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催眠的警察會做出什麼事

01

有了網路這個便捷的渠道,龍州發生離奇案件的訊息迅速蔓延開來。網友們在轉載過程中又新增了自己的想象,各種有意無意的誇張傳言開始漫天飛舞。

媒體當然也要積極跟進。他們的文章內容不能太離譜,但筆法卻更加精妙。有一篇報道的標題叫作「催眠師入侵龍州」,短短七個字,不僅把人物、事件、地點交代得清清楚楚,更將懸疑和緊張的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在龍州當地此事更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公安局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市民們除了關心案件進展外,也對即將到來的催眠師大會表達出相當的敵意,甚至有人要求警方立刻將與會的催眠師全都抓起來,以保障龍州居民的安全。

這一切似乎都在印證凌明鼎的猜測,那傢伙的目的就是要把這次催眠師大會徹底攪黃。

羅飛也認可現在的偵查方向。先把那幾個可疑目標盯好,同時要保證催眠師大會正常舉行。對方的目的沒有達到,很可能要有進一步的動作,那時候他的狐狸尾巴可就暴露出來了。

具體負責監控行動的是三個老刑警,性格沉穩,經驗豐富,小劉則居中協調聯絡。雖然凌明鼎一再強調那幾個傢伙很難對付,但羅飛相信自己的手下能夠勝任這份差事。

下午羅飛帶著陳嘉鑫去了醫院,他們約好和凌明鼎一道看望「殭屍事件」中的受害司機。就案件本身來說,刑警隊和中華催眠師協會都是相關人員,去探望一下受害者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能獲得一些額外的線索,那就更好不過。

雙方在醫院門口碰了面。和凌明鼎同行的還有他的秘書小袁。那女人換下了職業裝,穿了件鮮豔的毛衣。原本盤起的長髮也散開了,黑髮長長地披在肩頭,倒也嫵媚動人。

受害人名叫胡友東,男,二十八歲,單身,酒吧駐唱歌手。案發後送入人民醫院,經過一天的搶救,基本度過了生命危險期。現正在重症監護病房繼續接受治療。

羅飛來之前已經和院方打好招呼,主治的彭醫生專門到病房樓前迎候。隨後一行人便向著重症區走去。到了病區入口處時,卻見有一男一女正在門口糾纏。女的是個穿護士服的姑娘,正埋頭要往病區裡走,她身後跟著個三十多歲的瘦高男子,拉拉拽拽地不知想做些什麼。

那姑娘幾次想把男子甩開,後者卻一直拉著她不放,嘴裡還不停地嘮叨。姑娘終於忍受不住了,她回過頭來斥聲道:「你不要再說了,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把你帶到病房去!」

醫院是個單調到乏味的地方,但是當這姑娘轉過臉之後,眾人眼前便驀然間充滿了亮色。

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烏黑的秀髮,纖巧的眉頭,動人的大眼睛,修長的睫毛,挺拔的鼻樑,嬌俏的嘴唇……每一個部位都像是藝術家手中最富靈感的傑作,這些傑作點綴於江南女子特有的細膩柔嫩的肌膚之間,構成了一張毫無瑕疵的曼妙臉龐。

而臉龐上最令人怦然心動的,無疑便是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睛,黑得如浩渺的夜空,白得如輕盈的雲彩,粼粼波光傾灑在黑白交匯間,清澈見底,透徹通靈。如果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這扇窗戶一定連線著世界上最純淨的天堂。

即便是冷靜如羅飛般的男人,見到這樣美貌純潔的女子,也禁不住要在心底讚歎造物主的慷慨恩賜。

彭醫生顯然與姑娘熟識,他向前緊趕了兩步,過問道:「怎麼回事?」

「這個記者想採訪4號床的病人,非要我把他帶進病房去。我怎麼說他都不聽。」姑娘瞪大了眼睛,嘟著嘴,看起來既生氣又委屈。即便帶著這樣的情緒,她那張小臉仍然可愛得如同天使。

原來是個記者,居然找到這裡來了!羅飛皺起眉頭,本能般地為那姑娘憤憤不平。

彭醫生張開手臂將瘦高男子攔在一旁,解釋說:「對不起,前面是重症監護室,除了醫生護士外,其他人不能隨便進入的。」

記者並不肯罷休,他轉頭看著羅飛等人,不滿地問道:「那他們幾個呢?也是醫生護士嗎?」

那姑娘也轉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不速之客,當她看到凌明鼎之後,目光便驀地一亮,驚喜叫道:「凌老師,您怎麼來了?」

