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守所囚犯疑似被「集體催眠」

「白亞星進看守所之前就對那五個人實施了催眠,在現場他用吹口哨的方式進行觸發,引誘他們進入癲狂的狀態。」羅飛分析著說道,「要不可以查查這五個人的檔案,在押的時間應該都不長。」

魯局長盯著羅飛看了片刻,忽然問道:「你真的相信催眠犯罪這種說法?」

羅飛一怔:「這就是我們偵破姚柏和章明命案的方向啊。」

魯局長道:「我準備讓東城區刑警隊接手這兩起案子,具體的偵破方向恐怕也要改一改了。」

「為什麼?」羅飛感到很憤懣,甚至有些壓不住自己的聲調。

「一個多月來,市局刑警隊在這兩起案件上牽扯了大量的精力,不但沒什麼成效,還犯下了嚴重的錯誤。我作為主管局長,必須進行干預。」

羅飛爭辯道:「我犯的錯誤我個人承擔,但偵破方向怎麼能隨意改變呢?這等於把大家辛苦努力的成果全都抹殺了!」

到了這個份上,魯局長不得不把有些話挑明瞭:「其實……刑警隊內部對你也有很多非議。」

羅飛愣住了,片刻後才緩過神問道:「有什麼非議?」

「有同志反映你和凌明鼎走得過近,辦案思路也受到了對方的影響。你把催眠術作為偵破的方向,主要就是聽信了凌明鼎的說辭吧?可他的個人目的是很強的。你要記住,我們公安局存在是為了保護公眾的安全,並不是為了解決某些人的私怨。」

這話已說得非常嚴重,幾乎就在直指羅飛受人蠱惑,導致整個刑警隊都淪為別人的工具。面對這樣的指責,羅飛只能苦笑著問道:「這些都是誰說的?有意見為什麼不當面提出來?」

「刑警隊裡你說了算,別人有點想法也只能壓在心裡。是我主動找下面的同志瞭解情況,這才有所耳聞。」魯局長注視著羅飛說道,「你也不要打聽是誰,大家都是為了工作。」

確實,已經這樣了,即便知道是誰又有什麼意義?羅飛茫然坐在沙發上,半晌沒有說話。針對白亞星的偵查行動不僅受到了來自高層的壓力,連自己的屬下也心懷二志,幾乎有點「四面楚歌」的意思了。這樣的局面羅飛以前還從未遇見過。

即便是自信到有些固執的羅飛,此刻也必須自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過於主觀了?

羅飛開始反思案件偵破的進展過程。

首先是兩起離奇的命案,隨後一篇神秘的網帖把矛頭指向了催眠師大會,羅飛由此找到了凌明鼎。隨後在凌明鼎的指引下,羅飛查到了去年發生在省城的彩票案,並挖出了白亞星這個隱藏在幕後的角色。羅飛為此專門跑了一趟西南,回來之後凌明鼎又提供了「中國催眠師行業聯合會」的線索,循著這條線索,楚維和杜娜被警方納入偵查範圍。再接下來就是白亞星投案,羅飛誤入對方設下的口供陷阱。

照這麼回顧下來,的確是凌明鼎決定了整個偵查的方向。而警方把白亞星鎖定為頭號目標,也和凌白二人的私人恩怨難脫干係。更加糟糕的是,到目前為止警方不但沒能找到白亞星涉案的可靠證據,反而在訊問過程中被白亞星抓住了致命的漏洞。綜上種種,羅飛遭遇內外的一致質疑也就不足為怪了。

不過羅飛仍堅信這個偵查方向是正確的。尤其今天在看守所,白亞星的野心在羅飛面前已經展露無遺。只可惜這種感覺只存在於羅飛的主觀世界裡,並無任何實證。而白亞星此前已經通過「口供事件」摧毀了羅飛的信用,令其無力再左右戰局。

只是那些參與過此案的下屬,難道他們感受不到白亞星的威脅嗎?真的有人會對偵查方向大放厥詞?這個人會是誰呢?他是否已遭到了白亞星的催眠?

