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強大的「精神力量」

「呵!」羅飛驚歎了一聲,轉過臉瞥著張雨道,「你對這玩意兒還挺了解啊?」

張雨聽出對方的揶揄口吻,忙解釋說:「去年有個小夥子自慰時性窒息致死,當時現場也有這麼個娃娃,所以我才瞭解的。你可別往歪處想。我兒子都上小學了,哪有工夫整這些啊?」

羅飛「嘿嘿」一笑,把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別繞圈子了。快說吧,死者的致命傷是怎麼造成的?」

「這裡面改造過,嵌了三個刀片,刃口全都衝外,正對著陰道口。」張雨用一個夾子般的工具將娃娃的模擬陰道撐開,招呼羅飛說,「你過來看看。」

羅飛湊到近前細看,果然在陰道的底部發現三個鋒利的刀口。同時他還注意到,陰道里除了血跡外,還混雜著一些渾濁的乳白色液體。

羅飛立刻猜到這些乳白色的液體是什麼,他問張雨:「死者曾有過射精?」

張雨點點頭:「沒錯。根據現場的勘查情況,可以大致推斷出死者的死亡原因,他當時和這個模擬娃娃模擬性交。因為娃娃的陰道里嵌入了刀片,導致死者的龜頭在這個過程中遭受重創。我之前已經勘驗過了,龜頭上大大小小的刀口共有四十七個。龜頭上血管豐富,性興奮的時候又處於充血狀態,所以有大量鮮血從刀口處湧出。可死者的動作並未因此停止。最終他達到高潮完成射精,同時也因失血過多,當場死在了模擬娃娃身上。」

羅飛想象著姚舒瀚的龜頭在刀鋒上一次次遭受切割的慘狀,頭皮陣陣發緊。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評論了,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至於他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為,這個問題還得等你來解答。」張雨看了羅飛一眼,又斟酌著說道,「按照正常的想法,我會懷疑他是不是受了暴力脅迫或者被服用過毒品之類的藥物。可是根據前一個死者的經驗,這些情況恐怕都不存在。真正的原因恐怕更加離奇。」

羅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衝張雨使了個眼色,提議道:「去陽臺上透口氣吧。」

張雨領會了對方的用意,一口答應:「好啊。」

倆人結伴來到陽臺。張雨摸出個煙盒往羅飛面前一遞,羅飛擺手表示不用。張雨也不勉強,自己掏出一根點上,同時問道:「有點思路了?」

羅飛直截了當地丟擲了自己的觀點:「我覺得是催眠。」

張雨「哦」了一聲。他把香菸撮在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思緒隨著煙霧默然流轉。當菸圈從口鼻中噴出的同時,他又重重地「嗯」了一聲。

去年正邪催眠師大戰龍州,張雨也是案件的重要參與者。對於催眠犯罪的手法和特徵早已有所瞭解。所以羅飛一提「催眠」二字,張雨不僅深有感觸,而且立刻就能切到問題的核心所在。

「他們的心穴在哪裡?」張雨把香菸夾在手指中,眯著眼睛問羅飛,全神貫注。

所謂「心穴」,是龍州催眠大師凌明鼎提出的概念,意指每個人心中固有的隱疾。按照凌明鼎的理論,催眠師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被催眠物件。哪怕物件已經進入了催眠狀態,催眠師也不能下達違背其固有意願的命令。但如果催眠師能掌控物件的心穴,就可以順勢引導、放大,從而使物件表現出一些荒誕的言行。比如在「啃臉殭屍」一案中,催眠師就是利用受害者迷戀殭屍文化的心穴,使得一個小夥子變成了啃食人臉的「殭屍」;而在「人體飛鴿」一案中,受害者更是把自己幻想成了一隻鴿子——這種高難度的催眠之所以能夠成功,也是因為受害者對自由自在的鴿子早就心生嚮往之故。

與去年發生的那兩起催眠案件類似,趙麗麗和姚舒瀚也都做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怪誕行為,如果確實如羅飛猜測,這兩人是遭到了催眠,那他們必然要具備相應的心穴,這才能讓催眠師有機可乘。

