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夢瑤的催眠表演效果極好,與會者把他們的感受在網路上大肆傳播,平面媒體也積極報道。人們把這次表演大會總結為「最美催眠師帶來的最美妙的懷舊體驗」。這個話題炒作起來,夏夢瑤的偶像效應便進一步發酵,很多此前並未關注此事的人也被吸引了眼球,更有敏感的投資人找到凌明鼎,希望能合作展開更大規模的商業表演。
凌明鼎興奮之餘也存有隱憂。自己這邊整得風生水起,眼看有扭轉乾坤的勢頭,對手怎會坐視不管?可那傢伙偏偏像是消失了一般,接連幾天都毫無動靜。這反常的靜默下多半隱藏著驚濤駭浪,一旦爆發出來,後果難以料想。
凌明鼎只能把防範的希望寄託在羅飛等人身上,其中陳嘉鑫更是他精心安置的一顆棋子。就在表演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這顆棋子終於帶來了有用的訊息。
據陳嘉鑫反映,這幾天他監控的幾個催眠師頻繁出入於西城一家名為「君臨天下」的娛樂會所。他便暗中對這家會所的背景展開調查。結果發現這家會所不久前剛剛變更了股權,新東家是個叫作楚維的男子。再看楚維的照片,赫然就是在省城把羅飛引入催眠陷阱的那個瘦高個。陳嘉鑫把情況報告給羅飛,羅飛當即決定去會所裡實地查訪一番。
會所中環境複雜,各種音樂、燈光和人聲背景很容易被人利用,設計出一個危險的催眠迷局。為了避免羅飛等人再度中招,凌明鼎也跟隨警方人員一同前往。
該會所夜間七點開始營業,一般九點過後達到客流高峰。羅飛和小劉、陳嘉鑫、凌明鼎,一行四人於九點半左右入場,他們都做了易容和偽裝,在會所昏暗的燈光下,即便是熟人也難以辨認。
會所內部有個開闊的大廳,靠南的牆邊架起了一個演臺,dj、樂隊和歌手在臺上操控著全場的音樂氛圍。其他三面則佈置著沙發桌椅,供客人們飲酒休息。中央部分是一個舞池。羅飛四人入場的時候,演臺上正播放著強勁的音樂,躁亂的男女在舞池中瘋狂扭動,氣氛狂熱難抑。
羅飛選了個角落中的位置,既可以縱觀全場,又不易被他人發現。四人坐定。兩三分鐘之後,一首勁曲終了,dj換上了溫柔的慢曲。場內暫時安靜下來。這時便有服務生走上前來,把滿滿一打啤酒放在了桌面上。
羅飛等人互相看看,都覺得有些詫異,他們誰也沒有點過單啊?那服務生卻微微一笑,說道:「四位先生請慢用,這酒水是我們老闆送的。」
一聽這話,羅飛便知道己方的行蹤已經暴露。對方這樣有恃無恐的,自己堂堂正正來查案子,難道還要怕了他們?於是羅飛便大大方方地還以一笑,對那服務生說道:「你們老闆在哪兒呢?不如過來一塊坐坐。」
服務生便衝後場方向招了招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款步而出,羅飛一眼認出,這正是在省城跟蹤過自己,後來又把自己引到休閒廣場的那個傢伙。
瘦高的男子很快走到桌前,他主動向羅飛伸出一隻手,彬彬有禮道:「羅隊長,你好。」
羅飛也伸手和對方一握,同時注視著對方,語含機鋒:「你好,我們好像見過面。」
那人倒也不否認,說道:「上次在省城多有冒犯,希望羅隊長不要見怪。」他說話的語氣還挺誠懇的,末了又自我介紹說,「我叫楚維,以前也當過警察。」
「你也當過警察?」羅飛有點不信似的,然後他招呼對方,「請坐。」
旁邊的小劉把一張椅子往楚維身旁踢了踢,他知道羅飛在省城遇險的經歷,所以對那傢伙沒什麼好臉色。
楚維並不在意,坐下後吩咐服務生:「開酒。」服務生把一打啤酒全都開了。楚維拿起一瓶對羅飛晃了晃:「先乾為敬。」說完便咕嘟嘟地直往脖子裡灌。
羅飛也拿起一瓶酒,但只象徵性地在唇邊碰了碰。
這邊楚維一瓶酒喝完了,見羅飛還滿瓶端在手裡,便微微一笑說:「羅隊長您隨意,這瓶酒算是我給您賠罪了。」
羅飛沒什麼心情和對方寒暄,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曾經是警察,現在怎麼不當了?」他原本猜測對方會不會是白亞星的舊部,可聽這人的口音又不像是來自西南省份。
楚維認真地回答說:「現在我從事著另外一項事業。」
「事業?」羅飛覺得這個詞有點怪怪的,而且這麼鄭重地說出來,頗有幾分傳銷的感覺。
「一項偉大的事業,令人夢寐以求。」楚維微微眯起了眼睛,陶醉於對那份「事業」的美好想象中。
羅飛正色道:「對我來說,夢寐以求的職業就是警察。」他似在譏諷楚維背叛了自己最初的理想。
楚維卻反問他:「作為一名警察,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羅飛尚未回答,一旁的陳嘉鑫已搶先說道:「維護正義,與罪惡戰鬥!剷除奸邪,保護善良的弱者!」
與罪惡戰鬥——這是一本小說的名字,就是這本書影響了陳嘉鑫的職業選擇。現在陳嘉鑫喊出的口號想必也是書中的理念吧?羅飛覺得這幾句話的確能代表警察的職業夢想,於是他點點頭表示支援。
「警察……」楚維的目光從羅飛、小劉、陳嘉鑫三人身上依次掃過,忽然又問,「你們真的能保護弱者嗎?」
這話裡隱約藏著鋒芒,羅飛皺了皺眉頭,沒有貿然回應。短暫的對峙之後,楚維略略轉過頭,往側後方一指,問道:「你們看到那個女孩了嗎?」
順著楚維的指向,卻見不遠處有張小桌,桌旁面對面坐著兩名女子。羅飛不知對方具體是指哪個。
楚維補充說道:「那個短髮的,臉圓圓的女孩,你們覺得她是什麼樣的人?」
短髮,那就是面對眾人而坐的那個。那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睛大大的,模樣乖巧。她對這種喧囂的場合似乎不太適應,一直低著頭,顯得頗為拘謹。
羅飛給出自己的判斷:「這應該是個很老實、很正經的孩子。」
