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浸滿鮮血的鈔票

01

自從監控追蹤組和興城派出所兩路人馬合二為一後,對興城路沿線的查訪便加快了進度。臨近中午的時候,查訪工作終於有了重大收穫。

在正宜巷平房區,有一個住戶認出了監控截圖中那個揹著登山包的神秘男子。該住戶聲稱曾多次看到這名男子出入自家隔壁的一個院子,他的說法得到了附近其他鄰居的證實。同時大家一致認定,此人並不是巷區的原住民,他應該是不久前才租住於此的。

查訪小組立刻在院落周圍布控,然後又派出偵查員翻牆進入院內。他們在院子裡並未找到神秘男子的行蹤,但另有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讓他們意識到此地確實事關重大。

訊息被彙報給專案組組長羅飛,後者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現場。

雖然這些年龍州市的房地產開發如火如荼,但也有不少老巷區作為本地古樸建築風貌的代表被特意保留下來,正宜巷就是其中之一。留守在巷區的大部分都是習慣了平房生活的中老年人,也有人舉家搬出之後,便把自家的宅子出租給外來的求學和務工人員。

目標現場位於正宜巷41號,佔地面積約兩百平方米,四間平房圍著一個院落,院落中心則豎立著一個奇怪的「大傢伙」。

那是一個用有機玻璃製成的大圓筒,高大約有兩米,直徑約一米。圓筒的頂部連線著兩個直徑十來釐米的有機玻璃圓管,形成了與外界相通的兩處開口。

第一根圓管沿著頂部筒壁的切線方向與圓筒內部相連,圓管的另一端則向著筒外的地面延伸出去,最後通向了不遠處的一臺大功率風機。

另一根圓管則插在圓筒的頂面中心,一端插入筒內約有三十釐米,另一端則支出筒外有十釐米左右。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設定在筒頂的小小的「煙囪」。

除了這兩個開口之外,在筒壁下方還設有一個活動的「小門」,這個小門大概有半米寬、一米高的樣子,足夠一個成年人以蹲姿鑽入筒內。現場這個小門呈緊閉狀態,門邊纏著膠條並設定了搭扣,搭扣從內部鎖死,保證了圓筒整體的密閉性。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這個裝置本身,而是裝置內部的情形。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倒在圓筒的底部,已死去多時。由於空間有限,他的身體被迫呈蜷曲狀,背部斜斜地靠著筒壁,腦袋則無力地垂落在胸口和地面之間,從他的面貌依稀能夠分辨出,此人正是警方在急切尋找的李小剛。

之所以用了「依稀」兩字,是因為此人的容貌幾乎已經損毀。在他的面龐上,橫七豎八,密密麻麻,佈滿了細絲狀的傷口。不管是額頭臉頰,還是口鼻耳朵,全都不能倖免。

其實不光是面龐,基本上此人的整個軀體都遍佈創傷。時值初夏,李小剛只穿著短袖短褲,這單薄的衣物早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暴露在外的四肢更是慘不忍睹,雙臂、兩條大腿都是傷痕累累,只有腿部膝蓋以下還算完好。

那些傷口大都長不逾寸,又細又直,就像是被極鋒利的刀片劃過。傷口的分佈則毫無規則,橫豎相間的,時有交叉重疊。另外手腕和頸部的一些傷口顯然傷到了動脈,大量的血液因此流出,浸得屍體周圍一片鮮紅。

小劉站在羅飛身旁,他震驚於死者的慘狀,忍不住咧嘴感慨道:「這傢伙……難道是從刀山裡滾出來的?」

沒錯,這滿身傷痕的模樣確實就像是在刀山裡滾過,而且還是那種刀尖如松針般密集的刀山!