羅飛痛苦地思考著,卻難有頭緒。對手就像是一隻強大的八爪魚,早已將羅飛團團纏繞,無論羅飛想從哪個方向突破,都會遭到對方的強力阻擊。

這時魯局長又開口了:「羅飛啊,還是那句話,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得沉住氣。你也不想想,今天白亞星為什麼對你說那麼多?會不會又挖了坑等著你跳呢?你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千萬別重蹈覆轍。現在這個局面,你就讓看守所那邊先內部調查,何必急著出頭?你已經停職了,要是再犯錯的話,我可保不了你。」

這幾句話說得苦口婆心,羅飛也頗為觸動。但他還是不太甘心:「我可以等,案情等不了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白亞星的陰謀得逞吧?」

「就算今天這事確實跟白亞星有關,又怎麼樣呢?」魯局長繼續勸道,「看守所在押人員鬥毆是常有的事情,咬傷幾個人也算不上嚴重。非說什麼大陰謀,未免有點危言聳聽吧?你就等上一兩天,讓薛所長先去探探路。」

羅飛默嘆了一聲,終於道:「好吧。」

畢竟看守所是個戒備森嚴的地方,朱健等五人又被執行了禁閉措施,想必也鬧不出什麼大亂子來——羅飛只能暫且這樣安慰自己。

「那就這樣。」魯局長站起身,表達了送客的意願。當羅飛起身的時候,他又特意叮囑道,「這兩天沒什麼事就好好地休息下。我看你的壓力太大了。」

既然領導讓休息,羅飛也就只能休息了。晚上他叫上小劉,兩人找了家飯店喝酒吃火鍋。羅飛覺得小劉被自己連累了,心中很是過意不去,便多說了幾句暖心的話。他平時動情的話不多,偶爾說出來就格外有分量。小劉頓時被感動了,拍著胸脯說:「跟著羅隊,我永遠不後悔!」兩人你一杯我一杯的,難得喝了個暢快。

酒至半酣時,羅飛接到了凌明鼎的電話,對方劈頭就問:「怎麼回事,聽說你被停職了?」

羅飛略略解釋了幾句。凌明鼎嫌電話裡說不清楚,乾脆打車趕了過來。坐下後聽羅飛把事情的經過詳細一說,凌明鼎憤然拍案道:「就這麼把白亞星放了?他身上可是好幾條人命呢!」

羅飛無奈地咧咧嘴,把杯子裡的一杯酒倒進了胃裡。旁邊的小劉也很鬱悶地陪了一杯。

凌明鼎又道:「那五個人讓看守所去查,能查出什麼名堂?要是讓我給他們做催眠,真相立馬就清清楚楚了。」

「現在急也沒有用,耐心等著吧。」羅飛伸手在凌明鼎肩頭拍了拍,同時指揮小劉道,「給凌先生倒酒。」

小劉給凌明鼎倒了一杯,然後又把羅飛的酒補滿。羅飛舉杯和凌明鼎碰了一下,寒暄道:「最近忙什麼呢?」

凌明鼎一口把酒喝完,回答說:「還是在忙催眠表演的事情。」

「小夏的表演?」羅飛特別強調了小夏這個名字。

凌明鼎嘴角浮現出溫暖的笑意,算是回應了對方的調侃。

「聽說這次表演規模挺大的,還要搞什麼影片直播?」

「是的,我們還特別設定了和現場觀眾互動的環節。」說到這裡,凌明鼎忽又皺起了眉頭,似乎心懷憂慮。

羅飛捕捉到對方的神色變化,便問了聲:「怎麼了?」

「白亞星已經出來了,你們倆又被停了職——」凌明鼎轉動著手裡的酒杯,憂心忡忡地問道,「到時候安保工作怎麼辦?」

「我會去現場幫你盯著,只是不能打著官方的身份了。」羅飛略略思忖之後,又道,「官方的話——我讓陳嘉鑫帶幾個人過來。」

凌明鼎欣然道:「好。」陳嘉鑫是羅飛親自招入刑警隊的嫡系,即便羅飛已經被停職,也仍然會唯對方馬首是瞻;而且他是被自己種過心錨的,不會受到白亞星的催眠蠱惑。有他帶人出面,再加上羅飛現場坐鎮,這事可算靠譜了。

「好就再喝一杯吧!」羅飛端了端酒杯勸道,看他這架勢,今天是打算不醉不歸了。旁邊小劉幫著斟滿酒,三人你來我往,不談正事,且喝個酣暢痛快。

04

第三天下午看守所那邊的調查結果出來了,魯局長隨即把羅飛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實際情況和你猜測的不一樣,那幾個人鬧事和白亞星吹不吹口哨根本沒關係,具體的你自己看吧。」魯局長一邊說一邊把薛所長提交的調查報告推到了羅飛面前。

羅飛把那份報告看了一遍,其中所述內容概括如下:

