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守所囚犯疑似被「集體催眠」

01

夏夢瑤的第二場催眠表演同樣大獲成功。她這次表演仍然以「懷舊」作為主題。因為表演是在龍州大學舉辦的,所以這次懷舊便以高中時代的生活作為設定情境。在夏夢瑤的言語引導下,與會者在潛意識的世界徜徉。他們彷彿回到了青澀的中學校園,書桌上堆滿了課本,老師在講臺上慷慨陳詞,窗外的操場人聲喧沸,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一切還都充滿了希望。

當表演結束的時候,臺下不少人甚至淚流滿面。他們知道,在自己的人生中,有太多的美好已經錯過,有太多的遺憾已經無法彌補。如果真的能夠回到過去,那該多好。就算只是重溫那些沉睡的回憶,他們也情願迷醉其中,永不醒來。

表演大會結束之後,羅飛婉拒了凌明鼎的宴請。於是會後的慶功便成了凌明鼎和夏夢瑤的私人聚會。羅飛看出有某種超出友誼的情感正在這兩人之間滋生,他暗自給予祝福。凌明鼎喪偶,夏夢瑤單身,男才女貌,有何不好?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楚維和杜娜回去之後繼續經營那家會所,並無出格的舉動。那個「中國催眠師行業聯合會」也暫時偃旗息鼓。在這種情況下,凌明鼎的「心穴理論」和「心橋治療術」又重新挽回了聲勢。而這番扭轉最大的功臣自然要屬夏夢瑤。在各路媒體的聚焦下,這個女孩已經成為整個催眠行業最火熱的寵兒。在她的影響下,人們對催眠行業曾有的誤解逐漸消散,他們開始喜愛甚至是迷戀這個充滿神秘的潛意識世界。

夏夢瑤的粉絲數量如滾雪球般迅猛增長。已經有敏銳的炒作者嗅到了其中的商機,他們開始給夏夢瑤安排更加廣闊的表演舞臺。下週會有一場新的催眠表演大會,屆時全國最大的一家網站將進行影片直播。這意味著夏夢瑤的粉絲們只要在電腦前戴上耳機,就可以跟著女孩的聲音展開一場催眠之旅。

形勢看起來一片大好,但凌明鼎心中仍有隱憂未除。他知道,白亞星雖然已進了看守所,但他針對自己的陰謀絕不會就此停止。

平靜只是外表,暗流仍洶湧激烈。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而在雙方陣線的最前沿,正是羅飛和白亞星的對抗。這場對抗的結果或許就是下一場交鋒的號角。

審訊後的第七天,也是檢察院對刑警隊的逮捕申請必須給予批覆的日子。這天上午羅飛接到了頂頭上司——龍州市公安局魯局長的電話,對方讓他立刻到自己的辦公室來一趟。

羅飛來到了局長辦公室。魯局長已接近退休的年紀,頭髮斑白,看起來就像個慈祥的老人。但羅飛知道,這個老人對待工作素來是雷厲風行,一絲不苟。

果然,羅飛剛一落座,魯局長就把一個檔案袋帶了過來。他一句寒暄的話也沒說,直接切入正題道:「這是你們送到檢察院的材料,今天一早被退回來了。」

羅飛心裡咯噔一下。按照程式,這些材料應該由檢察院通知刑警隊取回,怎麼會直接到了魯局長手裡?難道是出了什麼狀況?

羅飛一邊開啟檔案袋,一邊忐忑地問道:「不予批捕嗎?」

「不光是不予批捕的問題。」魯局長盯著羅飛看了一會兒,正色說道,「昨天白亞星的律師分別向我以及檢察院的領導提起投訴,他說你們刑警隊在訊問過程中採用逼供的手段,迫使白亞星做出了不實的供詞。」

「逼供?」羅飛啞然失笑,「這也太荒唐了吧?白亞星進看守所之前是經過體檢的,你們可以看看當時的存檔記錄,他身上有一點點的傷痕嗎?」

「他說你們逼供,可沒有說你們動武。」魯局長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白亞星來到刑警隊的時候,你們是不是還羈押著兩個人,一個叫楚維,一個叫杜娜?」

羅飛如實答道:「是啊。這兩人與另一起傷害案有關。不過證據不足,我們在傳喚之後就放人了。」

魯局長「嗯」了一聲,又問:「這兩人和白亞星有關係嗎?」

「有關係,我們甚至懷疑這兩人就是白亞星的同黨。」

魯局長沉吟片刻,道:「白亞星說這兩人都是他的好朋友。而你們就是利用這兩個人來威脅他,逼著他承認不實的罪行,然後你們才肯放人。」

「簡直是胡說八道!」羅飛斷然搖著頭,「這種毫無根據的話難道檢察院會採信?」

魯局長接下來的話則讓他更加詫異:「他們有證據。」

羅飛瞪大了眼睛:「什麼證據?」

「就在你的手上。」魯局長略略抬了抬下巴,「——那份口供筆錄。」

羅飛已經把檔案袋裡的材料取了出來,放在最上面的正是小劉記錄的訊問口供。羅飛審視般將筆錄翻開,猶疑問道:「這裡面有問題?」

魯局長反問羅飛:「筆錄裡說,十一月七日,白亞星在寶力大廈的美嘉影城內對姚柏實施了催眠犯罪。當時他們觀看了同一場電影,電影的開場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分。對吧?」