楚維點點頭,又道:「在那女孩身後,略微偏左的方向上,卡座裡有個男人,你看到了嗎?」
是的,那裡有個戴眼鏡的男人。那人孤零零一個人坐著,穿著一身襯衫和西褲,從氣質上來看也不像是酒吧的常客。
「他們倆認識?」羅飛注意到眼鏡男一直在盯著女孩看,故有此問。
楚維點頭,開始詳解這兩人的關係:「女孩叫作景嘉嘉,是個幼教老師。就像你猜到的,這女孩很乖,性格文靜,甚至是過於柔弱。一年前她經人介紹和那個男人認識——那傢伙叫作朱健,在銀行工作,看起來條件不錯。兩人最初相識是奔著處物件去的,不過相處一段時間之後,景嘉嘉發現朱健這人心胸狹隘,而且非常地神經質。他不允許景嘉嘉和別的男人有任何接觸。有一次景嘉嘉下班時和一個來接小孩的父親聊了一會兒,正好被朱健看到了。他居然衝上前,當著小孩子的面對景嘉嘉進行辱罵和毆打。景嘉嘉再也無法忍受,提出要分手。可朱健卻不肯放過她。他一直糾纏這個女孩,不斷到對方家中和單位進行騷擾,甚至對她的家人進行人身威脅。他更不允許女孩另談男友,放出狠話說,誰敢來就殺了誰。女孩痛苦不堪,但又沒有辦法。今天朱健就是跟蹤景嘉嘉過來的,他就像一條甩不脫的鼻涕蟲,在用一種極為噁心的方式糟蹋著女孩的生命。」
聽楚維這麼一說,羅飛也感覺到了,那個男人的眼睛裡始終透著陰森森的光芒,像兩把鉤子似的掛在女孩的身體上。而女孩的目光則有些發飄,這說明她正處於一種驚恐的狀態。她並不知道那男人就在身後,但對方已給她造成了極深的陰影,這陰影烙在她的精神世界裡,難以擺脫。
楚維這時把臉轉回來,正面看著羅飛問道:「羅隊長,我想問問——你,能保護這個女孩嗎?」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是刑警,像這樣的情感糾紛我無權插手。不過這女孩可以去派出所報警,讓地方派出所的同志去制止對方。」
「你以為她沒有試過?那個男人已經進過好幾次派出所了,他見到警察就變得特別老實,一個勁地承認錯誤。警察能怎麼辦?最多就是教育教育。而那傢伙一出來就變本加厲地騷擾女孩。這樣反覆了好幾次,女孩早就對報警失去信心了。」
羅飛無奈地挑了一下眉頭,這事確實有些尷尬。朱健的行為對女孩影響很大,但是並不構成違法犯罪,警察也無法對他實施強制性的措施。但在羅飛看來,這並不意味著警察不能保護女孩,他必須向楚維闡明自己的觀點:「那傢伙現在還沒有觸犯法律,但他如果真的對女孩造成傷害了,他必然要遭受法律的制裁。」
楚維立刻反問:「傷害已經造成了,制裁只是在懲罰朱健,對女孩能有多大意義呢?所以我說警察保護不了這個女孩,我沒有冤枉你們吧?」
羅飛語塞,一時間竟難以回答。
楚維得勝般微微一笑,又把目光轉向凌明鼎:「凌先生,您是著名的催眠師,也是心理專家。我想問問您,像朱健這樣的人,他最後傷害到景嘉嘉的可能性有多大?」
凌明鼎坦言道:「非常大。這種偏執型的人格,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如果那女孩不能儘快擺脫他的話,前景非常堪憂。」
羅飛也暗自點頭。他以前接觸過很多因感情糾葛而產生的刑事案件,施害方往往都是這樣的偏執狂,而受害者多半柔弱忍讓,雖苦苦掙扎,終究卻難逃毒手。羅飛也曾和同事評價說,女孩一旦遇見這種男人,真可謂是前世的孽緣。這種評價其實就透出了身為警察的某種無奈。
這邊楚維又問凌明鼎:「凌老師,聽說您有一套催眠理論,可以治療病人的心理問題。請問在這個案例上,您有什麼好辦法嗎?」
凌明鼎似乎早有準備,他自信地一笑,說道:「當然有辦法。只要讓我對朱健進行一次催眠,我有把握讓他再也不會騷擾景嘉嘉。」
「哦?」楚維追問,「您可以改變他的偏執型人格嗎?」
「催眠師不可能改變病人的性格,但我可以利用他的性格。這種人一般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我可以讓他相信,他的個人條件比景嘉嘉出色太多,景嘉嘉根本配不上他。如果他接受了這種暗示,他便對景嘉嘉失去了興趣,自然也不會再騷擾對方了。」
羅飛的目光閃亮了一下,覺得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楚維卻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後,他問道:「這就是您一直在堅持的心橋理論嗎?」
「是的。心穴是不可能消除的,但是可以掩蓋。就像是在洞口搭起一座橋,我們可以從橋上繞行,避免危險的發生。」
楚維盯著凌明鼎看了半晌,忽地喟然一嘆,道:「多麼可笑的理論!」
對方突然間口出不敬,這讓凌明鼎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臉色一漲,慍怒卻無言。
又聽楚維咄咄反問:「您自己都說了,搭了橋,那個洞還在。就算安然一時,又有什麼意義?能保證那座心橋永遠牢固嗎?能保證那個洞口不會越變越大嗎?等到心橋被黑洞吞噬的那一天,惡果恐怕會更嚴重吧?」
凌明鼎僵著臉不說話,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他的面色有種煞白駭人的感覺。羅飛忽然想起凌明鼎妻子自殺的經過——那件事似乎正佐證著楚維剛才的言論。看來楚維應該是得到了白亞星的指點,一齣手就直攻向凌明鼎的心穴。
見凌明鼎的神色恍惚,楚維又是一笑,繼續說道:「其實我們也不用把話題扯得太遠,還是說說朱健和景嘉嘉吧。按照您的心橋理論,您可以讓朱健離開景嘉嘉。景嘉嘉是解脫了,可是朱健自身的問題解決了嗎?對這傢伙來說,以後會發生些什麼呢?」
