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列為重點懷疑物件的三個催眠師在同一時刻擺脫了警方的監控,所以對手一定會在警方的視線之外有所行動——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邏輯判斷。不僅凌明鼎這麼想,羅飛也同樣這麼想。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這個問題成了凌明鼎和羅飛共同關注的焦點。
據咖啡館的服務生回憶,三個催眠師在咖啡館裡坐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各自接收了一個快件,隨後便一同離開。推斷時間的話,他們的離去和警方人員被調開應是前腳接後腳。
當天下午,三個催眠師回到了各自的住所,時間分別是一點二十三分、兩點零七分、四點五十分。也就是說,他們脫離警方視線的時間短的有三個多小時,長的則有近七個小時。
對於頂尖的催眠師來說,這些時間已足夠他們去尋找街頭的敏感者,發現對方的心穴,進而製造出新的離奇案件。
至警方恢復監控時新的案件並未發生,但羅飛的心情卻無法樂觀,因為從已發的兩起案件來看,這種催眠手法從作案到發案是有一定的滯後性。催眠師只要在受害者的心穴中埋下種子,而這顆種子何時發芽則要看相應的「觸發器」如何設定。如果兇手已知警方盯上了自己,那他繼續作案時一定格外謹慎,所以觸發器的延時多半會設得很長。
羅飛一度想傳喚三人,從正面試探一下。但這個思路遭到凌明鼎的強烈反對。
凌明鼎認為,目前情況尚不明朗,直接攤牌的話,會將這三人徹底推向催眠師大會的對立面。萬一黑手另有其人,這局面豈不正中對方下懷?而且以那三個催眠師的心理控制能力,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和他們交鋒,結果多半又是自取其辱。
羅飛權衡一番,最終也放棄了主動進攻的思路,暫且還是得以防守為主。
羅飛往每個基層派出所都派出了刑警隊員,在第一線實施監控。只要有舉止怪異的人出現,羅飛立刻能瞭解到相關情況。而凌明鼎也隨時做好準備,如果真有人中了催眠術的蠱惑,他會在第一時間前往破解。
兩人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然而龍州卻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發生,一切是如此平靜,甚至連一個鬧事的醉鬼都沒有出現。
催眠師大會將在第二天上午九點舉行。難道對手要等到最後關頭才施展出致命一擊,不給凌明鼎留下任何化解的時間?
越是平靜便越是令人不安。那感覺就像是明知敵人已經高舉起快刀,卻不知這一刀何時會落下來。
你完全被動,卻又絲毫不敢放鬆。
上午八點,羅飛隨凌明鼎一道前往催眠師大會現場。凌明鼎忙著招呼與會來客,羅飛則站在會場的角落裡,默默觀察著場內的動態。
整個會場有三百多個座位,最前面一排是配著長條桌的貴賓席,桌面上擺放著名牌,各路貴賓入場後便在凌明鼎和袁秘書的引導下落座。楊冰、周懷谷、秦天三人自然也在其中。羅飛特意觀察了他們的言行舉止,只見三人的神色都比較嚴肅,甚至和凌明鼎寒暄的時候也板著臉,頗有點來者不善的意味。
不知名的催眠師們則散坐於後排各處。會場兩側和前後方的走廊裡則成了媒體們蹲守的陣地。這次大會凌明鼎本來只邀請了本地的幾家媒體,但前兩天的案件在網路發酵之後,龍州催眠師大會便成了世人關注的焦點。現場實際趕到的媒體來自全國各地,有平媒的,有網路的,也有電視臺的。他們到來的目的不光是報道這次大會,更要針對案件進行深入採訪。
羅飛看著這番熱鬧的景象,忽然想到,對手如果想製造出反對催眠師大會的聲勢,那最好的行動時機豈不就在此刻?在全國媒體的注視之下,如果有負面的事件在會場上發生,絕對能產生爆炸性的效果。
從昨日監控失敗開始,一股強烈的暗流就湧動不止。羅飛能感覺到那種力量的積累,這力量滲透出無形的壓力,已逼近噴發的臨界點。羅飛的心跳開始加快,情緒也緊繃至極。他知道這不是最好的狀態,便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又過了片刻,一個年近半百的男子步入會場。凌明鼎對此人的到來非常重視,親自接了過去。這人坐在前排最中間的位置上,名牌上寫著「徐健」二字。羅飛特意湊上前打探,很快他便摸清,原來這名男子正是想要進入催眠產業的投資人。此人的出現對催眠行業來說原本是件幸事,但因為牽涉到利益再分配,便也激化了行業內部的矛盾。
