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鬼莫測的「瞬間催眠術」

羅飛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表情,聯想起那些員工非同尋常的專注力,他驀地心思一動,脫口問道:「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凌明鼎再一次領教到羅飛的觀察和判斷能力,他先衝對方點了點頭,以示讚賞,然後才解釋道:「一點鼓動人心的小手段,用於清除員工的雜念,工作效率可以成倍提升。」

「催眠?」

「算是吧,不過是很基礎的手法。其實很多企業老闆都會用,尤其是在傳銷組織里。」

「那不就是洗腦嗎?」小劉在一旁插話說,「我看也只有傻瓜才會被你們這些人利用。」

「你可別這麼說——」凌明鼎微笑道,「其實劉警官自己就屬於比較容易被催眠的那種人。」

小劉立刻反駁道:「那不可能,我根本不相信這些故弄玄虛的東西。」

「是的,你對催眠非常牴觸。」凌明鼎淡淡地說道,「但越是這樣,我反而越容易催眠你,這道理就和太極推手一樣。當你的抵抗力量過大的時候,我只要順勢輕輕一拉,你就會摔倒的。」

「是嗎?」小劉感覺有些下不來臺,乾脆把手一攤,挑釁般說道,「我不就在你面前嗎?你倒是把我催眠試試?」

凌明鼎斟酌了一會兒,終於,他向前跨出一步,說道:「那好吧,請你先站起來。」

小劉站起身。他心中充滿警惕,臉上卻掛出無所謂的表情。

凌明鼎用左手端住茶杯,空出右手來輕輕一招:「請你再向前走一步,離我近一點。」

小劉不甘示弱地往前跨了一步,此時他和凌明鼎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米。

「剛才羅隊長介紹說你叫小劉,還沒請教你的全名是……」凌明鼎一邊詢問,一邊探出右手準備和小劉相握。看起來他想在正式的交鋒前先把禮數盡到。

小劉也伸出右手說道:「劉東平。」就在他們雙手即將接觸的那一刻,凌明鼎的左手卻突然抖了一下,然後他像是被潑灑出來的熱茶燙到了,「哎呀」叫喚出聲,他的右手則忙不迭縮回去接過了左手的茶杯。

小劉的右手懸在半空中,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對方。

凌明鼎卻似沒看見小劉的窘態,他只顧甩著自己被燙到的左手,同時歉然說道:「對不起,我沒有聽見,你能再說一遍嗎?」

「我叫劉東平。」

在小劉第二次自報姓名的過程中,凌明鼎的右手向著襯衫口袋挪了一下,貌似想要掏出口袋裡的一塊手帕。可手裡端著茶杯又不太方便,於是他又停下來把茶杯遞向小劉,請求道:「先幫我拿一下。」

小劉下意識地抬手去接茶杯,可他還沒把茶杯拿穩呢,凌明鼎已經將手撤開了。「啪」的一聲,茶杯落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小劉再一次愣住,頭腦中一片空白。

凌明鼎掏出了手帕,但他並沒有去擦左手的茶水,而是捏著手帕的一角衝著小劉的面頰驀地一抖。手帕展開了,另一端的布尖揚起來掃向小劉的眼部。與此同時,凌明鼎用低沉的命令式的聲音說了句:「閉眼!」

小劉的眼皮應聲而合。凌明鼎隨即又下達了第二個命令:「深呼吸,放鬆!」

小劉的呼吸加重,緊繃著的身體也慢慢鬆弛下來。

凌明鼎悄然走到小劉身側,一手攬在對方腰部,另一手則搭在了對方肩頭。當小劉又一次深重的呼吸即將結束之時,他忽然低喝一聲:「睡!」兩手則同時發力,摟腰扳肩。小劉的身體便軟軟地倒在對方的臂彎中。