羅飛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他凝目看向遠處天邊的晨光,幽幽吐出兩個字來:「慾望。」

「慾望?」張雨領悟到了什麼,他轉頭往臥室方向瞥了一眼,求證般問道,「難道姚舒瀚是個極度好色的傢伙?」

「沒錯。」羅飛點點頭,把目光從天際收回,「這傢伙年輕多金,在生活中沒有別的追求,只喜歡女人。趙麗麗就是他的玩物之一。可以設想一下,以他的個人條件,身邊肯定不會缺少美女。所以他的胃口也越來越大。慢慢地,他不再滿足於普通的美女了。和很多有錢人一樣,他開始垂涎那些風光無限的女明星。」

張雨順著對方的思路:「想玩明星,這就是他的慾望?」

羅飛「嗯」了一聲,又道:「可是明星哪有那麼容易得手?姚舒瀚的帥氣多金只是針對普通人而言,在明星眼裡他可就算不上什麼了。但人的慾望偏偏如此,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這種情結就成了他的心穴。姚舒瀚被催眠之後,這個心穴被兇手利用,他的慾望被放大,以至於喪失了辨別真偽的能力。於是他便把那個模擬娃娃當成了夢寐以求的明星,並與其發生了性行為。」

張雨抽了一口煙,又問:「那趙麗麗呢?她的慾望是什麼?」

羅飛不答反問:「你知不知道?趙麗麗其實是個人造美女。」

「哦?」張雨伸手到陽臺外彈彈菸灰,思緒飛快地轉動著。片刻後他找到了一些思路,「你的意思是,趙麗麗的慾望就在於對美貌的過度追求?那套奇怪的裝置……難道是為了給皮膚做美白?」

羅飛點頭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釋。趙麗麗經過數次整容,不管是臉型還是身材都已經無可挑剔,但她天生皮膚較黑,這一缺陷始終無法彌補。不久前另一個女孩把姚舒瀚從趙麗麗身邊撬走,那個女孩的皮膚又白又嫩,這進一步刺激到趙麗麗的痛處。於是兇手乘虛而入,抓住這個心穴對她進行了催眠。二氧化硫具有漂白的功能,上過高中的人都知道這個常識。趙麗麗被蠱惑之後便產生了要用二氧化硫來做美容的想法。這中間還有一個細節,趙麗麗在進入浴缸之前還特意給那個白皮膚的女孩打了電話,約對方晚上一塊泡吧,我想她的用意就是要在對方面前炫耀自己的美白效果。」

聽完羅飛的這番分析,張雨微微低下頭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再次把頭抬起來的同時,他開口說道:「你剛剛說的這些從邏輯上來講是成立的,但是……」

「但是什麼?」

「這兩起案子吧,表面看起來和去年的催眠殺人事件非常相似,但細細一想,其中還是有一處非常顯著的差異。」

羅飛專注地看著對方:「你說說看,什麼差異?」

「去年的那兩起催眠殺人事件,被害人雖然遭受了催眠,但並沒有承受太多痛苦。第一個人幻想自己變成了殭屍,後來攻擊路人被巡警擊斃;第二個人幻想自己是一隻鴿子,從高樓飛出墜亡。這兩人的死亡過程都是非常突然的,在死亡之前,他們一直都陶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而趙麗麗和姚舒瀚就不一樣了,他們在死前可謂受盡折磨,一個全身的皮膚遭受酸性腐蝕,一個是下體要害受到重創——這樣的痛苦恐怕任何人都難以承受吧?」

羅飛點點頭以示認同。

「這就有問題了,」張雨夾著香菸,掌心往上一翻,繼續說道,「我們都知道,催眠師不能強迫物件去做本身意願之外的事情,否則就會引起物件本能的抗拒。看看趙麗麗還有姚舒瀚,他們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出了自身的意願,催眠師怎麼能讓這兩人乖乖聽話,直到被折磨至死都不醒來呢?」

