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打電話過來的是一個叫作董傑的年輕法醫。電話接通之後,他很恭敬地問道:「張老師,您現在忙嗎?」
「我正和刑警隊羅隊長談一個案子——你找我有事?」
「我這邊有個現場吃不準,您能不能幫忙看一下?」
對工作上的事情張雨從不推辭,但剛剛的話題又意猶未盡,他便鼓動羅飛:「又出案子了,一塊去看看?」
羅飛也想和張雨再多聊一會兒,當下便應了對方的邀請。一行三人離開了法醫中心。因為是幫忙不是正式出任務,張雨就沒開法醫車,三人上了陳嘉鑫的巡邏車,一路往案發地而去。
在車上兩人繼續先前的話題,越聊越覺得此事絕不簡單。末了羅飛給小劉打了個電話,吩咐對方繼續查詢監控錄影,這次要從姚柏離家時開始查起,爭取查清此人離家後所有的活動軌跡。
半個小時之後抵達了目的地。這是西城的一處居民小區,案發現場位於一幢六層的高樓腳下。警戒線已經拉起,這次圈外沒幾個人圍觀。
不是小區內的居民不喜歡看熱鬧,而是這熱鬧少有人敢看。因為圈子中心的那具屍體實在是太慘了。
死者橫屍呈俯臥狀,整個腦袋摔成個稀爛,看上去就像是一攤紅白漿液中浸泡著一團黑色的頭髮。他的上半截身體也很奇怪,軟軟地趴搭著,似乎胸腔裡沒有肋骨,只是一隻皮囊包裹著內臟的「人體湯包」。
羅飛和張雨還好,陳嘉鑫見到這場面可有些受不了了。他用手捂著嘴,差點就要嘔吐出來。羅飛注意到小夥子的窘態,便打發他說:「這裡沒你的事,你去車上等著吧。」
陳嘉鑫如釋重負般離去。這時另外一個小夥子風風火火地迎上來,口中不住地打著招呼:「張老師、羅隊長,辛苦你們了。」此人正是法醫中心的年輕人董傑。
案子是按跳樓自殺報的,所以一開始便沒動用羅飛和張雨這樣的重量級人物。不過董傑在初步勘驗屍體之後,卻發現有些不太對勁。他不敢擅下結論,這才打電話向張雨求助。
「最主要的疑點就是四肢未見嚴重損傷,而頭胸部位卻是大面積的粉碎性骨折。」董傑一邊簡明扼要地說著,一邊把二位援兵引到了屍體前。其實他知道這話說不說都無所謂,以這兩位的資歷,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在。
高墜身亡屬於法醫常見的死亡型別。一般來說,墜樓者在落地前都會有個保護頭部的本能動作——或者是發力撐開雙臂遮擋,或者是屈臂抱頭。不管是何種方式,雙臂都將受到極為嚴重的損傷。當然也有墜樓者因空中姿態改變而下肢先行著地,那他的腿骨和骨盆便會摔得粉碎。但凡四肢無恙而頭胸損毀嚴重的,法醫鑑定時便要考慮兇殺後拋屍偽造自殺現場的可能性。
張雨蹲下身來,貼近死者的身體細細檢視。董傑猜到他在找什麼,又主動說道:「我已經認真看過了,死者身體上並無可疑的外傷。不過他的腦袋摔成那樣……」
既然有兇殺的疑點,那麼就要查詢屍體上有沒有刀口之類的可疑傷痕。現在倒是沒找到可疑外傷,但也無法排除兇殺的可能。因為死者的腦袋已經摔碎了,沒準那致命的傷口就在頭部呢。
屍體就是這樣了。張雨站起身,仰頭問了句:「樓上現場看過了嗎?」這塊不屬於法醫的工作範圍,張雨問完話之後,目光投向了一旁站著的幾個派出所民警。
