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需要你做到一件事,」杜明強用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杭文治,緩緩說道,「我要你今天晚上早早上床。隨後無論在監舍中發生什麼情況,你都要老老實實地坐在你自己的鋪位上,不要下床,也不要說一句話。」
真是奇怪的要求,杭文治不解地咬了咬嘴唇,反問道:「為什麼?你是怕有什麼事連累到我?如果你這麼想,那你就太小看我了!」
「我真的沒有這麼想。」杜明強認真地搖著頭,「只是你不這麼做的話,有可能會破壞我的計劃。所以你現在必須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杭文治和對方對視了片刻,終於點頭道:「能!」
經過這番交談之後,杭文治的心情就很難再平靜下來,幹活也幹得不那麼順溜了。杜明強倒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有時候還調笑杭文治兩句,說是早知道會影響工作效率,就不把那些話說給他聽了。
到了下午六點鐘,果然像杜明強說的那樣,管教開始催促兩人收拾工具回監室。兩人清點一下加班完成的紙袋,正好是二十個,剩下的幾個明天如果抓緊乾的話,應該可以在晚飯前補完。
無論如何今天的晚飯肯定是錯過了,兩人餓著肚子回到監舍,卻見平哥等人正湊在裡屋,一個個志得意滿,看起來愜意得很。
押送的管教剛一離開,黑子便怪腔怪調地嚷嚷起來:「嗨,勞動模範回來了啊,大家鼓掌歡迎。」說完自己先帶頭噼噼啪啪地拍起來,旁邊立刻有人跟著附和,使的勁比他還大,不用看也知道,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肯定是小順。
杭文治心裡恨得直咬牙,但他記住杜明強關照的話,只管坐回到自己的床上,對黑子等人的挑釁像是沒聽見一樣。
杜明強還是一副懶散的樣子,他一邊舒展著筋骨一邊徑直走進了衛生間,看樣子是有些內急。
黑子卻沒有因為對方的隱忍態度而罷休,他站起來晃悠悠地走到外屋,把胳膊搭在上鋪床頭,半俯著身子問杭文治:「怎麼了?沒吃上晚飯有情緒啊?」
杭文治還是不開口,眼睛也不看著對方。黑子不樂意了,往他腿上踢了一腳:「說話啊,你丫的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聾啦?」
卻聽杜明強在衛生間裡搭茬道:「我們沒情緒,肚子有情緒。」
黑子便齜牙一樂,轉頭看著衛生間的方向:「誰讓你們工作態度不端正呢?就你們倆這小樣,明天照樣還得有好幾十件不合格,到時候不光是沒晚飯吃,我還得檢舉你們蓄意抗拒改造。」
衛生間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便聽得杜明強「嘿」地笑了一聲,用抱怨的語氣大聲說道:「真是奇了怪了,這屋裡頭也不養畜生,怎麼總是有股子臊味?」
這句話中的羞辱意味清晰無比,聽得屋裡眾人都是一愣。這個杜明強平日裡懵懵哈哈的,好像不管你說什麼他都不太在意似的,今天卻突然丟擲如此強烈的措辭,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只有杭文治知道杜明強是有備而來,一時間既忐忑又期待,心跳也怦怦地加快了許多。
黑子本來就一直看杜明強不爽,這次更是蓄意要修理對方,此刻聽到這樣的話語怎麼可能還按捺得住?再加上對方正好處於監控盲區,他便惡狠狠地罵了句:「你他媽的想死了吧?!」然後便一頭向著衛生間裡衝進去。
杭文治的床鋪正對衛生間,他看見杜明強還在面對著便池整理衣褲,而黑子已經衝到了他的身後,高舉起右手就要揮拳往他的後腦門上砸。杭文治禁不住大喊一聲:「小心!」
杜明強也不轉身,右手突然往後翻出,像長了後眼一樣準確地攥住了黑子揮擊過來的手腕,然後他順勢一個擺臂,兩個人的身體同時一轉,等停頓下來時已經變成杜明強站在了黑子身後,而黑子的胳膊還被反擰著,狼狽不已。
猛然間局勢失控,黑子不由得發出一聲又怒又駭的怪叫:「我操——」而杜明強則好整以暇,他的左手甚至還在忙活著自己尚未完全打理好的褲腰。
黑子漲紅了臉,使勁掙扎著,可自己的手腕卻像被鐵鉗扣住了一般,絲毫動彈不得。於是他又連聲呼喝:「鬆手,你他媽的給我鬆手!」一方面給自己壯壯聲勢,一方面也是向同伴呼叫求援。
平哥雖然看不到衛生間內的情形,但聽聲音知道不對。他向兩邊使了個眼色,阿山和小順同時起身往衛生間方向趕去。
他們剛剛走出兩步,黑子的呼喊聲忽地又戛然而止。寂靜中卻聽到杜明強低聲罵了句:「滾吧!」語氣輕蔑無比。
與此同時,黑子就像在配合杜明強的喝罵一樣,果真從衛生間裡翻滾著摔了出來。他跌倒的位置正好在杭文治的腳下,那姿勢就像是抱著腦袋給對方磕了個頭一般。
阿山和小順一愣,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看向黑子。卻見黑子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起來身體倒是沒什麼大礙,但神情卻沮喪無比。
杜明強悠悠然踱出了衛生間,對黑子等人看也不看一眼。