羅飛用讚許的目光看著張雨,頗有一種「問得好」的意味。然後他突然反問:「阿晨一直在屋裡說話,你能聽見嗎?」

阿晨是張雨的助手,自張雨來到陽臺之後,現場的勘驗工作就暫由他來主持。現場和陽臺只有一牆之隔,陽臺門又沒有關,裡面人說話張雨當然聽得見,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羅飛又追問:「他剛剛說了什麼?」

雖然覺得這問題有些無聊,但張雨還是如實回答道:「他說:‘再給我一支血樣試管。’」

羅飛微微一笑,讚道:「一個字都沒錯。」

可這有什麼好誇讚的嗎?張雨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對方的用意。

卻聽羅飛又繼續問道:「那五分鐘之前呢,阿晨又說了些什麼?」

張雨一愣,茫然道:「我不記得了……」

「是不記得了嗎?」羅飛狡黠地眨著眼睛,「我不需要你逐詞逐字地複述,你只要告訴我他們交談的大致內容就可以。如果你聽見的話,不會這麼快就忘掉吧?」

「好吧。」張雨投降般地把雙手一攤,「我其實是沒有聽見。」

羅飛窮追不捨:「怎麼會沒聽見呢?這麼近的距離,你先前不是確定能聽見嗎?」

張雨無奈地咧咧嘴:「五分鐘之前我在和你說話,所以屋裡人說了些什麼,我就沒在意。」

「嗯,你沒有在意……」羅飛盯著張雨看了一會兒,忽然又說道,「請你把眼睛閉起來。」

「什麼?」

羅飛又重複了一遍:「把眼睛閉起來。」

「好吧……」張雨不明所以地嘀咕著,但還是如對方所願閉上了眼睛。隨即他聽見羅飛繼續說道:「現在你再聽聽屋裡的聲音,和剛才比有什麼不同嗎?」

「好像聽得更清楚了。」張雨描述著自己的感受,「就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沒錯,閉上眼睛會讓我們的聽覺變得更敏銳,這是生活常識。我只是讓你切身感受一下。」說話間羅飛伸出了右手食指,然後他非常快速地用指甲在張雨的臉頰上劃了一下。

張雨一驚,本能地把腦袋往回一縮,同時睜開眼睛問:「什麼東西?」

「我只是輕輕地劃了你一下。」羅飛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就像這樣。」他再次用指尖劃過對方的臉頰,然後微笑著反問,「有必要那麼緊張嗎?」

張雨抱怨道:「你剛才那一下可重多了。」

「不是我剛才劃得重,而是你自己感覺重。」羅飛認真地糾正對方,「因為當人閉上眼睛之後,不但聽覺變得靈敏,觸覺也會變得敏銳。你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拿一張鈔票試試。一般情況下你很難摸出鈔票角落上的盲文,除非你閉上眼睛……」

「不用試了,我相信你的說法,」張雨聳了聳肩膀,「可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呢?」

羅飛不再兜圈子了,他開始正式講解:「通常認為,高階動物的感官有五種——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這五種感官共用一條意識通道。因為我們腦容量的限制,所以意識通道的流量也是有限的。五種感官共存於一條有限的通道,這就意味彼此之間會存在著流量的競爭。比如說視覺變強了,那其他四種感官的功能就會減弱。反之,如果一種感官被關閉,另外四種感官的功能就會增強——這就是我剛才讓你閉眼時的效果。」

張雨回味著不久前的感官體驗,信服地點頭道:「沒錯,所以瞎子的聽覺和觸覺會比一般人靈敏。」

羅飛就這個話題展開說道:「不光是瞎子。其實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主導性的感官。根據統計,絕大部分人是視覺主導型的,大概佔了人群比例的百分之七十,此外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是觸覺主導型,另有百分之五左右是聽覺主導型。味覺和嗅覺主導型的人則非常稀少,他們通常可以從事一些特殊的行業,比如說品酒師或者香水設計師之類的。」