「看過了,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說話的是個派出所副所長,年紀不小了。他知道羅飛是個刑偵專家,又主動彙報說,「樓頂有兩個目擊者。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就在警車裡。」
現場有目擊者?那事情就好辦多了。羅飛和張雨交換了一下眼神,說:「過去看看吧?」張雨點頭贊同。於是老所長當先領著,一行人向著警戒圈外的一輛警車走去。
「兩個孩子,在樓頂搞物件呢,正好看到了死者跳樓的過程。我看著他們不像在說謊,不過那話又實在是……」老所長一路走一路嘮叨著,最後像說不下去了,搖頭連連咂嘴。
羅飛揣摩對方的語意,問道:「他們的說法很不可信?」
「這個……你們一聊就知道了。」老所長來到車門前,他沒有上車,而是側身把通道讓了出來。
羅飛和張雨貓腰鑽進車裡。卻見後排坐著一男一女,年紀也就十六七歲。另有一個民警陪在他們對面。這民警不認識羅飛和張雨,見上來兩個穿便衣的人,一時間有些詫異。
「這是市局來的專家,你沒事就出來吧。」老所長在車外招呼道。民警「噢」的一聲,很識趣地下車給專家們騰出了位置。
羅飛和張雨並肩坐下。那對少男少女抬頭看著他們,緊張兮兮的。
「沒什麼大事。」羅飛用輕鬆的語調說道,「就是把你們看到的事情再複述一遍。」
女孩轉過頭,怯生生看了男孩一眼,似乎在等待對方拿主意。男孩咬了咬嘴唇,答非所問地說道:「警察叔叔,這事不會通知家長吧?」
羅飛心中暗笑,明白這對小情侶定是瞞著家長去樓頂幽會的。一齣事,首先想到的是這段地下戀情可不能向家長捅破了。
「不會的,你們配合警察把事情講清楚就行。」
有了羅飛的保證,男孩這才進入正題。他說:「那人就是自己跳下去的,我們兩個都看見了。」
「說具體點,從什麼位置跳的?當時你們在哪兒?現場還有沒有其他人?把你記得的都說出來。」
「好吧。」男孩癟癟嘴,有些嫌麻煩的樣子,可他又不敢違抗,只好努力回憶了片刻,然後描述道,「我們倆今天一早就在樓頂約會。後來那個人上來喂鴿子。我們本來想換個地方的,但他喂鴿子喂得很好玩,我們就多看了一會兒。過了有十幾分鍾吧,樓下好像有人吹哨子,鴿子聽見哨音就飛了起來。那人追著來到圍欄邊,然後就跳下去了。」
死者自殺前在喂鴿子?羅飛覺得這也是個疑點。一般來說,人在自殺前總會瞻前顧後猶豫很久,怎麼會有心情喂鴿子?不過這個問題暫且放在一邊,先把某些細節問清楚再說。
「你說他喂鴿子喂得很好玩。怎麼個好玩法?」
「他蹲在那群鴿子中間,一邊撒食物一邊咕咕咕地叫著。然後他走到哪裡,那群鴿子就跟到哪裡,就像是一隻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似的。」
女孩在旁邊也補充道:「他走路的時候都是蹲著的,就像是一隻大鴿子。」
聽到此話,羅飛的心驀地一跳。他轉頭看了看張雨,張雨先還沒反應過來,見對方神色不對,這才幡然警覺:死者像是一隻大鴿子!而姚柏死前則表現得像是一個殭屍。為什麼兩人都出現了怪異的擬物行為,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羅飛隨即切進下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他跳樓的時候是怎麼跳的?」
