶上兩步,來到了二人中間,又一指阿華道,「這是我的小兄弟,阿華。兩位都是道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不用我再詳細介紹了吧?哈哈!」
阿華站在原地沒有動彈,臉色卻漸漸凝重起來。的確,對面這位高老闆無需介紹,因為他早就聽聞過對方的大名。
十年前,當阿華剛剛來到鄧驊身邊的時候,鄧驊就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殺了。你給我報仇,第一個要找的人叫作高德森,在整個省城最有能力對我動手的,非此人莫屬!」
從此阿華便開始關注這個高德森的一舉一動,他對此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副陰森森的鷹鉤鼻子。他還知道,這個高德森也是省城吃遍黑白兩道的厲害角色,他與鄧驊之間遲早會有一場驚心動魄的火併。
不過後來鄧驊的勢力越來越大,高德森卻並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他在南城自己的地盤上偏安一隅,似乎不願再參與省城內部的爭鬥。最終鄧驊形成了一家獨大的局面,但他也一直沒有主動去招惹高德森。這個人物也就漸漸被阿華淡忘了。
現在時過境遷,鄧驊已死於eumenides的設計之下,而高德森卻在此刻突然出現,這意味著什麼呢?
高德森自然能猜到阿華心中的顧慮,他又笑著說道:「我本該親自登門去請阿華兄弟的,但又怕太唐突了,所以才委託了阿龍。阿華兄弟不會見怪吧?」
見對方如此淡然,阿華便也穩穩地回道:「高老闆言重了。你做東,我吃飯,有什麼唐突不唐突的?只要有緣坐在一起,大家都是兄弟。」
龍哥哈哈一笑:「我就說了吧,阿華兄弟是個爽快人!來來來,快進屋坐下聊。」說話間他已攬住阿華的肩頭,引著後者往包廂門口走去,儼然像是半個主人一般。
高德森站在不遠處笑臉相迎,可他身旁的那條叫作刀疤的大狼狗看起來卻不甚友好。那畜生弓起背,兩眼閃著冷冷的幽光直盯著阿華,口中則發出一陣陣短促的惡吠。
「老實點!」高德森輕拍著刀疤的頭部,但刀疤卻不聽話,只是嗚嗚嗚地叫著,不讓阿華靠近。
「這畜生通人性,它感受到了你的威脅。」高德森看著阿華似笑非笑地說,「你身上有殺氣。」
龍哥也在一旁附和:「高老闆,你的刀疤只是一條狗,我的阿華兄弟,那可是一匹狼!」
阿華微微笑了笑,似乎聽不懂這兩人言辭中的寓意。「刀疤只是對我不熟悉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側身從那狼狗身邊繞了過去。
「來來來,進屋吧。」高德森再次招呼,「這裡是我的地盤,兩位請隨意。」
龍哥把阿華讓在了最前面,三人魚貫進了包間。那包間奢華氣派自不用說,房間的中心位置擺了張直徑足足有四米的大圓桌,但桌面上卻只陳放著三副餐具。
幾個精幹的小弟早已在包間內伺候著,見到三人進來,便齊刷刷地鞠躬高呼一聲:「大哥好!」
高德森對那些小弟瞧也不瞧,一指餐桌中間的貴賓席位:「阿華兄弟,請上座。」
阿華淡淡回了句:「高老闆客氣了。」走上前泰然坐好。高德森又招呼龍哥坐在阿華右手邊,自己則坐在了阿華左手邊的主陪位置。
刀疤也在主人身邊坐好,它的體型龐大,即使是坐著的時候也有一人多高。
龍哥看著那狗咂咂舌說:「早就聽說高老闆愛狗,今天才算真正開了眼。這麼純的大黑背,誰看誰不喜歡啊?」
「這狗是我託人從德國帶回來的,跟了我好幾年了,每天光肉就得吃好幾斤。」高德森撫摸著刀疤的腦袋,「你們看它的左耳,那裡有條刀疤,那是兩年前,城南有個混混想暗算我,這狗幫我擋了一刀。」