在監獄裡犯人之間的鬥毆時有發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比一個「狠」字。像平哥等人這樣已經形成勢力的團伙,一個人吃了虧並沒有什麼,接下來只要眾人蜂擁而上,在監舍這麼小的空間內,任對方是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所以阿山和小順一見這副架勢,幾乎是同時瞪圓了眼睛就要往上衝。
便在這時令他們萬萬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黑子一閃身攔在了三人中間,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別,先別動手。」
這一下變故太過突然,阿山和小順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看看黑子,又看看杜明強,卻見後者正往自己的上鋪爬去,對身後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操。」小順慢慢品出些滋味,他譏諷似的撇著嘴角,對黑子道,「你丫不是了吧?」
「你他媽的才了!」黑子陡然間又暴怒起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竟當胸給了小順一拳,小順猝不及防,被他打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你打我幹嗎?」小順也惱了,「你他媽的被人揍了,拿我撒什麼氣?」不過罵歸罵,鑑於平日裡的地位,小順倒也不敢去向黑子還手。
阿山完全搞不清局勢,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正在這尷尬的時刻,監室裡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424監室,幹什麼呢?別鬧事!」管教的聲音傳了過來。
平哥一直在冷眼旁觀,此刻他終於壓低聲音發了句話:「鬧什麼鬧,還沒熄燈呢!」
這一句話提醒了眾人。確實,燈還亮著,監舍裡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控的管教看在眼裡。所以一旦離開衛生間可就不太好動手了。阿山便轉頭又走向了裡屋,小順則訕笑著衝著對講機的方向喊了句:「報告管教,我們逗著玩呢。」
「精力過剩是不是?再鬧明天你們隊的勞動任務加倍!」管教在對講機那頭呵斥了一句,然後便關閉了電波。
小順和黑子也各歸各位,小順一路走,一路揉著胸口被黑子拳擊的部位,不滿地瞥著對方,心想:就算是現在不方便動手,你也不至於給自己人一拳吧。
平哥也在看著黑子,臉色陰沉,目光像是帶著銳刺一樣。很顯然,他對於後者剛才的表現很不滿意。
黑子悻悻地咧開嘴,勉強擠出些笑容給自己辯解道:「媽的,一時大意了,著了那小子的陰招。」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似乎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藉口實在是拿不出手。
平哥撇撇嘴:「先坐下吧,一會兒再說。」聲音冷冰冰的。
黑子黯然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在這個監舍中,他的地位僅在平哥之下。即便是在整個監區,除了平哥之外,他也從來沒服過誰。而且他脾氣火爆,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素來是有仇必得現報的角色。這次大家計劃對杜明強動手,也是他先攛掇起來的。可誰能想到他會如此不堪一擊,而且竟一點脾氣也沒有?
此刻不光平哥等人心存疑慮,最為詫異的卻是杭文治。
因為所處的位置最接近事發地點,杭文治清楚地看到了杜明強和黑子衝突時的每一個細節。除了那兩個當事人之外,只有他知道,黑子後來的表現絕不是顧忌到管教的監控,而是因為杜明強所說的一句話。
當時杜明強反擰著黑子的胳膊,黑子一邊掙扎一邊叫罵,而杜明強則把嘴唇湊到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句什麼。
杭文治不可能聽到那句話的內容,但他卻從黑子的臉上見證到一種具有震撼效果的威力。當杜明強說完那句話之後,黑子的臉就像被電棍擊中一樣劇烈地抽搐著,同時他的叫罵聲也像冰凍了一樣戛然而止。他渾身的精力都被抽乾了,身體軟軟地變成了一攤稀泥。隨後杜明強只是輕輕地一腳就把他碩大的身軀從衛生間裡踹了出來。
「滾吧。」當杜明強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幾乎就是在調戲一個幼稚園的孩童。而黑子竟然如此委頓,不要說反抗了,他甚至連憤怒的勇氣也沒有。
杭文治很想問問杜明強,他到底是憑藉什麼將不可一世的黑子如此輕鬆地擊倒。但他又牢記著對方關照過的話: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所以他只能靜靜地等待著,同時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場好戲才剛剛開始!