張雨插了一嘴道:「警犬肯定是屬於嗅覺主導型吧。」

「沒錯。事實上大部分野生動物都是嗅覺主導型的。」

可能是身為法醫的緣故,張雨對這個話題顯示出極大的興趣,他更以自己為例子問道:「那我呢?你覺得我是什麼主導型的?」

羅飛笑了笑,說道:「我們可以做一個測試。」

「怎麼測?」

「我問你一個問題吧,你必須認真思考並給出回答。」

張雨點點頭,凝神以待。

「假設在一個社交場合,別人給你介紹了一個新朋友。在此之前你從沒見過這個人,也沒有聽說過。等你回家之後,你再想起這個陌生朋友的時候,你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相貌、名字,還是聲音?」

張雨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應該是相貌。」

羅飛點頭道:「和我的判斷一致,你是視覺主導型的。」

「你的判斷?」張雨略顯詫異,「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羅飛笑道:「也沒有太早,就是在我提問之後,你回答之前。」

張雨眨了眨眼睛,愈發聽不明白。

羅飛解釋說:「其實我提問的真正目的是要觀察你思考問題時的狀態,並以此來進行判斷。至於你到底會給出什麼答案,這反倒是次要的,只不過添個佐證。」

「哦!」張雨明白羅飛的用意了,他接著又問,「那我當時是什麼狀態呢?」

「在思考問題的過程中,你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上方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這個動作會刺激到在我們大腦後部的視覺神經。這就證明了:當你遇到難題時,你本能的反應是去視覺系統裡尋找答案。」

「有點意思啊。」張雨讚歎了一句,又引申問道,「那觸覺主導的人思考問題時又會怎樣?」

「當然是有很多接觸身體的小動作,比如說撓頭皮、摸鼻子、咬嘴唇,等等。」

「聽覺主導的呢?」

「聽覺主導的人思考問題時會往左右兩邊看,因為向兩邊看的時候人的精神更容易集中在耳朵上。」回答完這幾個問題之後,羅飛不得不提醒對方,「咱們是不是有點扯遠了?」

「那就回到案子上來講吧。」張雨「嘿嘿」乾笑著說,「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說我們的五感共用一個通道,所以會此消彼長。如果我們關閉了某些感官,其他的感官會變得更加靈敏;反過來呢,如果我們的精神過分專注於其中的某一種感官,其他的感官就會弱化,對吧?」

「是這個意思。比如說你看一本書看入迷了,你就會忽略周圍的一切聲音。再進一步,其實不僅不同的感官之間會有排斥,就是同一種感官面對不同的刺激時也會顧此失彼。所以你集中注意力和我交談的時候,就聽不見屋裡的助手說些什麼了。」

話說到此處,結論似已呼之欲出。

「也就是說,人的某些感官在特定狀態下是可以消失的。」張雨總結道,「就像趙麗麗和姚舒瀚,他們的軀體雖然都遭受重創,但由於身體裡的另一種感覺過於強烈,所以他們完全感受不到創口上的疼痛。」

羅飛點頭道:「是的。」

張雨翻著眼皮想了一會兒,卻又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太對。」

羅飛耐心應付:「怎麼不對?」

「在人的五感中,觸覺的刺激效果應該是很強的吧。就按你剛才舉的例子說吧,我看一本書看入迷了,周圍的聲音全都聽不見。可這時如果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一下,我還是會立刻清醒過來的。所以我有些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感覺這麼強烈,居然能掩蓋住軀體上的劇烈疼痛?」

羅飛伸出一根手指,用讚許的口吻說道:「你的思維非常嚴謹,滴水不漏。確實,在人的五感中,觸覺的刺激絕對是最強的。要想將劇烈的軀體疼痛遮蔽,靠視、聽、味、嗅這四感恐怕都不行。能夠比觸覺更加強烈的,只有第六感。」