朱健等五名鬧事者都是新近收押的犯罪嫌疑人,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入監之後不能正確處理與舍友的關係。在看守所有不成文的規矩,新入監的嫌疑人在整個號房中地位最低,多少要受「號頭」以及其他老資格在押人員的欺壓。但朱健等人卻不甘忍受,因此與同舍的號友屢屢產生衝突。以朱健為例,號頭分配他就寢於監舍門口正對衛生間的鋪位。但朱健以無法忍受床頭竄風為由,數次在夜間大吵大鬧,搞得其他號友都不能休息。結果朱健被眾人聯手狠揍了幾次,因此懷恨在心。

事發當日,看守所按計劃要組織在押人員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的討論會。這種討論會屬於例行活動,一般安排在每個週三的下午進行,形式是以各個號房為單位,在押人員分組進行討論,指出別人的缺點,反思自己的不足,以促進大家共同進步。但是在朱健等人的眼中,討論會的良好初衷卻遭到了嚴重的扭曲。這五人認為,討論會實際上就是一場批鬥大會,像他們這樣的人必然會在大會上遭到殘酷的迫害。

當天的放風結束之後,管教開始集合在押人員。他命令由號頭帶隊,眾人回到各自監舍,準備開始討論會。朱健等人磨磨蹭蹭不願配合,這時便有號頭對朱健進行了呵斥。朱健和此人積怨已久,當即以牙齒為武器實施反抗。隨後他的行為也被另外幾人仿效。最終釀成了一起混亂的「群體咬人事件」。

從表面上看來,這起騷亂確實和白亞星沒什麼關係。但報告中仍有幾個關鍵處令羅飛疑竇重重。就在羅飛凝眉沉思的當兒,卻聽魯局長又強調著說道:「你看看,如果由著你把矛頭指向白亞星,現在可就尷尬了!」

羅飛回想事發時的情形。當時是朱健先向那個光頭衝過去了,然後白亞星才吹的口哨。這麼看來,白亞星是刻意要營造一種假象,讓自己誤以為哨音就是導致朱健癲狂行為的觸發器。昨天要不是魯局長壓住了自己,此刻的局面還真是不好收拾。

等待了一天,雖然從行動上來說緩了一步,但卻避開了白亞星製造的陷阱。羅飛這才有機會去追究那幾個真正的疑點。

想明瞭這個關節,羅飛便主動衝魯局長點頭以示謝意。隨後他又用徵詢意見的口氣說道:「這裡面有幾個問題,我想和您討論一下。」

魯局長「嗯」了一聲道:「你說吧。」

「看守所組織討論會的目的,是讓在押人員展開批評和自我批評。這種官方組織的活動根本不會產生激烈的衝突。但是朱健等人卻把這種討論會想象得非常恐怖,他們認為開會的時候牢頭等人會把不聽話的新收人員往死裡打——這個誤解是怎麼形成的?」

魯局長猜測著說道:「可能他們以前在社會上聽到有關看守所的傳言,這種傳言往往誇大其詞,以訛傳訛;又或者是遭受過其他犯人的恐嚇,比如說‘等討論會的時候要你好看’這樣的話;新收的嫌疑人本來就膽小,再加上和‘老號子’又處不好關係,難免會有些疑神疑鬼的,變得過度敏感。」

「要這麼解釋的話也行。」羅飛委婉地反駁道,「不過有五個人因為同樣的誤解而爆發,這事是不是有點奇怪?」

「也許他們之間事先有過交流?新收人員抱團也是常有的事情。當然報告上說這五個人之前沒什麼聯絡,但這話算不得準。聚眾鬧事是要罪加一等的,這個規矩人人都懂,所以他們就算有過聯絡,這會兒也不敢承認了。」魯局長說完這些話,思緒稍稍一轉道,「其實要說這五個人行為的一致性,另外一件事倒真是有些奇怪。」

羅飛一聽就明白了:「您指的是他們都用牙齒咬人吧?」

「是啊。人被逼急了的確會咬人,以前在押人員鬥毆也有用上牙齒的。但是五個人同時咬人,這事就有點反常。難道他們之前連這個都商量好了?‘要是再有人想欺負我們,我們就一塊兒用牙齒咬死他們!’」