此刻屋內誰也不說話,似乎每個人都有心事。唯獨杜明強上床之後不久便又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好像一輩子都睡不夠似的。
時間在一種怪異的氣氛中慢慢流逝,就如同暴雨前那種烏雲壓頂般的感覺,寧靜卻又令人窒息。
終於監區內的電鈴聲再次響起,又到了該熄燈就寢的時間了。平哥等人倒也正常去衛生間洗漱,只是這一次誰也沒有洗腳換鞋。顯然大家都知道,熄燈後還有一場劇烈的「活動」在等著他們。
小順照例排在這幫人中的最後一個,等他洗完的時候監區內的燈也熄了。他便沒有回自己的床位,而是徑直走到了杭文治面前。
既然商議了要對杜明強動手,平哥等人自然也是做好計劃的。正如杜明強分析的那樣,白天生產過程中的栽贓只是「前奏」,作用就是為晚上將要發生的爭端找一個理由,萬一驚動管教了,也好有個說法。而晚上的大戲也是編排好的,首先仍然要在杭文治身上找茬,因為他們此前覺得杭文治更容易被激怒,而杜明強反倒賴兮兮的,有可能會讓人無從發力。
雖然情況在杜明強和黑子衝突之後已經有所變化,但平哥等人並沒有機會再去商討新的策略,一切便仍然按照既定的方案進行。反正只要挑火了杭文治,杜明強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小順樂得去當這個「先鋒官」,他本來就是個好挑事的主。剛才黑子吃了個憋,反而更讓他躍躍欲試——他平時也沒少受黑子的氣,或許今天倒是個借題翻身的機會。更何況他的身後還有阿山和平哥呢,大夥對付一個杜明強,難道還真能吃了虧?
帶著這樣的想法,小順便直愣愣地對著杭文治說道:「哎,勞動模範,今天交給你一個任務,去把廁所刷了吧。」
杭文治仰面躺著,不理不睬。
「你他媽的還裝啞巴?」小順罵咧開了,「你信不信我把屎墩子揣你臉上!」
「為什麼要他刷廁所?」上鋪有人搭腔。不出所料,果然是杜明強跳了出來,他翻了個身,臉衝外躺著,一低頭正好和小順四目相對。
「他不刷也行,你來刷啊。」小順按照事先設計好的臺詞應付過去。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儘快把杜明強拖下水。
「為什麼他不刷就是我刷,你們不能刷嗎?」杜明強居然跟小順對起問答來,他說話的語氣極為認真,但杭文治怎麼聽怎麼覺得他是在逗對方玩兒。
平哥等人事先的設計可沒有這麼詳細,小順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回覆,面紅耳赤地憋了一會兒後,這才丟擲一句:「操,誰讓你們倆睡得離廁所近呢。」
「你先前不是說屋裡有臊味嗎?把廁所刷刷乾淨,還不是你們兩個靠得近的最享福?」平哥在裡屋不冷不熱地說道。或許是覺得小順語言上鬥不過杜明強,所以他便插進來施了個援手。
「哦,是這樣。」杜明強聞言點了點頭,很嚴肅的樣子。然後他一伸胳膊,忽地從上鋪躍了下來,一下子翻到了小順的身後。
小順嚇了一跳,以為對方要突然動手,連忙向旁邊閃開一步,做好了防備的姿勢。
杜明強卻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說:「我這個人很懶啊,你讓我刷廁所我肯定不願意。不過我倒有個更簡單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小順料到對方沒什麼好話,乾脆不搭他的茬了:「媽了個逼的,你廢什麼話,讓你刷你就刷!」
這句髒話卻是個暗號,屋子另一邊,阿山倏地站起身,和小順形成了夾擊杜明強的陣勢。按計劃黑子此刻也要上前幫手,但他卻磨磨嘰嘰地有些猶豫,直到平哥冰冷的目光逼視過來時,他這才勉強站起身,跟在了阿山的背後。
杜明強察覺到異狀,他轉過身看著阿山等人,笑道:「你們這麼緊張幹什麼?我只是想和小順換換床鋪,這樣刷廁所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監舍裡的床鋪分配是非常有講究的,鋪位的好壞直接標誌著囚犯在監舍中的地位。杜明強提出要和小順換床,便是赤裸裸地要打壓對方的了,小順立刻便一身暴喝:「我操你媽的,跟老子換床,你憑什麼?!」同時趁著對方轉身露出空當,他便甩開膀子一拳掄了出去。
阿山也毫不含糊,高高地飛起一腳,直接踢向杜明強的面門,這一腳踢得實實在在,立刻引起了一陣慘呼。