「第六感?」這倒是一個新鮮的詞彙。張雨早就聽說過這個詞,但一直未得甚解,今天正好問個明白,「這又是什麼?」

「所謂第六感,或許用‘心覺’這個詞來命名最為準確。按照催眠理論,我們通常所說的五感屬於人的外部感官,而第六感則是內部感官,源自於我們的潛意識世界。每個人都可以用這六種感觀來接觸世界,體驗自身。第六感也和其他感官佔用同一條意識通道,所以也有此消彼長的問題。如果第六感過於強烈,就會壓制外部五感的靈敏度。」羅飛頓了頓,又道,「當然了,大部分人只會使用外部五感,很少使用到第六感的。」

張雨覺得這說法有點玄乎了。

「有一個詞叫‘精神力量’,其實就是第六感的通俗說法。善用第六感的人大多擁有強大的心覺,所以能壓制住常人無法忍受的軀體痛苦。」

「那趙麗麗和姚舒瀚呢?難道他們也有強大的心覺?」

「他們本身沒有。但你不要忘了,催眠師最擅長的工作就是探索和挖掘物件的精神世界。當一個人被催眠之後,他的心覺力量會變得無比強大,足以壓制住最強烈的外部感覺。」說到這裡,羅飛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問問你,你見過氣功大師給人看病嗎?」

「氣功大師?那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吧?」張雨用不解的目光打量著羅飛,意思是:「怎麼了?難道你會相信那些東西?」

羅飛笑了笑,說道:「這事吧,其實既是騙人,又不是騙人。」

「哦?」張雨驚歎了一聲,等待下文。

羅飛道:「氣功大師給人治病,現場是真有效果的。很多人的病痛立刻緩解。甚至有人小腿骨折了,本來還打著石膏呢,被氣功大師擺弄了兩下,當場就能下地走路,一點都不疼。」

張雨聽出點名堂了:「這所謂的治療其實只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羅飛點點頭:「叫這些人氣功大師,還不如說是催眠大師。他們給病人施加了強烈的心理暗示,使得病人對治療的效果深信不疑。在這種精神力量的支撐下,病人便暫時感受不到病痛了。但實際上他們的病症並沒有消失,等催眠效果過去了,病痛又會捲土重來。」

「好吧,」張雨終於接受了羅飛的說辭,「我相信你的判斷了。趙麗麗和姚舒瀚各有心穴被人利用,在遭受催眠之後,他們的外部感官被強大的第六感壓制,所以一直把自己折磨至死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羅飛鬆了口氣,同時誇張地咧了咧嘴:「想得到你的認可真是不容易啊。」

「職業習慣嘛,凡事都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張雨看著羅飛,又感嘆道,「你怎麼對這些事這麼瞭解?我看你都快成半個催眠專家了。」

羅飛卻露出苦笑,輕輕一嘆後,他答覆了四個字:「久病成醫。」

04

對攬月豪庭現場的走訪給羅飛提供了一條新的偵查思路——追查模擬娃娃的來源。按照張雨的說法,這種娃娃售價昂貴,而且多為定製,那同款的銷量必然不多。只要對相關行業的供貨商進行排查,應該有希望鎖定購買者的身份。

羅飛把現場拍攝的實物照片帶回刑警隊,指派了兩個偵查員著手調查此事。

與此同時從監控追蹤組傳來了不利的訊息:目標跟丟了。

目標最初在馨月灣出現,隨後抵達攬月豪庭,接著又前往幸福新村小區。這一路來的行蹤都被監控納入,但到了幸福新村小區附近,追蹤已無法繼續下去。

近年來龍州市的規劃是往西發展,城東區域相對冷落。幸福新村就地處龍州東郊,周圍一大片都是老舊的民宅區,小路縱橫且缺少監控設施。當目標進入這片區域後,他的行蹤便再難鎖定。

監控組隨後調整方向,以馨月灣為終點倒著往前追查,試圖找出目標的起始出發點。他們發現,目標最開始出現的地方正是興城路沿線、從國慶路路口至渡江路路口之間的區域,而這片區域先前就被判斷為目標的落腳點所在。

鑑於這種情況,羅飛決定把監控追蹤組和興城派出所兩路人馬合二為一,以加強對這片重點區域的排查力度。

早晨九點多鐘,有關趙麗麗、姚舒瀚和李小剛三人的初步調查報告被呈送到羅飛面前,他立刻展開了細緻的閱讀。羅飛尤為關注李小剛的相關資料,因為在這三人中,他對李小剛的瞭解是最少的。