旁觀的羅飛和陳嘉鑫雙雙起身,滿臉驚訝地湊過來檢視詳情。凌明鼎趁機向二人求援:「來搭把手吧——這小子還挺沉!」

於是三人合力將小劉扶到了沙發上。後者蜷著身體,呼吸舒緩而勻淨,正睡得香甜無比。

羅飛看看小劉,再看看凌明鼎,愕然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從小劉發起挑戰開始,前後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一個滿懷戒備的大活人就這樣睡成了一隻死豬。這一幕雖然就發生在眼前,但羅飛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因為整個過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沒什麼玄妙。」凌明鼎不以為然地說道,「其中的基本道理,實際上就和人在失眠時數綿羊是一樣的。」

「失眠的時候數綿羊有用嗎?」陳嘉鑫在一旁表達質疑,「我曾經試過,好像沒什麼效果啊。」

凌明鼎回覆說:「你是用中文數的吧?那效果當然不行。得用英文數,一隻sheep(羊),兩隻sheep……這樣。配合著自己的呼吸,每次在呼氣的同時默唸出sheep這個單詞。」

羅飛的腦子一轉,已然猜到其中的道理:「因為sheep的發音和sleep(睡覺)相似?」

「沒錯。當你反覆默唸sheep的時候,事實上就是一個自我催眠的過程。而數數則是一種機械式的思維勞動,既讓你不能分神去想其他事情,又可以導致精神上的睏倦和疲勞。」說到這裡,凌明鼎看著羅飛笑了笑,又道,「羅隊長,如果你想嘗試的話,最好用三、六、九、十二這樣的數列來數,因為你的思維能力遠強於普通人,如果只是一、二、三這麼簡單數數的話,恐怕還不能阻止你同時思考其他的事情。」

「是嗎?那我下次一定試試。嗯,你剛才還說要在呼氣的同時默唸出sheep,這是為什麼呢?」羅飛提出這個問題是帶有很強的目的性的,因為他注意到凌明鼎最後給小劉下達「睡」這個指令的時機,正是後者一次呼氣行將結束的瞬間。

催眠師的回答簡潔明瞭:「一次深深的呼氣會導致大腦的短暫缺氧,而缺氧狀態本身就能給人帶來疲倦和睡意。」

羅飛試著做了一次深呼吸,果然如對方所說,在呼氣的時候大腦會覺得疲倦,而且呼氣的時間越長,倦意便越深。但他仍然對小劉的突然睡去難以理解。

「我的助手對你充滿了戒備,你是怎麼讓他中招的?」

「你也看到了,我製造了兩次意外,目的就是要讓你的助手精神極度疲勞,然後再解除他的戒備,讓他接受我的指令。」

所謂兩次「意外」一次是熱茶燙到手,一次是茶杯落地摔碎,羅飛看出這些都是凌明鼎刻意所為。只是其中的玄機混沌難辨,他不得不直言請教:「你能說得詳細點嗎?」

「好吧。」凌明鼎聳了聳肩膀,調侃道,「不說個明白,未免對不起我那個粉身碎骨的茶杯。」然後他便開始細細講述。

「我首先邀請你的助手起身,然後又讓他向前走一步。兩次他都照做了。表面看來他遵從了我的指令,但他心中是抗拒的。他極為警惕,一個勁地猜想我接下來會怎樣對付他,而他自己又該如何去應對。正如你所說,他充滿了戒備,恨不能把所有的腦力都調動起來。他精神滿滿,蓄勢待發,這時我只要輕輕一拉,他的思維就會崩潰——就像太極推手一樣。」

太極推手?羅飛凝起思緒,且聽對方如何因勢而導,借力打力。

凌明鼎道:「我作勢要和他握手,同時詢問他的姓名。這裡我在利用一個機械式的反應。你明白機械式反應嗎?人的大腦中有很多固定的程式,是在多年的生活經驗中積累形成的。只要一個觸發,物件就會按照既有的程式展開應對,而無需多餘的思考。」