「他先是爬上了圍欄,然後又蹲在圍欄上。沒過一會兒,也就一兩秒鐘吧,他就跳下去了。他把兩個手臂展開這麼舉著,好像要飛的樣子。」男孩一邊說一邊展開雙臂,像是小孩玩耍時模擬飛機的翅膀。
「他在學鴿子呢。而且他跳樓的地方就是那群鴿子飛走的地方。」女孩補充說道。看來對方像「大鴿子」這件事給她的印象極深。說完這話女孩又給了句評價,「我看他不是跳樓自殺,而是玩鴿子玩傻了,還以為自己也能飛呢!」
羅飛和張雨雖然沒有親歷現場,但兩個孩子這麼一描述,再聯絡屍體的慘狀,他們完全能想象出死者墜樓時的詭異姿態。而女孩的那句評價更在證實,這又是一起因走火入魔,精神失控而導致的死亡事件。
羅飛用古怪的神色看著張雨:「你覺得這事……」
張雨知道羅飛想問什麼,他愣了一會兒,說道:「如果要和那件事相比,好像還缺點東西。」
「缺什麼?」
「外力和觸發器。」
羅飛露出苦笑,他提醒對方:「都已經有了!」
「有了?」張雨還是沒轉過彎,直到羅飛赤裸裸說出那個關鍵詞之後,他才恍然大悟。
「哨子!」
是的。哨子!玩鴿子的人都會用哨音來控制鴿群的行動,這是常識。可那男孩說了,當時驅動鴿群飛走的哨音並非死者吹奏。那哨音來自於樓下某處。
這正是此案中導致死者離奇墜樓的外力和觸發器。
於是這兩起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終於在此處完美地串並起來。
02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找出兩起命案背後的神秘黑手。
羅飛首先查明瞭墜樓死者的相關資訊。
死者名叫章明,男,五十五歲,本地下崗工人。此人早年離異,無子無女,多年來一直獨自生活。養鴿子是他最大的愛好,在他的情感世界中,鴿子便等同於陪伴自己的親人。
今天早晨七點鐘左右,章明如往常一樣出門吃早茶,逛早市。到九點多的時候,章明回到小區內。其間曾有熟人和他打招呼,但章明神色怪異,並未回應對方。十點鐘左右,章明來到樓頂,開始與鴿子嬉戲。
章明墜樓的具體時間是上午的十點十八分。除了樓頂那對情侶之外,樓下亦有人目擊到這慘烈的一幕。當時章明的確是展開雙臂,以飛行般的姿勢從樓頂跳下。他的頭胸部率先落地,相關骨骼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粉碎。
墜樓事件發生前的哨聲成了羅飛重點關注的線索。他很快找到了吹哨子的人,令他意外的是,那竟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小男孩。
在事發居民樓東側有一處小廣場,廣場內設定了一些公眾健身娛樂設施。當天正是週日,附近有不少小孩都來到廣場玩耍。據吹哨的男孩講述,他是在廣場鞦韆的座椅上發現了那隻哨子,隨後便撿起來吹著玩。沒想到這一吹卻引發了一場悲劇。
羅飛提取了那隻哨子。經章明的鄰居辨認,這哨子本是章明隨身攜帶、用來訓導鴿子的裝備,是何原因讓其出現在了孩童玩耍的鞦韆上?