「這的確很不正常。」羅飛晃了晃手裡的報告說道,「而且報告裡也沒有對此進行解釋。」

魯局長看出對方有話要說,便主動問了句:「你有什麼看法?」

羅飛答道:「我還是堅信這起事件是出於白亞星的策劃,這些人之所以會有共同的怪異行為,是因為他們都受到了同樣的催眠。」

「你就這麼相信催眠?」從魯局長的語氣可知,他對這樣的思路並不感興趣。

這也難怪,又有多少人真正瞭解催眠呢?他們或者把催眠當成無所不能的魔法,或者把催眠鄙為一無是處的騙術。而魯局長作為一個上了年紀的保守老人,顯然是屬於後者。

羅飛只能盡力去說服對方:「這幾個人在入監前就被催眠過了。我想他們和‘老號子’們處不好關係,也是因為被催眠師控制了情緒。催眠師還讓他們相信討論會就是對新收人員的迫害大會,而他們最有效的反抗武器就是牙齒。總而言之,他們所有的反常行為都是催眠師操控的結果。而誘導他們爆發的‘觸發器’,就是事發當天管教所下達的召開討論會的命令。」

魯局長沉默著,不置可否。

「這五個人都是新收的入監人員,這一點已經印證了我的猜測。」羅飛頓了一頓,又丟擲了一個更加有力的證據,「而且我可以確信,朱健被捕就是出於白亞星等人的設計。」

這個線索終於引起了魯局長的關注,他「哦」了一聲挑起了眉頭。

羅飛便詳細解釋道:「朱健是在白亞星投案的前一天晚上被捕的,當時有人故意挑撥,誘使朱健實施了故意傷害的犯罪行為。後來我把兩個挑撥者也帶回隊裡審問——這兩個人就是楚維和杜娜。第二天白亞星就來投案,隨後他以楚維和杜娜為藉口,栽贓我逼供。這一切難道不是一個連貫的陰謀嗎?」

「這麼說的話,這事倒確實有點問題。你那個催眠犯罪的說法呢……」魯局長有些猶豫地嘆道,「唉,也不是說完全不可能。但這個思路有個關鍵的問題——你抓不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這就不好往下推進啊!搞不好還會被對手反咬一口。」

確實,對羅飛來說最大的困境就是沒有證據。即便白亞星當面將犯罪計劃全盤托出,羅飛仍然拿他毫無辦法。而且羅飛還得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中暗藏的陷阱。這樣的對手就像只刺蝟,叫人無從下手。

最好的方法,或許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羅飛略略思忖之後,對魯局長說道:「這種犯罪手法基本上是找不到物證的,只能在人證上動腦筋。所以現在的突破口就在那五個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需要這五個人來指證白亞星對他們實施了催眠?」

「是的。即使不能直接指證,至少能挖出一些實質性的線索。」羅飛頓了頓,又道,「普通的偵查是不行的,得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

「什麼手段?」

「催眠。」羅飛先把核心詞拋了出來,然後詳細解釋說,「朱健等人已經被催眠術控制了,他們的記憶是不完整的,甚至被人刻意改造過。普通的訊問根本沒用,必須通過催眠術進入他們的潛意識,從中找出被隱藏的真相。」

「讓誰去做呢?」魯局長看看羅飛,「凌明鼎嗎?」

羅飛點頭道:「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你知道這麼做的風險嗎?」

「我知道。凌明鼎和白亞星有私仇,我繼續和凌明鼎合作的話,就等於給了反對派繼續指責我的口實。」

魯局長補充道:「因為這兩人之間的利害關係,依賴凌明鼎得到的資訊也無法作為證據使用。」

「我只需要真相,有了真相自然能找到證據。而且更重要的——」羅飛正色說道,「有了真相我們就可以阻止對方進一步的陰謀。」

魯局長斟酌良久,終於鬆了口:「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

羅飛欣然道:「謝謝魯局支援!」

魯局長開始部署具體的細節:「騷亂是看守所內部的事情,刑警隊不能直接插手。凌明鼎這次去,就說是做心理疏導的,畢竟朱健他們還是嫌疑人嘛,歸你們刑警隊管的。另外你已經停職了,就不要直接出面,讓陳嘉鑫和薛所長那邊聯絡吧。」

羅飛道了聲:「明白。」心裡也暗暗地佩服老局長處事嚴謹,面面俱到。

離開局長辦公室之後,羅飛立刻和凌明鼎通了電話,雙方約定明天上午去看守所跑一趟。隨後羅飛又找到陳嘉鑫,委託對方和看守所那邊聯絡。正巧朱健當初就是經陳嘉鑫的手送進去的,由後者提出對情緒反常的嫌疑人進行心理疏導,名正言順。