「就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

「差不多吧。我讓他站起來,他會思考一下;我讓他向前邁步,他又會思考一下。但這兩次行動過程都很正常。接著我向他伸手,他很自然地也伸手,這是一個機械式的反應,沒有經過思考的,可偏偏在這個過程中,意外出現了。我假裝將茶水灑出,順勢中止了握手的動作。他的機械式反應被打破,而他對此毫無預期,便突然間呆住。或許他意識到有些不對勁,可他已無力思考,因為他之前把自己的腦袋填得太滿了。」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當時的小劉就像是一個複習最為刻苦的孩子,在考場上卻突然遇見了從未見過的考題,他的慌亂程度更要超過沒作準備的其他考生。

凌明鼎還在繼續講述:「我觀察了他的瞳孔,發現他的思維雖有凝滯,但尚未達到我期待的效果。於是我又問了一遍他的名字,他又回覆了一遍,仍然是出於一種機械式的反應。他這是第四次遵循我的指令——實際上我在用這種方式消磨他的抗拒心理,甚至悄然形成一種精神上的慣性。當然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隨後我讓他幫我端一下茶杯,他又下意識地照做了。我卻讓那個茶杯摔碎,於是他的機械式反應再次被強行中止。就像在高速運轉的齒輪裡突然間別進了一根鐵棍,他的思維卡殼了,僵硬地停在了那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毫無方向感。在我們的術語裡,這叫作精神上的‘能量最低點’。這個時候的人最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

羅飛點點頭。他能想象小劉連遭意外後的精神狀態,他的腦力運轉超負荷了,就像電腦宕機了一樣。這時候他對外界的反應很大程度上將來自於他的本能和潛意識。

果然,接下來凌明鼎就要在這兩點上大做文章。

「我拿出手帕,故意在他眼前抖了一下。他當然要本能地閉眼躲避。這時我又下達了一個指令:‘閉眼!’考慮到他是一個警察,我特意用了命令式的口吻,這樣可以激起他服從命令的潛意識。當他聽從我的指令閉眼之後,他在精神上便已完全接受了我的引導。接下來對我的命令‘深呼吸,放鬆!’他也毫不抗拒。這個時候他已經和數綿羊的入睡者沒有什麼差別了。而他的身體原本就很疲倦,更加容易進入睡眠的狀態。所以我最後那聲‘睡’的指令下達之後,他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凌明鼎說完之後,伸手指了指沙發上的小劉,表情似笑非笑。羅飛則輕輕嘆了口氣——他想到小劉這兩天為了案子東奔西跑,確實很辛苦。難怪這一睡過去,便如此香甜。

「這種技法叫作瞬間催眠。基本的原理就是用超量的資訊進行瞬間衝擊,讓物件在思維短路的情況下接受催眠師的引導。一般來說,瞬間催眠比普通催眠要難很多,但他的精神原本就高度緊張,這對催眠師來說就事半功倍了。」凌明鼎總結一番,最後又道,「當然了,催眠這事說起來容易,但真正操作的時候還需要很多技巧,不光是指令和步驟設計,還有眼神和動作的配合等等。這些東西無法言傳,要靠多年的功力慢慢積累。」

羅飛點頭表示理解。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基本原理簡單,而操作者的技巧卻千差萬別,這就是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凌明鼎的這番表演,無論是對小劉心理的把握,還是對現場條件的靈活運用,都可謂算無遺策,確實是大師級的水準。羅飛禁不住喃喃讚歎:「凌先生手段神奇,令人大開眼界。」

「這就神奇了?」凌明鼎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這點小手段其實連真正的催眠都算不上呢。」

「哦?」羅飛訝然而又期待地問道,「那真正的催眠又是什麼?」

「世人不瞭解催眠,是因為催眠這個詞本身給人帶來太大的誤導。大家都以為催眠就是叫人睡覺,其實大錯特錯——真正的催眠是進入物件的內心,去發現、控制進而改造物件的精神世界。」