前兩天的案件徐健不可能不知道,這勢必會影響到他的投資信心,這也是凌明鼎現在最擔憂的事情吧。對凌明鼎來說,前天的醫院之行只是小試牛刀,即將開幕的大會才是他挽回頹勢的關鍵舞臺。
入口處忽又起了些異動,羅飛敏感地移目望去,卻見夏夢瑤正在走進會場。這次來參加會議的絕大多數都是男性,忽然間有這麼個美女到來,當然是人人側目。有幾個記者也調轉鏡頭,抓拍這抹不期而至的亮色。夏夢瑤對眾人的關注並不在意,她遠遠地看見凌明鼎,便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並且點頭以示招呼。
凌明鼎也看到了對方,他的神色略微有些意外。因為正和徐健寒暄,他不便脫身,只好扭頭對袁秘書說了句:「小夏來了,你過去招呼一下。」
袁秘書「嗯」了一聲,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只有短短一瞬,她便換上了職業式的笑臉,款步向著夏夢瑤迎去。兩人相遇後或真或假地寒暄了一番,袁秘書似要請夏夢瑤往貴賓席就座,但後者婉拒了。袁秘書也不再堅持,只幫夏夢瑤安排一個略略靠前的位置。
夏夢瑤入座後四處打量,很快她的視線與羅飛相遇,兩人各展笑顏。
羅飛真心喜歡對方的笑容,真誠自然,流淌著春風般的暖意。這暖意讓他的情緒驀然間放鬆了許多。
大會開幕的時間漸漸接近,來客們基本都入座到位。凌明鼎也坐在了貴賓席左側邊緣的那個位置。袁秘書則率先走上講臺,看起來她兼任著大會主持人的職責。
九點鐘一到,袁秘書宣佈催眠師大會正式開幕。她先把前排的諸位人士介紹了一番,然後便請會議的召集者——凌明鼎上臺發言。
凌明鼎在掌聲中登臺。他的腰背挺直,步伐沉穩有力,透出掌控一切的強勢感覺。可羅飛知道對方內心一定隱藏著不安的情緒,那情緒來源於某種未知卻又註定要到來的危機。
凌明鼎在講臺前佇立了片刻,他的目光緩緩掃視著會場。場內掌聲人聲漸歇,最終寂靜無聲。
凌明鼎的目光最後落在講臺左側的角落。羅飛半藏在一個攝影記者的身後,他身著便服,貌不驚人,就像是個普通的工作人員。但這個人的存在卻讓凌明鼎踏實了不少。
這是一個可靠的盟友,任何時刻都值得信賴。
凌明鼎開口了,他手中並無講稿,相關的說辭早已在他腦海中醞釀多遍:「非常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催眠師大會。在座的各位來自全國各地,甚至還有海外歸來的人士。你們都是催眠行業中的佼佼者,是重塑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今天大家在這裡聚集一堂——我們不禁要問: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
說到這裡凌明鼎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留下時間給眾人思考。片刻後他又繼續說道:「前幾天,龍州接連發生了兩起離奇的案件,作案人在網上發帖,自稱是催眠師,專門來龍州參加催眠師大會的。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很多龍州市民甚至給公安局打電話,要求取締這次大會。今天在場有很多媒體的朋友,你們也是因為這兩起案子才來的吧?」
此語一齣,會場內立刻響起陣陣騷動聲。這個話題如此敏感,大家都以為凌明鼎會避之唯恐不及,沒想到他卻主動提了出來。眾人禁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凌明鼎在臺上看著眾人,臉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等騷動過去之後,他才又說道:「我不知道這個自稱催眠師的人今天是否在場,但我知道他的目的。他想要製造一種恐慌,從而阻撓我們這次大會的順利進行。你們看,今天來了這麼多的記者,龍州的民眾也是人心惶惶。看起來那個人的行動很有效果。可是我要說,他錯了!他的行為反而證明了,這次催眠師大會是非常必要的,甚至,是不得不開!」
最後這兩句話說得鏗鏘堅定,擲地有聲。眾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專注地期待他的續言。
再次開口的時候,凌明鼎的語氣變得低緩沉重:「長久以來,國內的催眠事業境地尷尬。整個行業的形象非常模糊,從業人員的素質也是良莠不齊。所以一旦有心懷叵測的傢伙製造話題,民眾便很容易產生誤解。這種局面其實怨不得別人,我們自己首先得展開反思。