羅飛立刻回答:「沒錯。」這些細節他記得清清楚楚,都不需要去翻看核對。

「可是律師提供的證據表明,十一月七日下午三點來鍾,白亞星帶著一個名叫韓雪的女人在華鼎小區的物業辦公室領取房產證。而華鼎小區距離寶力大廈至少有半小時的車程——所以白亞星根本沒時間去影城內作案。」

羅飛一愣,下意識問道:「證據可靠嗎?」

魯局長道:「有物業提供的房產證領取記錄,相關人員的證詞,還有當天的監控錄影。錄影顯示白亞星和韓雪於當天下午三點二十五分進入物業辦公室,四點零七分離開。」

羅飛的腦袋有些發矇。即便文字記錄和證人證詞可以造假,可監控錄影是絕對假不了的。這麼看來白亞星的確沒有作案時間,難道這案子並非他所為?

卻聽魯局長又繼續說道:「筆錄裡還提到了省城的一樁命案。在這起案件中,白亞星和被害人許麗曾多次碰面,地點是一家叫作‘靜心’的咖啡館,時間是去年的九月份。」

羅飛點點頭,心中暗忖,難道白亞星在這事上也能提供不在場證明?

魯局長道:「律師提供了這家咖啡館的工商登記表,它在今年五月份才剛剛開業。」

什麼?那就是說,去年九月份的時候,所謂的「靜心」咖啡館根本就不存在。羅飛愕然沉默著,末了他只能露出苦笑,他還能說什麼呢——面對這樣強力的證據,他根本無從辯駁。

魯局長卻不肯放過羅飛,他繼續逼問:「對筆錄中出現的這些問題,你怎麼解釋?」

羅飛無奈地咧著嘴:「白亞星在訊問的時候故意埋下了這兩個釦子,為日後翻案做好準備。我沒有詳細調查就輕信了他的供詞,當然要承擔責任。」

魯局長看著羅飛不作聲——他對這樣的解釋似乎並不滿意。

羅飛回視著自己的領導,他覺得有一點必須強調出來:「無論如何,白亞星和這幾起案子肯定有關聯,因為他供詞裡提到的很多細節都和警方的調查完全吻合。」

魯局長嘆了口氣,說道:「警方的調查細節和嫌犯的口供完美吻合,並不意味著嫌犯一定涉案。還有一種可能性……」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的樣子。

羅飛已經聽明白了,他苦笑著幫對方把潛臺詞說了出來:「也許這份口供根本就是警方一手炮製的。」

魯局長肅然道:「白亞星的律師就堅持這種說法。」

這個罪名扣得可大了。羅飛必須要為自己辯駁:「這份筆錄上有白亞星的簽名和指印,說明他當初閱讀並且認可了筆錄上的內容。現在他說受到警方的威脅,口供完全是警方炮製出來的,他有什麼證據?」

羅飛萬萬不會想到,那證據還真有。

「白亞星的律師申請對這份筆錄做了語言特徵鑑定,昨天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魯局長頓了頓,簡要地概括道,「訊問當天的筆錄可以分為上午和下午兩個部分。根據鑑定,在這兩部分的筆錄中,嫌疑人口供所體現出來的語言特徵有明顯差別。說得更具體一點,上午記錄的口供符合我國西南一帶的口語特徵,而下午記錄的口供則體現了安徽一帶的口語特徵。」

聽完這話,羅飛的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墜入了白亞星設計的陷阱。

語言特徵鑑定是司法文字鑑定的一種。每個人在說話或者寫作的時候,都有特定的文字組織的習慣。這個習慣和地域、本人性格以及文化程度都有關聯。所以即使是表達同一個意思,每個人組詞用語也會不一樣。比如說被詢問時給出肯定的回答,有人習慣說「不錯」,有人習慣說「是的」,有人習慣說「對頭」。

在訊問的那天下午,羅飛始終覺得白亞星的口供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問題在哪裡。現在他終於知道,當時白亞星是在刻意模仿小劉的語言習慣。他用西南一帶的口音表達安徽的語言風格,聽起來自然有些彆扭。

而對方這麼做的用心極其險惡。他就是要製造一種假象:那天下午的訊問口供(即與幾起命案相關的部分)完全是記錄者小劉一手炮製,而上午那些無關緊要的內容才是出自於白亞星的親口表達。