隔日上午,一行三人準時來到了看守所門口。薛所長親自趕到門衛處為三人辦手續。羅飛主動提道:「我就不進去了。待罪停職的人,不方便。」

「哎呀,羅隊長,你到我這兒還見什麼外呢?」薛所長笑呵呵地招呼著,「你只管進去,沒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能在看守所這種地方混上位的,個個都是人精,對於這種順水人情自然要拿捏住。羅飛也希望能親臨現場掌握第一手的資料,便半推半就地領了這份好意。

辦好手續之後,薛所長在前面帶路,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們來得正好,這個朱健確實得做做心理疏導了。」

羅飛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的情緒還是不正常?」

「就跟犯了精神病似的。」薛所長帶著厭惡的口吻說道,「我都想找你們辦手續,把這傢伙轉到精神病院去。」

「具體是什麼情況?」羅飛本想問,怎麼調查報告裡沒寫這一節?但想想調查報告的事情還是別提,畢竟自己不是打著這個旗號來的。

「那天他咬人你也看見了吧?」薛所長先反問了羅飛一句,然後開始滔滔抱怨,「那天還算好的呢!至少精神還算正常。後來我們對他做了調查,知道是號房矛盾引發的糾紛,就關了他一天禁閉。結果一天下來好像把他給關傻了,禁閉結束了居然不肯從小黑屋裡出來。你把他往外拖吧,他就見了鬼似的大喊大叫,那力氣大得兩三個人都按不住!」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呢?」

「還在禁閉室裡關著啊。」薛所長無奈地晃晃腦袋,「就他這個樣子,怎麼敢往號房裡送?關在禁閉室對大家都安全。」

羅飛又問:「其他幾個鬧事的傢伙怎麼樣?」

「那幾個還好點,關了禁閉以後就老實了。」

羅飛和凌明鼎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想,照這麼看的話,朱健是這幾個人中間受蠱惑最深的。

就在這時,忽見一個管教腳步匆匆地從號房方向趕過來。薛所長一看就知道有事,便迎上前幾步。那管教在薛所長耳邊竊竊低語了幾句,薛所長略略一愣,隨後揮手道:「別廢話了,先關禁閉再說!」

管教領命離去。薛所長回過頭來,主動對羅飛等人解釋道:「徐平——也是那天鬧事者之一——放風了還賴在號房裡不出來,說外面風大,受不了。這不是有病麼?我看朱健那邊完事以後,你們也得給他疏導疏導!」

這是個晴天啊,要說戶外的風真算不上大。一個在監人員以這種理由違抗命令,這確實有點故意找事的意思。但羅飛忽又心地一動,他想起調查報告裡的一個細節。在騷亂髮生之前,朱健也曾嫌棄門口的鋪位竄風。難道白亞星在催眠時把「風」當作了某種心理暗示?

礙於薛所長在場,羅飛暫時無法和凌明鼎討論,他只能把這個困惑先藏在心裡。

又走了三兩分鐘,薛所長帶著眾人來到了樓道一處偏僻的拐角。

「這裡就是禁閉室了。」他指了指面前的一扇鐵門,然後又對不遠處的守衛說道,「把門開啟。」

守衛掏出鑰匙,插進鎖眼裡快速轉了一圈。門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看來屋中人已經產生了警覺。

鐵門被推開,光線貼著門邊射進來,照亮了這個陰暗的密閉世界。卻見一個人影瑟縮在對面的牆角陰影裡,似乎在躲避一片切進屋內的鋒利刀刃。

當鐵門停住的時候,那人也在最角落的陰影中抬起了頭。羅飛認得那正是被自己親手拘捕的朱健,同時他又忍不住深深蹙起了眉頭。

不光是羅飛,在場所有人此刻都有既驚詫又駭然的感覺,而這感覺都源自於朱健臉上的表情。他像是被人攥住了臉部神經,肌肉全都詭異地糾結在一起,眼眉耷拉著,嘴角卻又誇張地向上挑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這副尊榮或許只能用「鬼魅」二字才可形容。

羅飛轉過頭來看看薛所長:「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昨天還沒有這樣。」薛所長苦惱地搖了搖頭,然後他又催促道,「你們不是來做心理疏導嗎?趕緊做吧!」

羅飛和凌明鼎交換了一個眼神。凌明鼎也搖搖頭,神色頗為困惑,不過他很快便沉住氣,凝神向朱健走近了兩步。他蹲下身體,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細細觀察。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凌明鼎希望能從中看出一些端倪。「真是奇怪了。」片刻後他轉過頭來喃喃地說了一句。