可是現場的有機玻璃圓筒裡分明連一把刀也沒有。不但沒有刀,反而有很多人見人愛的東西——鈔票。

全都是百元大鈔,在圓筒底部散落一層,乍一眼看去,彷彿在死者身下墊起了一張「金錢之床」。死者的鮮血在這張床上蔓延開來,染得那些百元大鈔分外豔紅,透出一片既貪婪又殘忍的怪異色彩。

羅飛心念一動,在這幅血腥畫面的提示下,他突然間明白了李小剛的「慾望」所在。

對於一個拼搏在異鄉的漂泊者來說,還有什麼慾望能比對金錢的渴求更加強烈、更加真實?

只是這種慾望是如何在死者的軀體上割出遍體的傷痕呢?

這事羅飛一時間想不明白,他只好看看張雨,希望自己的法醫搭檔能給出一些專業判斷。

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張雨已經趕了三個命案現場,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還從未有過這種強度的奔波。因為圓筒是從內部鎖死的,警方暫時又不想對現場造成暴力性的破壞,張雨只能隔著透明的有機玻璃觀察了一陣。然後他分析道:「可以初步確定,死者的死亡原因就是外傷導致的失血性休克。從屍體的表徵目測,死亡時間大約在十二個小時之前。」

「十二個小時左右……」羅飛沉吟道,「那正好和李小剛昨晚失蹤的時間吻合上了。可以推測,兇手把李小剛叫下樓之後便對其實施了催眠,然後又把他帶到了這個現場。李小剛的心穴就是對金錢的慾望,正是這些鉅額鈔票引誘他鑽進了圓筒。」

張雨點頭以示認同。那些鈔票的暗示效果實在太明顯,他也早猜到這次死者的心穴所在。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的外傷是怎麼造成的?」

張雨回答說:「應該是刀片一類的兇器。」

刀片?羅飛的目光在圓筒裡掃了一圈,並未發現類似的物件。不過圓筒底部堆著那麼多鈔票,兇器被蓋住了也不一定。羅飛更關注的是另一個問題:「你覺得可能是自戕嗎?」

儘管剛剛見識到兩起離奇的自戕死亡事件,但這一次張雨還是果斷地搖了搖頭。

「可能性很小,你看這裡,」張雨一邊說一邊蹲了下來,他隔著有機玻璃指指點點,「死者背部的汗衫也被刀片劃破了。這個位置一般人是很難夠得到的。你看看,這一片的刀口也有十多處呢,如果是自己劃的,那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張雨指的是死者背部從脖頸往下一掌左右的位置。這個位置很難用自己的手觸碰到,要想持刀片之類的小器具劃出大量傷口更是難上加難。

「如果不是自戕的話,那兇手是怎麼出入這個圓筒的呢?」羅飛緊鎖著眉頭,喃喃似在自語。

張雨理解羅飛的困惑所在,圓筒的出入門是從內部鎖死的,這相當於形成了一個「密室」,兇手作案後該如何從這個「密室」中逃脫呢?

「也許兇手離開的時候受害人還沒有死,但他已經身受重傷了。」張雨提出一種可能,「等兇手出去之後,受害人自己把門鎖好。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因失血而昏厥倒地,並最終導致死亡。」

羅飛卻搖頭否決了這個猜測:「如果這樣的話,門鎖上必然會留下血跡,可事實上卻沒有。」

是的,死者的雙手也佈滿傷口,這雙手如果接觸到門鎖,肯定會留下血痕的。可不僅門鎖上乾乾淨淨,就連整個筒壁也很少見到血汙。幾乎所有的血跡都集中在死者屍體附近,這說明死者在受傷後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直接就倒斃在地。

張雨攤攤手,表示自己已黔驢技窮。他期待羅飛能給出一些更靠譜的思路。

羅飛這時卻轉過了頭,他的視線看向了不遠處的那臺風機。

風機通過一段管路與圓筒頂部的開口相連,嚴格來說,這颱風機也是整套裝置的一部分。

羅飛目光專注,像是在考慮著某件事情。片刻後,他回過頭來問張雨:「如果把風機開啟的話,你說會是什麼效果?」

張雨憑著生活經驗猜測:「應該會在圓筒裡形成一股氣流吧,從切口處進入,然後從頂上那個小煙囪出去。」同時他還在心裡暗自盤算這颱風機在整套裝置中的意義,但一時間難窺端倪。

