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羅飛愈發困惑,也愈發好奇。他凝目看著凌明鼎,等待對方做進一步的解釋。
凌明鼎向窗外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悠遠,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當他把目光轉回來之後,他開始向羅飛講述曾經的故事。
「我和小夏其實只見過一面,而且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個週末的傍晚,我在運河邊散步,當我經過一間小水榭的時候,我看到圍欄邊站著一個女孩。那女孩獨自一人看著滔滔的河水發呆,似乎有什麼心事。雖然我只能看到她的側臉,但那份美貌已足夠讓我驚歎。我記得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裙衫,湖風吹過,衣襟輕擺,就像是一朵盛開在水中的睡蓮。
「我悄悄地從她身後經過,不忍心打攪到她。但她還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便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和她的視線對了一下,立刻感覺有點兒問題。」
羅飛猜測道:「她的眼神不太對勁嗎?」
「是的。在一張美貌絕倫的臉上,卻有一雙充滿了哀愁的眼睛。那目光是如此的清澈,同時又是如此的悲傷。我能輕易穿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靈。我看到她的心中滿是淚水。我當即決定要幫助她擺脫心中的痛苦。」
一個悲傷的夏夢瑤會是什麼樣子?羅飛僅僅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竟也忍不住心生愛憐。他暗想,如果自己在場,一定也會主動去幫助那個女孩。
「我走到了女孩身邊,和她聊了起來。女孩的情緒非常低落,也沒有什麼戒備心,所以我很容易就把她帶到了催眠的狀態。然後我便開始探索她的內心世界,包括她的身世、她的經歷、她的情感,以及她心中那些淚水的源泉。
「女孩出生在一個富足的家庭,衣食無憂,父母和睦。從小到大,她的生活中都充滿了歡笑和關愛。善良的天性加上後天良好的成長環境把女孩塑造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天使。她熱愛這個世界,她希望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能和她一樣,生活得愜意幸福。
「長大以後,女孩選擇了護士這個職業,她覺得這個職業能夠救死扶傷,實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美好祈願。她還主動要求分配在重症監護病房,這裡是最艱苦的工作環境,也是她想象中最值得自己付出的地方。」
聽到這裡,羅飛禁不住由衷讚道:「真是個好姑娘。」
「可她卻差點毀了自己。」凌明鼎苦笑著說道,「她的心靈過於純潔善良,根本無法承受重症監護病房那種沉痛的衝擊。」
「你的意思是,那裡的情況太悲慘了,她心理上接受不了?」
凌明鼎點了點頭:「重症監護室裡都是些垂危的重病號,不管醫生和護士如何竭力挽救,還是會有人離開這個世界。而且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從不中斷。女孩進入了這樣的環境,就好像從天堂一下子來到了地獄的入口。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垂死者,不斷發生的生離死別,持續衝擊著她的精神世界。她從沒想到世界上會有這麼多的痛苦,那些痛苦匯聚成潛流,侵蝕著她的心靈。當我那天在水榭上看到她的時候,她的心穴已經形成,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洞裡,填滿了悲傷和愧疚的淚水。」
「愧疚?」羅飛因為這個詞的出現感到不解。
「愧疚。」凌明鼎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她覺得自己是一名護士,救死扶傷是天職。所以每當有病人死亡時,她都會覺得自己很無能,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這樣的心理壓力逐漸積累,卻沒有任何排遣的渠道。當我三年前遇到她的時候,這個問題已經非常嚴重了。」
「嚴重到什麼地步?」
凌明鼎看了羅飛一眼,道:「那天她去運河邊,本來是準備跳水自殺的。」
「什麼?」羅飛驚歎了一聲,隨即又後怕地咧咧嘴,「那她幸虧遇上了你,否則……」
「否則就是一個巨大的悲劇。」凌明鼎也感慨萬千地悠悠一嘆,「那麼美麗,那麼善良的女孩,如果就這樣結束生命,恐怕整個世界都會為之遺憾!」
還好這樣的遺憾並未發生。羅飛暗暗慶幸了一會兒,接著問道:「那你又給她搭了座什麼樣的心橋呢?」
「我告訴她,生老病死是天道輪迴,是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宿命。死亡並不意味著終結,而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對於每天都在病痛中掙扎的人來說,死亡更是一種解脫。所以你不必因為病人的死亡而悲傷,而自責。他們離開了這個世界,失去的只是這個世界的痛苦;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會充滿了新的希望。」
「這些道理倒是挺簡單的。」羅飛評論道,「如果我當時在場,大概也會用類似的話去勸說對方。」
凌明鼎攤攤手說:「但你沒有掌握催眠師的技巧,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羅飛剛剛學習了凌明鼎催眠胡友東的過程,知道對方不是在說大話:「是的。你能在現場控制住她的精神世界,並且用她內心原生的材質去搭建心橋。所以她很容易接受你的觀點,並對此深信不疑。」
凌明鼎抬眼望著不遠處,嘴角忽地浮現出一絲笑意。羅飛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見夏夢瑤正在款款走來。她換下了護士服,穿了身淡綠色的罩衫,清新如雨後的荷葉。
凌明鼎又轉目過來,衝著羅飛悠然自得地低語道:「效果就在眼前啊,我也不用再自誇什麼,對吧?」
羅飛也笑了。確實,面對三年後這個陽光撲面的美女,誰還能質疑當年那次心理治療的效果呢?