「現在有一些催眠師熱衷於進行舞臺催眠表演。為了追求舞臺效果,他們往往要讓物件達到深度催眠的狀態。在表演現場你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深入瞭解物件的內心世界,要想做到深度催眠談何容易?於是他們便從觀眾裡挑選出最敏感的物件,施以簡單直接的瞬間催眠手法。結果如何呢?表演也許是成功的,可催眠師和觀眾之間根本沒有真正的心靈交流。有些觀眾會覺得很神奇,也有一些觀眾會覺得莫名其妙。最關鍵的是,他們仍然不瞭解催眠,而此類表演卻讓他們以為這就是催眠的全部。
「還有一些人在社會上開辦各種催眠師培訓班,為了吸引生源,他們故意誇大催眠的功效,幾乎把催眠宣傳成了一種無所不能的奇妙法術。他們甚至還請來演員,拍了很多虛假的影片放到網上,這進一步加深了民眾對催眠術的誤解。因為從那些影片看來,催眠師能夠瞬間控制催眠物件,把他們變成任人擺佈的傀儡。可我們都知道,一個催眠師想要完全控制催眠物件是不可能的。許多人花費巨資上了這樣的培訓班,上完課程之後卻大失所望,他們從此認為催眠師都是故弄玄虛的騙子。
「更有甚者還進行所謂‘動物催眠’表演。利用動物的裝死本能,把雞狗之類的小動物弄得一動不動。這也叫催眠?簡直是狗屁不通!催眠是催眠師和催眠物件之間深層次的心靈交流,你一個人和雞和狗交流些什麼?」
會場上爆發出一陣笑聲,凌明鼎卻搖頭長嘆:「這些人或者對催眠術一知半解,或者根本就一無所知,他們只是打著催眠的旗號來謀求私利。為了利益,他們不惜坑蒙拐騙,造成的後果卻要由整個催眠行業來承擔。」
臺下的催眠師們紛紛點頭。今天到會的都是國內催眠界有名有數的人物,他們當然不屑從事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所以凌明鼎這番評述深得他們的認同。
臺上的凌明鼎略歇了歇,又加重語氣說道:「其實剛才這些還不是最嚴重的,如果讓心術不正的人掌握了真正的催眠技術,他們造成的危害將更為可怕。這些人會刻意尋找物件的心穴,藉以達到邪惡的目的。有人用催眠術設定街頭騙局,有人用催眠術欺騙和玩弄女性,甚至如前兩天發生的案例——用催眠術來害人性命!這類事件雖然不多見,可是一旦發生便會在民眾間造成相當的恐慌。大家口口相傳,催眠術便成了害人的巫術,催眠師也成了施展巫術的魔鬼。這兩天來的事態發展就是如此。」
臺下的催眠師們轉頭看看圍在會場四周的各路記者,心中莫名泛起一種危機感。
凌明鼎也環視著那些記者,輕輕嘆道:「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啊——他要借民眾之口毀了我們的聲譽。」隨後他又話鋒一轉,「這個居心險惡的傢伙固然可惡,但我們也應該想一想:為什麼這個行業的信用體系如此脆弱?我們有那麼多的同行,正直、優秀,他們每天都在用催眠術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為什麼民眾不瞭解他們?催眠術既不是無所不能的巫術,也不是虛張聲勢的騙術,催眠術是一門科學——這個概念為何遲遲不能為民眾所接受?」
諸位催眠師在凌明鼎的引導下陷入沉思。片刻後有人輕聲說了句:「太亂了。」
凌明鼎立刻贊同道:「沒錯,太亂了!行業沒有標杆,准入沒有門檻,從業者沒有資質……這些都是亂象的體現。一個行業自身這麼亂,你讓外人怎麼理解你、信任你?而我這次把大家召集過來,我們召開這麼一個催眠師大會,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和諸位商議商議,怎麼樣去治理這個‘亂’字。」
眾人都在看著凌明鼎。既然他把這個話題挑了起來,心中必然已有所謀劃。
卻聽凌明鼎說道:「要治亂,就得有管理;而要有管理,首先得有組織。現在我們也有不少催眠師協會,但都是各自為政。我建議大家統一起來,成立一個全國性的行業協會,制定出行業章程、行業准入門檻以及催眠師的資質認證系統,共同把催眠這個行業做好、做強。」
羅飛站在會場的角落裡暗自點頭。凌明鼎的思路很清晰,他把對手的攻擊轉化成了整個行業所面對的壓力,這樣就在會場上製造出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氛。接下來他提議建立統一的行業協會也顯得順理成章。
很多時候外界的危機能促進內部的團結,凌明鼎顯然深諳此理。這番借力打力頗有化被動為主動的意思,只不知他的那些同行們會不會積極響應呢?