羅飛的神色一凜,抬眼直視著凌明鼎。對方這番解釋儼然已指著那兩起離奇案件的命門。

凌明鼎與羅飛對視了片刻,然後他肅然說道:「把你的助手叫醒吧。我們該談談正事了。」

這邊羅飛把小劉喚醒,凌明鼎則招呼先前的女子進來收拾碎杯子。女子姓袁,正是凌明鼎的秘書。她看到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睡眼矇矓的小劉,禁不住莞爾偷笑。看來對於凌明鼎的手腕她早就見多不怪。

小劉懵懵懂懂,知道自己出了醜,卻又想不起太多細節,只臊了個大紅臉,不敢再魯莽多言。

凌明鼎這時已在桌後的辦公椅上坐好,等袁秘書出去了,他便主動問道:「羅隊長,你們來是為了‘殭屍’和‘鴿子’的案子吧?」

羅飛點頭反問:「你也看到網上的帖子了?」

「我自己倒沒看到——是早上來了一撥記者才知道的。」說到記者時凌明鼎便露出苦笑,「你看看,就在大會要召開的節骨眼上來了這事,真是越忙越亂呢。」

羅飛以前也吃過記者的苦頭,心中暗想,現在訊息剛剛上網,來的還只是本地的記者,再過一兩天,全國各地的記者都跑過來,你就更知道那種滋味了。好在刑警隊這邊有專門的宣傳部門頂著,無需自己去承擔這份無聊的壓力。

這些題外話無暇多說。既然對方已經瞭解此事,羅飛便直截了當地詢問:「你覺得這兩起案子確實和催眠有關嗎?」

凌明鼎沒有正面回答,他把手一攤說:「我還不知道細節。」

只憑網路上的那些傳言就下論斷的話,的確有些草率。羅飛點點頭,對這種嚴謹的態度表示認同。隨後他看著對方問道:「前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半,昨天早上八點到十點。這兩個時間段你在幹什麼?」

凌明鼎聽到這話先是一怔,隨即又啞然失笑。

「我就在這間辦公室裡處理工作。我的秘書、我的員工都可以作證,大廈門口的監控可以證明我的進出時間。對了,還有這個電話——」凌明鼎指指桌上的電話座機,「從電信局能調出通話記錄的,你們也可以調查調查。」

羅飛一直盯著凌明鼎的雙眼,等對方說完之後他笑了笑,道:「不用了,我相信你沒有撒謊。」

凌明鼎「嘿」的一聲,心照不宣。先前他曾觀察過羅飛的瞳孔,現在對方也依樣還了一招。

既然相信對方不是嫌犯,羅飛便將兩起案件發生的前後情況,包括警方所掌握的線索及相關分析全盤托出。在傾聽的過程中,凌明鼎一直用雙手支撐著腮部,他神色專注,眉頭則越皺越緊。羅飛說完之後他才將雙手放下,同時長長地吁了口氣。

羅飛給對方留出思考的時間,片刻後才問道:「你覺得是什麼情況?」

「就是催眠,毫無疑問。」凌明鼎首先給出判斷,頓了一頓後,他又加重語氣評價道,「設計非常精妙,技巧也極其高明!」

這個回答幫羅飛坐實了偵查的方向。不過羅飛仍然期待更多的細節分析,便繼續追問:「你能看破他的手法嗎?」

凌明鼎點點頭,開始詳解:「催眠師在電影院裡對第一個物件實施了催眠,讓物件相信自己被殭屍咬傷。然後他給物件灌輸了一個概念,必須在下午五點之前注射血清,否則就會變成殭屍。物件便到附近的醫院尋找血清。那個掛鐘一報時,就等於按動了催眠師設定的開關。物件認為自己已經變成殭屍了,所以言行怪異。後來物件被汽車撞了一下,還有警察的出現,這些都會刺激到他,讓他覺得是人類針對殭屍的攻擊行為,他只能在絕望中展開反擊,用殭屍的方式——啃臉。