難怪白亞星當時多次刺激小劉,迫使後者在記錄時一絲不苟,因為這樣才能將他刻意偽造的語言特徵完美地體現出來。

在羅飛思緒紛亂的當兒,魯局長的催問聲再次響起:「這次你怎麼解釋?」

「這是一個陰謀。」羅飛只能實話實說,「白亞星當過多年刑警,必然對訊問的流程非常瞭解。所以他故意給警方佈下了這個圈套——我和小劉都上當了。」

「你的意思是,他刻意模仿小劉的語言特徵,以此來栽贓你們逼供?」

「是的。」

魯局長把手一攤:「你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過去嗎?」

這事確實解釋不過去,如果羅飛不是當事人的話,恐怕他自己都不會相信的。不過他還是不甘心,至少他還有兩個證人呢。羅飛覺得必須把這個關鍵點丟擲來了。

「在那天訊問的時候,除了我和小劉在審訊室,還有兩個人在隔壁的監控室旁觀,一個是陳嘉鑫,還有一個是凌明鼎。他們可以為我作證。」

「陳嘉鑫是你特批招入刑警隊的親信。至於那個凌明鼎……據我瞭解,他和白亞星有私仇。而且就是在他的引導下,你們才會把白亞星列為本案的嫌疑人,對嗎?」

魯局長的言下之意很明顯,這兩人和這事都有切實的利益關聯,所以他們的證詞不會有太大的效力。

羅飛還想再分辯幾句,但最後還是忍住了。這事說到底,還是自己敗給了白亞星。既如此,多說何益?別再將陳嘉鑫也拖累進來。

見羅飛默然無語,魯局長便又輕嘆一聲。他放緩了語氣,用寬慰和解釋的口吻對自己的屬下說道:「其實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要知道,有很多人就像我信任你一樣信任著白亞星——包括一些警界的高層人物。」

沒錯,白亞星曾經是警界的寵兒,即便他後來犯了「錯誤」,但他在某些人心中的地位依舊牢固。況且他現在手握巨資,相應的「公關」能力更不容小覷。羅飛要拿白亞星開刀,在警界內部便會面臨重重阻力——對於這一點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是他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會中招陷於被動。

想通了這一層,羅飛也不願讓領導為難,他便很自覺地提出:「魯局,您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不管怎麼說,那份筆錄總是有重大的瑕疵,我作為當事人難辭其咎。」

魯局長點點頭:「筆錄上有你和小劉的簽字,所以你們倆是躲不了的。」他斟酌了一小會兒,說,「對內先停職吧。對外就說是生病了,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就這樣?」羅飛看著魯局長,神色略有些詫異。相對於「偽造筆錄」的責任來說,這個處罰明顯過輕了。

魯局長明白羅飛的意思,他也正要解釋:「白亞星那邊提了個條件,只要你答應了,這事就到此為止。」

羅飛就知道沒這麼簡單,他咧咧嘴:「什麼條件?」

「這事倒不難——」魯局長說道,「他要你到看守所接他出去。」

02

羅飛剛到看守所,薛所長就過來向他訴苦:「我們已經給白亞星解除羈押了,但他賴在號房裡不肯走啊。」原來看守所這邊一早就得到要釋放白亞星的訊息。可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對方不挪步,他們也不能動粗。

羅飛道:「他在等我呢。」

「等你?」薛所長想起一週前移交白亞星時的情形,咂著舌頭問道,「你還真來接他啊?」

羅飛苦笑不語,薛所長看出有內情,就不再追問,只把羅飛一路帶到了那間號房。號房門四敞大開的,從屋外便可看見白亞星正半躺在床頭,神態怡然自得。

薛所長當先進屋勸道:「白亞星啊,你看看,羅隊長親自來接你了,這回可以走了吧?」

白亞星卻不動身,他只斜眼往門口一瞥,說了句:「羅隊長,請坐吧。」

床邊放著一張破舊的凳子,像是刻意準備好的一樣。羅飛知道對方不會輕易離開,便過去坐在了凳子上。然後他凝目注視著對方,那目光如帶著鉤刺般,銳利之極。

白亞星對羅飛的敵意視而不見,他懶洋洋地把雙手兜在腦後,說道:「羅隊長,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答得準確,咱們就走。」

羅飛沉住氣道:「那你問吧。」

白亞星翻了翻眼皮,首先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羅飛心知對方要問的絕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沒心情玩什麼猜謎遊戲,便很簡單地答了句:「看守所。」

白亞星接著又問:「外面院子裡那些,都是什麼人?」

這會兒正趕上看守所放風的時間,所裡的在押人員都集中在院子裡活動——白亞星指的就是這些人。羅飛仍然很直白地回答說:「他們是等待審判的犯罪嫌疑人。當然了,也有一些是已經定了罪,但沒必要再轉到監獄去的犯人,比如說被判了死刑或者刑期不滿一年的。」

「也就是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以後是要到監獄服刑的?」白亞星微微一晃腦袋,繼續問道,「那監獄又是個什麼地方?」

「監獄?那是改造罪犯的地方。觸犯刑法的人在那裡接受教育,等待新生。」

白亞星「哦」了一聲,聽聲音有點失望。然後他轉頭對薛所長說道:「你先出去吧,我和羅隊長還得好好地聊一聊。」

薛所長看看羅飛,用目光試探對方,羅飛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薛所長悻悻嘟囔了一句,轉身自行離開。號房內便只剩下羅飛和白亞星二人。