縱觀全場,不少催眠師都在點頭議論,看來凌明鼎的支援者不在少數。不過具有話語權的人都坐在第一排,其中勢力最強的便是楊冰、周懷谷、秦天這「三巨頭」,他們的態度有著決定性的意義,但這三人一直板著臉,不置可否。
凌明鼎也在關注著「三巨頭」。等會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之後,他更是直接向楊冰問道:「楊老師,不知道您贊不贊同我的觀點呢?」
楊冰擔綱的「長江催眠師協會」算得上是國內的領先者,楊冰本人也是催眠界的前輩。凌明鼎把問題拋給他,算是主動將了對方一軍,且看對方如何應對。
楊冰默然片刻,終於開口道:「成立全國性的催眠師協會,制定章程,統一管理。這事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卻是把雙刃劍。如果操作不好,恐怕反倒有反作用。」
「哦?」凌明鼎微微蹙起眉頭,「楊老師的顧慮主要在哪方面?」
楊冰道:「現在的催眠行業,亂是亂了一點,但也算是百花齊放。如果統一起來,就牽涉到一個路線的確定。這個路線萬一定歪了,那豈不成了荼毒整個行業的禍事?」
楊冰這話一說,會場上又起了一番議論。而坐在楊冰身旁的周懷谷則清了清喉嚨,似乎有話要說。
凌明鼎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早料到這三人不會輕易就範。對方肯出來說話是好事。自己的初衷是為了全行業的發展,只要這一點上他問心無愧,便不怕和對手辯駁。
周懷谷看著凌明鼎,說道:「凌先生既然提議大家統一起來,那多半是想好了行業的戰略路線。不妨就說出來,讓大家一起評議評議。」
凌明鼎便當仁不讓地說道:「那好吧,我就說一說拙見,算是拋磚引玉了。在我看來,催眠行業要想良性發展,還是得專注於心理治療這一塊。現在人們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各方面的壓力都很大,很多人或多或少都存有心理隱疾,而催眠術正是發現這類隱疾的最有效的手段。通過催眠師的引導,物件可以對某些不良記憶重新認識,進而改變負面的生活態度。對這一塊我已經做了不少理論研究,也寫過一些文章的。」
「我看過你的文章。」三巨頭中的另一人秦天插話道,「就是所謂心穴和心橋的概念,對嗎?」
凌明鼎點頭道:「沒錯。我不敢說自己的研究有多高的水平,但是把心理治療作為催眠行業的發展方向應該是確鑿無誤的。事實上,高水平的催眠師都在走這條路。」說到這裡,凌明鼎又伸手指了指徐健,「這位徐先生是個投資人,他對我的理論非常感興趣。如果我們能在這個基礎上進行整合,又有徐先生這樣的人士大力支援,行業的振興指日可待!」
講臺下的三巨頭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由楊冰開口道:「凌先生,你恐怕過於樂觀了。在我們看來,能否把心理治療作為催眠行業的發展方向,此事還有待商榷。而你的心橋理論更是存在著重大的隱患,萬萬不可在行業內推廣。」
聽到這話,凌明鼎禁不住微微一愣。他料想到這三人會阻撓自己的計劃,但沒想到對方會抓住行業發展方向進行攻擊。事實上,現在真正的催眠師都在從事心理治療的工作,包括三巨頭本人也不例外。這個發展思路應該沒有任何爭議,這三人卻跳出來潑冷水,唱反調的姿態未免太過明顯。
會場上的其他催眠師也都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從他們的神態來看,還是支援凌明鼎的人佔了絕大多數。凌明鼎覺得心中有底,乾脆針鋒相對般問道:「請教楊老師,心理治療為什麼不能作為行業發展方向?您說我的理論存在隱患,這隱患又在哪裡?」
楊冰道:「心理治療本身就帶有一定的危險性。如果操控不好,有可能導致物件的隱疾惡化。而你的心橋術並不是一種真正的治療,因為物件的心穴沒有真正消除,用心橋掩蓋反而會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
「心穴一旦形成,是不可能消除的。」凌明鼎辯白道,「您說我的心橋術不是真正的治療,可我已經積累了很多成功的案例。前天我就用心橋術治療了被啃臉的男子,讓他重新恢復了生活的勇氣。」
這事因為上了報紙,在場很多人都知道。凌明鼎略停片刻後,又說道:「今天現場有一位女士,她曾經也是我的病人。夏小姐,你能站起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嗎?」
順著凌明鼎手指的方向,眾人紛紛轉頭觀望。卻見一個極美的女孩款款起身,臉上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