只可惜大聲呼痛的那人不是杜明強,而是小順。原來杜明強已經一閃身轉到了小順身後,同時他的右手臂勒住小順的脖子一扯,把對方拉到自己身前,結結實實地當了一把擋箭牌。
「我操!」小順幾乎迸出了哭腔,「你們今天都他媽吃錯藥了?盡往我身上招呼!」
阿山尷尬地嚥了口唾沫,也不說話,目光卻變得更加兇狠。他攢足了勁,手腳並用地向著杜明強攻去。杜明強也不反擊,只是把小順拉來拉去便盡數化解了對方的攻勢。小順偌大的一個活人,現在完全成了一隻紙偶似的,不僅毫無自由,還免不了又連捱了好幾下夾心的拳腳,苦罵不迭。
這番滑稽的情形就發生在杭文治的眼前,後者有些忍俊不禁,但又強熬著不敢發出聲響。
「行了,先住手!」平哥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喝止住了阿山,同時沉著臉從裡屋的下鋪上站了起來。
「平哥,這小子手硬得很啊,今天恐怕拿不下他,還得從長計議。」黑子湊到平哥身邊,壓著聲音嘀咕道。
阿山剛才和杜明強周旋的時候黑子一直站在旁邊按兵不動。這一切都被平哥看在眼裡,現在聽到黑子說這樣的話,他心頭無名火起,甩手就給了對方一個耳刮子,罵道:「計議你個狗蛋!」
黑子被抽了一個趔趄,臉上火辣辣地燒疼。但他又不敢發作,只能瑟縮在一旁看著平哥,愁容滿面。
平哥不再搭理黑子,邁步向著外屋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獰笑著對杜明強說道:「我早就看出你小子不簡單,可真沒想到你能有這樣的身手。」
杜明強便也嬉笑著回覆:「平哥過獎了。和弟兄幾個玩一玩,應該還過得去。」
小順看到平哥走過來,就像舊社會的貧農看到了解放軍一樣,痛苦的面龐上立刻浮現出期冀的神情,語氣也壯了起來。
「你個王八蛋,趕緊把老子放開,別他媽的在平哥面前作死!」他扭動著身體掙扎喝罵,但杜明強只是用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左右手腕便已讓他動彈不得了。
「你別擔心,他不敢動你的。」平哥在距離兩人三步開外的地方停下腳步,他似乎在對小順說話,可目光卻一直盯著杜明強,「他是個短刑犯,這樣的人最不敢在監獄裡惹事,他害怕加刑。」
杜明強倒也點頭認可:「你說得不錯,我不想惹事。」
「可我不一樣。」平哥慢慢地眯起眼角,問對方道,「在這個監區裡,每個犯人都怕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杜明強嬉笑的表情變成了苦笑,然後他回答說:「我知道,因為你從來不怕加刑。」
平哥點點頭:「我現在是無期,要加也加不了了。我也不指望減刑,所以在這個監區裡,不管是哪個犯人,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只要不搞出人命,最多就是吃個電棍,關個禁閉,媽的,今天我就豁出去了!」
杜明強輕嘆一聲,他很清楚對方說的的確是實情。事實上,不管在哪個監獄裡,獄方管理犯人最重要的手段就是減刑的誘惑。各種良好的表現都有可能獲得積分,而積分達到一定程度便能得到減刑的機會。與此同時,一次違紀就會導致以前辛苦攢下的積分化為烏有。正是在這樣的制度下,犯人們不得不謹小慎微,因為他們的每一次衝動都會進一步拉大自己與自由之間的距離。
可平哥卻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不想離開監獄,所以減刑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作用。張海峰的電棍雖然也有攝人的威力,但那終究只是一時之痛,對於平哥這樣的悍徒咬咬牙還是能挺過去的。因此平哥在監區中受到的約束就比其他犯人少很多,這也正是他能在這個虎狼之地為霸一方的最重要的因素。
「既然你知道這些,那你憑什麼跟我鬥?」平哥見杜明強不吭聲了,便惡狠狠地冷笑起來。笑了兩聲之後,他忽然一轉身,向著不遠處杭文治的床鋪撲去。
平哥的動作迅猛無比,而杭文治又毫無提防,當後者意識到不妙時已經晚了,平哥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他從床上拽了下來,並且兇惡地反擰住了他的右臂。
杭文治悶哼了一聲,咬牙強忍住手肘處傳來的疼痛感覺。