羅飛知道正戲該開場了。果然,待薛所長稍稍走遠之後,白亞星率先開了口。

「不好意思啊,要讓羅隊長在號房裡陪我。」他先是略表歉意,隨後又道,「不過你讓我關了一個星期的禁閉,我讓你待個三五十分鐘的,也不算過分吧?」

「何必假裝客氣?」羅飛淡淡回道,「拜你所賜,我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刑警隊隊長了。」

「那正好啊。」白亞星笑了,「我們以前都當過刑警隊長,現在都丟了官。無官一身輕,自由自在,也妙得很。」

羅飛冷冷叱問:「照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你才對?」

白亞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像是把羅飛的譏諷當了真。「你確實得感謝我。」他正色說道,「因為我打破了束縛著你的枷鎖。」

「枷鎖?」羅飛豎起眉頭駁斥道,「刑警隊長是我的職責。我懲治罪惡,維護法律的尊嚴。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枷鎖!」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白亞星躺在床上,悠然蹺起了二郎腿,然後他反問對方,「你真的能懲治罪惡嗎?不,你連給罪惡定罪的能力都沒有!你能做的,只不過是把那些傢伙抓進看守所,之後的公訴、審判又與你何干?懲治罪惡?嘿嘿,你如果真有那個能力,我為什麼會被釋放呢?」

對方刻意挑觸羅飛的痛處,但羅飛不為所動。「這正是法制的象徵。」他肅然說道,「公檢法三權分立,保證了所有的判決都是公平、公正、公開的。像你這樣的人,也許能一時僥倖,最終絕對逃不脫法律的制裁。」

「你怎麼還不醒悟?」白亞星惋惜般搖著頭,「法律就是你的枷鎖!只有掙脫了這個限制,你懲治罪惡的天分才能真正發揮出來。」

羅飛冷冷地看著白亞星:「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受到什麼限制。」

「是的,你不覺得。」白亞星一邊說一邊起身下床,他踱步來到號房的氣窗前,凝目向窗外眺望。形色各異的在押人員在院子裡活動著,總數大約有百十號人。

「因為你並不瞭解他們。」白亞星衝窗外努了努嘴,然後他又轉頭強調般問道,「你瞭解他們嗎?」

羅飛「哧」地冷笑一聲,覺得對方的狂妄實在有點過頭:「這裡面至少有一半是經我手送進來的,我會不瞭解他們?」說話間他也走到窗前,目光隨意一掃,便發現了好些熟悉的身影。

「東邊那個瘦黑瘦黑的男人叫李成朋,是個強姦犯,上個月我親手抓的;站在他前面的老頭今年六十五了,是個慣偷,算上這次應該是‘四進宮’;左邊靠著大樹發呆的小夥子叫吳雲,販毒進來的,判下來的刑期至少在十年以上;還有西邊牆角蹲著的那個——」說到這個人的時候,羅飛特意瞥了白亞星一眼,「他叫朱健,上週犯下的故意傷害,這傢伙你應該認識吧?」

朱健正是在「君臨天下」會所持刀傷人的男子,羅飛相信他在犯案前曾受到催眠蠱惑。而策劃這事的幕後黑手十有八九就是白亞星。

白亞星卻不接這個話茬,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即便羅飛對這幫在押人員如數家珍,但他還是搖著頭,並不滿意。

「你只是瞭解案情,但你不瞭解這些人。」在說到最後「人」這個字的時候,他格外加重了語氣。

要到怎樣的程度才算瞭解一個人?若要說心靈相知的程度,羅飛自然是達不到的。他覺得對方這麼糾纏頗有點吹毛求疵的意思,便轉守為攻地反問對方:「難道你瞭解這些‘人’?」

白亞星居然大言不慚地點點頭,說:「我當然瞭解。」

羅飛撇撇嘴,全然不信。雖然白亞星有能力探尋催眠物件的精神世界,但他這一週都被禁閉在這間號房裡,他和院子裡的人根本沒有任何接觸,又何談「瞭解」?

白亞星知道對方所想,他微微一笑,又道:「每天他們放風的時候,我就這樣站在視窗。我看著他們,觀察他們每一個人。我能想象他們的過去,也能預測他們的未來,而這一點你是絕對做不到的。」

羅飛確實做不到。雖然他也有觀察人群的習慣,但他的觀察只是根據物件的既有特徵進行推理分析,有時或許能揣摩到對方的過往,但要說預測未來,那就近乎占卜了。唯物世界裡誰能有這個本領?

又聽白亞星繼續說道:「並不是我比你厲害,只是我們的經歷不同。你是警校的高材生,科班出身,少年得志。畢業時雖然被貶到了派出所,但起點還是比一般警察高很多。你進去就是科長吧?兩年後升副所,再三年升正所,隨後又升調龍州任刑警隊長。」

羅飛看看白亞星,神色有些驚訝。對方對自己的履歷竟是瞭如指掌!尤其是畢業被貶這一段——此事因為涉及一起尚未破獲的大案,本屬絕密資訊,白亞星如何得知?