資料顯示,李小剛今年二十四歲,湖南籍人士。兩年前從龍州大學畢業,此後便一直留在龍州謀生。李小剛上學期間對學業並不專注,反倒熱衷於尋找各種社會兼職。畢業之後也沒有什麼穩定的工作,曾幹過ktv保安、保險推銷員、商城導購等等。後來他又自己開了家淘寶網店,經營寵物用品。

據李小剛的合租校友何慕反映,李小剛這人腦子活絡,很有商業頭腦,只可惜做事情沒什麼長性,東一榔頭西一棒的,所以一直都沒什麼大作為。不過李小剛自己並不這麼認為,他堅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成為這個城市的佼佼者,現在艱難只是因為沒有背景支援、缺少資金積累罷了。

從資料上來看,李小剛只是成千上萬個漂泊在這個城市的年輕人中的一員。他境遇困頓卻又充滿了夢想。而這樣一個人和趙麗麗、姚舒瀚又會有什麼聯絡呢?

情感糾葛幾乎是不可能的,趙麗麗無論如何都不會看上李小剛這樣的窮小子。兩個人的資料中也沒有這方面的蛛絲馬跡。

羅飛想到趙麗麗是喜歡養狗的,會不會在購買寵物用品的時候和李小剛有過接觸呢?可是進一步的瞭解又否定了這個猜測。趙麗麗是一家高檔寵物俱樂部的會員,相關用品都是從俱樂部中直接購買,她從來不會光顧淘寶網店這類的低端消費市場。

同樣,姚舒瀚的生活軌跡似乎也從未和李小剛產生過任何交集。他們所生存的環境就像飛鳥和游魚一樣,差別巨大。

羅飛暫時放棄了這方面的探索。雖然他確信必然有一條紐帶同時纏繞著這三個人,但是目前掌握的資料還不足以令這條紐帶浮現。

羅飛再次單獨瀏覽李小剛的資料,這次他不再拘囿於文字,而是把注意力轉移到李小剛的個人照片——當和一個陌生人交往的時候,相貌總能給人最直觀的第一印象。

這是一個精瘦的年輕人,皮膚黝黑,平頭,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他在照片中歡快地咧著嘴,給人一種熱情開朗的感覺。羅飛猜測此人一定是外向型的性格,愛表現,臉皮較厚,不畏挫折。

可是,他的慾望在哪裡呢?

所有在異鄉拼搏的年輕人,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這座城市中立足吧?謀求一份不錯的職業,買一套房子,娶一個嬌媚可人的妻子……在這些慾望中,又有哪一條會被那個神秘男子利用,成為李小剛心中最危險的死穴?

當羅飛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無法抑制地產生一種焦慮。從李小剛失蹤到現在已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按照那個傢伙的行事效率,李小剛的前景實在是不容樂觀。

但羅飛仍然抱有一絲僥倖的心理。那個神秘人在拜訪趙麗麗和姚舒瀚的時候都帶去了一隻大箱子,正是箱子裡的「道具」要了這兩人的性命。但當此人離開攬月豪庭時,他的電動車上並沒有其他的箱子,而且他中途也沒有在任何地點停留。在未攜帶「道具」的情況下,他還能順利地謀害李小剛嗎?