凌明鼎剛才就覺得這個美女很眼熟,現在聽到「凌老師」這個熟悉的稱呼,一下子想了起來:「你是夏夢瑤?」

姑娘展顏歡笑:「您還記得我呢!」她這一笑如春花綻放,明豔不可方物。

「你們認識?」彭醫生看看凌明鼎,又看看夏夢瑤,頗感詫異。

「她曾經是我的——」凌明鼎斟酌了一會兒,似乎難以表達雙方的關係,最後他用了個詞說,「朋友。」

夏夢瑤愉快地點著頭,看來她對這個稱呼非常滿意。

「那真是太巧了。」彭醫生指著夏夢瑤說道,「她就是專職照料胡友東的護士。一會兒正好陪你們去4號床。」

一旁的記者聽出些門道,湊上前詢問:「你們也是為了‘殭屍’那樁案子來的吧?」

羅飛掏出證件展示了一下,冷冷說道:「我們是警察,請你迴避一下。」

「警察怎麼了?」那記者倒一點都不怯,他也掏出本證件,反譏道,「我是記者,這裡是公共場所,我有合法採訪的權利。」

羅飛眼神一凜,準備要治治這個狂妄的傢伙。這時凌明鼎卻搶上前伸手在羅飛臂彎處輕輕一拉一拍,意思是:讓我來。

羅飛會意,主動撤到一旁。凌明鼎直視那男子的眼睛,說道:「你想了解那案子?我就是個催眠師。」

男子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著凌明鼎,眼神中充滿了困惑的意味。對方的雙眸中閃爍著某種神奇的魔力,令他的思維恍惚僵滯,同時又如磁鐵般吸住了他的目光,令他無法撤離。

片刻後,凌明鼎又用命令的口吻說道:「跟著我。不要亂走,不要亂說。只能聽,只能記。」

男子機械般地點了點頭。

凌明鼎便轉過身來,衝身邊眾人提議說:「帶上他吧。」

「帶上他?」羅飛不解地看著凌明鼎。凌明鼎已經被各種報道攪得焦頭爛額,現在卻要帶上這記者,這鬧的是哪一齣?

凌明鼎微微一笑,說:「記者是柄雙刃劍,關鍵看筆桿子握在誰的手上。」

聽到這話,羅飛心中一動,大致便明白了。剛才凌明鼎與那記者視線交鋒時肯定施展了催眠的手段。那記者一心要窺看案件的隱秘,凌明鼎催眠師的身份正可直攻入他的心穴。以凌明鼎的催眠技巧,搞定這樣一個「敏感者」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現在這傢伙的思維已經被控制住,如果藉機讓他寫出有利於催眠師大會的報道,倒有可能在輿論陣地上扳回一城。

既然如此,羅飛對這個提議便沒什麼意見。不過彭醫生礙於院方的規定,倒說:「這事有點不妥吧?」

「彭醫生,請你放心。」凌明鼎很自信地勸說對方,「他會老老實實聽我的話,絕對不會亂來。」

彭醫生還是猶豫。他轉頭看看夏夢瑤,似乎在徵詢同事的意見。

「請您相信凌老師,他的話從來不會錯的。」夏夢瑤堅定地說道,她與彭醫生對視著,雙眸又黑又亮,清澈見底。

彭醫生被如此純淨的目光打動了,他終於點頭道:「好吧。」

於是一行人便進了重症監護病區。一路上那記者緊跟在凌明鼎身後,亦步亦趨,既不多說話,也不東張西望,老實得像個木偶一般。很快到了目標病房前,正遇見另一個護士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端了個裝藥的托盤,愁眉苦臉。