凌明鼎的眼角收縮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又沒有開口。
「您知道答案。」楚維對凌明鼎說過之後又看看羅飛,道,「羅隊長,您也知道答案。」
羅飛確實知道答案,他沉著聲音說道:「那傢伙……他會傷害另外一個女人。」
楚維把目光轉回到凌明鼎身上,他攤著手道:「您的心橋治療術看起來很有效,可從根本上來說,它並沒有解決任何實際的問題。」
「那我倒想聽聽你的見解,你是如何來解決這樣的實際問題呢?」凌明鼎凝目和楚維對視著,他欲以反擊來扭轉被動的局面。
「您還真是問巧了。」楚維的雙手悠然交叉在一起,微笑道,「我最近結識了一些催眠師朋友,他們在討論一種新的治療理念,叫作‘爆破療法’。」
聽到這裡,凌明鼎心中一動,連忙和羅飛交換個眼色。楚維說的「催眠師朋友」自然就是另起爐灶的那幫人。警方今天來到這裡,就是要打探這幫人的動向。現在楚維自己把話題挑起來了,表面看來他佔盡言語上的優勢,但從大局上來說倒是正中羅飛等人的下懷。
所以凌明鼎便配合對方的言辭追問道:「哦?怎麼個爆破法?」
楚維回答:「只要找到心穴,就把它徹底炸開,或者重生,或者毀滅,永無後患!」
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正如話語背後所代表的強硬態度。這種治療理論確實和凌明鼎的心橋術大相徑庭,從某種角度來說,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極端的、孤注一擲的賭博。
凌明鼎對此自然無法接受,他「嘿」地乾笑一聲,抬手往景嘉嘉處指了指,問道:「那按照‘爆破療法’,你們要怎樣去保護那個女孩?」
「那自然就要把朱健的偏執情緒完全調動起來,讓他爆發。如果他爆發之後並未對景嘉嘉產生傷害,那說明他只是一隻披著狼皮的羊,景嘉嘉從此就不必怕他了。」
「如果他真的就是一條惡狼呢?」
「那他爆發之後就會走向自我毀滅。」
「你這叫保護景嘉嘉?」凌明鼎啞然失笑,「當他爆發之後,首先毀滅的難道不是那個女孩?」
這句話似乎問到了關鍵之處。楚維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凝思良久之後才又問道:「凌先生,您知道中和反應嗎?」
凌明鼎一愣:「什麼?」
「酸鹼中和反應。酸是腐蝕性的,鹼也是腐蝕性的,這兩種東西對人體都有害。但只要它們中和在一起,就變成中性的,完全無害。」
「這我當然知道。」凌明鼎皺起眉頭,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說起這種小兒科的化學常識。
楚維轉過頭,目光在大廳舞池裡搜尋了一會兒。因為現在播放的是慢曲,池子裡的人並不多,只有十來對男女摟在一起緩步輕舞。片刻後楚維找到了目標,他招呼眾人說:「那個上身穿著綠色緊身t恤,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你們看到他了吧?」
羅飛等人點頭表示看見了。那是一個高個的年輕男子,相貌英俊,一身衣著非常講究。他正摟著一個妖嬈的女孩,一邊慢舞一邊在對方耳邊說著些什麼。女孩不時被他逗得咯咯嬌笑。
「這傢伙叫作鄧捷,是圈子裡著名的花花公子。」楚維介紹說,「他每天都來夜店泡姑娘。從來不投入感情,就是玩女人。玩膩了就甩,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勤快——對這種人你們怎麼看?」
凌明鼎不屑地評價道:「垃圾。」在他看來,這傢伙甚至連朱健都不如。朱健只是性格上的原因,自私偏執;而鄧捷這種人憑著鈔票和臉蛋到處禍害姑娘,那純粹是人品上的問題,更顯低賤卑鄙。
「說得好,垃圾!」楚維衝著凌明鼎豎起大拇指,似乎在讚揚對方的道德立場。這時一首慢曲正好播放完畢,舞池中的男女逐對分開,各自走向自己的休息區。鄧捷臨走前在那妖嬈女子的臉蛋上捏了一把,隨後目光在場內打著轉兒,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
楚維把手舉高,對著演臺上的dj揮了兩下。dj像是得到了什麼指示,立刻開始播放下一首樂曲。這是一首重金屬風格的音樂,夾雜著歌手號叫般的嘶喊,令人身體內的血液立刻湧動起來。
坐在景嘉嘉對面的那個女人此刻則站起身,向著鄧捷所在的位置走去。這個女人先前一直背對著羅飛等人,這一起身才大致顯出了身型相貌。只見她個頭不高,但身材婀娜窈窕,瓜子臉,馬尾辮,皮膚有些微黑,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左右。
女人來到了鄧捷身邊,衝對方附耳說了句什麼。鄧捷一邊聽一邊看向不遠處的景嘉嘉,其間還抽空問路過的服務生要了兩瓶啤酒。
景嘉嘉一直在關注著那個扎馬尾辮的女人,當那女人遠離的時候,她的神色便愈發惶恐。好在對方很快就折返回來。鄧捷也跟在扎馬尾女人的身後,一手拎著一瓶啤酒。
到了桌前,鄧捷把一瓶啤酒遞給景嘉嘉,同時說了句什麼,看樣子是勸對方喝酒。景嘉嘉連忙搖手,表示自己不會。鄧捷也不管她,只顧把手中另一瓶酒咕嚕嚕喝了一大半,然後他一屁股緊挨著景嘉嘉坐下,胳膊一圈,沒頭沒腦地便把女孩摟在了懷裡。不過他的放浪行為很快就被暴力中止了——一個人從背後掀翻了他的座椅,把他撂倒在地。
這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正是朱健,他的臉龐因為極度的躁怒而扭曲著。看到倒在地上的鄧捷,朱健二話不說便往腰間摸去,一晃之間,右手裡已多了把明晃晃的短刀。