羅飛立刻追問:「怎麼了?」

「他的眼神一點都不亂,他的神志應該是清醒的。」

神志清醒?清醒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詭異表情?清醒的人怎麼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陽光?帶著這樣的疑問,羅飛也向前走了兩步,然後他彎腰喚了聲對方的名字:「朱健?」

朱健的眼球轉動了一下,和羅飛的視線順利地相接,隨即他又嚅動著嘴唇,看來想說些什麼。但他聲音嘶啞,難以成語,就像是咽喉部被人勒住了似的。

羅飛注意到朱健的嘴唇已經乾裂蛻皮,他心中一動,便問了聲:「你是不是很渴?」

朱健點了點頭。他既能聽懂羅飛的話語,也能表達自己的意願,看來他的神志的確清醒。

羅飛衝身後的薛所長做了個手勢,薛所長會意,吩咐身旁的守衛:「去倒杯水。」

守衛很快倒來了一杯溫開水。羅飛接過水杯,蹲下身對朱健說道:「來喝口水吧。」一邊說一邊把水杯貼著對方的嘴唇慢慢傾倒。

那水杯剛剛觸碰到朱健的嘴唇,朱健喉部的肌肉忽然劇烈地痙攣起來。那些水根本無法通過他的咽喉,全都從嘴邊回漫出來。

羅飛一驚,連忙中止了喂水的動作。然而朱健體內的反應卻未中止,除了咽喉在痙攣,他全身上下的肌肉也跟著抽搐。片刻後,他的臉色發白,呼吸也變得困難。他的雙眼則死死地盯著羅飛,目光中充滿了難以描述的恐懼。

「不行了!」凌明鼎在一旁大喊道,「得趕緊送醫院!」

後面的薛所長聽到這話也慌了神,連忙圍過來檢視。只打了一眼他便著急慌忙地喊道:「快,把人抬起來!」

可是一切都已太晚。在一陣由劇烈痙攣導致的呼吸衰竭之後,朱健的身體忽然癱軟下來,隨後他便蜷縮在牆角里,一動不動了。

禁閉室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眾人愕然看著眼前的場景,目瞪口呆。片刻後羅飛率先回過神,他把手指伸到朱健的鼻下探了探,隨後黯然說道:「不用送醫院了——叫法醫來吧。」

接到通知之後,法醫張雨很快就趕到了事發現場。經過簡單的查驗和拍照,朱健的屍體被運回法醫中心作進一步分析。

羅飛本想繼續跟進,但他在半路接到了魯局長的電話。對方還是一貫的風格:沒有任何寒暄便直入主題。

「朱健死了?」

「是的。」

「怎麼回事?」魯局長用嚴厲的口吻質問道,「你不是說他被催眠了?催眠能把人催死?」

「現在的情況……我也搞不清楚。」

「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魯局長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絲毫沒有商量餘地。

羅飛連忙轉頭往局裡趕。到了局長辦公室,卻見老人鐵青著臉坐在辦公椅上,許久不發一言。

羅飛只好硬著頭皮先表態道:「魯局,這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給您一個交代……」

「交代?」魯局長強硬地駁斥道,「我還要你交代什麼?你的交代全都在給我添亂!」

羅飛尷尬無語。盤算自己和白亞星正面交鋒的戰果,用「一敗塗地」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算過分。在這樣的局面下,他還如何為自己分辯?

片刻後,魯局長屈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正色道:「羅飛同志,我現在正式通知你,鑑於你已經被停職,請你即刻起停止一切與刑偵調查有關的工作。不管是明面上,還是私下的!你聽明白了嗎?」

羅飛露出苦澀的笑容。這意味著他已經被剝奪了身為刑警的一切權力,從現在開始,他正式從這場遊戲中出局了。

05

「如果我是你們局長,我也不會再用你了。」

說這話的人是凌明鼎,他轉著手裡的一隻空酒杯,微微眯著眼睛,有點兒故作高深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能安慰安慰我呢。」羅飛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然後獨自喝了杯悶酒。

「我跟你是實話實說啊。」凌明鼎咧咧嘴,像受了委屈似的,「你想要安慰?那還不簡單,這事我最拿手了。」

羅飛卻又擺擺手:「得了,別用心橋之類的東西來對付我。你還是實話實說吧,為什麼不用我?」

凌明鼎不答反問:「你說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輸給白亞星?」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道:「那傢伙對刑警隊太瞭解了,他知道我們的工作方法,所以每次都能找到漏洞並加以利用。」