「好狗啊!」龍哥由衷地讚了句,「怪不得叫刀疤呢。」
刀疤似乎聽懂了人們的誇讚,它坐得愈發筆直,抬頭挺胸,氣宇軒昂。
阿華默默地坐著,似乎對這兩人一狗之間的事情不感興趣。高德森不想冷落了他,便搭話似的問了句:「阿華兄弟對狗不感興趣吧?」
阿華「呵」地一笑,道:「我是個粗人,不懂養狗,只知道吃狗肉。」
龍哥似乎被阿華逗樂了,他一邊哈哈地笑著,一邊用手拍著阿華的肩膀,打趣道:「兄弟,這狗肉你可吃不起,像這麼一條純種黑背,身價得好幾十萬呢。」
高德森也笑了,不過他的視點卻集中在阿華的頭半句話上。
「粗人,嘿,粗人好啊。說話辦事直來直去,不用拐彎抹角。我就喜歡和粗人打交道。」如此感慨一番之後,高德森又衝小弟們招招手,「把選單拿來給阿華兄弟看看。」
一個領頭的小弟連忙湊過來,恭恭敬敬地把選單遞到了桌前。
阿華卻不伸手去接,只說了句:「不用看了,客隨主便。」
小弟的動作僵在了半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求助似的看著高德森。
高德森倒也不再謙辭,一擺手道:「那就由我來安排吧。」
小弟便收了選單,轉而把自己手裡拿著的點菜用的紙筆交給了高德森。
高德森向著兩位客人解釋道:「他們都知道我的習慣。我點菜從來不看選單,只是寫幾個想吃的菜,交給後廚去做就行。」一邊說一邊拿起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他寫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把下好的單子交還給小弟,囑咐道:「讓後廚抓緊做,快點上菜。」
小弟利落地回了句:「明白。」
高德森又拍拍刀疤:「你也跟著出去吧,我和兩位貴客要吃飯了。」他的語氣極為溫柔,就像在嬌哄自己的愛子一般。
刀疤「嗚」了一聲,搖著尾巴站起來,乖乖地跟在了小弟身邊。小弟亦不再停留,一手攥著下選單,一手提著刀疤的項圈,領著那大狼狗出門往後廚而去。
片刻後便有服務生把四碟冷菜擺了上來,另有小弟給三位大哥斟上美酒。只是先前去下單子的那個領頭小弟卻遲遲未回,想必是在後廚盯工吧。
高德森率先端起了酒杯:「感謝兩位兄弟光臨,別的先不說,這杯酒我敬二位,幹了!」言罷便一飲而盡。龍哥道了句:「謝謝高老闆!」跟著把杯中酒喝完。阿華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雖然沒說什麼話,但是酒倒也喝得爽快。
立刻便有小弟上前續了酒,高德森毫不停歇,緊接著又舉起了第二杯。按照酒場慣例,這第二杯酒主人就該提起些話題了。
「這些年大家都在省城,走動得卻不多。所以今天我特意擺下這桌酒,請兩位兄弟過來聚聚。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和兩位兄弟多聯絡聯絡,以後相互間好有個照應。」說完這番話之後,他一仰脖子,將這第二杯酒又倒入了腹中。
龍哥也隨著喝完第二杯酒,表態道:「說的是啊。大家都在一路打拼,不靠兄弟靠什麼?說句俗的,團結起來力量大嘛!」
阿華只是跟著喝酒,卻依舊沉默不語。高德森見氣氛有些冷,便放下酒杯,乾脆直愣愣地把話向著對方拋了過去:「阿華兄弟,你覺得呢?」
阿華把空杯子捏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終於開口道:「相互照應當然是好。高老闆年紀比我們倆都大,可得好好提攜提攜我們這兩個小兄弟。」