那女孩對眾人說道:「三年前我一度想要自殺,是凌老師改變了我的觀點。所以我要謝謝他,謝謝他高超的催眠術。」
會場起了一陣騷動。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重獲新生,怎不叫人唏噓感慨?於是凌明鼎的支援率又提高了一大塊。
可是前排的三巨頭依然不為所動。楊冰甚至都沒有回頭,他只是冷冷說道:「我們不否認你有成功的案例,但是失敗的例子難道就沒有嗎?」
凌明鼎一怔,道:「有的話就請楊老師明言。如果真是我的病人,我絕不推脫隱瞞。」
楊冰低下頭和身旁的周懷谷、秦天二人竊竊私語,似乎在商量些什麼。片刻後他們作出了決定。只見楊冰鄭重其事地站起身,直視著凌明鼎說道:「凌先生,有些事情我們本不想提,但這次大會關係到整個行業的前途命運,便叫人無法迴避。我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坦誠回答。」
從對方的口氣來看,他要問的事似乎非同一般。凌明鼎心中忽然泛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但他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只是默然點點頭,神色間並未有明顯異常。
「請問凌先生——」楊冰緩緩說道,「你的夫人為什麼會英年早逝?」
這個問題像是帶著強勁的衝擊波,直撞得凌明鼎身體一晃。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卻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曾對你的夫人施展過心橋術。但後來治療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導致夫人在三十五歲時就過早離世。這種隱患重重的理論怎麼能向全行業推廣?」楊冰乘勝追擊一番後,又總結道,「所以建立行業聯盟是好事,但你的思路並不可行。這事還得由大家聚在一起好好斟酌,決不能倉促上馬。」
凌明鼎低下頭,他的雙臂竭力扶在講臺兩側,似乎這樣才能支撐住近乎崩潰的身體。和先前縱橫捭闔的氣勢相比,他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這番變化讓場內的其他人全都大感意外,大家紛紛猜測議論,場面頗為混亂。
袁秘書搶到講臺上,她扶住凌明鼎的身軀,壓低聲音焦急問道:「凌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凌明鼎搖搖頭,心緒紛亂難言。片刻後他又凝起目光,恨恨地盯著講臺下的三位對手。
楊冰這時已經坐下,那三人倒是氣定神閒,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袁秘書知道凌明鼎已經無力控制場面,便湊身在話筒前說道:「對不起,凌先生的身體有些不適。今天的大會暫時先開到這裡吧。」說完就扶著凌明鼎走下了講臺。
一旁的羅飛向著兩人迎過來。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狐疑的神色。凌明鼎看著羅飛苦澀一笑,勉強吐出幾個字:「羅警官,我們……我們回去再細說。」
羅飛點點頭。此時此地並非暢言之所。
記者們可不願意輕易放凌明鼎離開,他們蜂擁般圍了過來,話筒攝像頭如槍炮般林立。
「凌先生,您夫人去世的詳情能不能介紹一下?」
「凌先生,您的心橋治療術是不是出現過嚴重的事故?」
「凌先生,請問大會接下來還會繼續進行嗎?」
……
各式各樣的問題劈頭蓋臉地向著凌明鼎砸過來。凌明鼎根本沒心情回答,他和袁秘書數度想分開人群突圍,但記者們越聚越多,場面窘迫不已。
就在這時,忽見夏夢瑤從人群中擠出來,她把身體擋在凌明鼎身前,高聲喊道:「請你們不要再糾纏凌老師了!」
「嚓嚓嚓!」閃光燈的聲音接連響起,記者們不失時機地搶拍一通。
夏夢瑤轉頭怒視著那些記者,叱責道:「你們都沒有親人嗎?你們的親人去世你們會怎麼想?凌先生已經這麼痛苦了,你們為什麼還要這樣揭人的傷疤?你們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
圍在前排的記者多數都是男性,被一個美女如此質問,頗有些臉面無光。趁著他們悻悻無語的當兒,夏夢瑤又說了聲:「你們快讓開吧。」這句話的語氣比先前柔和許多,帶著三分規勸,三分請求。同時她睜大美麗的眼睛,目光在那些男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只要和這目光接觸到的男人都像是中了魔法般,紅了臉龐羞慚退去。