凌明鼎搖搖頭:「不對,你沒說到點子上。」

「哦?那你說呢?」

「白亞星不是對刑警隊太瞭解——」凌明鼎直視著羅飛的雙眼道,「他是對你太瞭解了。」

「他對我太瞭解?」羅飛心中一凜,「你指的是省城那次?」

「是的。那次你被他催眠,雖然只有短短的二三十分鐘,但他的收穫顯然要超出我們的預期。我想他已經掌握了你的性格、處事習慣,甚至是……你的心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凌明鼎特意頓了頓以示強調,然後總結般說道,「你在他面前就是個透明人。」

「透明人……」羅飛咀嚼著這個詞,心中暗自品味。

「你想想看,最近這幾次交手,你哪一步不是被對方算得死死的?」凌明鼎繼續分析道,「白亞星為什麼要把他的計劃展示在你面前?就因為他能提前知道你的應對方式。這樣他走一步,你跟著走一步,等於全域性都被他控制了。」

羅飛默默點頭。沒錯,白亞星主動投案,其實是要利用筆錄對自己進行陷害;後來他又把自己引到看守所裡,當面演示所謂的「淨化工程」,其間卻多次佈下誘餌,而且每一次都能順利得手。深究起來,這傢伙的確對自己太瞭解了,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遊刃有餘。

凌明鼎又打了個比方:「你是一張好牌,可惜你已經被對手做上了標記。高手過招,誰願意把一張明牌捏在自己手裡?」

一張無用的明牌。這或許就是魯局長對自己的感受?羅飛越想越是沮喪,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落寞之情溢於言表。

「得了,別想這些煩心事了。」凌明鼎伸手在羅飛肩頭一拍,「男人,有時候要灑脫一點。想想女人和美酒吧。」

「女人太麻煩,還是喝酒簡單,一醉解千愁。」羅飛一邊說一邊端起了酒杯。自從當上了刑警隊長,他是很少飲酒的,但這幾天來卻已是第二次貪杯了。

這天凌明鼎一直陪羅飛喝到了凌晨。隨後羅飛醉醺醺回到了住處,倒頭便睡。這一覺睡到了天色大亮,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吵醒。

羅飛睡眼惺忪地開了門,來者原來是法醫張雨。

「你怎麼回事?」張雨劈頭就問,「打你那麼多電話都不接?」

羅飛懶懶說道:「睡覺呢,手機調靜音沒聽見。」

「你把手機調靜音了?」張雨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框,有點不認識對方的感覺。

羅飛嘟囔了一句:「我被停職了。」

「你被停職?」張雨再次驚訝,他愣了一小會兒,又道,「那這事就更奇怪了!」

「怎麼了?」這會兒羅飛的睡意已經消散許多,他招呼對方,「進屋說吧。」

兩人進屋落座。這回羅飛首先開口詢問:「昨天那個死者的鑑定報告出來了吧?」

張雨點頭道:「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羅飛凝起精神:「快說吧,什麼情況?」

張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三個字來:「狂犬病!」

狂犬病?羅飛心中一驚。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對這病也早有耳聞。即便是當今醫學發達的年代,狂犬病仍然是不治之症,只要病毒入侵,患者便絕無生還的可能。

「其實在押人員得狂犬病死了也不算什麼大事吧?看守所裡又沒有野狗,這責任肯定在死者自身。」張雨用探詢的目光看著羅飛,又道,「但是看守所那邊好像在隱瞞什麼。連魯局長也親自打電話過來,囑咐我這事不要出去亂說。」

羅飛的表情漸漸凝重,半晌之後才道:「這事的確得瞞住,萬一鬧開了可不得了!」

張雨往前探著身子,擔憂地追問:「到底怎麼了?」

「除了死者之外,還有四名在押人員也有同樣的症狀。」羅飛頓了頓,隨後又加重語氣說道,「另外還有二十多號人被他們咬傷了。」

張雨瞪大了眼睛,忙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羅飛在心中一合計,回答說:「四天前。」

「那可壞了!」張雨重重地拍了下大腿,「被狂犬病毒感染者咬傷,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注射抗體!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這些人恐怕,恐怕……」