「在第二起案例中,催眠師讓物件相信自己變成了一隻鴿子。所以當物件聽到哨音之後,便會跟隨鴿群一塊兒飛向空中。這個案例看起來沒有前一起復雜,但催眠的難度卻要高很多。因為這次催眠要把物件移情到動物身上,這個心理跨度是非常大的,一般的催眠師根本不敢嘗試;而且你們說這次催眠的地點是農貿市場內,那是個非常開放的、喧囂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施展如此高難度的催眠,簡直有點……有點匪夷所思。」

羅飛眯起眼睛問道:「看來這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他剛剛見識過凌明鼎的神奇表演,現在從這個人口中說出「匪夷所思」這四個字來,其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這樣的催眠恐怕我也做不到……他一定掌握了某種優勢,是我比不了的。」凌明鼎的話語很坦誠。他的十指交叉搓動著,透出被人蓋過風頭的沮喪。

羅飛卻有不同的心情,他身體裡的血液在加溫,燃燒起強烈的戰鬥慾望。在他潛意識裡,他一直在渴望著這樣一個強勁的對手。

「真是可怕……」有人在旁邊感慨了一句。

羅飛循聲轉頭。插話者是陳嘉鑫,他臉色蒼白,神色恍然,似乎是被什麼恐怖的想法嚇到了。片刻後他意識到眾人的視線都已集中在自己身上,便尷尬地解釋說:「我在想他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

「‘我能控制你們的生死’。」小夥子咂著舌說,「他好像真的能做到。」

這是嫌疑人留在網帖中的一句話。這是炫耀,挑釁,還是警告?在羅飛肅然品味這句話的時候,他卻又聽到了凌明鼎的話語。

「沒有人能控制別人的生死。」催眠師語氣鄭重,像是在作某種宣告似的。

「不能控制嗎?事實上他已經害死了兩個人。」陳嘉鑫惴惴不安地看了小劉一眼,又說,「剛才我的同事那麼快就被你催眠,如果你……」

這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凌明鼎「呵」地一笑:「你擔心我會害他?」

「你當然不會這麼做。」陳嘉鑫先幫對方洗白了一句,隨後話鋒一轉,「不過你如果要做的話,他不是已經被你控制了嗎?」

「我只是讓他進入了睡眠狀態,這和害他完全是兩個概念。」凌明鼎攤了攤手,他注意到羅飛的眼中也閃爍著同樣的憂慮,便覺得此事還真得好好地解釋一下。

「好吧,你們對催眠都有一個很大的誤解,以為催眠師可以完全控制物件,讓對方做什麼都可以。這是荒謬的。催眠師只是進入物件的心靈世界,去誘導對方的潛意識。所以物件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他自己願意去做。催眠師永遠無法讓物件做出違揹他自身意願的事情。比如剛才這位警官睡著,本質是因為他自己需要睡眠,這種慾望原本就是存在的,並不是我憑空創造出來。」

「哦。」羅飛理解這段話的意思,「就是說一個正常人沒必要擔心催眠師會控制你幹壞事,或者是自殺什麼的。」

「是的。如果你在催眠狀態下幹壞事,說明你本身就有邪惡的慾望;如果你在催眠狀態下自殺,說明你本身就有自殺傾向。催眠師只是將這些東西從你的潛意識裡挖掘出來。」

羅飛卻又皺眉表達疑慮:「可我記得你剛才說過的,催眠可以改造物件的精神世界。」

「是可以改造,但這種改造也必須在物件原本的心理基礎上。比如說我剛才催眠了你的助手,當他的精神世界受我引導後,我可以試著去改造他。但我能讓他開槍把你射殺嗎?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下了這個指令,恐怕他不會殺你,他反而會拿槍對著我。」

羅飛笑了笑,又問:「那麼對我的助手,你可以改造些什麼呢?」

凌明鼎說:「其實我剛才已經提到了。」

「哦?」

「如果我對他下一個指令,讓他射殺你,他不會執行的,他反而會對我產生敵意——這就是一種改造。接下來我可以繼續加以引導,讓他相信我就是你們正在尋找的嫌犯,並且我已經嚴重威脅到你們的安全,那他或許會開槍把我射殺。」