夏夢瑤扭過頭,悄聲提醒凌明鼎:「凌老師,您快走吧。」凌明鼎本想說些感謝的話語,身旁的袁秘書卻已拉著他迅疾離開。袁秘書的步履憤怒而匆忙,也不知是在躲避記者呢,還是在躲避那魅力四射的夏夢瑤。
02
羅飛跟隨凌明鼎回到了茂業大廈。凌明鼎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大約個把小時之後,他才把羅飛請到了屋中。
羅飛看出對方努力調整過情緒,但仍然有些疲憊。
「你沒料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向你發難?」羅飛問了句。如果有所準備的話,不應該如此狼狽吧。
凌明鼎沒有回答。他微微皺著眉頭,目光凝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羅飛甚至懷疑對方有沒有聽見問話。
果然,開口後凌明鼎完全沒有理會羅飛的話茬,他有些突兀地問道:「羅警官,你能不能把那三個傢伙抓起來?」
「抓他們?為什麼?」羅飛頗感不解。即便那三人有作案嫌疑,但現在就談抓捕未免有些誇張吧?而凌明鼎隨後給出的解釋則大大出乎羅飛的意料。
「他們中的某個人很可能就是害死我妻子的兇手。」凌明鼎沉痛地說道。他恨恨地咬著牙齒,目光則緊盯著手中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羅飛起身湊到近前看了看,照片上是個漂亮的少婦,明眸皓齒,笑靨迷人,他猜測著問了句:「這是你夫人?」
凌明鼎點點頭。他用手掌遮蓋住照片上的人像,似乎這樣就能隔斷那無言的痛苦。
「你說她是被人害死的?可按他們的說法,夫人的離世好像和你的心橋治療術有關?」羅飛知道對方不會喜歡這個話題,可他又不得不問。在大會現場,凌明鼎並未反駁楊冰的說法,這讓整個事件變得迷霧重重。羅飛覺得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必須問個明白。
凌明鼎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他們說得沒錯。但如果沒有人暗中設計,我妻子也不會離我而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凌明鼎把手掌挪開,又開始凝視那張相片。半晌之後他抬頭看了羅飛一眼,問道:「她很美,不是嗎?」
羅飛點頭「嗯」了一聲。他並不是在安撫對方,那照片上的女人確實美麗。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她年輕的時候更美。」凌明鼎專注地盯著羅飛,似乎在向對方強調某個重要的觀點。
羅飛再次點頭,他毫不懷疑對方的說法。他甚至在心中暗想,這女人如果再年輕十歲,恐怕比夏夢瑤也不差多少呢。
凌明鼎的嘴角微微一撇,表情甚是苦澀。「美麗的女人……」他喃喃地問道,「你知道她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
聯絡上下的語境,羅飛立刻猜到了答案:「變老?」
凌明鼎深嘆一聲:「是的。她們害怕時光的流逝,害怕因此而漸漸老去的容顏。這是漂亮女人的通病,我的妻子也無法倖免。這就是一切悲劇的根源。」
羅飛看出對方將要回顧往事,便靜靜地等待聆聽。
「我和我妻子相識的時候,她只有二十一歲,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紀。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龍州的一家咖啡館。我記得那是一個週末的傍晚,她坐在窗邊翻看一本雜誌。金黃色的夕陽從視窗灑進來,映著她潔白的臉龐,美得令人心醉。我一下子便被她迷住了,後來我們相識相知,直到數年之後,她終於成了我的妻子。婚後的生活非常幸福。我們盡情享受美妙的二人世界,十年如一日,從不厭倦。我們甚至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只求互相陪伴,走完此生。」
說這段話的時候,凌明鼎目光悠遠,完全沉浸在回憶中,那往昔的甜蜜品之猶存。不過現實中的美好尚且短暫,更何況虛幻的回憶世界?他的眉頭很快就微微皺起,糾纏出一股無法排遣的愁容。
「我不知道她具體從何時開始擔憂年齡的問題,反正到三十歲的時候她已經有非常明顯的心理表現。她變得不快樂,常常一個人坐在梳妝鏡前發呆。後來她還會問我一些問題,比如說‘我是不是不如以前好看了?’‘你真的會一輩子陪著我嗎?’‘你會不會喜歡別的女孩?’之類。這些問題在我看來完全是杞人憂天,我是如此深愛她,永遠都不會改變。可我越是信誓旦旦,她卻越不肯相信。她總覺得我在騙她,非逼著我說‘實話’,沒完沒了地糾纏於此,我如果有一點點的不耐煩,她就會傷心哭泣。我開始意識到,她或許是心理上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必須採取措施才行。」