二十分鐘後,一行人來到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飯店。夏夢瑤已經訂好了包廂,眾人把菜點好,然後便一邊喝茶一邊等待。
「夏小姐生活這麼自由,應該還是單身狀態吧?」袁秘書如拉家常般問了主人一句。
「是的,再拖下去都快成老姑娘了。」夏夢瑤調皮地自嘲著,「我的父母很著急呢,一直在催我。可我覺得有很多事還沒做完,這些事情比談戀愛什麼的重要多了。」
「哦?」袁秘書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著對方,片刻後又道,「人長得這麼漂亮,還有事業心。這樣的女人現在真是不多見。」
「袁姐也是單身吧?」夏夢瑤反問了一句,見對方預設了,便笑道,「你年紀比我還大呢,所以要說事業心的話,我還得向袁姐多學習。」
袁秘書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擠出些笑容說:「我是身不由己。凌先生的工作太忙,連累我們也不得自由。你看,就算我現在來吃飯,其實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袁秘書說完之後還特意瞥了凌明鼎一眼,那意思似乎在向夏夢瑤宣告:雖然你是這場飯局的主家,但我才是陪在凌先生身旁的最親密的人。
凌明鼎嗅到了淡淡的火藥味,趕緊岔開話題說道:「你們別看小夏長得漂漂亮亮,文文靜靜的,其實是很有主見的姑娘。以她的家庭背景,完全能找個既輕鬆又體面的工作,可她卻偏偏要做護士。三年前我就勸她改行了,可你們看看,她到現在也沒聽我的。」
「凌老師,您冤枉我啦。」夏夢瑤嘟了嘟嘴,解釋說,「三年前我聽了您的教誨,確實把護士的工作辭掉了。後來我還離開龍州,南南北北去了不少地方。一個月前我才剛剛回到龍州,我也不算那家醫院的正式員工,只是臨時去幫幫忙,算是義工吧。」
「是嗎?說說看,你都去過哪裡?」凌明鼎用手撐起下巴,饒有興趣地追問道。
「頭一年我參加了一個支教活動,去了青海山區,幫助那裡的貧苦孩子。」
「青海?那裡的海拔很高,基礎建設也很差,你能適應嗎?」
「確實很辛苦,但是很有意義。而且我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他們給了我很多幫助。這一年我的收穫非常大。」夏夢瑤一邊說一邊側過腦袋,似乎仍在回味著什麼。
「後來呢?還去過什麼地方?」
「第二年四川那邊發生了地震。我在震區待了很長時間,照顧那些失去了親人、同時又沒有自理能力的傷員;再後來我又去了南方,去幫助那些底層的打工者。」
「你幫他們?怎麼幫?」凌明鼎有些奇怪了。要說支教、救助傷員什麼的都能符合夏夢瑤的背景性格,可什麼底層的打工者,這和那姑娘真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兒去啊。
「那裡有很多黑工廠,工人們很艱辛,生活得毫無希望。所以我想用自己的經歷幫助他們得到精神上的解脫。」
夏夢瑤一說這話,旁邊的羅飛便想起一些事情來。於是他便提醒凌明鼎:「從去年開始,那邊的一家企業接連發生員工自殺的事件。這事大家應該都聽說過的。」
凌明鼎「哦」了一聲。的確,那家企業一年間連續發生了十三起員工跳樓的事件,此事曾被媒體廣泛報道。大概是因為夏夢瑤也有過自殺傾向,所以才想到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去幫助那些陷於困境的人們。這事牽涉到個人隱私,羅飛和凌明鼎各自領會了,就不再細說。
「你這幾年的生活還真是很充實。」凌明鼎讚賞地看著夏夢瑤,又問,「那你現在怎麼又回龍州了呢?」