羅飛認為這也是那「神秘黑手」布的好局。這傢伙對章明進行了精神蠱惑,並且將哨音設定為誘導章明跳樓的「觸發器」。此人還拿走了章明的哨子,他把哨子放在鞦韆上,就是為了讓玩耍的孩子們看見。出於孩童的天性,發現哨子的小孩肯定會拿起來吹著玩。當哨音響起的時候,這傢伙的計劃也就大功告成了。
事發小區是開放式的管理,那個廣場更是周邊居民休閒時的共同去處,人流不息。廣場附近也沒有設定監控探頭,所以很難查出是誰放置了那個哨子。後來的鑑定則表明,哨子上只有幾個小孩子的指紋,可見此前的痕跡已被人刻意擦去。
羅飛只好把關注的焦點繼續往回拉,試圖還原章明早晨離家後的行動軌跡。對於昨天發生的那起「殭屍案」,小劉也正在從事類似的調查。
然而兩條線上的排查都不順利。
首先是姚柏的情況。其住所附近的道路監控顯示,姚柏於昨日下午兩點十一分上了一輛計程車。調查計程車司機獲悉,姚柏乘坐此車於十五分鐘後抵達了寶力大廈——一座集購物、美食、休閒於一體的現代化商業中心。調取大廈內的監控,可見姚柏先是在二樓的購物廣場晃了一圈,隨後他到達頂樓的美嘉影城,去售票口購買了一張電影票。
下午三點十二分,姚柏檢票入場。影城一般是提前十分鐘開始檢票,能推斷出姚柏要觀看的是三點二十分上映的一部與殭屍有關的科幻電影。
影城內部一共有六個放映廳,廳內廳外都沒有安裝監控設施。所以姚柏在場內的行動便無法排查。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姚柏走出檢票口。隨後他在大廈門口上了另一輛計程車,這次行車的目的地便是中康醫院。
由此可見,如果確有人蠱惑了姚柏,那地點就在影城內部。姚柏離開時那部科幻電影尚未完場,也側證出他定是遭遇了某些計劃外的狀況。當時六個放映廳內有上千名觀眾正在觀影,而且影城一向都是匿名購票,要想從上千名身份不明的人員中排查出嫌疑物件,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羅飛這邊的調查也遭遇到相同的困境。
章明離開小區後,首先去附近的蔣橋餃麵館吃了早點,其間雖無錄影,但有面館夥計作證,在吃早點的過程中,並無可疑人員和章明接觸,此階段章明的言行也一切正常。
吃完早點之後,章明在街邊溜達了一會兒,他的身影被沿途監控拍攝到幾次。最後一處監控探頭則顯示,章明於上午八點十一分進入了翠泉路農貿市場。
毫無疑問,農貿市場是一個比電影院更加開放、人流更加密集的複雜環境,整個市場內也沒有安裝監控探頭。從章明進入市場到九點二十七分出來,這期間整整一小時十六分鐘,他與什麼人接觸過,做過哪些事情都無從得知。而他出了市場便踏上了回家的返途,可見那致命的情緒變化正是在市場內部發生。
羅飛知道自己遇到了狡猾的對手——那傢伙的行事滴水不漏,幾乎沒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
既然外部的線索中斷,那就只能轉換思路,從案件內部展開分析,即通過作案動機來排查潛在的嫌疑人。按理說這次內部分析的基礎應該是不錯的,首先作案者手法奇特,這能大大縮小嫌疑物件的特徵範圍;其次有兩起案件可以串並,如果能找到案件中的相關點,對判斷作案動機和目的將大有裨益。
可惜這兩點並未在偵查過程中顯現出實際的效用。
兩名死者的關係網完全獨立,找不到任何關聯之處。在與他們有日常接觸的人群中,也沒有發現心理學或精神病學的相關從業人員。羅飛還特別調查過姚柏身邊有無痴迷「殭屍文化」的朋友,結果發現姚柏的愛好純屬個人行為,並未結交什麼同好。
章明倒是參加了一個「鴿友」的圈子。圈內人常常聚在一起交流養鴿心得。不過這些鴿友多半都是生活清閒的中老年男子,無論從動機還是手段上,他們都不符合作案者的特徵。
面對這樣的僵局,羅飛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作案者並不在死者的社交圈子裡。也就是說作案者對目標的選擇是完全隨機的,並不具有特定的指向性。
聯想到影院和農貿市場這兩個作案地點,這種推測便更有說服力。或許只是一次公共場所的偶遇,某個神秘的不速之客便徹底改變了死者的人生軌跡。
但無論如何,作案必須有動機。作案人到底想要什麼?單純的報復社會?或者有著尚未暴露的邪惡目的?