白亞星看出羅飛的困惑,他衝對方詭譎一笑,說:「我去過你的精神世界。」

羅飛心中一沉。是的,在省城那次,自己曾中招被催眠,雖然凌明鼎及時趕到相救,但自己的思維仍出現了二十分鐘的空白。在這二十分鐘裡,白亞星已經深入自己的內心,窺看到很多秘密。

羅飛有種異樣的感覺,既憤怒又尷尬,就像在大街上被人突然扯去了衣物,隱私暴露無遺。好在白亞星並未糾纏於此,他很快把話題又切了回去。

「好了,再說說我吧。」他輕嘆一聲道,「我可沒有你那樣的好運氣。我出生在西南邊境最混亂的城市,那裡的犯罪率是你無法想象的。我在街頭廝混,跟那些爛仔一同成長。在我的身邊,小偷、劫匪、毒販,比比皆是,我早已見怪不怪。初中畢業之後,我先是在一家工廠裡當保安,後來被派出所借用,給了個協警的身份,具體任務卻是混在流氓團伙裡當線人。等那個案子破了,我也算立了功,這才正式穿上警服。我就是這樣一步步地走過來,我人生的大半輩子都在和這些最底層的罪犯打交道。我和他們同吃同住,我怎能不瞭解他們?我知道他們每個人的故事,包括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慾望、他們的過去,甚至——他們的未來。」

白亞星所說的「瞭解」原來是這個意思。從最底層一步步打拼上來,和各色各樣的墮落者親密接觸,這樣的豐富經歷確實是羅飛無法比擬的。但即便如此,羅飛仍有一些保留意見,他質問對方:「你怎麼能知道他們的未來?每個人的未來都會有很多變化。」

「變化?也許的確很多。」白亞星倒不否認,不過他隨即語鋒一轉,「但結局,只有一個。」

羅飛凝目追問:「什麼?」

白亞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院子裡緩緩掃過,那目光中透出凌厲的寒意。末了,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毀滅。」

「這也太絕對了吧?」羅飛難以苟同,「難道沒有重生的機會嗎?」

「你相信他們還能重生,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區別。」白亞星頓了一頓,又道,「但我完全能夠理解你,因為我也曾經和你一樣。」

說完這話之後,白亞星向羅飛攤開自己的右手,羅飛看到在對方的手掌中間有一道可怕的傷疤,自虎口直達掌底,深近至骨。

「想知道這傷疤的來歷嗎?」白亞星平靜地問道。

羅飛饒有興趣地點點頭,他很想聽聽對方「曾經」的故事。

白亞星便開始講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是個協警,被派到一個流氓團伙裡當線人。這個團伙的成員以青少年為主,我跟著他們混了三個多月,組織結構已經摸清楚,也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有天正好趕上團伙頭目過生日,這幫人都湊到ktv裡聚會,於是刑警隊那邊決定收網。

「有我在現場作為內應,抓捕行動進展得很順利。不過有個叫‘小花’的男孩趁亂爬到了窗臺上,他藉著窗簾為掩護,想爬到隔壁的包廂逃走。

「我管那小子叫男孩,因為他當年只有十六歲。這孩子長得白白淨淨的,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小姑娘呢。他名字裡有個‘華’字,但同伴們調侃他長得俊俏,非給他起個女孩的名字——‘小花’。當時小花爬到窗臺上,別人都沒在意,我卻看見了。於是我搶上前一把將窗簾撩開。小花手裡握著把砍刀,一刀就朝我劈過來。我側身一躲,這刀沒有劈中,他自己倒沒了重心,身體一晃便從窗臺上摔了下去。

「那個ktv包廂在五樓,這要摔到地面,不死也得重傷。我當時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地伸手一抓,想把對方拉住。這一抓沒有抓到人,卻抓住了砍刀的刀刃,我的半個身體則被小花下墜的慣性帶到了窗外,幸好我的左手及時抓住了窗框,才不至於和對方一同墜下樓去。

「小花握著刀柄不放手,身體晃晃蕩蕩地吊在窗臺下面;我的右邊胳膊被拉抻到極限,對方所有的體重都通過刀刃傳遞到我的右掌。鋒利的刃口很輕鬆地劃開我的肌肉,熱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我只覺得掌心疼痛刺骨,手上難免洩了勁。而我這一洩勁,刀刃立刻鬆動了,隨著小花的身體往窗下又滑了幾寸。小花發出驚恐的叫聲,他抬頭看著我,眼中滿是哀求的神色。就在這時,一連串的鮮血從刀刃上滴下,正好落在小花的臉上。我知道那是自己的血。我覺得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也隨著那些血液融入了小花的身體,於是我再次將手掌握緊,哪怕刀刃已經切到了我的骨骼,我也不再鬆手。」