「我知道您要舉辦催眠師大會,所以就回來了。」夏夢瑤坦率說道,「我不想錯過這次大會。是催眠治療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您更是我重生時的精神導師。所以我很想參與進來,幫助您一同把催眠事業發揚光大。我覺得這是一件能造福整個人類的盛事。」
造福整個人類的盛事,這聽起來多少有些誇張。不過姑娘真摯的情感還是讓凌明鼎頗為感動,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很認真地回答了一句:「謝謝你的支援。」
夏夢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恰好這時服務員端菜上來,姑娘便順勢招呼說:「來來來,別聊天啦,趕緊動筷子吧。」
她的語調熱情歡快,一下子便把眾人的胃口調動了起來。
02
「小陳,你瞭解女人嗎?」在吃完飯回去的路上,陳嘉鑫正在開車,羅飛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句。見對方茫然難以回覆,他又補充說道,「比如對袁秘書和夏夢瑤這兩個女人,你更喜歡哪個?」
「我喜歡夏夢瑤。」小夥子回答的時候臉頰還紅了一下。
「為什麼?袁秘書不如夏夢瑤漂亮?」
「倒也不是。袁秘書也挺漂亮的,不過她這個人沒有夏夢瑤實在,和她相處的時候不太舒服,總得端著點姿態似的。夏夢瑤給人的感覺就不一樣。」
羅飛理解對方的說法。袁秘書似乎太過職業了,就連笑容也是職業的。而夏夢瑤則親和得多,和她只是第一次見面,但一塊兒吃飯的時候,那氣氛卻像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有這姑娘幫助凌明鼎去宣傳催眠文化,肯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羅飛想到這裡,腦子裡已浮現出一個生動的「代言人」的形象。他又想起凌明鼎曾說過,自己的控制慾太強,很難接受催眠。可如果是面對夏夢瑤這樣可愛的女孩,自己會不會放棄抵抗?
羅飛微笑著搖了搖頭,暗暗嘲笑自己動搖的精神立場。
陳嘉鑫正看後視鏡往右轉彎,恰好注意到羅飛的小動作。他便反問道:「羅隊,你也喜歡夏夢瑤吧?」
羅飛一怔,趕緊把笑容收了起來。片刻後他像是故意轉移話題,又問陳嘉鑫:「你為什麼想當刑警?」
「與罪惡戰鬥。」小夥子回答得很快,而且那五個字說得抑揚頓挫,滿懷激情。
羅飛「嚯」的一聲,有點以前小看了對方的意思。
陳嘉鑫卻又羞澀地笑了笑,告訴羅飛:「這是一本書的名字。」
「一本書?」
「一本描寫刑警生活的書,寫得非常棒。」小夥子解釋道,「我就是看了這本書之後,才立志要當一名刑警。」
「是嗎?」羅飛想起凌明鼎對陳嘉鑫的評價,點頭道,「你的情緒果然很容易受到外界事物的影響。」
小夥子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又興奮地說道:「當時我在上大學,我還給作者寫了信。那人還給我回信呢。他鼓勵我努力奮鬥,終有一天能實現自己的理想。現在看來,他的話果然應驗了。」
羅飛也被小夥子的情緒感染了:「那本書還在嗎?什麼時候借給我看看?」
「好啊。」陳嘉鑫痛快地答覆說,「明天我就帶給你!」
小夥子說話挺靠譜,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那本書送到了羅飛的辦公室。羅飛拿到書先瞄了眼封面,作者署名叫「劍龍」,料想該是個筆名。
再略略把書一翻,發現內容還不錯。雖然是虛構的小說體裁,但作者顯然是有親身經歷的,很多細節都與真實的刑警生活相符。羅飛本有興趣仔細閱讀,只是工作時間看小說未免不妥,於是便把書暫且放置在書架上。這時他注意到書的封底留有作者的電子郵箱,並且有歡迎交流討論之類的附言。想必陳嘉鑫就是通過這個郵箱和作者進行了聯絡,隨後便在後者的鼓勵下踏上了從警之路。