龍哥一聽這話如此靠譜,不禁臉色一喜,滿口打起了包票:「那是一定的,高老闆請我們吃飯,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高德森卻聽出阿華話裡有話,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微微一笑,等待對方的下文。
果然,龍哥話音剛落,阿華便又繼續說道:「今天下午龍宇集團會拍下新城的那塊地皮。等地皮到手之後,在工程運作方面,還請高老闆多多指教。畢竟小弟剛剛接手公司的運作,好多事情都還缺些經驗。」
高德森舔了舔嘴唇,陷入了沉默之中,龍哥的笑容更是僵在了臉上。本來這次他們把阿華約來,正是要洽談下午那塊地皮的事宜。沒想到阿華不等他們提出來,便搶先一步展現出對那塊地皮志在必得的氣勢。這一下就反客為主,反倒讓高德森不好開口了。
一片寂靜中,龍哥跳出來打了個圓場:「哎呀,這件事一會兒再說。來,大家先把第三杯酒乾了。高老闆,這杯該我們敬你。」
龍哥剛剛端起酒杯,高德森卻做了個「且慢」的手勢。隨即後者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沉吟著說道:「阿華果然是個直來直去的漢子……既然你提到了那塊地,那就不妨把話敞開說吧。新城的這塊地,你老哥我也想要。」
阿華端著酒杯迎上去:「那就等下午的拍賣會之後,我請高老闆喝酒,給老哥賠罪。」他說話的語氣泰然自若,好像那塊地已經劃歸在龍宇集團旗下一般。
高德森一縮手,把酒杯撤了回來。他喟然輕嘆了一聲:「阿華兄弟,我知道龍宇集團一向財勢旺盛,你們要想拿那塊地,恐怕沒人能拼得過你們。不過大家拼來拼去有什麼好?到頭來反倒便宜了外人。你如果信得過老哥,倒不如先聽我說幾句。」
阿華也將酒杯放下。這幾個回合下來,他已隱隱佔了些上風,現在既然對方要說話,不妨就靜觀其變。
高德森斟酌了一會兒之後,又繼續說道:「當年鄧總在的時候,龍宇集團要拿地,我想省城沒人敢說個不字。可現在鄧總走了,形勢難免就要複雜一些。東城的王麻子,郊區的彭大炮,還有市區,包括外埠的幾個大老闆,現在都對那塊地虎視眈眈啊。在這種情況下,你們即便能拿到這塊地,恐怕價格也未必能那麼如意。」
阿華點點頭,這話他倒也認同。鄧驊死了之後,龍宇集團的威懾力已大不如前,而越多的人參與競標,最後的價格肯定就越高。
見對方接受了自己的言論,高德森的精神為之一振,趁熱打鐵丟擲了自己的算盤:「如果我們兩家聯手起來,局面就大不一樣了。」
阿華微微眯起眼睛:「怎麼個聯手法?」
高德森迎著阿華的目光:「不瞞你說,這些天我已經把其他想要競標的人都搞定了,今天下午,他們只是過去陪著玩一玩。現在就只剩下你我二人,如果我們都不往上抬,這塊地的價格就高不了。」
阿華明白高德森的意思,只是對方對於最關鍵的問題還沒有說明。他不喜歡兜圈子,單刀直入地把這問題拋了出來:「既然我們都不喊價,那這塊地到底給誰呢?」
高德森笑了笑:「你剛才也說了,對工程建設方面沒什麼經驗。既然如此,不如就把這塊地先交給老哥。然後我們可以一起來做,到時候兄弟你的那一塊,老哥絕對不會虧待了你。」
「這一點我可以擔保。」龍哥拍著胸脯說道,「高老闆做事情,該清楚的地方絕對不會含糊。」
「我的那一塊……」阿華細細地品味了片刻,問,「你說的是我個人,還是龍宇集團?」
高德森「嘿」了一聲道:「這又有多大區別呢?照我說,龍宇集團不如就和我旗下的公司合併在一起,集團的資產就算作你們兄弟二人在我公司裡的股份。」
這番話終於徹底暴露了高德森的野心:他竟是要通過阿華和龍哥挖去龍宇集團的牆腳,最終實現將龍宇集團一口吞併的目的。這個思路即便龍哥也是第一次獲悉,他瞪著眼睛,喉頭「咕」的一聲,乾嚥下一大口唾沫。
對方的胃口實在太大,可開出的條件卻又足夠誘人!