這個例子很有意思。羅飛點頭道:「你可以引導他的情緒,也可以讓他做出一些原本不會去做的事情。但這件事必須出於他自身的心理基礎。」

「是的。就像很多人在街頭被人騙了錢,回頭都說自己被催眠了。那些騙子或許真的用了催眠手法,但騙局成功的根本原因還是受騙者心中存有貪慾。」

作為一名刑警,羅飛對類似的街頭騙局屢見不鮮。他知道凌明鼎的說法完全正確。騙子總是放出一些誘餌來勾引受害人交出財物。如果受害人一開始沒想著要佔便宜,一般是不會上當受騙的。

「那兩起案子也是利用了物件本身的意願。」凌明鼎又轉回正題說道,「第一起案子的物件痴迷殭屍文化,他內心對殭屍的世界是充滿幻想的。如果沒有這個心理基礎,他怎麼可能相信自己變成了殭屍?第二起案子中的物件,你們說他多年獨居,生活孤苦。我想他一定很羨慕鴿子的群居生活,他甚至常常會幻想自己也是鴿群中的一員——有那麼多的夥伴,還能在天空中自由飛翔。」

經凌明鼎這麼一解析,兩起案子確實都有了合理的心理基礎。羅飛聽完後沉吟了一會兒,說:「所以催眠師並不能控制物件的生死,他只能控制物件的心理弱點。」

「總結得很準確!」凌明鼎露出讚許的微笑,「你說的心理弱點,在我們行內還有一個術語,叫作心穴。」

「心穴?」羅飛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第一次不明所以,現在多少能琢磨出這個詞的蘊義。

「心穴,就是人心頭上的窟窿,也是催眠師探尋物件精神世界時的出入口。對一個好的催眠師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發現物件心穴的能力。」凌明鼎一邊說一邊凝目看向羅飛,像是要尋找些什麼。

羅飛的目光平淡如水,他回視著對方問道:「每個人都有心穴嗎?」

「每個人都有,只不過有的人輕易暴露,有的人則隱藏得很深。」凌明鼎放棄了這次探尋,把目光收了回去。

羅飛的思路回到案件本身,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嫌疑人和兩個受害者是不是原本就很熟悉?否則他怎麼會對那兩人的心穴瞭如指掌?可我們查過這兩人的社會關係,好像沒什麼交集。」

「未必要熟悉,這兩人只是他在街頭找到的敏感者。」

「敏感者就是心穴暴露的人?」羅飛猜測道。

「是的。有很多這樣的人——只要你配合他感興趣的話題,他就恨不能把心裡的話全倒出來。對於一個高水平的催眠師來說,在公共場所尋找這種人並不是難事。」

「所以你認為他是隨機選擇的物件,對受害者本身來說並沒有明確的目的?」

凌明鼎「嗯」了一聲,又沉吟著說道:「像他這種水平的催眠師,如果只是想要害人的話,根本沒必要搞得這麼大張旗鼓。」

羅飛感覺到對方話中有話,立刻敏感地追問:「那你覺得他的目的是什麼?」

「你們還記得他在網上發帖的具體內容嗎?」凌明鼎一邊說,一邊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a4列印紙,「我讓小袁把那個帖子打出來了,要不要看看?」

羅飛搖著手說道:「不用了,我記得。」然後他開始背誦,「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師,我能控制你們的生死。昨天我訓練了一個殭屍,今天我養了一隻鴿子。最近我在龍州,我來參加催眠師大會。」

凌明鼎對著那份列印稿邊聽邊看,對方的記憶果然一字不差。他讚歎般地「嘿」了一聲,然後說道:「那人的目的就在這篇帖子裡。」

「哦?」羅飛在心中把那個帖子又細細捋了一遍,卻品不出什麼明顯的頭緒。他只好看著凌明鼎,目露詢問。

凌明鼎反問:「你知道催眠師的話術嗎?」

羅飛搖頭:「不太瞭解。」

「催眠師要想引導物件的思維,必須對自己的催眠語言進行精心的設計。就像下圍棋一樣,你的每一個落子都要有用,不能有絲毫的鬆懈。這種設計語言的能力就叫作‘話術’。為了某個催眠目的而精心設計好的一整套語言,我們稱之為‘文本’。很顯然,我們的對手是一個精通催眠話術的傢伙,所以只要對他發出的網帖做個文本分析,就可以知道他的目的所在。」