羅飛立刻想到對方所謂的「措施」指的是什麼:「你對她催眠了?」
凌明鼎點頭道:「是的,我給她做了一次催眠治療。很快我就找出了她的心穴,原來她是擔心自己容顏老去,我不會像以前一樣迷戀她。她對這個問題反覆憂慮,心靈深處難免留下創傷。得知病因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我給她架了一座心橋,讓她從此不再為了這個問題而憂慮。」
「具體的手法呢?可以說說吧?」
「我和妻子都非常喜歡同一個女明星。這個明星屬於大器晚成的那種,她成名的時候就已經是三十多歲了。我故意找出女明星成名前的青澀照片,用來和她成名後的形象照進行對比。我們一致認為那女明星在成熟時才更有女人的韻味。我把這樣的感覺做了一個移情,讓我妻子相信,年齡並不會抹去她自身的魅力,我會越來越喜歡她的,那些青春少女根本無法和她相比。」
「嗯。」羅飛理解了對方的思路,又問,「那效果如何?」
「效果很好啊。我妻子重新恢復了自信。這自信不光是在我面前的,還包括和外界的接觸。有段時間她曾畏懼出門,非得出門的話得花很長時間來化妝。經過我的治療,她完全坦然了。她很自信地展示著少婦的魅力,那感覺就像是得到了新生。順理成章地,我們的婚姻也迎來了第二個蜜月期。」回憶起這段黃金般的歲月,凌明鼎的臉龐上浮現出半喜半愁的複雜表情。
過程是有效的,可結局偏偏又是一個悲劇。羅飛只好繼續追問:「後來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凌明鼎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我曾經以為那是一場意外,可事實上,那是一個可怕的陰謀。」
羅飛知道最關鍵的部分即將揭露,便屏息凝聽。凌明鼎卻閉起了眼睛,用雙手輕揉著自己的額頭。他將要接觸到的回憶正是他人生最痛苦的一段經歷,他必須積攢足夠的勇氣才能走進去。
羅飛默默地等待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凌明鼎發出一聲長嘆。後者睜開眼睛,開始緩緩講述。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的妻子已經三十五歲。她的容顏漸漸老去,可我對她的愛戀一點也沒有減少。在這幾年間,為了防止她的心病復發,我又對她做過幾次催眠術。當年構建的心橋一次比一次堅固。嘿,我原以為那座橋永遠也不會塌陷。可俗話說得好,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一旦有人惡意摧毀了橋基,那座橋的崩塌只在瞬息之間。
「每年的六月十一日是我們的相識紀念日,按照多年的慣例,每到這一天我們就會回到當初偶遇的那家咖啡館,點兩杯飲品坐一坐,一同感懷相識的美好時光。五年前的那天也不例外,我們在傍晚時分來到了咖啡館。已經是老夫老妻的,我們也沒必要卿卿我我,只是面對面地坐一會兒就好。就像當年一樣,我要了杯咖啡隨意喝著,我妻子則翻看著雜誌,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可隨後咖啡館裡又來了一名客人,這個人的到來徹底摧毀了我們的生活。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就坐在離我們不遠的窗前。當時的位置是我面對著那個女孩,而我妻子則背對著她。也就是說我能看見那個女孩,而我妻子卻看不見。我開始只是隨意打量了女孩幾眼,但很快我就被對方吸引住了,竟再也捨不得挪開目光。」
一個深愛著自己妻子的成熟的男人為何會如此失態?羅飛忍不住插話問了句:「那女孩很漂亮嗎?」
「當然漂亮,但漂亮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凌明鼎鄭重說道,「關鍵在於她的容貌、氣質、衣著、裝扮,都像極了我妻子年輕的時候。當她坐在窗邊,夕陽透過窗戶灑進來,我簡直有一種時光穿梭的感覺,彷彿又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初識的愛人。」
這麼一說羅飛就明白了,難怪對方會突然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吸引。不過他隨即又搖頭道:「不對,這裡面有蹊蹺——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呢?」