「阿山,你繼續招呼吧。」卻見平哥自己坐在了那張床鋪上,胸有成竹地說道,「如果他再敢用小順來擋招,我就當場把這小子的胳膊扭斷!」
杜明強知道平哥說到做到,只好苦笑著搖搖頭,一腳把小順踢開。阿山眼看沒了阻隔,便又蓄足力氣撲向杜明強,兩人纏鬥在了一起。杜明強只是閃躲招架,並不還手,一方面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另一方面,他也擔心真的惹惱了平哥,後者對杭文治下了重手,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小順被踢出戰團之後,晃了幾晃穩住了身形。一抬頭,卻看見黑子正站在一旁發愣,他便帶著抱怨的口吻招呼道:「看啥呢?大家一塊兒上啊!」
黑子「嗯」了一聲,腳下卻不動彈。小順可不等他,轉身便向著杜明強衝了過去。後者用餘光有所察覺,一側身,帶腳輕輕勾了一下,小順便收不住勢,一個跟頭摔倒在監舍門口。
「真他媽的廢物!」平哥對著小順啐了一口,滿臉的不屑。
小順的自尊被深深地傷害到了,又羞又惱。他知道自己的身手和杜明強實在相差太遠,情急之下也不起身了,直接向著杜明強的腳下滾了過去。後者便抬腳踢向他的胸口,小順咬咬牙,忍著痛不躲不避,趁勢抱住了杜明強的右腳,然後又將整個身體纏上去,想要將對方摔倒。
這樣的打法已和街頭無賴沒什麼差別。而監舍內空間狹小,杜明強倒也無從閃避,雖然他下盤扎得很穩,但腳下纏著大活人,步伐便邁不開了。這下要躲避阿山來勢剛猛的拳腳就困難了許多。
「操,我倒看你三頭六臂,還能挺多久。」平哥在一旁陰惻惻地笑著。杭文治在他的鉗制下努力抬著頭,同樣也在關注著這場近在眼前的打鬥。
卻見阿山又是一個擺拳揮向杜明強的腦袋,後者已經被小順纏在了牆角,在無從躲避的情況下雙手一架,呈十字狀夾住了阿山的右臂,然後他又翻動手腕,將對方的臂膀壓在了自己身前。
阿山用力往回一奪,卻掙脫不開。他乾脆又攥起左拳,拼命一般掄上去,全然不顧自己胸口破綻大開。
杜明強雙手一拉,藉著對方掄拳的力量帶著他轉了半個圈,同時他忽然「嘿」地一笑,說道:「方偉山,你忘了太平湖的命案嗎?」
這句話帶著一種神秘的力量,立刻將阿山的身體定在了原地。方偉山正是他的全名,自他入獄後便很少有人提及,現在卻突然從杜明強的口中蹦了出來,令他禁不住心生茫然。而對方的後半句話更是讓阿山極為駭異,他愕然半晌之後,這才忐忑反問道:「你說什麼?」
「一九九六年五月三日凌晨,你和潘大寶在太平湖邊搶劫一個單身男子,結果遭到了對方反抗,你們惱怒之下就殺了這個男子,屍體被拋進了太平湖。」杜明強一邊說,一邊分出精力對付腳下兀自糾纏不休的小順,直到將對方牢牢地踩在牆根之後,他才抬起頭來對著阿山笑道,「這事不是我編的吧?」
阿山瞪大眼睛看著對方,一時間無言以對。他的這副表情顯然是在印證著杜明強的言辭。屋內其他人便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關注的焦點也隨之轉移過來。
「你小子身上還揹著命案呢?」平哥喝問了一句。
阿山腦門上迸起幾根青筋,躊躇了半晌之後,他才壓著嗓門說道:「平哥,這事現在說不得!」
對阿山而言,這事當然說不得。他三年前因為連環搶劫案入獄,被判了二十年徒刑,雖然他身上背的一起命案並沒有被警方挖掘出來,但此事卻一直是他的心病。他在監獄中一直沉默寡言,也是有這個原因在裡面。沒想到此事卻突然間被一個陌生人拋了出來,他心中的震驚確實非同小可。
「潘大寶把我咬出來了?」片刻的沉默之後,卻聽阿山顫著聲音問道。
「他要是咬出了你,你還能活到現在?」杜明強看著阿山,「潘大寶已經死了,這件事情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杜明強說的都是事實。阿山和潘大寶犯下的那起命案警方並未破獲。而杜明強當年受訓成為eumenides的時候,曾經清理過一批警方的積案,其中就有太平湖命案。杜明強循線索找到了潘大寶,並從後者口中得到了另一個涉案者的名字:方偉山。他給潘大寶下了死亡通知單,而方偉山因為已經入獄,所以便逃過了他的私刑。
這個過程阿山自然無從得知,而他現在也並不關心這些。他只是咬著牙問杜明強:「那你……你想要怎樣?」
「我本來倒是不想怎樣。不過——」杜明強淡淡一笑,「如果有人整天要追著我打架,你說我會不會覺得很煩躁?」