羅飛等人一直在旁觀事態的進展,當鄧捷向景嘉嘉勸酒的時候,羅飛便預感到朱健很可能會過來挑起衝突,但他沒想到後者居然隨身帶著兇器。這會兒一見亮刀子了,羅飛「騰」地起身直往事發地點衝去。可是終究晚了,朱健已經一刀刺向了鄧捷的襠部,鄧捷張大了嘴,如殺豬般慘叫起來。
朱健咬著牙,刀刃在對方褲襠裡又攪動了兩下。這時羅飛終於趕到,他一個飛身將朱健撲倒在地。隨即小劉和陳嘉鑫也雙雙上前,三人將朱健死死按住,短刀也奪了下來。因為是便服暗訪,羅飛等人並未攜帶手銬,他們只好將朱健的腰帶扯下來當繩子,綁起對方的雙手。朱健嘴裡還在「嗚嗚嗚」地叫著,但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會所裡的其他人員發現了這邊的血案,有人驚叫著躲開,也有好事者圍過來看熱鬧。在鄧捷倒地的時候,景嘉嘉也被對方的胳膊帶倒,此刻她面色慘白,癱軟在地上無法起身。
現場只有兩個人保持著冷靜的情緒。一個是楚維,一個是扎馬尾辮的女子。他們靜靜地站在一旁,那份泰然自若與其他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羅飛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了,這起血案絕不是一次偶然事件,而是一起精心策劃過的陰謀。
噪亂的音樂停歇了,鄧捷的慘叫聲愈發地刺耳,令人聽來毛骨悚然。而羅飛的一聲大喝讓眾人如夢初醒。
「趕快叫救護車!」喊完這句之後,他又指著楚維和扎馬尾辮的女子喝到,「把他們兩個控制住!」
小劉和陳嘉鑫起身,分別走向那二人。凌明鼎也湊到了楚維身邊,顯然他是擔心小劉一個人對付不了對方。
楚維卻沒有反抗的意思,他聽憑小劉別住了自己的胳膊,同時又再次提及了那個化學名詞。
「中和反應。」他微笑著說道。
02
鄧捷並沒有性命之憂,不過他的下體受傷嚴重,一隻睪丸也被摘除,想必他下半輩子再也沒有能力禍害姑娘了。
朱健被刑事拘留。審訊時他的情緒仍然處於亢奮狀態,絲毫沒有認識到自己的罪行。他反覆強調說,自己和景嘉嘉相戀多時,有著深厚的感情。而鄧捷則是一個卑鄙的第三者,是個玩弄女性的垃圾,自己的行為完全是在為民除害。
對於兇器,朱健解釋說那是他隨身攜帶的一把水果刀,在現場是情急之下掏出來的。
朱健把自己描述得正義凜然,但羅飛卻清楚地看到他陰暗自私的偏執性格,而且羅飛相信,他的陰暗面曾被人惡意引導,最終釀成了這場血案。
凌明鼎完全贊同羅飛的猜測,他從專業的角度分析說,一定有人對朱健實施了催眠術,這種催眠效應將朱健心中那種自私的控制慾完全激發出來,他把景嘉嘉當成了自己的私人財產,不允許任何人對其進行窺伺和侵犯。而且這次催眠多半賦予了某種「性」的暗示,這讓朱健變得更加憤怒,所以他行兇時才會指向對方下身的隱私要害。
要想揪出隱藏在朱健身後的催眠黑手並不容易,因為那傢伙手段高明,並未在朱健的精神世界中留下可供追尋的痕跡。而朱健自己也否認受到別人的暗示和影響。
要想繼續調查,只能在現場另外幾個當事人身上尋找突破口。
羅飛首先對景嘉嘉作了問詢。驚魂未定的女孩開始講述事情的前後經過。據她說,最近一段時間朱健對自己瘋狂騷擾,讓她的精神幾乎崩潰。好在她結識了一位大姐,就是案發現場扎馬尾辮的那名女子。大姐時常對她進行安慰和開導,讓她的心情開朗了許多。就在今天下午,大姐又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是要介紹一個朋友給她認識,據稱這個朋友本領很大,能幫她擺脫朱健的糾纏。
按照大姐的囑咐,景嘉嘉於晚間來到了「君臨天下」娛樂會所。大姐找了張桌子陪她坐下,點了兩份飲料,兩人隨意地聊著天。女孩並不知道朱健一直在跟蹤自己,不過出於女人的直覺,她始終覺得非常不安,好像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兩人就這麼坐著,等了有一個多小時吧,大姐終於告訴景嘉嘉,說那個朋友來了。隨後大姐便把鄧捷帶了過來。後者一來就勸女孩喝酒,甚至還動手動腳的,這讓女孩大驚失色。還沒等她回過神來,朱健居然也出現了,隨後血案發生。
羅飛相信女孩沒有說謊。在這起事件中,她只是一個不知情的道具。有人在利用她完成所謂的「中和反應」和「爆破治療」。
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子顯然就是操控者之一,羅飛隨即對她展開了訊問。
那女子身型雖然瘦弱,但她穩穩地坐在羅飛面前,沒有一點怯懦。在她的身體裡似乎藏著某種強大的力量。
羅飛首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回答說:「杜娜。」
杜娜?羅飛一怔,他抬頭重新審視了對方一番,又問道:「戶籍所在地?」
「雲南德宏。」
羅飛明白了,這正是救過白亞星的那個女人。後來白亞星為了她拋棄高梅,從而引起高梅自殺、白亞星離職等等一系列連鎖反應。在白亞星蛻變的過程中,她是個極為關鍵的線索人物。
這些思路只在羅飛的腦海中迅疾閃過,神色上卻未露端倪。因為現在白亞星尚不知所蹤,羅飛決定先不去捅破這層窗戶紙。於是他便按照常規的套路繼續發問。
「你在龍州從事什麼職業?」
杜娜道:「我是楚維的朋友,在他的會所裡幫幫忙。」
「你是如何認識景嘉嘉的?」
「上週在公園散步遇上,就聊了幾句,聊著聊著就熟悉了。」
「你今天為什麼約她到會所來?」
「她說有個男人總在糾纏她。我想幫她介紹個新的男朋友,也好有個人保護她啊。」
「你想介紹誰?」
「鄧捷嘛,總在場子裡玩。他不缺錢,也懂得疼女人,我覺得他挺合適的。」
「你認不認識朱健?」
「不認識。」
「就是後來刺傷鄧捷的那個人。」