彭醫生迎上前問了句:「情況怎麼樣?」

護士訴苦道:「病人不肯吃藥。」

彭醫生無奈地輕嘆一聲,轉身向眾人解釋說:「現在是沒有生命危險了,但病人的精神壓力很大,一直拒絕配合治療。」

那記者捕捉到了想要的資訊,他立刻掏出一個小本,埋頭記錄起來。與此同時,夏夢瑤走上一步從同事手中接過托盤,說了聲:「讓我再去試試吧。」

「不。」凌明鼎伸手將夏夢瑤攔住,說,「讓我來。」姑娘對他的話語毫無抗拒之力,立刻將托盤乖乖地交到了對方手中。

「我先進去,你們在外面等我。」凌明鼎和眾人打了個招呼,抬腳便準備往屋內走。彭醫生感覺有些不靠譜,忙拉住他問道:「你這是……」

夏夢瑤又在一旁敲起邊鼓:「讓他進去吧,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醫生。」

「哦?」彭醫生鬆開手,聳聳肩膀說道,「那你就進去試試吧。」

凌明鼎把虛掩的房門輕輕推開,屋中人感覺到有人要進入,便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吼。那吼聲中飽含著絕望和憤怒,令人不寒而慄。

眾人聞聲盡皆動容,唯有凌明鼎泰然自若,他轉過頭掃視了一圈,最後看向了站在羅飛身後的陳嘉鑫。他似笑非笑地問了句:「你很緊張嗎?」

這句話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小夥子身上。只見陳嘉鑫面色蒼白,嘴唇也在微微發抖,情緒果然很不正常。

羅飛用胳膊肘杵杵自己的手下,問道:「你怎麼回事?」

陳嘉鑫定定地看著半開的病房門洞,喃喃說道:「我真是沒用……是我害了他……」

原來小夥子又在自責了。那天在案發現場羅飛就看出陳嘉鑫心理負擔太重,他當時還勸慰了小夥子幾句。現在案件的受害人就在一牆之外,對方承受的痛苦通過那聲嘶吼蔓延開來,正侵襲到小夥子的心穴,令其深陷於悔恨和壓抑之中。

凌明鼎騰出一隻手來扶住了陳嘉鑫的肩膀。後者移過目光,兩人的視線碰撞了一下,凌明鼎趁勢說道:「沒關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的話語如甘泉般滋潤著陳嘉鑫近乎乾涸的精神世界,於是小夥子的眼神中漸漸透出了期待的光彩。

凌明鼎也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推門獨自走進了病房。隨後房門輕輕地掩上,隔斷了屋內和屋外的世界。

眾人在靜默中耐心地等待著。半個小時之後,房門開啟,凌明鼎再次出現在大家眼前。

彭醫生關心自己的病人,首先問道:「怎麼樣?」

凌明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首先尋到了陳嘉鑫。後者早已急切地看著他,卻又心懷惴惴不敢多言。

凌明鼎衝陳嘉鑫招招手說:「進來吧,他想先見見你。」

陳嘉鑫沒料到有這一齣,他愣了一下,躊躇難定,隨後又轉過頭來看著羅飛,既像是等待對方的命令,又更像是某種求助。

羅飛觀察著凌明鼎的神色,感覺不是什麼壞事,便說了聲:「你先去吧,沒事。」

有了隊長的鼓勵,陳嘉鑫踏實多了。他跟著凌明鼎走進了病房。這次凌明鼎故意沒有關門,其他人雖然留在門外,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病房內的情形。

凌明鼎把陳嘉鑫帶到病床前。床上的病人身上插滿了治療管,臉上則纏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右邊的一隻眼睛,活像是從金字塔裡跑出來的木乃伊。

陳嘉鑫知道對方的左半邊臉幾乎被啃光,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他仍覺得心驚膽寒。

「你別緊張。過來,走近一點……」凌明鼎用平和的話語聲引導著陳嘉鑫的一舉一動,「來,握住他的手。」

陳嘉鑫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雖然如灌了鉛般沉重,但最終還是和病床上的「木乃伊」的手握在了一起。

病人的右邊眼球轉動了一下,然後死死地盯住了陳嘉鑫的面龐。那目光像是一塊大石頭,死死地壓在陳嘉鑫的胸前,讓他幾乎無法喘息。

凌明鼎上前握住了病人的另一隻手,然後說道:「他就是現場的那個警察,那天就是他處置了你的案件。」

病人的情緒立刻激動不已,他的身體緊繃著,像是要拼命坐起來一樣。可他的體力是如此虛弱,根本不可能支援這樣的動作。他只能緊緊地攥住陳嘉鑫的手,眼睛更像長了鉤子一樣,盯死了對方一眨不眨。