凌明鼎苦笑著說:「確實有蹊蹺。可我當時已經被迷住了心神,根本顧不上細細思量。我只管貪婪地看著那個女孩,恨不能自己也變身到十多年之前。」
羅飛略皺起眉頭,又問:「那你妻子當時的表現如何?」
「她一直在翻看雜誌,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存在。其間有幾次我做賊心虛,還特意偷眼觀察過妻子的反應,但她看不出任何異常。直到把一整本雜誌全都翻完了,她這才抬起頭來,我也趕緊正襟坐好,假裝在喝咖啡,不敢再去看那個女孩。」說到這裡,凌明鼎自慚地咧了咧嘴,又道,「我妻子把雜誌放下之後問了我兩句話。這兩句話現在想來都是有深意的,可我當時竟沒有察覺。」
「她問了什麼?」
「她首先問:‘你的咖啡怎麼還沒喝完?’我敷衍說:‘太燙了。’然後她又問:‘你剛才在看什麼?’我猶豫了一下,但正好這時那女孩起身離去了,而我確信妻子肯定沒有看到對方,於是我就微笑著撒了個謊,我說:‘我還能看什麼,當然是在看你。’」
羅飛立刻嘆了口氣,說道:「你不應該撒謊的。」
「是的,我不該撒謊。可那真的只是一個……一個善意的謊言。」凌明鼎為自己辯白著,語氣中卻充滿了懊悔,「我妻子原本就敏感,她的心穴一直在那裡。我怎敢讓她知道我剛剛被一個年輕的女孩迷住了!」
羅飛也感覺很無奈,只好岔過了這個話題繼續詢問:「接下來呢?發生了什麼?」
凌明鼎在痛苦的回憶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又說道:「本來我喝完咖啡,我們倆就該離去了。可我妻子那天卻說她還想多坐一會兒,叫我一個人先走。我要留下來陪她,她又說想接著看書,我坐在對面影響她的思路。於是我就離開了。」
羅飛在心中默嘆一聲。五年前的那個傍晚,這個男人真的是一錯再錯。可他知道對方已經深深自責,便不忍心把心中的觀點再說出來。
凌明鼎卻已看出了羅飛所想,他主動挑起話題:「當時我的腦子真是一片迷亂……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離開嗎?」
羅飛略一思忖,猜測說:「你覺得那女孩還沒走遠,出去轉轉沒準還能再見到她?」
凌明鼎點點頭,感慨道:「你雖然不在現場,可是什麼都瞞不過你。你一上來就覺得那女孩出現得很蹊蹺,隨後你就開始懷疑我的妻子,對不對?你真是太理智,太冷靜了。我如果能有你的一半,那最後的悲劇也就不至於發生。」
羅飛說了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好了,還是說說我的妻子吧。」凌明鼎繼續講述,「我離開咖啡館之後,我妻子開啟了一瓶烈性農藥,把藥水倒進自己的咖啡杯。然後她一邊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邊把那杯農藥一點一點地喝完。一個多小時以後我回到了店裡,我深愛的妻子趴在桌子上,已經停止了呼吸。」
故事到了最悲傷的時刻,可凌明鼎的情緒卻反而平靜下來。他安靜地、娓娓地講述著,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可羅飛卻分明感受到對方心底的痛苦,那是一種如死灰般的,到了極致的絕望。
片刻後,羅飛嘆息著問道:「她就這樣離去了?連一句遺言也沒有留下?」
「她留下了一句話。」凌明鼎抬頭看了羅飛一眼,然後他把桌上的那張照片翻過來,慢慢地推到羅飛面前,「這張照片是她留在咖啡桌上的,這句話就是她給我的最後的遺言。」
羅飛看到了照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跡。
「親愛的,你欺騙了我。」
一種深入骨髓的憂傷在文字中流淌,雖歷經數年,卻如烈酒般越陳越濃。
是的,凌明鼎欺騙了他的妻子。而且羅飛相信,當那個女人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說的「欺騙」指的並不是發生在咖啡館內的那兩句對話,她指的是凌明鼎在自己心穴上架構的那座心橋。維繫心橋的情感基礎在那一天崩坍了,女人的驕傲和自信亦隨之崩塌,甚至還包括她對婚姻和生活的全部希望。
羅飛把那張照片重新翻回到正面,他希望能將凌明鼎的心情也同時翻轉過來。現在並不是沉浸於悲傷的時候,還有太多的疑點等待揭開。
「那個女孩的出現並不是偶然,而是你妻子刻意安排好的。她就是想要考驗你,對嗎?」這一點在羅飛心中其實已有定論,但他還是想從當事人口中得到確認。
凌明鼎回答說:「是的。」
「這麼說來……」羅飛沉吟著看了對方一眼,說道,「你的心橋術的確存在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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