「我不認識。」杜娜頓了一下,又道,「我猜他應該就是糾纏嘉嘉的那個傢伙吧?」
杜娜的一套說辭滴水不漏,把自己與這起血案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羅飛一時間也找不到漏洞進行反駁。他只好讓對方先在筆錄上簽字,隨後又把楚維喚入了訊問室。
楚維顯然認識朱健,這一點是無法抵賴的。事實上,在會所裡的那番交談,楚維已經承認自己就是這起血案的導演者,現在進了訊問室,他對這一點仍然不加避諱。
「沒錯,是我安排的。是我讓杜娜把景嘉嘉約到了會所裡,我也知道朱健會跟蹤過來,包括把景嘉嘉介紹給鄧捷,這也是我計劃好的。」楚維大大方方地說道,「這又怎麼樣呢?」
羅飛問道:「朱健和鄧捷發生衝突,這也在你的計劃內嗎?」
「這話可不能亂說。」楚維鄭重地搖了搖頭,「我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起衝突?我早就解釋過了,這是‘爆破療法’。朱健有可能會攻擊鄧捷,也有可能不會。對他自己來說,攻擊意味著毀滅,不攻擊則意味著重生。而不管朱健結局如何,景嘉嘉都會得到解脫——這才是最重要的。」
羅飛凝目看著對方,他開始領教到這傢伙的厲害。此人坦率得幾乎有點張狂,但他的每一句話卻又恪守分寸,絕不越雷池半步。
看著羅飛肅穆的樣子,楚維反倒笑了。他又說道:「我保護了那個女孩,我做了一件你們想做卻沒有能力做到的事情。你們為什麼要用這種奇怪的態度來對待我呢?」
羅飛不得不提醒對方:「你還製造了一起血案。」
「是的。朱健刺傷了鄧捷,可你們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嗎?」楚維與羅飛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問道,「羅警官,當鄧捷向景嘉嘉走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到他會和朱健產生衝突?」
羅飛沉默著沒有回答。
「你想到了,對嗎?」楚維又看看在場的凌明鼎等人,「你們全都想到了,可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為什麼?因為你們希望看到他們衝突,你們也想見證一場美妙的中和反應。」
羅飛打斷對方的話語,反駁道:「我們誰也不知道朱健帶著刀具。」
「藉口。」楚維毫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即便知道朱健帶著刀具,此刻你也會說,‘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出手,我們只是來不及去阻止他。’而這一切都是藉口,真相隱藏在你們的潛意識裡。你們希望這兩個傢伙遭到懲罰,所以才放任事態的發展。當事態惡化之後,警察的職責又讓你不得不站出來。現在你感到憤怒,並不是因為鄧捷受到傷害,而是因為一起刑事案件就在你的眼皮底下發生了,你覺得自己失職,甚至是受到了侮辱,對嗎?」
羅飛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為自己辯解。或許他原本就無從辯解,因為對方所言皆為事實。
楚維又繼續說道:「你再憤怒也不該遷怒於我。我沒做出任何違法的事情。這起案件的本質,是兩個骯髒的靈魂發生了碰撞。我們都只是旁觀者。這兩個靈魂碰撞之後,就像發生了中和反應,他們的危害雙雙消失了。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羅飛沒有回應對方的話語,他轉頭對負責記錄的小劉說道:「你把他說的話全都記下來,拿給他簽字。」
小劉記好後把筆錄本推到楚維面前。在楚維簽字的同時,羅飛說道:「我們會把你的筆錄拿給檢察院的專家研究,看看該追究你什麼責任。」
「沒關係,我不會有任何責任的。」楚維簽完名字,瀟灑地把筆一丟,又微笑道,「我是一個懂法的人。所以,我從來不會違法。」
這一通訊問結束,時間已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楚維被帶走之後,小劉便問羅飛:「羅隊,這兩個人該怎麼處理?」他所指的當然就是楚維和杜娜二人。
「肯定夠不上刑拘的條件。」羅飛斟酌了一會兒,說道,「按刑事傳喚把他們留夠十二個小時吧。等他們出去之後,安排人手盯住了。」
「對。」凌明鼎對這個方案深表贊同,「他們倆都是白亞星的心腹,只要盯住了,不愁找不到白亞星。」
小劉又問:「該安排誰去?」通過剛才的訊問過程,小劉已經知道這兩個傢伙都是棘手的角色,此前又有監控失敗的前車之鑑,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羅飛想了想說:「陳嘉鑫,你去盯楚維;杜娜我親自來盯。」這樣的盯控安排一虛一實。陳嘉鑫盯楚維,實際上仍是將陳作為拋給對手的誘餌,且看對方會不會將這個誘餌吞下;而警方真正關注的線索其實是杜娜,羅飛相信這個女人和白亞星的關係絕不一般,乾脆親自上陣。
如此安排妥當,眾人散去各找地方休息。羅飛不願來回折騰,就到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倒是酣暢,等他被一陣敲門聲吵醒時,天色已經大亮。
羅飛起身開門,卻見來者正是小劉。羅飛下意識地抬腕一看手錶,同時問道:「十二個小時快到了嗎?」
「不是。」小劉的表情有些怪異,他對羅飛說道,「羅隊,你不用再去盯那個女人了。」
羅飛一怔:「怎麼了?」