陳嘉鑫全身都僵硬了,頭腦中一片空白。恍惚之間,他聽見病人發出一陣「嗚嗚嗚」的怪聲。這聲音讓他汗毛倒豎,冷汗涔涔,他不知道這是絕望的控訴,還是憤怒的詛咒。

「嗚嗚嗚」的聲音還在繼續,同時病人開始搖晃手腕,似乎想要傳達些什麼。陳嘉鑫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在說話,只是他嘴旁也纏著繃帶,言語便含混不清。

陳嘉鑫的腦子亂糟糟的,沒有餘力去辨別這種奇怪的語言。他只好怯然向一旁的凌明鼎請教:「他……他在說什麼?」

「他要感謝你——」凌明鼎微笑著回答,「感謝你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什麼?陳嘉鑫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彷徨著轉過頭,再次和病人的獨眼對視。這一次他敞開心扉去感受對方的精神世界,他看到對方專注的目光中閃爍著一些情感,有熱情,更有希望。

病人繃帶下的嘴唇又發出了聲音,陳嘉鑫終於聽出來了,那是兩個字:「謝謝。」

一個非常簡單的詞語,卻徹底釋放出陳嘉鑫揹負的所有壓力。小夥子一度想哭,但又強行將淚水憋在了眼眶中。他知道自己此前一直表現得很懦弱,從這一刻開始,他要變得堅強起來。

凌明鼎的兩手分別與陳嘉鑫和病人相握,他的雙臂展開,像是一個呵護著少年的兄長,然後他用堅定的語調說道:「沒有人能擊倒你們,你們要勇敢地走下去。」

三個人,三雙手,相互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心靈的力量在每一對握起的手掌中傳遞著,遮蔽了風雨,支撐起陽光。

這份情感也感染了屋外圍觀的眾人。大家無聲微笑,祝福兩個年輕人在精神世界中獲得新生。

片刻後,凌明鼎帶著陳嘉鑫離開病床,兩人重新回到門外。彭醫生迎上前,由衷讚賞道:「太棒了!」

「我的事做完了,接下來該輪到你們。」凌明鼎朝病房內努努嘴,先前那個藥盤依然放在床頭。

彭醫生心領神會,叫上兩個護士,欣然進房給病人治療去了。這邊凌明鼎又轉身走向了那個記者,詢問道:「剛才的事情你都看見了嗎?」

記者連連點頭說:「看見了,看見了!」

「寫出來!」

「是的,寫出來!」記者揮舞著手中的墨水筆,情緒頗為亢奮。看來他也受到了剛才那種氣氛的感染。

凌明鼎露出滿意的笑容。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進展良好。「我得抽根菸了。」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一邊摸出香菸盒,一邊向著不遠處一扇敞開的視窗走去。走了幾步,他感覺身旁有人跟隨,扭頭一看,原來是羅飛。

凌明鼎把手中的煙盒衝對方晃了晃:「你也來一根?」

羅飛夾出一根香菸捏在手裡。他一般是不抽菸的,這會兒主要想和對方聊聊,便順勢陪一根。

凌明鼎掏出火機把香菸點好。他自己先抽了一口,煙霧在胸肺間縈繞了許久才徐徐吐出,這期間他一直遠眺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羅飛也淺淺地抽了一口煙,然後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麼做到的?能讓一個絕望的人重新恢復生機。」

凌明鼎轉過頭,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倒半開玩笑般反問:「怎麼了?羅隊長也想學學催眠技術?」

羅飛搖頭道:「我對技術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他的心穴在哪裡?你又是怎麼破解的?」

「你說話總能戳在點子上。」凌明鼎凝神看著羅飛,語帶讚賞之意,「技術是次要的,只要肯學人人都會。最終決定一個催眠師境界的,其實是他發現和破解物件心穴的能力。」

「哦?」羅飛也順杆子誇獎了對方一句,「我知道你就是這方面的行家。」

凌明鼎笑了笑,開始解答羅飛先前的問題:「那人是個歌手,有自己的夢想,也一直很努力。但他的事業並不順利,快三十的人了,還只能在酒吧裡混混場子。對他來說,成功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他焦躁不安,卻又無力操控自己的命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突然遭遇了這次意外。他失去了半張臉,對一個歌手來說,這種打擊是巨大的。他覺得自己的演藝事業完全被摧毀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就此破滅。對一個苦苦奮鬥多年的人來說,這樣的生命已變得毫無意義。」