聽到此處,羅飛覺得自己的掌心也有些隱隱發酸。雖未能身臨其境,但他已切實感受到那份驚心動魄的場景。

白亞星繼續說道:「發現狀況的刑警隊員趕緊過來幫忙,終於把小花解救下來。後來那孩子被判了三年。我的手掌雖然嚴重受傷,但我心裡很高興,因為我救下了那個孩子——我說的救,不只是救了他的命,我認為自己還拯救了他的心靈。」

說最後一句話時,白亞星轉頭看著羅飛,似乎要刻意強調些什麼。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忍受巨大的痛苦挽救一個向自己揮刀的孩子,那孩子一定會深受觸動吧?當白亞星的血液滴落在小花臉頰的時候,對方的心靈也應該得到洗滌。這樣的話,白亞星所受的創傷便有了意義,那條傷疤也該像勳章般充滿榮耀。

可惜白亞星要講的故事並沒有走向這樣的結局。

「十年之後,我再次見到了小花。你猜猜是什麼情況?」

「他又犯案了?」羅飛根據對方的語氣猜測道。

白亞星嘿嘿一笑,繼續講述自己的經歷:「那會兒我已經是刑警隊的骨幹,後來西南省城要打一個黑惡集團,又調我過去擔任臥底。我在那邊潛伏了好幾個月,集團裡的大哥對我越來越看重。有天大哥派我去邊境完成一筆毒品交易,我到了交易地點,一看對方那兩個人,頓時就呆住了。因為其中的那個馬仔竟然就是小花。」

聽到這裡,羅飛便知道這正是自己查閱過的那起案件。他愕然問道:「就是小花把你打成重傷的?」

白亞星苦笑著說了聲:「沒錯。」隨後他陷入沉默,似乎在追憶些什麼。片刻後他才又說道,「其實我認出對方的同時就已經拔出槍了,我只要立刻扣動扳機,完全可以先發制人。」

「你當時……心軟了?」

「我看到了他的臉,白白淨淨的,和十年前幾乎沒什麼變化。在那臉頰上似乎仍然殘存著我的鮮血。於是我猶豫了,或許只有短短的一個瞬間。可就在這一瞬間,小花也掏槍了,他可是一點都沒猶豫,掏槍的同時就扣動了扳機。這一槍差點要了我的命,我倉促還擊,先一槍打翻了小花。好在另外兩人還一頭霧水地沒搞清狀況,我隨即又一槍一個,把他們全都擊斃。這時我發現躺在地上的小花還在動,原來頭一槍並沒有擊中他的要害,他還活著。

「我強忍著傷痛走上前,把槍口抵在小花的額頭上。這次我還是沒有立刻開槍,因為我想再看看他的眼神。像十年前一樣,他滿懷哀求地看著我,他希望我再救他一命。可我怎麼救他呢?我根本就救不了他!我開槍了,當他的鮮血濺到我臉上的時候,我們算是兩清了。」

聽完這樣的故事,羅飛已滿懷唏噓。尤其是那句「我根本就救不了他!」,那話中的無奈和悲傷怎不叫人動容?即便故事的講述者是自己的生死對頭,此刻羅飛的情感還是和對方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如果能回到最初,回到那個ktv,我一定會選擇鬆手。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白亞星悠悠一嘆,又看著羅飛說道,「我給你講了這個故事,希望你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羅飛「嗯」了一聲以示詢問。

白亞星伸手往窗外一指:「就說那個強姦犯吧,我聽說在抓捕他的時候,他曾經持刀拒捕,是你冒著生命危險上前將他制伏。我現在問你,既然他拒捕,你為什麼不開槍把他當場擊斃?」

羅飛立刻搖頭道:「他只是個強姦犯,罪不至死。」

「他遲早要自我毀滅的。」白亞星用提醒的口吻說道,「你早一點把他打死,還能少禍害幾個姑娘。」

「我知道你想通過剛才的故事說明什麼,但你錯了,你在用個例推證普遍的情況。」羅飛鄭重說道,「犯人既然接受了法律的制裁,就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這種機會誰也無權剝奪。」

「你認為他有機會改過自新,在監獄裡?」

「是的。改造才是監獄存在的根本目的,懲罰只是第二位的。」

白亞星大笑起來,像是聽見了世界上最荒唐的言論。「改造?」他彎著腰,似乎肚子都笑疼了,「能改造什麼?所以我說你根本不瞭解這些罪犯,一點都不瞭解!那傢伙為什麼會犯強姦?因為他那無處宣洩的帶有暴力傾向的性慾!這能改造嗎?怎麼改造?當他刑滿出獄的時候,他的性慾減退了嗎?或者他變得有錢了,有魅力了,從此不缺女人?不會的,他的處境只會變得更糟!監獄改變不了他犯罪的根本動因。監獄能做的,只是把他的慾望暫時壓制住。這就和所謂的心橋理論一樣可笑,治標不治本,粉飾太平!等他出獄了,壓制的力量也消失了,他遲早還會走上強姦的老路。」