阿山自然能夠聽懂對方的言外之意。他頹然垂下了頭,轉身茫然地看著平哥。
「媽的,你小子敢當諜報?那就省得老子動手了,整個監區的人都會憋著勁廢了你!」平哥衝著杜明強惡語威脅道。所謂「諜報」,就是把犯人間的秘密出賣給管教的角色,這樣的人在囚犯中間是最遭痛恨的,會被視為囚犯群體中的「叛徒」。
杜明強當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呵」了一聲道:「那案子的細節我一清二楚,要想當諜報的話還等到現在?一條人命案,嘿嘿,怎麼也能撈到個重大立功表現吧?」
「不當諜報算你小子識相。」平哥衝阿山招招手,「你過來吧,這架你是打不了了。」
阿山撤到了平哥身旁,兀自有些心神不定。今天這事被杜明強捅了出來,整個監舍的人可全都聽見了。以後不管從誰的嘴跑出點風聲都有可能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見阿山退了下去,杜明強臉上的神色變得愈發輕鬆,他從牆角走出來,打著哈哈道:「打架本來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應該坐下來談談,你們看,有些事情一談不就清楚了嗎?」
平哥陰著臉,現在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傢伙不僅身手了得,心機竟也極深。略沉默片刻後,他冷冷地問道:「你還想談些什麼?」
「之前我就說過了啊——換床。」杜明強晃著腦袋說,「我和小順換換,省得這衛生間沒人打掃,總是一股的臊味。」
「你憑什麼跟我換?」小順從地上爬起來,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不過他又不敢上前找苦頭吃,只好在言語上搶些先機,「我可是殺人進來的,你算老幾?」
監獄中囚犯們的地位往往和他們的罪名密切相關,其中便屬殺人犯最受人敬畏。小順以前就喜歡把自己的罪名掛在嘴邊,以此來彈壓那些令他不爽的對頭。這招如果擱在平時倒也好使,但此刻杜明強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蔑笑著反問道:「你也殺過人?」
小順揚起脖子:「廢話,我不但殺過人,而且殺的是大喇叭,你打聽打聽,那可是城東道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哦,你說的是‘九二七’惡性殺人案吧?」杜明強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然後他又不緊不慢地說道,「那是在前年夏天,混跡城東多年的大喇叭在新安商廈的門口被人用東洋刀給劈死了。因為案發鬧市,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引起了市民的極大震動。後來查明,原來是道上的另一個大哥想找大喇叭尋仇,就支使本市技校的一個學生混混去做這件事。沒想到那個學生混混下手不知輕重,居然拿把東洋刀從身後直接劈斷了大喇叭的脖子。更荒唐的是,他出發前還讓自己的一個‘小弟’叫上了一大幫技校學生前往助陣圍觀。事情鬧大之後,這個混混和支使他的道上大哥都被判了死刑,而幫他叫人的
‘小弟’也受到牽連,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了十五年徒刑。聽說這個‘小弟’在庭審現場涕淚交流,悔恨不已。他向法官哭訴,自己也是被混混同學欺壓,不得已才去叫人的。看到大喇叭被砍死,他當場都尿了褲子。嘿嘿,沒想到這段經歷也值得吹噓?」
在杜明強的話語聲中,小順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高昂的頭顱也不得不瑟縮起來。他進監獄之後時常以「砍死」大喇叭作為炫耀的資本,但其中的細節卻從沒向任何人描述過。現在被杜明強揭開了老底,那些「資本」就只能淪為無聊的笑料了。
「媽的,我就說了,就你那樣能殺得了大喇叭?」平哥衝小順撇了撇嘴,厭惡地說道,「你這點出息還真是不配睡裡床的,你就換到外鋪去吧。」
小順苦著臉不敢反駁,他還能說什麼?只要杜明強不把自己的這段「光榮史」在監舍外宣傳,他就謝天謝地了,哪還能再和對方爭什麼床鋪?