「嗯。」羅飛聽得很專注,而天生的嚴謹態度讓他又多嘴問了句,「這些是你自己分析出來的,還是……」

「是他告訴我的。一個催眠師在做治療時,首先就要進入物件心靈深處,瞭解他的過去和現在,以及因此衍生出的種種情感——具體怎麼做,這屬於技術範疇,你要聽嗎?」

「不必了。還是說說你是怎樣把他的心穴修復好的。」

「修復?」凌明鼎嚴肅地搖頭道,「我可沒有。事實上心穴一旦形成,就永遠無法修復。」

羅飛挑起眉頭,對這樣的說法略感驚訝。

凌明鼎藉著現成的例子解釋道:「比如說這個受害人,他是個不成功的歌手,在他職業生涯的末期,他的臉又損毀了。事情已經發生,對心靈的影響也已成為事實。時光無法倒流,心穴又如何修復?」

羅飛只好換了一種提問方式:「那你對他做了些什麼呢?」

「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但我能改變他對事情的看法。這就好比在心穴上搭一座橋,讓他的精神世界偏向另外一個安全的通道,而不再糾纏於這個危險的陷阱。」

「那你是要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創造出一點新的東西出來?」

「是的。」

「你創造了什麼?」

凌明鼎把一口煙霧吐出來的同時,也悠悠地吐出了兩個字:「希望。」

「希望?」

「我讓他相信,這次意外並沒有摧毀他的人生,反而有可能成為他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凌明鼎把手搭在窗框上,繼續說道,「作為一名歌手,他本身具備了成功的實力,他只是缺少一個契機。而這次受傷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契機。網路的傳播和媒體的報道會讓他知名度大增,而受害者的角色則可以用來定位他日後的商業形象。當他復出的時候,他可以被塑造成一個堅強的鬥士,而人們對類似的故事總是充滿了興趣。這些收益遠遠超出了容貌受損付出的代價。聽完我這番分析後,他對人生又恢復了希望。」

「就這麼簡單?」羅飛凝思了片刻,總覺得還有哪兒沒說到似的。一個人遭受如此重創,還能把壞事想成好事,這得有多麼樂觀的心態基礎?

「就這麼簡單。」凌明鼎輕彈了一下菸灰,又道,「但是又不簡單。」

羅飛眼睛一亮,靜待下文。

「我剛才說了,我在物件的心穴上搭起了一座橋。這橋搭好之後,你會覺得很簡單。可事實上,你以為簡單的只是這座橋的結構;而結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橋的材質。」

羅飛皺著眉頭,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凌明鼎繼續解釋:「這座橋在建造的時候,必須取材於物件的精神世界,否則就會產生排斥反應——你把橋搭好了,卻無法獲得物件的信任。他不肯從橋上走,一切都是白費。」

羅飛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又問:「你這次具體是用了什麼材料呢?」

「我進入了他的回憶,探索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往事,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東西。最後我找到了一件非常合適的材料。嗯,那件事發生在他的初中年代,懵懂少年,情竇初開。他暗戀班上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是他的同桌。當時他的學習很好,而那女生的成績卻比較差。每次考試時,他都得到很高的分數,然後耐心地幫那女生講解。可惜那女生卻總對他不冷不熱的,好像一點都不瞭解他的良苦用心。

「後來一次考試正好趕上他生病發燒,考出的成績居然比那女生還差。他的心情糟透了,覺得那女生以後都會瞧不起自己。可結果卻恰恰相反,那女生這次格外地友好和熱情。隨後兩人的關係便發生了突破性的變化……這裡涉及一些個人隱私,我不便也無需細說。」

羅飛會意般笑了笑。他能理解那種朦朧的情感,少年以為自己表現得越好就越能博得女孩的青睞,可他不知道,女孩的自尊心這時卻成為兩人之間最大的隔閡。所以當少年偶然間發揮失常的時候,兩人倒更加親密起來。

「這是他青春期的第一次戀情,也是他人生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凌明鼎最後總結說,「那時的精神體驗已經深深地烙在他的潛意識裡。當我看到他的這段經歷,我就找到了搭橋所需的材料。我把他少年時那段情感上的波折嫁接在我的橋上,先是長久的努力而毫無回報,然後一次糟糕的意外,他自己以為完蛋了,結果卻峰迴路轉。當橋搭好之後,一切正如我所願,他完全接受了我的設定,毫無排斥反應,他在這樣的設定中甚至體會到了一種如初戀般的快感。」