放下小說之後,羅飛又拿起當天的早報尋找關於催眠案子的報道。在第三版上還真有一篇,而且寫的就是昨天下午凌明鼎在醫院給胡友東做催眠治療的內容。這篇報道不僅塑造了凌明鼎的正面形象,在篇末還展開探討,丟擲論點說催眠本身並不可怕,這種心理技巧如果掌控得當,可以激發出非常積極的精神力量。
羅飛知道這篇報道肯定是昨天在現場的那個記者所寫,凌明鼎通過此人的筆桿子向構陷催眠師大會的幕後黑手展開了反擊,這一擊又準又狠,效果十足。
大會明天就要舉行,不知道對方在剩餘不多的時間內又會有怎樣的應對。
警方已經對三個嫌疑最大的催眠師展開監控,如果細加分析,警方會面臨著上中下三種局面。
上等局面是兇犯就在被監控的三名嫌疑人之中,而且此人接下來也有所行動,正好被警方逮個正著;
中等局面是兇犯此後再也沒有新的動作,那警方就必須調整偵查方向,主動求變;
下等局面是兇犯繼續行動了,但他並不在警方的監控範圍內,這樣的話警方就被對手牽著鼻子走,被動之極。
這三種局面羅飛都想到了,他沒想到的是,就在猝不及防之間,上等局面竟會突然轉變成下等局面。
上午十點一刻左右,小劉急匆匆趕到羅飛的辦公室,劈頭便道:「羅隊,出狀況了!」
羅飛立刻起身問道:「怎麼回事?」
「監控的人現在聯絡不上了!」
「誰聯絡不上?怎麼聯絡不上?說清楚點。」
「就是打電話沒人接。三個人都是這樣,一個也聯絡不上!」
開始小劉說有狀況,羅飛還以為是哪個人跟丟了目標。現在聽到這話,他才知道小劉為何會如此慌亂。一般來說,負責監控的同志是不會和指揮部中斷聯絡的,而且這次行動羅飛還特別關照過,遇見狀況必須第一時間向指揮部報告。現在這三個人卻同時失去了聯絡,羅飛不得不考慮三人遇險的可能性。
「失去聯絡有多久了?」
「我是在十多分鐘之前發現的,但出狀況的時間應該更早。」小夥子嚥了口唾沫,又詳細說道,「按照計劃,他們應該每隔一個小時向我彙報一次。01是整點彙報,02整點二十分彙報,03整點四十分彙報。可是十點鐘的時候01卻沒有給我打電話,我等了一會兒,在十點零五分左右主動給他打了電話,但是對面不接。我想可能當時的現場狀況不便通話,就又等了一會兒。到十點十分的時候再打,對面還是不接。我覺得不太對勁,接著又給02、03打了電話,結果這兩人的手機也是沒人接聽。然後我就跑到這裡來了。」
三人的手機都通著,但沒一個人接聽,這事非常不對勁。羅飛立刻下達了作戰的命令:「趕緊聯絡技術部門進行手機定位,調三輛車出來,我們分頭找人!」
羅飛親自帶著一輛車尋找01號監控員趙遠。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同志幹了一輩子的刑警,再過幾年便可以光榮退休。羅飛可不希望他在自己手上出什麼意外。
根據技術部門的資訊,趙遠的手機目前定位於市中心凱德大廈附近,開車過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的時間。臨出發時羅飛也用自己的手機撥了一下,同樣沒人接聽。隨後他便不敢多撥,萬一把對方的手機撥得斷電關機,那就沒法定位了。
眼看就要到達凱德大廈,技術部門又傳來新的訊息,這個訊息令羅飛喜憂參半。
「目標手機剛剛離開了凱德大廈,現在正沿著昌河路由東向西移動。」
手機在動!是否說明相關警員並未遇害?羅飛隨即又撥打了那個號碼,仍然無人接聽。他又開始憂慮,這手機還在趙遠手上嗎?如果是,對方為何不接電話?他是否正處於某種身不由己的危險境地?
羅飛唯有叫司機加快車速,向著那個移動中的定位目標趕去。
又過了五六分鐘,警車開到了一個丁字路口。按照技術部門的指示,目標應該是上了右手邊的步行街。因為街口攔著石頭樁子,警車已無法繼續前行。羅飛確定定位無誤,便下車進入街區徒步搜尋。
這條街的街面兩側都是商鋪檔口,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羅飛往裡摸了有百十米的樣子,忽地眼前一亮——不遠處的牆角站著一名男子,正是趙遠!