這天的刑偵會一直開到深夜,兩起案件仍無實質性的進展。為了這事羅飛有點小小的失眠,他倒不是畏懼探案的艱難,而是另有所憂。
沒有特定目標的犯罪往往會連環發案。有了第一、第二起,便會有第三、第四起。這才是羅飛最擔心的情況。
清晨五點多鐘,熟睡中的羅飛忽地被手機鈴聲吵醒。他看了看來電顯示,原來是陳嘉鑫。羅飛心中一沉,這小夥子尚在巡警隊,這麼早打電話過來,難道真的又有案件發生?
好在事情並非如他所慮。
電話接通之後,陳嘉鑫很突兀地問了句:「羅隊長,你有沒有上網?」
「上什麼網?」羅飛覺還沒睡夠呢。
而對方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他的睡意頃刻間消散。
「網上有個帖子,和這兩天的案件有很大的關係,您趕緊看一看!」
羅飛連忙開啟了家中的電腦,按照小夥子的指引,他進入了一個知名論壇,論壇上有個帖子正被網友們熱議。
帖子的標題已足夠引人注目:《我能控制你們的生死!》。點選後則顯示如下的正文內容:
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師,我能控制你們的生死。昨天我訓練了一個殭屍,今天我養了一隻鴿子。
最近我在龍州,我來參加催眠師大會。
羅飛的心跳驀然加速。催眠師、殭屍、鴿子!這些要素和案件如此契合,簡直就像是嫌疑人的自白書!
「羅隊長,您看到發帖時間了嗎?」陳嘉鑫在電話那頭又問了一句。
發帖時間顯示在帖子的最上方,是昨天上午九點五十七分二十二秒。羅飛當然知道這個時間意味著什麼。
章明墜樓的具體時間是昨天上午十點十八分,而帖子是在二十一分鐘之前發出的。這就是說,發帖者已經提前預告了章明的詭異結局。
這不是譁眾取寵者釋出的馬後炮,而是實實在在的犯罪預報書。羅飛一邊將那網頁儲存下來,一邊問陳嘉鑫:「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帖子的?」
「我這兩天睡眠不太好,今天很早就醒了。然後我就起來上網,想看看有沒有跟這些怪事相關的資料。我用‘殭屍’和‘鴿子’作為關鍵詞搜尋了一下,結果就發現了這個帖子。」
在小夥子解釋的過程中,羅飛把帖子往下拉,快速瀏覽了後面所有的跟帖。
當帖子昨天上午剛發出來的時候,後面的跟帖並不多,且基本都是嘲笑、譏諷或者是起鬨的態度。因為那時龍州「啃臉殭屍」的訊息已經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了,而「鴿子墜樓」的事情尚未發生,網友們普遍認為樓主是藉著熱點事件挖坑博眼球的。轉折點發生在晚上十點四十六分,當時有個網友釋出瞭如下跟帖:
我就是龍州人。今天上午我們小區裡有個養鴿子的男人跳樓死了!他是張開雙臂跳樓的,好像以為自己是鴿子會飛一樣!來了好多警察,調查了半天也沒結果。對了,那個人是上午十點多才跳樓的,樓主不到十點就發帖了。我覺得他不像是吹牛。
看到了這個帖子,網友們的態度開始轉變。後來又有幾個人站出來發帖,證明龍州的確發生了養鴿人離奇跳樓的事件。於是這個帖子開始迅速發酵,雖然時值深夜,但網友們評論轉發的熱情極為高漲。現在這個帖子已成為該論壇的最熱話題,並且被廣泛轉載於其他的論壇社群。
毫無頭緒的案件突然間出現了一個突破口,而且這個突破口還是嫌疑人自己爆出來的。羅飛沒時間細想對方的用意,他必須立刻有針對性地展開下一步的工作。
既然對方在網路發帖,對網路地址的追蹤自然是當務之急。羅飛首先給網監支隊做了案情通報,請求協助調查。在等待回覆的過程中,他又給巡警隊領導通了電話,要求將陳嘉鑫臨時抽調進刑警隊。這事前兩天小劉就提起過,現在羅飛親自來打招呼,巡警隊領導滿口答應:「好,我讓這小子立馬就去找你報到!」
不管陳嘉鑫的個人能力如何,目前案件中兩次關鍵的突破都是由他引發的,這至少說明他在某方面的嗅覺比較靈敏。羅飛期待對方能繼續給自己帶來好運。
網監支隊很快返回了羅飛所需的資訊。發帖地址是位於昨天案發小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羅飛知道這種咖啡館都會提供免費的無線寬頻服務,看來嫌犯正是利用這樣的公共網路釋出了那篇帖子。
羅飛約上小劉前往這家咖啡館實地檢視。店內是有監控錄影的,但調取了發帖時間段的錄影細細檢視後,卻沒有發現正在上網的可疑人員。隨後羅飛又做了實驗,結果證明此處的無線訊號對店外的區域也有覆蓋。也就是說,嫌犯完全可以在店外沒有監控的地方「蹭網」發帖,想從錄影中找出對方的行跡已不可能。
羅飛只好在周邊進行一些走訪。咖啡館南大門正對的是一條馬路,東面是一條商業步行街,西面和北面都是其他的小店。這一圈都是人流不息的熱鬧場所,上哪裡去定位一個沒有任何特徵的過客呢?