阿華緊盯著眼前的那杯酒,良久不語。
高德森再次舉杯:「兩位如果不嫌棄高某無能,就喝了這第三杯酒吧!」說完便先乾為敬。
龍哥端起自己的酒,轉眼瞥見阿華仍一動未動,又猶猶豫豫地放了下來。
高德森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畢竟此事幹系太大,擱在誰眼前都很難立時決斷。他也不催促,只是笑道:「看來阿華兄弟對我的誠意還是有所懷疑啊。沒關係,沒關係!」連說了兩句「沒關係」之後,他轉過頭看看身後的小弟:「你們去催催,酒都喝了好幾杯了,熱菜怎麼還沒上來?」
一個小弟小跑著出了包廂,沒過半分鐘便又折了回來,氣喘吁吁地彙報:「高總,大菜已經做好了,正往屋裡端呢!」
高德森點點頭,那小弟又閃到了他的身後。就在這時,一股濃郁的香味悠悠地飄了過來。阿華一早起床還沒有吃飯,聞到這股香味,腹中倒也是咕咕咕地食慾大起。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先前去下選單的那個領頭小弟碎跑著進入了包廂內。他兩臂環抱,託著一個碩大的銅鍋,陣陣香味正是從那銅鍋中散發而至。
高德森使了個眼色,領頭小弟便將銅鍋放在了阿華面前。卻見裡面滿滿一鍋,燉的都是通紅油亮的肉塊。另有小弟上前拿起鍋中的舀勺,給三位大哥的碗中各自盛上了一勺肉。
高德森做了個「請」的手勢:「吃吧,千萬不用客氣。」
龍哥早已被那肉香勾起了饞蟲,他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邊吃邊贊:「不錯不錯,高老闆手下,就是個廚子也非同凡響啊。」
高德森也夾起一塊肉品了幾口,同時招呼阿華:「阿華兄弟,別愣著啊,這道菜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
「為我準備的?那我倒要仔細嚐嚐。」見對方如此熱情,阿華也不好太過冷漠,他夾起碗中肉,入口之前又不經意地問了句,「的確是很香啊,這是什麼肉?」
高德森雙目一凜,道:「狗肉。」
阿華一愣:「狗肉?」
「阿華兄弟剛才不是說:不懂養狗,只知道吃狗肉嗎?所以我就讓手下宰了刀疤,做成這鍋狗肉,請阿華兄弟一飽口福!」高德森用銳利的目光看著阿華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龍哥聽得瞪圓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然後他忙不迭地把口中還未嚼爛的肉通通吐了出來:「這……這是刀疤的肉?!高老闆,你,你這又何必?」
「在兄弟面前,一條狗算得了什麼?」高德森卻把口中的狗肉暢快淋漓地吞入腹中,神色泰然自若。
阿華手裡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他看著眼前這個鷹鉤鼻的男子,終於理解了鄧驊為何會把此人列為自己的頭號對手。如果說此前的交鋒曾讓阿華漸漸輕敵,此刻他的後背卻實實在在地透出一陣徹骨的寒意。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其手段之陰狠毒辣,簡直是聞所未聞!
且不說此人只為了展示誠意,便把跟隨自己多年的愛犬燉成了一鍋狗肉,更加可怕的是,他只是通過一張選單向屬下傳達了自己的命令,而看到選單的小弟竟沒有提出任何的疑義,可見此人平時言出必行,在眾人面前早已積累下令人思之可怖的威嚴!
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惜採取任何手段的兇狠之徒;這是一個為了利益,不懼割肉斷骨的亡命之徒;這是一個賞罰分明養著一幫死忠小弟的野心之徒!無論是誰和這樣一個人為敵,都會是一件極為兇險的事情!
高德森看出了阿華情緒上的變化,他給自己的杯子裡再次斟滿了白酒,舉杯衝著兩位來客敬了一圈,道:「怎麼樣?有了這鍋狗肉下酒,兩位應該不會再空端此杯了吧?」說完之後,他自己又是一干到底,同時用鷹一樣的目光盯視著身旁二人。
那目光中透出巨大卻又無形的壓力。龍哥被這壓力迫得幾乎喘不過氣,終於,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慢慢地送到嘴邊,一咬牙,咕嚕一聲喝了下去。然後他轉過頭來,和高德森一起把目光集中在了阿華身上。
良久的沉默之後,阿華這才開口:「高老闆的盛情阿華心領了,但這鍋狗肉,我確實是吃不起。」
高德森等到了最終的回覆。這回復雖然讓他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太出乎他的意料。長嘆一聲之後,他把手中的空杯子輕輕放回到桌面上,森然說道:「如果這鍋狗肉你不願吃的話,恐怕以後也就沒有給你吃的菜了!」
「我明白。」阿華不再多說什麼,起身道了句,「告辭了。」說完之後也不等高德森答覆,竟自行離去了。