「嗯。」杜明強點點頭,看起來對平哥的這個安排非常滿意,然後他又說道,「我換了鋪,我的朋友可不能留在外屋受罪。這樣吧,就讓他和黑子換換。黑子,你沒意見吧?」
自從晚上衝突發生之後,黑子就一直在裡屋待著,像是不想牽連其中。現在杜明強專門點了他的名,他想裝聾作啞也不行了。於是他只好往外屋方向走上幾步,笑著說:「不就是個床位嗎?有什麼的,裡屋外屋還不都是一樣睡覺。」
平哥看看杜明強,又斜眼瞥著黑子,忽然罵道:「媽的,你小子是不是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裡?」
黑子神情尷尬,承認也不是,辯白也不是。
「自己說,怎麼回事?!」平哥瞪起了眼睛,「別他媽的還等別人給你抖出來!」
黑子平日裡雖然跋扈,但對平哥的話從來不敢不聽。現在見平哥動了怒,自己也思忖:到這個地步肯定想瞞也瞞不住了,只好如實說道:「平哥,是我點了馬三……您知道我犯的事兒,不把馬三點出來的話,我肯定是沒命了……」
黑子是販毒進來的,判了個死緩,後來又改成無期。馬三是以前和他一起混的兄弟,比他犯事早,後來一直在外面逃亡。此期間黑子便主動幫助照料馬三年邁的父母,這一點讓後者頗為感動。後來馬三被警察抓住判了死刑,行刑前羈押在四監區,沒少誇黑子的好。平哥也是因此覺得黑子仁義,所以在號子裡才格外抬著黑子。現在一聽黑子說是他點了馬三,平哥是又詫異又上火,他沒好氣地追問道:「你不是幫馬三照顧爹孃嗎?把他點了是怎麼個說的?!」
黑子咧著一張苦臉,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我在馬三家裝了監聽,他家老爺子用的手機卡也是我悄悄給辦的,所以馬三和家裡的聯絡我都能查到。後來我的事犯了,為了保條命,我就把馬三的行蹤給點了。」
「我操你媽的。」平哥怒不可遏地罵起來,「黑子黑子,你小子果然夠黑啊!你是早就留了一手要壞馬三吧?媽的,老子真是瞎了眼,居然高看你這樣的東西!滾!上廁所門口給我跪著去,今天晚上別沾床了!」
黑子自知理虧,也不敢犟嘴,老老實實地跑到廁所門口跪著去了。就連小順都忍不住蔑視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操,諜報,還出賣朋友!」
平哥這時又把目光轉回到杜明強身上,不鹹不淡地說道:「行啊,你小子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
杜明強嘿嘿一笑:「我是一個記者嘛,記者就是打探各種秘密的人,要不是玩過了火,我也不會待在這個牢房裡。」
他這幾句話半真半假。的確,他入獄的原因之一就是犯了非法獲取國家秘密罪,但他對黑子等人底細的瞭解卻和「記者」身份毫無關係。那是因為他在接受殺手培訓的時候,曾花費大量時間鑽研過省城所有的大案和重刑犯人。這種鑽研既是為他的懲罰尋找獵物,同時也是為了應付日後可能會經歷到的囚徒生涯。
平哥也懶得糾纏這些背後的關節。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問杜明強:「那關於我的情況,你肯定也打探到不少吧?」
杜明強和平哥對視著,侃侃而言:「你的真名叫沈建平,今年四十三歲。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你已經是省城道上屈指可數的幾位大哥之一。不過十一年前你卻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因為你敗給了一個更加厲害的對頭。那個對頭開始追殺你,你幾乎無路可逃,最後只好向警方自首,藉以躲進重刑犯監區。你知道這裡是全省戒備最為森嚴的地方,即使是那個神通廣大的對頭也不可能在這裡殺了你。從此你就在監區稱霸一方,為所欲為,不但不追求減刑,反而數次加刑直到無期。這並不是因為你不渴望自由,只是你不敢再離開這個監獄罷了。你在高牆內的囂張其實正反射著你對某個人極端恐懼的情緒。」
平哥默然聽完了這段講述,然後他點點頭,很平靜地說道:「你說的很對,我是害怕那個人,不過這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事實上,敢於和那個人作對已經是我此生值得自豪的事情了。我只是想問你,我還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可以被你要挾的把柄攥在你手裡?」
杜明強撇著嘴,搖頭道:「沒有。」
「那就好。」平哥的語氣變得森然可怖,「今天你踩了我的三個弟兄,不管他們以前怎樣,我終究是他們的大哥。所以這份場子我必須得找回來。現在你拿住了我這三個弟兄的軟肋,我就要了你朋友的一條胳膊,這筆交易勉強還過得去吧?」
說話間,平哥的手腕發力,將杭文治的右臂扭過來。杭文治悶哼一聲,額頭上開始滲出豆大的汗珠。