羅飛冷眼看著白亞星,既不妥協,也沒有與其爭辯。

白亞星見狀又收起笑容,他正色問道:「你們刑警隊偵辦惡性案件的時候,首先會排查那些有前科的人,對不對?」

這確為事實,羅飛點頭表示認可。

白亞星繼續追問:「為什麼?」

「因為大部分惡性刑事案件的作案者都是有前科的。」

「具體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白亞星停頓了片刻,然後指著滿院子的人大聲說道,「如果這些人全都槍斃,那麼惡性刑事案件的發案率至少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你的想法太極端了。」羅飛搖頭道,「確實有很多罪犯出獄後又再次作案,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就拿李成朋來說吧,犯過一次強姦罪,就一定會犯第二次嗎?萬事都充滿了變數,他也有可能娶妻生子,從此安定下來。怎能因為一件莫須有的罪行就提前對他實施制裁?」

「不是我太極端,而是你的思想受到了束縛!」白亞星擺出一副辯論到底的勢頭,他略加斟酌之後,換了個角度分析道,「這麼說吧,如果有兩個人站在你面前,一個是李成朋,還有一個純潔美麗的女孩,這兩個人都遇到了生命危險,而你只能救其中的一個,你會選擇誰?」

「當然是女孩。」

白亞星狡黠一笑,繼續說道:「現在我們假設李成朋出獄後繼續作案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這個估計夠保守的吧?如果你當初開槍把他擊斃,意味著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挽救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如果你放過了他,則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挽救了一個改邪歸正的李成朋。好了,李成朋還是女孩,你怎麼選擇?」

這次羅飛真的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同樣的機率去救一個人,他當然會選擇女孩。但這個答案豈不正中白亞星的下懷?

白亞星露出勝利者的微笑:「你剛才已經給過回答了,可是在現實中,你卻作了相反的選擇。你還一直在為那個錯誤的選擇作辯解,為什麼?」

羅飛還沒有認輸,他鄭重地回應對方:「因為我是一個警察。在執法的過程中,我決不能被個人的好惡左右。指引我行動的唯一準則,只有法律。」

「法律就是你的束縛!你的任務本該是保護弱者,而不是憐憫這些被黑暗侵蝕的靈魂。」白亞星在羅飛的肩頭輕輕一拍,「如果你像我一樣脫下這身警服,你的視野就會開闊很多,你會知道什麼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業。」

聽到這裡羅飛的心念驀然一動。他想起了楚維——後者原先也是警察,現已離職,他自稱投入到「一項偉大的事業」。看來此人正是受到了類似的蠱惑。

話已經說了這麼多,該是把底牌攤開的時候了。羅飛凝目問道:「那你就說說吧,有意義的事業到底是什麼?」

白亞星抬手指著窗外的院子,卻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幾個問題:「這是什麼地方?他們是什麼人?他們要到哪裡去?」

羅飛仍然給出先前的答案:「這裡是看守所,他們是犯罪嫌疑人,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監獄。」

「你錯了!」白亞星猛然轉頭注視著羅飛,然後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這裡是垃圾中轉站,他們全是垃圾,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垃圾填埋場!」

垃圾填埋場?羅飛心中豁然開朗:一週前審訊的時候,白亞星對垃圾的處理工藝侃侃而談,原來真正的寓意卻在這裡!明白了這個關節,羅飛便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把這些罪犯送進監獄,就像把垃圾埋在地下一樣,毫無意義?」

「沒錯。」白亞星的目光再次轉向窗外,「這些人都是垃圾。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裡早已種下了罪惡的基因。這種罪惡將陪伴他們終生,任何掩飾和修補都沒有意義。而監獄就是一個垃圾場,這些垃圾會在地下發酵、腐爛,但永遠不會消失。終有一天他們會重見天日,那些散發著惡臭的殘渣廢液四處流散,我們每個人都會深受其害。」

「所以你在投資一項更好的處理技術,你管它叫作淨化工程?」

「沒錯。」

「這就是你所說的‘真正有意義的事業’?」

「沒錯。」

羅飛眯起眼睛,切入到最關鍵的那個話題:「那你準備怎麼做?」

「爆破療法。」白亞星緊盯著窗外的人群,森然道,「沒有重生,只有毀滅!」

爆破?如何實現?羅飛一邊緊密思忖著,一邊把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的人群。此時一個管教來到院子裡吆喝了兩聲,四散的犯罪嫌疑人開始迅速聚集,他們排成了七八個小隊,看樣子放風時間已經結束,眾人準備分號房各自收監。但隊尾有幾個人卻磨磨蹭蹭的,其中就包括羅飛很熟悉的朱健——那傢伙縮頭縮腦,好像要躲避什麼似的。朱健的行為引起了隊伍中一個光頭漢子的憤怒,那漢子大聲呵斥道:「磨磨蹭蹭幹什麼呢?快他媽的給我過來!」