羅飛也在糾結同樣的問題,他用徵詢意見的口氣問道:「要不我們現在就開啟看看?」

「開風機?」張雨有些猶豫,「我怕破壞現場啊。尤其是這些鈔票,很可能會被氣流帶出去的。」

這確實是個顧慮。但羅飛相信這颱風機一定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甚至就是破解作案手法的最關鍵的鑰匙。就算冒著破壞現場的風險,也是值得試一試的。

「開啟吧。」羅飛又說了一遍,這次帶著決斷的口吻。

張雨被羅飛的態度感染了,他點點頭不再有異議。

羅飛衝小劉使了個眼色,後者三兩步走上前,俯身按下了風機的開關。

隨著一聲轟鳴,風機啟動了,一股強烈的氣流順著管道衝進了圓筒內。正如張雨所擔憂的,散落在圓筒底部的鈔票立刻受到氣流的侵擾,大量的鈔票被捲起來,向著圓筒上部飛去。

但接下來發生的情形卻又出乎羅飛等人的預料:那些飛舞起來的鈔票並沒有隨著氣流衝出圓筒頂部的「小煙囪」,而是在圓筒內部盤旋起來。就如同被龍捲風帶起的塵埃,這些鈔票形成了一個直徑大約在半米左右的圓柱形螺旋體,任憑周圍的氣流進進出出,它們卻只是圍著固定的圓心急速旋轉,從外面看起來就像在圓筒內套進了一圈紅色的幕布。

「怎麼會這樣?」羅飛摸著自己的下巴,神色既詫異又好奇。

張雨也顯出茫然的神色,不明白其中的原理所在。這時院子內外的其他警察聽見風機的動靜也聚過來不少,他們看著圓筒內的這番奇景,各自議論紛紛。

忽聽有人說了一句:「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羅飛立刻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警員,看服飾編號應該是興城派出所的片兒警。

「你知道?」羅飛從不以出身論英雄,他用請教的口吻說道,「那快講給大家聽聽。」

「我叫任承,以前在工廠幹過的。」那警員走上前先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用肯定的語氣說道,「這就是一個氣體離心機。」

羅飛一聽這話說得挺專業的,便給了對方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你們看,風機產生的高速氣流從這裡進入圓筒,」任承指著圓筒上方切線方向的開口,一邊比畫一邊說道,「進去之後,這股氣流就緊貼著內壁旋轉,一路向下,形成一股外渦旋氣流。等氣流到達圓筒底部了,無處可去,就會向著圓筒中心處流動,然後又一路旋轉向上,形成了另一股內渦旋氣流,最終從圓筒頂部中心的那個小煙囪流出筒外。這些鈔票所處的位置就是外渦旋和內渦旋的交介面,因為內外渦旋的作用力在這個交介面上形成平衡,所以這些鈔票既不會向外跑,也不會向內跑,只會圍著這個固定的交介面旋轉。」

原來如此!對方的講解還算是通俗易懂,羅飛雖然沒有學過流體力學的相關知識,但也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只是有個細節他還得深入詢問一下。