這條線索暫時是查不下去了。羅飛對此並不意外。那個對手行事謹慎,作案手法設計精妙,環環相扣又滴水不漏。那帖子本是他蓄意釋出,警方怎能期待對手會留下致命的漏洞?
相比起來,另一條線索雖不如追查ip地址這麼直接,卻有可能蘊藏著較高的價值。那便是網帖中最後一句話留下的資訊:
最近我在龍州,我來參加催眠師大會。
經瞭解,近期在龍州確實有個全國性的催眠師大會。會議的組織者是中華催眠師協會的會長凌明鼎先生。
中華催眠師協會是一個民間的行業性協會,以行業內部交流和推廣催眠文化為協會宗旨。會長凌明鼎,龍州人,今年四十五歲,據稱是加拿大某催眠大師在中國唯一的嫡傳弟子。他的辦公地點位於建民路414號的茂業大廈。從咖啡館離開之後,羅飛下一步便打算去拜訪這個凌明鼎。
就在出發之時,羅飛接到了陳嘉鑫的電話。小夥子已經在巡警隊辦完了工作交接,正著急要找羅飛報到。正好巡警隊距離茂業大廈不遠,羅飛就告訴對方直接到茂業大廈門口和自己會合。
03
半個小時後,羅飛和小劉趕到了茂業大廈。一下車就看見大廈入口處站著個身穿警服的小夥子,不用說,正是陳嘉鑫。
陳嘉鑫也看到了羅飛二人,他小跑著迎上前,對羅飛敬了個禮說道:「羅隊長,我來了!」因為加入了夢寐已久的刑警隊,他心中的激動溢於言表。
羅飛淡淡一笑,說了句:「下次出來記得穿便服,你這一身太顯眼了。」
陳嘉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刑警辦案很多時候是要隱藏身份的,自己這身裝扮實在有暴露目標之嫌。他撓了撓頭,尷尬問道:「要不……我這就脫了去?」
羅飛擺擺手:「今天就算了。」一邊說一邊進了大廈。小劉見陳嘉鑫還站在原地發呆,便笑著拉了拉他說:「走吧,沒事。」陳嘉鑫這才邁開腿,亦步亦趨地緊跟在羅飛身後。
坐電梯到了十樓,順著指示銘牌很容易找到「中華催眠師協會」。大門敞開著,除了協會標牌外,門口還貼上了「首屆中國催眠師大會聯絡處」的字條。
從門臉看起來這個協會的辦公地點並不大,進門處也沒有設專人迎賓,整個辦公室就是一個大開間,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正來回忙碌。
小劉往屋內走了兩步,詢問道:「請問凌明鼎先生在嗎?」
小劉說話的聲音並不小,可那幾個年輕人卻像沒聽見似的,他們只顧著擺弄著各自手中的檔案資料,連腦袋也不抬一下。
小劉略覺得有些詫異,正想走近了再問,忽聽有人在自己腦袋頂上說道:「有什麼事找我就行。」
小劉循聲抬頭,這才注意到身旁牆角里有個旋轉樓梯,原來這辦公室是loft結構(複式結構),上下各有一層。此刻正有一名女子從二樓款步而下,她看起來有二十八九的年紀,身材高挑,穿著一身職業套裝,儀態沉穩端莊。
「不好意思,我要找的是凌明鼎先生。」小劉感覺自己受到了怠慢,略顯不悅。
「請問你有預約嗎?」女子停在樓梯半途問道。她的語氣很溫和,但那個位置顯然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小劉咧咧嘴說:「沒有。」
女子微微一笑:「那就對不起了。凌先生很忙的,沒有預約的話他不能見你們。」
小劉脖子一梗,正待發作時,卻被羅飛輕輕拉住。他只好嚥下一口氣,悻悻然退到了隊長身後。