「這個……」龍哥被獨自撂在桌上,顯得頗為尷尬,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德森,「要不,我再去勸勸他?」
高德森擺擺手:「不用了。」他又夾起一塊狗肉,一邊大嚼一邊感慨著,「這麼香的肉有人就是不吃,他自己要餓死,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不吃我們吃!」龍哥宣誓般的大聲說了句,然後他也夾起碗裡的狗肉,無所顧忌地大吃起來。
當阿華走出旺海酒樓的時候正值中午,陽光明媚,暖風徐徐,可他卻有一種被狂風驟雨重重包卷的壓抑感覺。
即便已經有了種種不祥的預感,但這番狂風驟雨來勢之快之猛,還是出乎了阿華的意料。
下午兩點半,阿華帶著他的團隊來到了普蘭會議中心一層大廳,新城那塊地皮的拍賣會即將在這裡進行。
高德森正坐在拍賣席最中心的位置,他懶懶地叼著一根菸,神態悠閒。而其他的與會者在進入現場之後,都會主動和高德森打個招呼,大家相視一笑,很多事已心知肚明。
高德森並沒有說大話,他確實已經搞定了所有的競拍者,那些人今天來到會場只不過是當一回陪襯。
「搞定」這兩個字聽起來簡單,實際上卻包含著太大的學問。對不同的人需要用不同的手段,有時候玩的是「錢」,有時候玩的則是「命」。
當然也有一些人,不管你玩「錢」還是玩「命」都沒有用,這個時候就沒法玩了,只能硬碰硬地去拼「實力」。
高德森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總能準確地判斷出敵我雙方的實力。所以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拼,什麼時候不能拼。
鄧驊得勢的時候,整個省城的人都在看著高德森,等著他與鄧驊之間的龍爭虎鬥,但他卻退卻了。只要鄧驊勢力染指的範圍,高德森從不去爭,因為他知道自己並不具備那個實力。
很多人從此以為高德森不過如此,不過這些人多年來積攢的認識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被徹底扭轉。
鄧驊死了之後,高德森便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實力,他相信在整個省城再沒有人能拼得過自己。
確實,他的實力很快掃平了一切,現在能站在他面前的就只有龍宇集團,只有那個不肯吃「狗肉」的阿華。
當阿華走進拍賣廳的時候,高德森特意起身向對方揮了揮手,他滿臉笑意,像是在和最親密的老朋友打著招呼。
阿華卻只是略略點了點頭,然後他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無表情。他不喜歡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情緒,不管是真誠的還是虛偽的情緒,因為很多時候你精神上的弱點正是通過這些情緒傳達給你的對手的。
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做好自己的事情。這是阿華此刻正在恪守的準則。而對於敵我之間的分析,他早在出發之前就已經深入地鑽研透徹了。
「這次拍賣的地皮,總面積是60畝,合計4萬平方米。按照2.0的規劃容積率,這塊地可以建造出來的商品房總面積為8萬平方米。現在新城地區的商品房均價在3000元每平方米,建築和其他成本1000元每平方米,所以我們花2000元每平方米樓面費用,理論上是個不賠不賺的局面。這樣計算下來,這塊地的最高價值為1.6億元。
「不過我們還要考慮新城地區房產價格的增量,根據我們的研究,該地區的房價兩年後至少在4000元每平方米以上,這樣這塊地皮的最高價值可以達到2.4億元。
「這些都是透明的部分,大家都會算,而龍宇集團還有某些隱藏的優勢。事實上,我們可以把容積率做到3.0,這上上下下的關係鄧總當年早已捋平,所以我們可以建設的商品房面積其實是12萬平方米,摺合成土地價值是3.6億,也就是說,3.6億才是我們參與這次競拍的價格紅線。
「考慮到高德森也對這塊地皮勢在必得,所以我們在競價的時候,還可以再突破一些。如果高德森喊到3.6億,我們可以喊4億。這是一個比較危險的數字,很可能賺不到錢,但即使是賠,也在龍宇集團可承受的範圍之內,只要能打壓住高德森,這個險值得一冒。如果高德森繼續往上喊,我們就不要跟了,等著讓這塊地把他自己拖死吧。」
做出這番分析的龍宇集團首席工程諮詢專家,阿華對他的眼力和計算精準度毫不懷疑。所以今天他來到拍賣現場根本就不用考慮高德森想幹什麼,他只要按照專家制定的方針來運作,其他的事情隨便高德森怎麼折騰。
高德森還在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香菸,不知他此刻又在想些什麼?