「白亞星自己找上門來了。」
「什麼?」羅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看小劉的樣子又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便急急追問,「人在哪兒呢?」
「在接待室裡坐著呢。」
羅飛回屋把外套一抓,立馬跟著小劉往接待室而去。走到半路卻見陳嘉鑫也急匆匆趕來,顯然小夥子也得到了最新的訊息。
陳嘉鑫見面便問道:「羅隊,楚維這邊還盯不盯了?」
「你不用去了。」羅飛現場調整戰略,「另外安排兩個人,分別盯住楚維和杜娜。」
「那我幹什麼呢?」陳嘉鑫有點躍躍欲試的樣子,他料想自己會有更加重要的任務。
羅飛命令道:「你趕快把凌明鼎接過來,越快越好!」
「明白!」陳嘉鑫響亮地應了一聲,一溜小跑地領命而去。
03
龍州市刑警隊接待室。
沙發上坐著一男一女。女人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衣著華貴,容貌豔麗。像這樣一個美女走在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可此時此刻,美女卻僅僅是個配角。因為她身旁的那個男子正散發出強烈的氣場,令人無法側目。
男子看起來四十左右的年紀,身材不高但體型健碩。在這個寒意初顯的季節裡,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緊身圓領t恤,那件衣服被飽滿的肌肉撐得緊繃繃的。一眼看過去,你會覺得有種強大的力量正孕育在這具軀體內,隨時都可能噴薄而出。
男子有一張典型的東方人的面龐,線條柔和,比例勻稱,而微微發黑的膚色和一對劍立的濃眉則給這張面龐增添了三分英武之氣。他的雙眼被一副墨鏡遮住了,周圍的人便無法捕捉到男子的目光。但他隨意往沙發上這麼一坐,目光卻又似無處不在。不管你身處屋中的哪個角落,都能感受到這個男人帶來的壓力。
這是一個天生與眾不同的男人,在任何場合都註定要成為主角。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羅飛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自己連日來苦苦追尋的目標——白亞星。
白亞星看到羅飛進來,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主動打了聲招呼說:「羅隊長,久仰。」說話的同時還伸手摘掉了墨鏡。
羅飛站在離沙發兩三米遠的地方,和白亞星對視了片刻。對方精亮的眸子裡包含著豐富的情感,羅飛既感受到鋒芒畢露的挑戰氣概,也感受到惺惺相惜般的尊重和欣賞。
羅飛試圖揣測對方自投羅網的動機,但毫無頭緒。與這樣的對手過招,以靜制動或許是最穩妥的方法。所以羅飛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地回了句:「你好。」隨後便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小劉也跟到了接待室,他往羅飛身旁搬了張椅子,正想坐下時,卻聽羅飛說道:「給客人倒點茶水。」
小劉「哦」了一聲,從櫃子拿出茶杯茶葉。對面的白亞星便大笑起來,他轉頭向著身旁的女人說道:「你看看,羅隊長是個好人吧,你不用擔心的。」
女人一直依偎在白亞星的身邊,乖得像只小貓一樣。她的目光也始終盯在白亞星的面龐上,好像這個世界就只有這一個人存在。此刻聽白亞星這麼說了,她便轉過臉對羅飛微微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隨後她又轉回來,輕輕抓住白亞星的胳膊說道:「可我還是不想離開你。」
女人的聲音溫柔之極,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哀求,便是旁觀者聽來也禁不住心旌搖盪。可白亞星卻偏偏板住了臉,嚴肅地說道:「不行。你必須離開了,我有正事要做。」
女人委屈地癟了癟嘴,眼中似有淚花閃動。她還想說些什麼,白亞星見狀便瞪了她一眼,道:「我們說好的。你不聽話嗎?」他的話在女人聽來如同聖旨般不容違抗,後者只好乖乖地站起身,黯然道:「那我走了。」
白亞星微微一偏腦袋,說了聲:「走吧。」隨後他又提醒小劉,「劉警官,你不用準備她的茶水。」
小劉愣了愣,不明白這兩人一番表演唱的是哪出。在他詫異的目光中,女人已邁步向著屋外走去。到門口時她又停下來,充滿眷戀地回頭張望。可白亞星只向她淡淡一瞥,絲毫沒有挽留之意。
女人默嘆一聲,獨自離去了。
小劉又把目光轉到了羅飛身上,似乎在詢問什麼。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順勢說道:「你安排一下,找人送送這位姑娘。」小劉應聲離去。他出去後自然會找個機靈的警員,名義上送姑娘回去,暗地裡卻是要摸清楚對方的底細。
白亞星眯著眼睛,饒有興趣般看著羅飛。作為一名老刑警,他輕易看破了對方的用意。但他並沒有說穿,只是「嘿嘿」地半開玩笑道:「女人,就是麻煩。」
羅飛也在打量著白亞星,對這傢伙來說,女人確實「麻煩」。高梅和杜娜,正是這兩個女人改變了白亞星的人生。現在高梅已死,杜娜則來到了龍州,而白亞星身邊卻又多出了另一個美女。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這些問題在羅飛的思緒中只是一閃而過。現在的重點是,白亞星為何會來到這裡?他如此赤裸裸地挑釁,到底目的何在?