至少到目前為止警方尚未找到李小剛的屍體。這最後留存的希望既是警方的動力,也是最沉重的壓力,因為尋找目標人物的過程,事實上就是一場和死神展開的賽跑。

從手頭的資料中實在覓不到有價值的線索,羅飛的精神卻漸感困頓。他決定稍微眯上一小覺,養精蓄銳。

躺在辦公室的小床上,眼睛雖然已經閉上,但思維卻難以停頓。有些什麼東西在腦殼裡橫衝直撞的,似乎已被禁閉了很久,正急切地尋找出路。

不知怎麼地,羅飛忽然覺得自己並沒有躺在床上,他彷彿坐在一輛行駛的汽車中。

汽車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疾馳,前方一片黑暗。

有個聲音在羅飛耳邊說道:「前面沒路燈了。你幫我看著點路。」

羅飛的視線向著車燈的盡頭看去。漆黑的道路上只能看見一條白色的分道線。在不斷重複的單調場景中,羅飛的思維開始慢慢凝滯。

車頭前方掛著一個平安結,隨著車輛的行進輕輕搖擺。那節奏正巧附和羅飛呼吸的頻率。在轉過一個彎道時,平安結又斜斜地甩出來,長長的燈籠尾掃過羅飛的眼前。

羅飛本能地想要閉眼,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說道:「困了就睡會兒吧。」

一股倦意洶湧襲來,但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大喊:「不能睡!你快要被催眠了!」

羅飛一驚,他握緊右手,手中似乎攥住了一個硬物。

那個聲音勸說道:「那段錄音呢?你還有必要留著嗎?」

羅飛在心底大喊:「不能給他,不能給他!」但他的手卻不聽使喚地伸了出去,將那件緊握的硬物交給了在他耳邊說話的那個人。

那人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轉身離去。

羅飛焦急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那人頭也不回,他身旁還帶著一個長髮飄飄的女子。

羅飛想要阻攔,但他的身體卻動彈不得。他發現自己早就被一根繩子綁在了汽車座椅上。那繩子在他身上密密匝匝地繞了許多圈,最後從車視窗伸出去並高高地飄在空中。羅飛順著繩子往高處看去,卻見繩子的盡頭拴著一隻大大的風箏。

羅飛大驚,扭動身體拼命掙扎,卻無法鬆脫分毫。這時車外颳起一陣大風,風箏受了力,竟拖動汽車往前方滑去。車前水波盈盈,卻是龍州的運河。

「停下,停下!」羅飛想要大喊,但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汽車在風箏的拖動下越滑越快,最後終於衝破河邊的護欄,向著運河一頭紮了下去。

「咚」的一聲,河水激起巨響,如同在羅飛腦海中炸開一記驚雷。

繩子在入水時被衝開了。羅飛奮力開啟車門,河水湧入,汽車更快地向著河底沉墜。羅飛從車門中鑽出來,他蹬了兩下腿,想要游出水面。然而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看來是要將他拉入河底。

羅飛情急應變,在水中施出小擒拿的手法,關節反轉擰住了對方的胳膊。那人吃痛,「哎喲」叫了一聲,呼喊道:「羅隊,是我!」

熟悉的聲音擊碎了羅飛腦中的幻象,他驀地睜開眼睛,汽車、河水、風箏全都消失了,他看到自己正站在辦公室的小床前,而被他別住了胳膊、正齜牙咧嘴呼痛的那位,卻是助手小劉。

羅飛一愣,他一邊鬆開小劉,一邊下意識地問了句:「凌明鼎和夏夢瑤跑哪裡去了?」

「他們倆已經消失半年了啊。」小劉甩了甩胳膊,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是的,是的,已經消失半年了。」羅飛喃喃自語。他抬手在太陽穴上揉了一會兒,終於將情緒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然後他看著小劉茫然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進來找你,看你正在睡覺,叫也叫不醒,我就拉了下你的胳膊,然後你就突然跳起來把我別這兒了。」小劉咧著嘴,表情多少有些委屈。

「對不起,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羅飛簡單地解釋了一下。隨後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調整情緒問道,「有什麼情況要報告嗎?」

小劉也立刻把自己切換到工作狀態,他回覆說:「我們找到那傢伙的落腳點了!」

「是嗎?」羅飛一下子興奮起來,他忙不迭地套上鞋子,揮手道,「趕快帶我過去!」

「好嘞!」小劉應了一聲,不過隨後他又用提醒的語氣告知羅飛,「羅隊,還有一個壞訊息……」

羅飛眉頭一蹙:「什麼?」

小劉揉了揉鼻頭,說道:「現場還發現了李小剛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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