下午三點,拍賣會正式開始。主持人先是宣讀了競拍者名單,然後又報出了競拍低價1.2億元,同時宣佈啟動競價程式。
「1.25億。」前排一個矮胖子最先舉牌。不過隨後就有人緊緊跟上:「1.28億。」這次舉牌的是個中年女子。
「1.3億。」
「1.35億。」
「1.4億。」
……
舉牌報價者絡繹不絕,但報價的增幅卻不大。阿華冷眼旁觀,他知道這些舉牌者只是在烘托氣氛而已,他們根本不是真正的參與者。
真正的參與者除了自己,就只有那個坐在人群中吞雲吐霧的高德森。
當那些陪襯基本上都舉了一圈價牌之後,高德森終於開口了。
「1.8億。」他報出了目前為止的全場最高價格。
現場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喧囂的競價聲驟然停歇下來。大家似乎都被這個價格鎮住了,雖然誰都明白1.8億還遠遠達不到競價的上線。
「1.8億第一次。」主持人開始報錘了。
高德森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角落裡的阿華,他知道只有那個人還會繼續往上抬價。
果然,阿華在主持人第二次報錘之前喊出了自己的價格。
「3億!」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氣勢十足。現場立刻響起了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向著阿華投射過去。他報的價格不僅大大超出了高德森的報價,甚至已經超出了絕大部分人對於這塊地皮的估值,怎能不讓人驚歎三分?
而這也正是阿華想要營造的效果。他深信高德森必將在競拍價格上和自己糾纏不休,既然如此,索性第一次便報出高價,在氣勢上先壓住對方。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阿華轉頭看向高德森,他的目光極為堅定,傳遞著一種人人都能讀懂的強硬訊號。
高德森避開了阿華的視線,他把手裡的菸蒂扔在地板上,用鞋底認真地踩了幾下。
「3億第一次。」主持人又開始報錘。
旁觀者轉移了焦點,他們紛紛看向高德森,等待著他的反擊。
阿華也在等待著,相信高德森不會就此認,而且以此人的本事,他同樣可以在這塊地皮上蓋起超出規劃容積率的房子。所以3億絕不是他們這場爭鬥的終點。
「3億第二次。」
高德森卻只是埋著頭,他還在和那根可憐的菸蒂較著勁。
有些沉不住氣的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這個不可一世的高老闆難道就這樣被阿華一擊拿下?
就連阿華自己也有些納悶了。高德森此刻的表現好像他才是個真正的陪襯,現場將要發生的狀況根本和他毫無關係。
眾人沒有等到高德森的反擊,他們等來的是主持人一錘定音的喊聲:「3億,成交!」
拍賣席上一片茫然,所有的人都是摸不著頭腦的困惑表情。他們想不通高德森花了那麼大的代價策劃了這麼一場拍賣會,難道就這樣甘心給阿華做了件嫁衣?
這時高德森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阿華笑了笑,送上了一個祝賀的手勢。
對方的笑容並不是偽裝出來的,阿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可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而現場的形勢也沒有給他太多的思考時間,主持人已經在臺上催促:「請中標的龍宇集團過來簽署相關檔案。」
阿華等人起身向著主席臺走去。在這個團隊中有律師,有經濟分析員,有理財師,個個都是頂尖的人才。
主持人攤開一疊檔案,同時叮囑道:「你們需要在三個工作日之內先繳納百分之十的定金,否則拍賣的結果無效,認購資格頂替給現場第二高的出價者。」
沒問題,阿華掏出鋼筆開始簽署那些檔案,同時他吩咐身後的理財師:「給銀行打電話約一下,我們明天過去轉賬。」
理財師自覺地撤到一邊去打電話。兩分鐘之後,阿華簽完了檔案,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理財師的電話捏在手上尚未結束通話,他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艱難說道:「華哥……集團的賬戶剛剛被……被凍結了!」
阿華驀然一震,隨即下意識抬頭往拍賣席中心的位置看去。
高德森依舊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他又新點起了一根香菸,嘴角正挑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當阿華火急火燎地趕到龍宇大廈之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大廈門口停著好幾輛警車,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走進走出,把一臺臺電腦主機搬到警車上。
留守大廈的屬下向阿華彙報了相關情況:這批警察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前到的,他們對大廈的辦公區域進行了清場,然後一部分人在清找集團的各種檔案,另一部分人則開始搬運辦公室裡的電腦主機。
阿華在十八樓的總裁辦公室裡找到了帶隊的警官,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白淨男子。在得知阿華的身份之後,男子掏出了警官證展示了一下,同時自報名號道:「我們是省城公安局經偵大隊的,龍宇集團涉嫌一系列的經濟案件,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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