既然對方說起「麻煩」這個詞,羅飛便語帶雙關地試探道:「看來你倒是個喜歡惹麻煩的人。」
白亞星立即給出針鋒相對般的回應:「男人如果不喜歡惹麻煩,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看似簡單的兩句對白,舉重若輕,卻又鋒芒畢現。在最初的試探過後,雙方正面的碰撞便在所難免。
羅飛決定把話題挑明瞭。他起身端起小劉先前泡好的茶水,到白亞星面前遞過茶杯說道:「既然那女人已經走了,那就說說你的正事吧。」
白亞星沒有去接那個茶杯,他端坐不動:「正事當然要說,但這個場合不對。」
「哦?」羅飛皺了皺眉頭,「白先生覺得我這裡太簡陋了?」
「羅隊長,你完全理會錯了。」白亞星自嘲般一笑,「我是覺得你對我過分客氣。現在你應該把我銬起來帶進審訊室。你也不必稱我什麼‘白先生’,正確的叫法應該是犯罪嫌疑人白亞星。」
羅飛何嘗不想把對方立刻銬起來嚴加看管?可他必須提醒自己,切不可操之過急,警方目前並未掌握白亞星涉案的切實證據。而對方主動上門,必然藏有後招。自己如果貿然行動,只怕要中圈套。
抱定了這個念頭,羅飛便衝白亞星微微一笑,道:「看來你不但愛惹麻煩,還是個挺性急的人?」
白亞星把手一攤說:「你都找我那麼多天了,我的底細也被你摸得清清楚楚。能不急嗎?」
「急也沒有用。」羅飛手裡端著那杯茶,既然對方不喝,他就自己喝了一口。慢條斯理把那口熱茶嚥進肚裡,他才又說道,「警方辦案是有程式的。我們必須有確鑿的證據才能拘捕你——所以目前說來,你還不夠‘犯罪嫌疑人’的資格。」
白亞星鄭重其事地看著羅飛:「證據很快就有——我今天是專門過來自首的。」
自首?羅飛驀然間怔住了。這個變化著實出乎他的預料。就好比你面對著一個強大的敵手,在你毫無勝算的時候,對方卻忽然宣佈投降。這未免太荒謬太不合邏輯,就算是最樂觀的人也會深感疑慮。
可白亞星還在繼續說,並且越說越來勁:「我對姚柏啃臉案和章明墜樓案負有責任,這兩人都被我催眠了,所以才會做出那些荒唐的舉動。我已經涉嫌故意傷害罪和故意殺人罪,你應該立刻將我拘捕。」
說話間白亞星還伸出了自己的雙手,他的手腕相對,擺出一副等待手銬的姿勢。羅飛沒有立刻響應對方的動作,他端著一杯熱茶站在白亞星的面前,緊鎖著雙眉陷入凝思。兩人就這樣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僵持,誰也不動,誰也不再說話,接待室裡一時間寂靜無聲。
片刻後,這份寂靜被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卻是小劉完成吩咐後回來了。屋內這番情形讓小夥子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愣了一小會兒,這才惴惴地問了句:「羅隊,怎麼了?」
羅飛眉頭一挑,從凝思狀態中掙脫出來。他對白亞星凝視了兩三秒鐘,然後把茶杯往辦公桌上重重一擱,毅然喝道:「把他銬起來,帶審訊室!」
小劉摸出一副手銬,「咔嚓」一聲銬住了白亞星的雙腕。後者很配合地站起身,主動說了句:「走吧。」說完便邁步走在了最前面。
小劉沒跟太緊,拉開些距離後他壓低聲音問羅飛:「怎麼突然銬上了?」
「他要自首。」羅飛扯著嗓門,話是對小劉說的,但特意要讓前面的白亞星也聽見,「你準備一下吧,馬上就給他做筆錄!」
小劉瞪圓眼睛看看羅飛,又看看白亞星,滿面驚訝。倉促間他來不及細想,只匆匆趕上幾步,把白亞星先送進審訊室裡再說。
一行三人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小劉把白亞星銬在了囚椅上,白亞星說了聲:「這椅子還真硬。」同時他挪了挪身體,想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硬嗎?誰讓你有好日子不過?到這裡來都是自找的!」小劉厲聲呵斥道。
白亞星眯起眼睛問道:「怎麼?你怕我?」
小劉一愣,隨即駁斥:「我怕你什麼?」
白亞星不慌不忙地說道:「警察提審犯人,在態度上有個原則,叫‘遇弱更弱,遇強更強’。就是說遇見懦弱的傢伙你得態度溫和,這樣有助於緩解對方的戒心和顧慮,而對待強勢的傢伙你得更加強硬,這樣才能壓制住對方的氣焰。我一直很老實的,可你卻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我,這說明你心中早已預設了一種弱者的姿態——你害怕我,對不對?」
小劉咬了咬嘴唇,不知該如何回應。其實他剛才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但經白亞星這一番剖析,又的確煞有介事。這樣一來,表面看來自己是呵斥了對方,但在氣勢上卻反而被對手壓過了一頭。
白亞星又呵呵一笑,抬手指著對面的軟皮靠椅問小劉:「年輕人,你坐這椅子坐了多少年?」
小劉回答道:「我當刑警六年了!」為了挽回頹勢,他說話的時候特意挺起了胸脯。可惜他的努力很快就在白亞星的回應中化為烏有。
「我十九歲從警,在那椅子上坐過十四年。我審過的死囚比你抓過的小偷都多!」那人緊盯著小劉的雙眼,「三十二歲我就當上了省會城市的刑警隊長,這在全國也屬首例——你明白嗎?」
小劉沮喪地垂下了頭,他真心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和那人對視。那個人在刑警界曾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莫說自己難望項背,就算是羅飛恐怕也得自嘆弗如。
「所以說你還嫩得很。今天雖然是你坐軟皮椅,我坐審訊椅,但我仍然可以教會你很多東西,你可得好好學著。」
白亞星說這番話的時候帶著意味深長的語氣,還真有點要教誨對方的意思。小劉已經完全無法抵擋對方了,他只好轉過頭來向羅飛問道:「羅隊,我們……開始嗎?」這話看似在請戰,其實卻藏著潛臺詞——羅隊,該你出手啦!我一個人哪對付得了這個傢伙!