羅飛知道那漢子定是號房裡的牢頭。他此刻出面呼喝,既能樹立威嚴,又可以討好管教,正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遭到呵斥的朱健果然加快了腳步,而且他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竟是全速向著光頭跑去。其他幾個落後分子也和他一樣,那奔跑的動作在迅疾中甚至帶有幾分瘋狂。

羅飛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就在這時,他的耳畔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哨音。循聲轉頭,卻見那哨音正是從白亞星口中發出。後者撮指成哨置於唇邊,縮腹用力吹吐,那哨音聽來有些淒厲,而吹哨者的神色則是肅穆之極。

羅飛猛然想起章明墜樓前的哨音觸發器,他暗叫一聲:「不好!」隨即抬手將白亞星的指哨撩開,喝問道,「你想幹什麼?」

白亞星既不回答,也不反抗。他只是凝目看著窗外的院落,嘴角則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啊!」又有慘呼從院中傳來,像是某人負痛後的叫喊。羅飛連忙把注意力重新投向窗外。卻見朱健已經衝到了光頭身邊,他張開雙臂抱著對方的右邊胳膊,而兩排牙齒竟然狠狠地咬在對方的手腕上。

光頭一邊齜牙咧嘴地呼痛,一邊抬腳狠踹朱健的腹部,兩三腳之後終於把對方踹倒在地。光頭揉著手腕叫罵道:「你他媽屬狗的啊,咬人?」

朱健一言不發,他倒地之後順勢一滾,又抱住了隊伍中另外一人的大腿,然後他張開嘴,又狠狠地咬了那人一口。

被咬者一邊叫罵一邊竭力掙脫。前面的管教也看不下去了,他厲聲呵斥:「幹什麼呢?快住手!」說話的同時他抽出了身上的電棍,直奔著朱健快步而去。

然而事態的發展卻超出了管教的預料。先前和朱健一樣磨磨蹭蹭的那幾個人此刻已衝進了不同的隊伍裡,而且他們也像瘋了一般開始咬人。原本排列整齊的隊伍一下子炸了鍋,有人忙著躲避,也有人趕上前拉架助拳。而朱健幾人則在人群中亂竄,逮著誰就咬誰,那不管不顧的勁頭簡直要和大家夥兒同歸於盡似的。

此刻正值午後,院落中陽光明媚。在明媚的陽光下卻上演著一幕人咬人的荒誕鬧劇,這氣氛多少有些詭異。

管教被混亂的人群裹挾著,早已無力控制局勢。他只能掏出哨子,長吹求援。很快又有七八個管教趕到了院子裡,他們紛紛加入戰團。

終於,在電棍協助下,朱健等人陸續被其他犯人制伏。他們以面朝下的姿勢被牢牢地按在地上,每個人的身上都壓著數條大漢,再也動彈不得。

「瘋了,全他媽的瘋了!」領頭的管教氣得臉色鐵青,他揮舞著電棍命令道,「先把他們的嘴給我堵起來!」

立刻有犯人脫下號服,撕布條往朱健等人嘴裡一通亂塞,其間有人不小心又被多咬了幾口。這些人不甘吃虧,起身時也要趁亂再踢幾腳洩憤。

羅飛目瞪口呆地把這幕鬧劇看完,這才反過來質問身邊的白亞星:「你到底在搞什麼?」

白亞星拍了拍手,微笑著答道:「別緊張,這只是一次試驗。」說完他便轉身往號房外走去,他的步伐輕盈瀟灑,帶著一種得勝而歸的姿態。

03

雖然看守所內剛剛經歷過一場混亂,但薛所長並未阻攔白亞星的離去。他也知道了此人背後的能量——廟小容不下大菩薩,只盼對方早走早好。

羅飛心知今日之事定和白亞星有關,但一來看守所屬公安局直管單位,刑警隊無權插手;二來羅飛自己已被停職,又怎好勉強別人來趟這攤渾水?想來想去,只能請魯局長協調處理。

魯局長聽完羅飛的彙報,他略加思考後說道:「這樣吧,我和薛所長那邊通個電話,瞭解一下情況。你先回避一下。」

羅飛便撤到辦公室門外。大約過了七八分鐘,魯局長開門招呼羅飛進屋。落座後魯局長說道:「我問過了,鬧事的一共有五個人,現在都關了禁閉。被咬的犯人有二十多個,傷勢並不嚴重。事發原因那邊正在調查,你說的情況呢,我也轉告薛所長了,他們會加以參考。」

「不是加以參考的問題。」羅飛覺得對方並未意識到此事的重要性,他不得不強調說,「這一切都是白亞星的陰謀,一定要進行徹查,否則恐怕要出大事!」

魯局長卻搖搖手道:「這事不能著急。別忘了你在白亞星身上剛栽了一次大跟頭。」略一停頓之後,他又道,「當然了,也不是說以後都不能動他了,但一定要謹慎啊。你說這事和白亞星有關,可是證據呢?只有你單方面的口述。我跟你說實話吧,薛所長那邊對你的說法有很大異議。他說白亞星在看守所裡一直是單獨關押的,與那五個鬧事的犯人根本沒有接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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