羅飛聽明白了。催眠師語言是有技巧的,而有技巧就代表了有規律。這個規律普通人看不出來,但是瞞不過同為催眠大師的凌明鼎。他的目光更加專注,期待著對方進一步詳解。

「‘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師,我能控制你們的生死。’這是一句刺激情緒的開場白,用了‘最好’‘生死’這樣誇張的詞語,目的就是要吸引讀者的注意。第二句話‘昨天我訓練了一個殭屍,今天我養了一隻鴿子’,這是情緒的推動器,表面看著很無聊,可一旦和實際案情結合起來,就能產生驚人的效果。讀者的情緒在這個過程中上下起伏,先是茫然,而後是愕然。這時他們的思維已經被髮帖者控制了,他們的情緒會變得驚訝、震撼,甚至是恐慌。」

說到這裡,凌明鼎刻意停下了,似乎在等待羅飛的意見。羅飛便點點頭說:「不錯,從網路上的跟帖來看,那些網友的情緒變化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樣。」

「這也正是發帖者期待的情緒反應。在催眠話術中,前面這些都是鋪墊。如果鋪墊的效果良好,催眠師便會下達指令。這個指令是整套文本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催眠者的目的所在。」

最近我在龍州,我來參加催眠師大會——這就是網帖中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中包含著怎樣的指令和目的?羅飛略一思忖後,謹慎猜測道:「難道是衝著催眠師大會來的?」

凌明鼎憂慮地皺著眉頭說:「十有八九就是這個目的。這一盆髒水潑過來,我以後的壓力可就大了。」

的確如此。只要網路上一傳播,記者們再添油加醋地報道一番,這次催眠師大會的名聲不臭都難。

如果真能確定下動機,那嫌犯的範圍可就大大縮小了。羅飛乾脆直白問道:「你覺得這事可能是誰做的?」

凌明鼎躊躇了一會兒,輕嘆道:「這事還真不好說……」

「總是對這次大會心懷不滿的人吧?這人的催眠水平又這麼高,難道你心裡沒有懷疑物件嗎?」

「能達到這種催眠能力的人確實不多。可是現在什麼證據也沒有,我把他們的名字說出來不太合適。」凌明鼎做出個無奈的表情,「而且大會後天就要召開了,這事如果處理不好反而會產生反作用,沒準倒中了那人的下懷。」

聽對方的意思,這次大會前的形勢好像頗為複雜。羅飛禁不住要問個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大會?都有哪些人參與?又有哪些人反對?」

凌明鼎也覺得有必要把這事解釋清楚,便說道:「這次大會的根本目的是想建立一個全國性的催眠師協會。現在國內的行業現狀是既沒有一個官方的組織,也沒有一個能代表全國的行業性協會。各個流派的小協會很多,分佈散亂。這既不利於同行的交流,也影響到催眠行業的整體形象。所以我想把大家召集起來,進行一次行業整合。」

「你這個‘中華催眠師協會’不是全國性的?」

「不是。」凌明鼎自嘲地一笑,說,「只是打著個‘中華’的名頭。除了我們這家,還有‘中國催眠師協會’‘華夏催眠師協會’‘世界華人催眠師聯合會’‘長江催眠師協會’等等,名頭一個比一個響,其實都是些鬆散的社會組織。相比起來,我這個協會還算是規模比較大的。」

羅飛也笑了笑,表示理解。隨後又道:「這樣的話整合一下也是好事啊,為什麼會有人強烈反對呢?」

凌明鼎目光一閃,說道:「整合就牽涉到利益分配的問題了。以前是各佔一方,現在都歸到一個山頭了,誰來做這個山大王?」

「不管誰做,總比一團散沙好吧?而且既然是整合,我想總得有一套正常的流程?」羅飛的言外之意,只要是公平整合,民主選舉,恐怕沒人會反對吧?難道是你佔著天時地利,想一人獨大?