見對方安然無恙,羅飛的心已放下大半。仔細看時,卻見趙遠憑著牆壁拐角隱蔽住身形,目光卻微微探出向右前方窺視。他手裡還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揮筆記錄些什麼。
這情形顯然是在對目標進行監控呢。為免暴露,羅飛便往相反方向繞了個大圈,然後才緊貼著牆根向趙遠走去。接近之後他抬手在對方肩頭輕輕一拍。
趙遠嚇了一跳,猛回頭看到是羅飛,忙問:「羅隊,你怎麼來了?」
羅飛反問道:「你怎麼不接電話?」
趙遠沒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四下搜尋,神色警惕之極。片刻後他才把目光收回到羅飛身上,又問:「你是一個人來的?」
羅飛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這個,但他還是答道:「還有個司機,在街口等著呢。」
趙遠鬆了口氣,他把腦袋往羅飛身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我不能在電話裡說,因為我們的隊伍裡面有內鬼!」
「內鬼?」這訊息令羅飛頗為震驚,他連忙追問,「是誰?」
「現在還不清楚。但只要盯著他就能找到線索!」趙遠一邊說,一邊舉起手中的筆往右前方指了指。那個方向上有個賣衣服的店鋪,裡面有兩個店家,四個閒逛的顧客,還有一個正在派件的快遞員。
羅飛打眼看了一圈,覺得這幾個人都很正常,便困惑地問對方:「你說的是哪個?」
「就是那個假扮快遞員的男子。」趙遠把左手裡的筆記本展示了一下,說,「他的行蹤全都被我記下來了!」
果然,那本子上一行行的,全都是諸如此類的資訊:
九點五十一分,嘉茂大廈1002,收件人:年輕女子,微胖,160cm左右。
九點五十七分,嘉茂大廈608,收件人:中年女子,正常,165cm左右。
十點十三分,凱德大廈201,收件人:年輕男子,瘦,178cm左右。
……
最後一個資訊是剛剛記錄上的,正和店鋪裡的情況對應上。
十點四十三分,興達路步行街敏敏時裝店,收件人:年輕女子(店主),瘦,170cm左右。
羅飛看得滿頭霧水:「你記這些東西幹什麼?不是讓你監控那個叫秦天的催眠師嗎?」
「這名男子是團伙中的聯絡人,只要把他盯死,那幫傢伙就可以一網打盡了!」
趙遠的聲音雖低,語調中卻透出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這時那個快遞員又走進了另一家店鋪,趙遠連忙在筆記本上記錄好最新的資訊。
「你這些訊息準確嗎?」羅飛將信將疑地問道,「而且我說過有情況要及時彙報的,你為什麼擅自行動?」
「隊裡有身份不明的內鬼,所以我不能冒險和你們聯絡。」趙遠頓了頓,又鄭重說道,「現在我的行動直接受省廳領導的指揮。」
省廳領導?羅飛皺起眉頭追問:「哪個省廳領導?」
「主管刑偵的副廳長。現在這個案子已經被省廳接管,我只會接省廳領導的電話。」說到這裡,趙遠意味深長地看了羅飛一眼,「羅隊長,我覺得你肯定不是內鬼,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省廳跨級接管自己手上的案子,都不打個招呼?羅飛覺得這事太離譜了,他轉身撤開幾步,然後拿出手機給省廳分管刑偵工作的何廳長打去了電話。
何廳長的回覆簡單明瞭:「完全沒有此事。」
羅飛結束通話電話,他審視著趙遠,暗自揣摩對方的這番表演到底是何用意。
趙遠感覺到了羅飛的目光,他轉過頭來狐疑地問道:「怎麼了?」
羅飛決定直接攤牌,他繃著臉走到對方面前,嚴肅說道:「我剛剛給省廳領導打了電話,他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趙遠和羅飛對視著,絲毫顯不出謊言被揭穿後的慌亂。他的目光反而很銳利,倒似反過來看破了羅飛的秘密一般。片刻後,他帶著譏諷的語調說道:「你以為能騙到我嗎?我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羅飛實在無法理解對方的態度:「你什麼意思?」
「省廳的領導說了,對手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阻撓我。所以他一再囑咐,我只能和他單線聯絡,其他任何人的話都不能聽!」
羅飛從對方的言辭中嗅到了深深的敵意,他愕然問道:「你懷疑我是內鬼?」
「我本來是相信你的,可你為什麼要騙我?」趙遠瞪視著羅飛,嚴厲質問。他的眼中閃著些異樣的光芒,熱血亢奮,堅定無比。