話說到這裡,算是把整個催眠治療的過程講了個清清楚楚。羅飛回味了片刻後,又問:「他後來對陳嘉鑫表達謝意,這個橋段也是你安排好的吧?」

凌明鼎點頭道:「有了前面的心理鋪墊,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你可是幫了小陳的大忙——而且你今天帶他過來,就是要幫他這個忙的,對嗎?」

凌明鼎笑笑說:「小陳的情緒特別容易受外界事物的影響。所以我沒有對他直接催眠,只做了個借力打力的設計就夠了。」

「是的。他很敏感。」羅飛眯起眼睛評價自己的新屬下,「這是他的缺點,但也是他最大的長處。有的時候我們也需要那種靈光一現的東西。」

兩人正聊得投機呢,身後忽然有個銀鈴般的聲音說道:「哎呀,這個病區是不能抽菸的,你們應該到屋外去。」

羅飛回過頭來,卻見說話的正是護士夏夢瑤。她臉上掛著笑吟吟的表情,只是勸導,並無責怪之意。

「好好,對不起。我們不抽了,只是聊聊天。」凌明鼎一根菸正好抽完了,順手把菸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羅飛抽得慢,還剩半根呢,也跟著掐滅了。

夏夢瑤讚許地看著二人,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凌明鼎衝病房方向指了指,問:「那邊情況怎麼樣?」

「病人的精神狀態非常好,我想他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夏夢瑤說完之後頓了頓,忽又提議道,「凌老師,今晚我請你們吃飯吧。」

凌明鼎「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們這麼長時間沒見面了,今天遇上不得聚聚嗎?」姑娘列舉著請客的理由,「而且,不管今天這事,還是以前的事情,我都得向您表達感謝呢。」

凌明鼎一邊斟酌著,一邊向病房門口瞥了一眼,片刻後他看著羅飛問了句:「羅警官,你去不去?」

羅飛「呵呵」一笑,心想:人家明明是要請你的,你卻問我,叫我怎麼回答?

夏夢瑤這時又轉過來勸說羅飛:「一塊兒去吧,反正也快到晚飯時間了,不會耽誤你們工作的。」

凌明鼎在一旁敲起邊鼓:「你去我就去。」

話說到這份上,羅飛也不好拒絕了,便說:「好吧。」

「太好了。」夏夢瑤欣然道,「我還有一刻鐘就下班,你們先等我一會兒。」說完她便先行告辭而去。

羅飛目送姑娘走遠後,問凌明鼎:「她就是想請你的,幹嗎非把我拉上?」

「一塊兒吃飯嘛。」凌明鼎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我們正好可以繼續聊聊。」

羅飛卻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說:「不,你是別有用心的。」見凌明鼎還用無辜的目光看著自己,羅飛便衝著病房那邊一努嘴,又說:「你在平衡兩個女人的關係。」

陳嘉鑫和袁秘書在病房門口等待著各自的領導。先前夏夢瑤在的時候,凌明鼎曾往那個方向看過一眼,羅飛注意到袁秘書當時也在關注著這邊的動態,而且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

正是看到袁秘書的表現之後,凌明鼎才開始詢問羅飛的態度。

「你既想答應小夏的邀請,又擔心那邊的美女鬧情緒。」羅飛把話說透,「所以你把我拖上,這樣飯桌上的氣氛就不至於太尷尬。」

凌明鼎也沒有刻意否認,他無奈地聳聳肩膀,說:「女人的天性——看到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時總是心存敵意。」

確實,自從夏夢瑤和凌明鼎偶遇之後,袁秘書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這點連羅飛這個外人都看出來了,凌明鼎又怎能不知?不過他既然直言夏夢瑤是比袁秘書更加漂亮的女性,這說明袁秘書的嫉妒情緒並非是庸人自擾。

反正話也說開了,羅飛便順著話題問下去:「你和小夏好像不是朋友關係這麼簡單吧?」

「說朋友確實不準確,但也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凌明鼎坦然說道,「她曾經是我的病人。」

「是嗎?」羅飛有些意外。凌明鼎的病人——那意味著心理上是有殘缺的。這樣一個美麗的、春意盎然的姑娘難道也有著不可告人的疾病嗎?

凌明鼎看出羅飛心中所想,他輕輕地嘆了一聲,說道:「每個人都有心穴的。而這姑娘的心穴與其他人都不相同。她太純潔,太善良了,那種純潔、善良差點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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