凌明鼎回應道:「當然有流程,而且是大家認可過的,否則他們也不會來參加會議。只是中間出了一檔子情節,原本也是好事的,現在卻變成壞事了。」

「什麼?」

「有個風險投資人對我們這次業界整合很感興趣,不久前他和我達成了口頭協議:如果這次行業整合成功,他會對新協會投資,以推進催眠在臨床心理治療方面的應用。」

「這事壞在哪裡?」

「資本的進入讓這次整合變味了。大家會覺得我背後有資本在撐腰,甚至有人會認為我把大家給賣了,然後自己一個人數錢。」

原來是這樣。說到底還是一個利益分配的問題,而且牽涉的利益越大,這裡面的矛盾便越尖銳。

「有人公開跳出來反對了嗎?」

「那倒沒有。因為都答應來參加會議了,現在又反對,未免太難看。不過背地裡的小動作就難說。」

催眠師大會的背景算是弄清楚了。再聯絡那個網帖深入斟酌,羅飛也覺得凌明鼎的憂慮不無道理,他便問對方:「如果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樣,你準備怎麼應對呢?」

「在後天的大會召開前,我都不想去追查幕後的黑手。因為追查會造成內部的混亂,這種混亂甚至比那個網帖本身的影響更大。」

「我能理解。」羅飛思考了一會兒,又道,「你沉住氣的話,那人說不定還會自己跳出來。」

凌明鼎心領神會地笑了笑,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既然我們的思路是一致的,那就應該坦誠相待。」基於探案的角度,羅飛再次提出要求,「請告訴我,目前你懷疑的物件是哪幾個?」

凌明鼎和羅飛對視著,似乎想從對方的目光中判斷點什麼。

羅飛繼續勸說:「我會派人對他們進行監控,但絕不會驚動他們。這樣,萬一有人再想搞什麼舉動時,我們就能及時阻止。」

「好吧。」凌明鼎被說動了,「我報幾個名字,你記一下。」

羅飛朝身旁看了一眼,小劉連忙拿出筆記本,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楊冰,‘長江催眠師協會’的會長;周懷谷,‘華夏催眠師協會’的會長;秦天,這是個自由人,剛剛從國外留學歸來。我能想到的就是這三個人了,其他人都不具備在鬧市區移情催眠的實力。」

小劉把相關資訊核實記好。羅飛則在現場下達了命令:「你去安排一下,把這幾個人監控起來。」

凌明鼎很嚴肅地提醒道:「一定要非常小心。這幾個人如果展開反擊,你們的人會很危險!」

小劉可是剛剛領教過催眠術的厲害,他咧了咧嘴,心有餘悸。

羅飛也強調說:「保持監控就行。有什麼情況及時彙報,不能擅自行動。」

凌明鼎抬腕看看手錶,似乎有結束交談的意思。羅飛也識趣,便順勢告辭說:「那就先這樣吧。你這邊事情也多,我們先走了。」

「好,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聯絡。」凌明鼎一邊說一邊起身送客,當羅飛等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又問了句,「我下午去醫院看望那個被咬傷的人。你們去不去?」

羅飛還沒來得及答覆,陳嘉鑫在一旁插話說:「是那個受害的司機?我……我也想去看看。」

凌明鼎和小夥子對了一眼,他很快發現對方的目光有問題,便詢問道:「你和這事有關係?」

「他就是案發當天在現場處置的警察。」羅飛介紹說,「那個‘殭屍’就是被他擊斃的。」

「哦。」凌明鼎繼續盯著陳嘉鑫的眼睛,他從中讀出了更多的東西。最後他微微一笑,說道,「那你就一塊兒來吧——我能夠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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