對那殘酷的現實張雨不忍直言,但羅飛早已心中瞭然。那二十多人多半也會成為狂犬病人,而這正是白亞星給他們下達的死刑判決。

張雨還在喃喃嘮叨:「難怪要瞞住!這事要是捅出去,龍州公安系統恐怕要來一次大地震呢。」

看守所直屬公安局,而在押犯人又與刑警隊脫不開干係,若要追究這起事件的責任,從魯局長往下,包括薛所長和羅飛,所有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羅飛當然知道此事的嚴重性,他沉著聲音向張雨諮詢道:「你給我講講狂犬病的特徵,主要是發病過程這一塊。」

「狂犬病毒一般是通過皮膚或者黏膜的破損處入侵人體。感染者的臨床表現可分為四個時期:首先是潛伏期,一般是二十到九十天的樣子,在潛伏期感染者沒有任何症狀,但他的體內已經攜帶有大量的狂犬病毒;第二個階段叫前驅期,這時感染者開始出現一些不適反應,比如說低熱、頭疼、疲倦等等,同時他的精神上也會有一些變化,煩躁、失眠,對聲、光、風等刺激很敏感,這個階段會持續二到四天;再接下來就是興奮期,感染者變得高度興奮,恐水、怕風,會表現出極度恐懼的表情,有時候病人的面部神經被病毒侵蝕嚴重,也會呈現怪異的‘鬼臉’。恐水是這個階段最主要的特徵,感染者即便渴極了也不敢喝水,見水、飲水甚至提及飲水就可以引起咽喉肌嚴重痙攣,但病人神志基本清楚,少數也有精神失常。本期會持續一至三天,也是感染者較多死亡的階段;如果病人能夠度過興奮期僥倖存活,接下來他就會進入昏迷期,本期感染者深度昏迷,最終死於呼吸系統衰竭。」

羅飛認真聽完,暗自分析:這麼看來,朱健在事發前已經進入了前驅期,事發後則進入興奮期並且死於禁閉室,另外四人中那個不肯出號房放風的傢伙應該也進入了前驅期,其他三人則處於潛伏期。這其中隱藏著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他必須要再次確認一下。

「潛伏期的感染者咬人也會傳播病毒嗎?」

「是的。」張雨無奈地攤攤手,徹底澆滅了控制局面的最後一絲希望,「要想阻止病毒的傳播,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給被咬者注射抗體疫苗。可惜,現在已經太晚了。」

羅飛捏著下巴頦兒,暗自懊惱:其實在事發前朱健已經顯示出一些狂犬病人的症狀,自己怎麼就沒往這方面想呢?再一琢磨時,他豁然明瞭,這是因為白亞星故意將自己的思路引入了歧途,他把自己約到看守所,並且現場展示了操控騷亂的整個過程,目的就是要強化「催眠」的概念,朱健的症狀再明顯,自己也會認為這一切都是催眠導致的。

就在羅飛沮喪自責的當兒,卻聽張雨又沉吟著說道:「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羅飛抬頭看看對方:「什麼事?」

「狂犬病毒雖然危險,但人和人之間傳播狂犬病的案例非常罕見。因為人類感染者即使進入興奮期,一般也不會去咬人的。瘋狗會咬人,那是犬類在恐懼狀態下的一種本能的防衛行為,而人類的恐懼行為模式則完全不同。你說在看守所裡有五個感染者同時咬人,這很不正常。」

羅飛告訴對方:「這五個人全都被催眠了。」

「催眠?」張雨一驚,「難道和上個月的案子有關?」

羅飛點點頭,同時說道:「這事很複雜,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張雨眉頭一皺:「你就是因為這事被停職的?」

「對手不但狡猾,而且勢力驚人。魯局長也是迫不得已。」羅飛解釋了幾句,隨後又用警勸的口吻說道,「你是個技術人員,沒必要捲進這些是非。」

這兩人已是多年的老搭檔了,彼此間心意一點就透。於是張雨就不再糾纏案情,只針對羅飛個人問道:「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羅飛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白亞星的陰謀終於展現出了猙獰的面目。更加可怕的是,看守所裡的致命騷亂在他口中僅僅是一次「試驗」而已,那所謂的「淨化工程」如果全面展開,後果怎堪設想?

魯局長也該意識到案情的嚴重性,必然會加強對專案組的投入力度——只是羅飛自己想要重回偵辦第一線是不太可能了。

如果轉換一個思路呢?既然如凌明鼎所說,自己已成為一張廢牌,何不乾脆撤出明面上的牌局?難道沒了刑警隊長這個名號,就什麼都幹不成了嗎?

到另一條戰線上繼續戰鬥。當羅飛想到此處時,他的鬥志又重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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