「你好,我們是龍州市刑警隊的,有個案子需要凌先生協助調查。」羅飛抬頭看著那女子,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凌先生現在沒有時間呢,那也不要緊。我們回去辦個正式的手續,約個時間請凌先生到刑警隊面談。」
「刑警隊的?」女子掃眼打量著三位來客。只見最後的小夥子一身警服,看來不會假了。她略一思忖,轉了口吻道,「那請你們先等一會兒,我再去問問凌先生。」說完便轉身「噔噔噔」向著樓上走去。
沒過片刻,女子復又迴轉,把身體探在樓梯口招呼了一聲:「三位警官,請上樓吧。」
羅飛等人依次上樓,排在中間的小劉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著:「裝什麼裝,敬酒不吃吃罰酒。」
上了樓,首先看到一個敞開式的會議室,會議室兩頭各有一個房間。女子把三人引到遠離樓梯的房間門口,說道:「凌先生就在屋裡,門沒鎖,你們直接進去就行。」
對方既然這麼說了,羅飛也不想浪費時間。他把虛掩的屋門輕輕推開,當先進了屋內。小劉和陳嘉鑫也緊跟著走了進來。
屋子裡不算很大,但裝點得簡潔整齊,視覺上便顯寬敞。正對屋門有一套辦公桌椅,桌椅後一名身穿襯衫西褲的男子正背向屋門而立,他的雙手平舉在胸前,似乎端著什麼東西。男子面前則是一扇碩大的落地窗,他面對著窗外,靜默似有所思。
羅飛開口打了聲招呼:「凌先生,你好。」
男子做了個低頭抬腕的動作,好像在喝東西,然後他說了聲:「請坐。」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和舒緩,嗓音既溫柔又帶著幾分磁性。簡單的兩個字卻令羅飛三人聽來受用無比。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他們齊刷刷按照這兩個字的吩咐,在門邊的一張長條沙發上坐下來。
男子仍未轉身,他緊盯著那扇窗戶,似乎窗外什麼東西在牢牢地吸引著他。
沙發上的三個警察表現各異。陳嘉鑫顯得有些緊張,他的身體坐得筆直,目光一直看著男子的背影,不敢亂動亂看;小劉則尚未從鬱悶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他也在看著那個男子,目光中卻透出不耐煩的敵意;與這二人相比,羅飛就放鬆多了,他的視線只有三分落在男子身上,剩餘七分卻在觀察著室內的陳設情形。
足有一兩分鐘的時間,男子既不說話也不動彈,簡直就像是忘記了三位來客的存在。
最後還是羅飛打破了這份不尋常的靜默。「凌先生,你還沒看夠嗎?」他用略帶調侃的語調問道。
男子反問道:「我在看什麼?」他雖然開口了,卻依舊沒有轉身。
「我們。」
男子「哦」了一聲,然後又做了個抬腕喝東西的動作。
「那面鏡子雖然很小,但你要記住,既然你能夠看到我們,我們也同樣能看見你。」羅飛微笑著說道。他的視線凝起一個焦點,投向對面的某處。
聽到羅飛這話,小劉和陳嘉鑫也回過點味來。他們順著羅飛的視線細看,果然,在男子面前的窗戶上貼著一面小圓鏡。因為都是玻璃質地,坐在遠處的人很難注意到這面鏡子的存在,而鏡前的男子卻可以藉此觀察身後人的一舉一動。
底牌已被對手揭開,男子終於轉過身來。他的頭髮烏黑濃密,相貌英朗,眉宇間的神態溫祥親和。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一個充滿了魅力的中年男子。