自進入審訊室以來,羅飛已經旁觀了良久。此刻面對屬下的求助,他不得不出頭了。
「你在軟皮椅上坐了十四年,這時間的確太長。」羅飛直視著白亞星,冷冷說道,「所以你還不能正確面對自己在審訊椅上的新身份。看來我得給你一點時間,先讓你適應適應。」
白亞星沒有回覆,他只是微微聳了下肩膀,做出一個「悉聽尊便」的表情。
羅飛衝小劉做了個手勢,後者會意,兩人一同撤出了審訊室。羅飛順手把屋門關好,那審訊室密不透風的,這一下室內室外便完全隔斷開來。
「這傢伙,還真是囂張。」小劉瞪著緊閉的房門,憤然嘀咕了一句。
「他是故意的。」羅飛提醒小劉,「你的情緒剛才已經被他控制住了。」
小劉咂咂嘴:「那他到底想幹什麼?」
羅飛緩緩搖了搖頭:「這傢伙的心思深不可測,我現在也看不清楚。所以我們還不能和他正面接觸——還得等一個人。」
小劉「哦」了一聲。撤離審訊室原來只是緩兵之計,他也知道羅飛要等的人是誰。說來也巧,就在他們對話的同時,那個人已經出現在視線中。
「羅隊你快看,凌明鼎來了!」小劉抬手往羅飛身後一指,興奮地說道。
羅飛回過頭,正看見凌明鼎和陳嘉鑫二人一前一後,匆匆向這邊結伴而來。
羅飛迎上幾步,和凌明鼎打了照面。後者見面就問:「白亞星呢?」
「在審訊室待著呢。」羅飛頓了頓,又補充道,「已經銬起來了,跑不了。」
凌明鼎眼神一亮,他伸出雙手和羅飛一握,鄭重道:「羅警官,看你的了!」說話時他手腕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情緒。
羅飛很理解對方的心情。在凌明鼎眼中,白亞星可不僅是犯罪嫌疑人那麼簡單,他更是害死自己愛妻的兇手、摧毀自己事業的仇敵!現在這傢伙終於落入警方手中,凌明鼎自然迫不及待要讓他受到制裁。
可羅飛不得不給對方澆上一些冷水,他抬左手在凌明鼎手背輕輕拍了兩下,說道:「你別性急,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之前凌明鼎從陳嘉鑫口中得到訊息,說是白亞星來到了刑警隊,他一路上都在思忖該如何控制住對方。後來羅飛又說人已經銬起來了,他不免有些驚喜,心想定是警方已掌握到靠譜的證據。但羅飛此刻的態度卻讓他重新冷靜下來,他鬆開緊握的雙手,細問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羅飛往審訊室門口瞥了一眼:「他說是來自首的。」
「自首?」凌明鼎立刻搖了搖頭,斷然道,「這不可能!」
羅飛也道:「確實不可能。」
凌明鼎皺起了眉頭:「這裡面一定有陰謀!而且他是有備而來,你們千萬要提高警惕。」
「我明白。」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凌明鼎,「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凌明鼎分析道:「或許是一種主動出擊的方式?他知道警方手裡沒什麼證據,所以才敢大搖大擺地上門。所謂自首,只不過是個幌子。反正都是他的一張嘴在說,他什麼時候想走了,隨時可以改口,你們還是拿他沒辦法。」
羅飛「嗯」了一聲,又問:「那他的目的呢?」
「目的……」凌明鼎斟酌著說道,「會不會是藉著審訊的機會,對你們實施催眠?」
羅飛點點頭。到目前為止,對方的分析思路和自己完全吻合。
白亞星主動申請進了審訊室,最明顯的效果就是有機會和審訊他的警員同處一室。審訊室是個安靜的封閉空間,絕少外界的干擾,這就形成一個非常理想的催眠地點。此前凌明鼎曾利用審訊室的環境成功催眠了楊冰等人,白亞星或許也想如法炮製。
「其實剛才在審訊室裡已經有過一次交鋒了。」羅飛指了指身旁的小劉,「他很快就受到了白亞星的影響,情緒完全被對方控制。」
小劉沮喪地咧著嘴。
「所以你們一定要小心!」凌明鼎提醒道,「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保持警惕,不要進入他的思路,也不要細想他描述的情境。」
羅飛點頭道:「我會注意的。」
凌明鼎微微一笑:「其實我倒不擔心你。想把你催眠恐怕不太容易呢。」他的言下之意只是擔心小劉等人。
羅飛也笑了。雖然他曾在白亞星手裡栽過一次,但那次是對方精心佈置了一個龐大的迷局。這回在自己的地盤上又怎會再次失手?
羅飛現在考慮的其實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他對凌明鼎說道:「我們再小心,也不過是被動防守。我想的是,我們能不能化被動為主動,將計就計?」
凌明鼎明白羅飛的意思:「你是想讓我對白亞星實施反催眠?」
「沒錯。如果成功的話,或許能找出白亞星作案的證據。」
小劉在一旁重重地「嗯」了一聲,表示贊同。雖然白亞星已經擺出了「自首」的姿態,但別指望正常的審訊能將他繩之以法。要想扭轉局勢,還得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
凌明鼎此刻卻垂首不語。他這樣的反應讓羅飛略感詫異:面對一個刻骨的仇敵,他理應充滿了戰鬥慾望。
羅飛決定給對方鼓鼓勁:「我們可以全力協助你,就像上次那樣。」
所謂上次,就是指凌明鼎催眠楊冰等人的那次。當時警方通過長時間的審訊消耗了楊冰等人的精力,而凌明鼎則在對方最疲勞的時候上場,利用對方的精神低點實施催眠,這便達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在羅飛看來,那次的經驗此刻仍可借鑑。雖然白亞星的實力尚在楊冰等人之上,但只要警方和凌明鼎默契配合,勝算依舊很大。
凌明鼎還是沉默著。他臉上的神色猶豫不定,似乎在作艱難抉擇。最終他還是長嘆一聲,說了句:「不行。」
羅飛不解追問:「為什麼?你不想讓他早點伏法嗎?」
「當然想,比你們任何人都想!」凌明鼎激動地說道,隨後他又露出苦笑,「可你知道嗎?我們催眠界業內有句諺語:手上有傷口,就不要去接觸毒藥。」
羅飛「哦」了一聲,這諺語的含義他已略略猜到了一些。
凌明鼎又道:「一想起我的妻子,我就無法控制心中的悲傷和憤怒。」
羅飛道:「這種情緒可能會被白亞星利用?」
「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發生的事情。」凌明鼎黯然說道,「妻子自殺就是我的心穴,白亞星對此瞭如指掌。所以我和他交鋒,結果必敗無疑。」
沒錯。白亞星掌握著凌明鼎的心穴,而在兩個催眠高手的交鋒中,這幾乎就是掌握了對方的命門。與此相比,警方對凌明鼎的協助便顯得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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