「為什麼飛舞的鈔票全都集中在圓筒的上半部分,下面這小半截卻沒有呢?」

事實正如羅飛所描述的,鈔票飛舞起來之後,從圓筒底部往上,大概半米多高的範圍內都是空空的,不見一張鈔票;所有的鈔票全都集中在這個區域往上的空間內。

任承解釋說:「下面這一塊是外渦旋氣流進入內渦旋氣流的通道,鈔票不會在這個區域內停留的。只有上面外渦旋和內渦旋相平衡的地方,鈔票才會一直在這裡旋轉。」

「好的,好的……這下就全明白了。」羅飛盯著圓筒內的那些鈔票,若有所悟。末了他又露出苦笑,「真是精巧的設計。」語氣中有三分憤慨,同時也帶著三分讚歎。

張雨看著羅飛問道:「你明白了?」雖然他也有了一些猜測,但還是想聽對方先說一說。

「確實不是自戕,是兇殺。但兇手並不需要進入圓筒內,兇器也不是什麼刀片,而是——」羅飛伸手往圓筒內一指,「這些鈔票!」

張雨點頭道:「和我的判斷一樣。這些鈔票全都是新紙幣,邊緣非常鋒利。受害人站在圓筒裡,只要風機一開動,就有無數鈔票圍著他的身體飛舞,效果如同滾過了一座刀山。所以他的周身被大面積割傷,只有膝蓋以下得以倖免。」

小劉在一旁略有質疑:「鈔票的邊緣再鋒利,也不過是一張紙。能造成這樣致命的傷勢嗎?」

「你可別小看一張紙!」羅飛回應道,「銀行的點鈔員在數錢的時候都是要戴上指套的,即便這樣很多員工的手指還是會被割破。更何況這大馬力的風機一開,鈔票旋轉的速度極快。可以說,這時每一張鈔票都堪比鋒利的刀片!」

聽羅飛這麼一說,小劉也信服了。這就好比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一粒小小的石子飛濺起來也能造成巨大的危害。

「他為什麼不趴下來呢?」外圍不知哪個警員議論了一句,立刻引起了眾多附和之聲。

是的,既然圓筒下方有一片安全的區域,那麼受害人在遭受鈔票的圍繞切割之後,只要及時趴下來躲避,應該是可以倖免於難的。就像現在的情形,儘管沾著血跡的鈔票在上方旋轉飛舞,但呈倒臥狀態的死者屍體卻絲毫不受其擾。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有這個想法。而羅飛和張雨對視了一眼,卻只能無奈苦笑。他們知道李小剛是不會躲避的,因為他原本就在享受這樣的過程。

和前兩位死者一樣,雖然死狀悽慘,但細看李小剛的屍體,在他的嘴角竟也掛著一絲笑容——一種慾望滿足時的微笑。

羅飛能夠想象出李小剛臨死前的所見所感。當時有無數的百元大鈔在他的四周飛舞,幾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幕牆。他沉浸在一個迷幻般的美好世界中——一個被金錢所包圍、所淹沒的世界!

慾望的心穴既然已經被徹底開啟,他又怎麼捨得從這樣一個世界中離去?

02

通過對犯罪現場的模擬,李小剛的致死過程已經明瞭。張雨開始對屍體展開勘察,而羅飛則對房東等相關人員進行詢問。

房東叫作楊瑞民,是個五十來歲的本地男子,楊瑞民有個獨子。五年前兒子結婚,老兩口贊助一筆錢幫兒子在新區買了套公寓房。再後來孫子出生,老兩口搬去和兒孫一家同住,正宜巷的這套老宅子從此就租了出去。

調查人員在清晨時分便找到了楊瑞民並向他了解租戶的情況。楊瑞民當時也看了嫌疑人的監控截圖,但他卻告訴警方自己從未見過此人,這直接導致警方第一輪的摸排工作無功而返。等監控追蹤組的增援力量到達之後,警方展開了第二輪的擴大摸排。在這一輪的工作中,附近鄰居提供出有價值的線索。隨後一路警力翻牆進入現場,另一路警力則再次找到楊瑞民核實情況,但楊瑞民仍然予以否認。據此警方認為楊瑞民具有重大同案嫌疑,便將他帶往現場協助調查。