羅飛忽然間明白了什麼。他黯然地看著對方,發出一聲深沉的無奈嘆息。
兩個小時後。
羅飛站在刑警隊審訊室外,透過單面玻璃看著室內的情形。
趙遠和另兩名男子被束縛在審訊椅上,他們像是剛剛從夢中醒來似的,神色茫然,目光呆滯。
凌明鼎坐在三人對面,正在說著些什麼。說完之後,他又拿出一些檔案材料展示給那三個人。三人看了會兒檔案,隨即又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猶疑不定。
凌明鼎起身走向審訊室外,看起來他已經完成了既定的任務。
羅飛挪步來到門口,正趕上凌明鼎從屋裡出來。後者聳聳肩膀說道:「已經破解了。不過別急著放人,他們還得回味一陣才能徹底想明白。」
羅飛點點頭道:「先去我辦公室聊吧。」
兩人來到羅飛的辦公室。羅飛招呼凌明鼎坐下,又給對方倒了茶水。
凌明鼎喝了口水,說道:「是欺騙性的瞬間催眠術,依靠瞬間的資訊衝擊造成物件思維阻塞。這種手法見效快,催眠程度深。但是不難破解,只要把那些阻塞思維的虛假資訊疏通一下就行了。」
羅飛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同時問道:「事情的經過都清楚了?」
凌明鼎點點頭。剛才在審訊室裡三人的說法相互印證,已經讓他窺看到事件的全貌。
羅飛伸出根手指道:「具體說說。」
「你的手下分三路對三名催眠師進行監控。大概九點鐘左右,三個催眠師同時離開自己的住所,向著寶帶河畔聚集。最後他們會合在河畔一個露天咖啡館裡。你的手下跟蹤著各自的目標,自然也在河邊碰到了一處。三個人便藉機短暫交流了一下。就在這時趙遠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自稱是省公安廳的領導。他質問三人為什麼不懂得分散,這樣聚在一處很容易被目標發現。那人的言辭非常專業,又用上了催眠技巧,趙遠等人對他的身份絲毫沒有懷疑。
「於是三人趕緊散開,他們從此就斷了聯絡。片刻後一個快遞員來到咖啡館,他給催眠師秦天送了一份檔案。與此同時,趙遠又接到了省廳領導的電話,領導聲稱,因為案情重大,並且龍州市刑警隊裡藏有內鬼,所以這個案子已經由省廳接管。現在這個送快遞的人就是犯罪團伙的聯絡員,他命令趙遠立刻對此人展開監控,對秦天的監控任務則由留在現場的其他刑警負責。於是趙遠就跟著那個快遞員走了。而他沒走多久,又有兩個快遞員先後到達咖啡館。」
聽到這裡,羅飛已經能猜到後續的情節:「那個傢伙對我的每一個手下都說了相同的話?」
「是的。所以你的三個手下全都離開了現場,每個人都以為另兩個同伴會在咖啡館附近繼續監控。」
羅飛無語苦笑。他的三員得力干將就這樣被調虎離山,完全放棄了真正的監控目標。而後來他們那種敵友不分的荒唐言行,更是幾成笑柄。
片刻後羅飛又想起什麼,自言自語道:「難道那三個催眠師早就串通在一塊兒了?」
凌明鼎沉默著緊皺眉頭。他曾懷疑詆譭催眠師大會的黑手就在這三人之間,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卻更加嚴峻。因為這三人的行為顯然是統一的,有組織的。如果他們真的已經聯合在一起,三人合力之下,自己該如何抵擋?
不過羅飛很快又提出另一種可能性:「也許只是其中的某一個人有問題,但其他兩個人被他設計,無意中做了他的幌子。」
凌明鼎點點頭,隨後又深深一嘆道:「不管是幾個人吧,反正一定有人做了些什麼,可我們卻一無所知。」
是的,既然有人處心積慮把監控的刑警調開,那他一定是要有所動作。羅飛曾一度期待著此人的動作,只可惜對手只輕輕一招,便徹底把警方甩進了盲區。
那三個快遞員都調查過了,就是普通的派件員而已。那三份快件標明瞭定時定點投遞,卻沒有留下寄件人的任何資訊。而快件公司的收件量極大,不可能憑藉收件人的回憶去找到寄件人。
那個自稱「省廳領導」的電話號碼是剛剛開通的,沒有登記機主的身份,同樣無法查詢。
咖啡館也是精心選擇的地點,因為是河邊,附近都沒有監控探頭。那三個催眠師此後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全都無從得知。
期待中的上等局面就這樣變成了下等局面。
警方和凌明鼎只能在一片被動中等待催眠師大會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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