這就是傳說中國內首屈一指的催眠大師——凌明鼎。
「對不起,我沒有其他意思,這只是我的一種職業習慣。」凌明鼎對鏡子的事作出解釋,「很多人都會來找我做心理治療,這面鏡子能幫我迅速瞭解他們最真實的性格特徵和心理狀態,接下來對症下藥,往往事半功倍。」
羅飛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趣,便眯起眼睛追問道:「那你剛才看出什麼了?」
凌明鼎端起手中的一個小圓杯淺啜了一口,看他的動作,那杯子裡該是滿滿的盛著熱茶。隨後他抬眼看著陳嘉鑫,首先說道:「這位年輕的警官,他的情緒很容易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
陳嘉鑫聞言扭了扭身體,有點不自在的樣子。
凌明鼎目光又轉向了小劉:「這位警官則非常警惕,有著很強的自我防衛的意識。」
小劉皺了皺眉頭,他的這個動作也被凌明鼎捕捉到,後者便笑了笑,又補充說:「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對‘催眠’這件事帶有某種先入為主的敵意。」
這話倒是說準了。但小劉並不服氣,他轉頭看著羅飛,期待隊長能對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展開反擊。
凌明鼎也看向了羅飛,這次他沒有急於說話,而是先和對方對視了一會兒。片刻後他微微一聳肩膀道:「你是催眠師最不願接觸的人。你的控制慾太強,不肯受控於人;而且你的理性思維過於敏銳,周圍環境很難影響到你的個人情緒……總而言之,你的心靈之門關得那麼緊,要想開啟它,除非能找到你的心穴。」
羅飛認真凝聽著對方給自己的評價。何謂「心穴」?這個名詞還從未聽過,羅飛正想詢問時,凌明鼎卻突然跳轉了話題。
「不好意思。我說得太多了,還沒請教三位警官……」因為直問身份不太禮貌,他把主要語意表達之後,接下來只用手勢傳達出詢問的態度。
羅飛也覺得該切入正題了,便依次介紹說:「我是龍州刑警隊的隊長,羅飛。這是我的助手小劉。還有這位小夥子是剛剛加入刑警隊的,叫陳嘉鑫。」
「幸會。」凌明鼎迎上兩步,同時主動探出右手。羅飛也站起身,和對方握手的同時還問了句:「要看看證件嗎?」
「不用。我看你的眼睛就可以了。如果你撒謊了,會在瞳孔裡反映出來。」凌明鼎的語氣很自信,彷彿對一切早有控制。
小劉就是看不慣對方這種做派,他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
凌明鼎瞥了小劉一眼,他知道對方怨氣何來,便微笑著致歉說:「剛才我的員工不瞭解你們的身份,多有冒犯,還請三位警官包涵。羅隊長,請坐吧。」
羅飛回到沙發坐下。凌明鼎則往後退了兩步,他把臀部倚靠在辦公桌邊緣,雙腳踩在地上,半坐半站。
「樓下那幾個年輕人專心工作,心無旁騖。真是一幫好員工。」羅飛接著剛才的話題寒暄著,試圖化解最初的不快。
凌明鼎用玩笑的語氣說道:「員工好不好,主要看領導。」同時他的眼角微微地眯了起來,似乎藏著些不便明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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