「等一等!」杜明強做出伸手阻攔的姿勢。
平哥冷眼看著他:「你還有話說?」
「如果你傷了他,你一定會後悔的。」杜明強正色說道,「因為我還給你帶來了一條訊息,一條足以改變你生存狀態的訊息。」
平哥皺起了眉頭,他相信對方並不是在虛張聲勢。於是他便略略鬆開杭文治的手臂,追問道:「什麼訊息?」
杜明強向上湊前一步,他緊盯著平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懼怕的那個對頭,他已經死了!」
「死了?」平哥一下子瞪圓了眼睛,「怎麼死的?」
「被人殺了。」杜明強回答說,「現在可以把我朋友放開了吧?」
平哥臉上興奮的神色卻轉瞬即逝,他不但沒有放手,反而又加了把勁,同時搖著頭冷笑著說道:「你騙我,不可能有人殺得了他!」
杜明強聳聳肩膀,有些無奈於平哥固執的態度。略想了想後,他用手一指杭文治:「你可以問問他。」
平哥揪著杭文治的衣領把他翻過來,雙眼死死地盯著對方,醞釀出一種森嚴的威嚇氣氛,然後才開口問道:「你知道鄧玉龍嗎?」
杭文治愣了一下,有些茫然:「鄧玉龍?」
「就是鄧驊,鄧市長!」杜明強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而隨著他報出這個名號,監舍裡的其他人也各自露出愕然的神色,因為這名號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過於響亮了。
「鄧驊我知道。」杭文治這時也連忙回答說,「他確實是死了!」
平哥關注著杭文治說話時的眼色表情,他相信對方沒有說謊。他的手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心中某種激動的情緒已然壓抑不住。他深吸一口氣控制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追問:「他是怎麼死的?你說給我聽聽!敢瞎編的話,我就把你的舌頭拽下來!」
「有一個網路殺手給他下了死亡通知單,然後在機場候機大廳裡把他給殺了。」杭文治如實說道,看平哥似乎意猶未盡,他又補充了一句,「再詳細的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網路殺手?」平哥對這個詞不太理解,他又抬起頭,想從杜明強那裡得到更多的答案,「他是給誰做事的?」
杜明強沉默了片刻,回答說:「他不為任何人做事,他獨來獨往,專殺那些犯了罪卻沒有得到懲罰的人。」
平哥鬆開杭文治,陷入沉思的狀態,片刻後他慨然搖了搖頭,嘆道:「外面的世界變化很大啊……」
杭文治終於擺脫了束縛,他揉著腫脹的手腕,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杜明強。昨天他們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後者還顯得對eumenides一無所知,而他此刻卻又無所不知,這種截然相反的表現中隱藏著什麼呢。
杜明強讀懂了對方無聲的詢問,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卻什麼也沒有說。
那邊平哥獨自感慨了一會兒,又開始丟擲新的問題:「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去年深秋。」
「媽的。」平哥低聲抱怨了一句,「好幾個月了,高老二也不給我捎個信進來。」
杜明強「嘿」地一笑:「鄧驊死了,現在正是高德森獨霸省城的好機會,他告訴你幹什麼?十年了,你還真以為他還能拿你當大哥?」
平哥沉著臉不說話,心中卻很明白這個道理:不錯,此刻相比起來,他以前的那些「小弟」們可能更希望自己永遠待在大牢裡不要出來吧。
十年了,他確實已經和外界脫離得太久,好多事情都不會再像他記憶中的那樣了。
這一番思緒上來,平哥已無暇顧及發生在監舍中的這場爭鬥。他默然站起身向著裡屋方向走去。不過他並沒有上床休息,而是站在牆根前抬頭看著腦袋頂上的那扇氣窗。淡淡的月色正從視窗灑進來,和十年來數千個夜晚並無不同之處。可是在平哥的眼中,今晚的月色卻透出了一絲令人既興奮又感傷的別樣光輝。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攝魂谷》《致命的遺囑》《鬥宴(煙花三月)》《邪惡催眠師2:七宗罪》《邪惡催眠師1:心穴》《鬥宴》《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兇畫》《鬼望坡》《暗黑者2:宿命》《邪惡催眠師3:夢醒大結局》《暗黑者》《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