看到自家院落中出現了命案,楊瑞民變得極度緊張,他臉色蒼白,不停地舔著嘴唇,情緒焦躁不安。

羅飛上前單刀直入地問道:「租你房子的是什麼人?」

「我……我不能說。」楊瑞民的目光游離著,似乎在躲避什麼。

「你不能說?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羅飛突然加大了嗓門。楊瑞民嚇了一跳,抬眼看時,卻見對方目光銳利得如同兩把刀子。楊瑞民被這目光刺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案情實在緊迫,羅飛必須爭分奪秒取得突破。他看出楊瑞民膽子不大,便加重了震懾的口氣:「那傢伙是個殺人犯,已經殺了三個人,還有可能殺更多!你想想清楚,如果有什麼情況隱瞞不說,往輕了是個包庇罪,往重了就是共犯!」

楊瑞民焦急地辯解道:「他殺的都是壞人,你們不瞭解情況的!」

「那到底是什麼情況?」羅飛的態度仍然威嚴,同時也顯出很感興趣的模樣。

「我……我不能說。」楊瑞民卻又撤了回去,他喃喃唸叨著,「這是個秘密……」

「我是警察!有什麼秘密不能告訴我?」

「這件事情太重大了,警察也沒有許可權過問!」不知為什麼,說到此處楊瑞民臉上竟然又顯出一絲亢奮的神情。

兩三個回合下來,羅飛已經摸準了對方的脾性。他不再搭理楊瑞民,直接轉過頭來對小劉一揮手說:「行了,把這傢伙帶下去,按殺人嫌疑犯批捕起訴。」

小劉心領神會,上前先「咔嚓」一聲給楊瑞民戴了副銬子,然後裝模作樣地要把對方拖走。

這下楊瑞民真是慌了,他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我冤枉,我冤枉!」其實楊瑞民這小身板在小劉面前就像小雞遇見老鷹似的,但小劉故意留著力,讓對方得以賴著不走。

羅飛轉身離去,走出兩步之後終於又聽楊瑞民在身後喊道:「我還有話說!」

羅飛停下腳步,愛答不理地半回著頭:「要說就快說。」

楊瑞民看著羅飛問道:「你是領導嗎?」

羅飛道:「我是他們隊長,這裡所有的人都聽我的。」

楊瑞民用力嚥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然後他對羅飛說道:「這事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你也得保密。」

羅飛看了小劉一眼,小劉很配合地離開了。楊瑞民便湊過來壓著聲音說道:「那個人是國家安全域性的特工,他在執行一項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務。」

羅飛皺起眉頭問道:「什麼任務?」

「尋找民族資產。總價值超過一千億美元!」說起這個天文數字,楊瑞民的表情愈發神秘了。

「哦。」羅飛好像聽明白了,他順著對方的話茬說道,「當年國民黨逃跑的時候,曾經在龍州一帶藏匿了大量的黃金財寶,價值連城。現在國家派出特工,想要找出這筆資產?」

楊瑞民驚訝地瞥了羅飛一眼:「怎麼?這事你也知道?」

羅飛「嘿」了一聲,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所謂「尋找民族資產」是前幾年在龍州一帶流傳過的一個騙局,騙子以高額的獎勵為誘餌,勾引受騙者參與所謂的國家秘密行動,目的則是要從參與者手中騙取「活動經費」。當時的案子就是羅飛經辦的,他還記得那些受騙者神神叨叨的樣子正和眼前的楊瑞民一模一樣。而且那些受騙者全都對騙子的說辭深信不疑,要向他們解釋清楚絕非易事。

羅飛沒時間過多糾纏,他只想儘快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於是他也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我也是特工之一,正在尋找自己的同志。你知不知道那個人的姓名和聯絡方式?」

楊瑞民搖搖頭:「我怎麼會知道?特工的身份是嚴格保密的,這些規矩我都懂!那個人只是高價租了我的房子,其他的情況我一概不問。」

羅飛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問道:「那他在你這裡住了多久?」

「五月十日來的,不到一個月吧。」楊瑞民悵然嘆了口氣,「他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國民黨特務已經發現了這裡,他必須換個地方。」

「國民黨特務?」羅飛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回頭看了看大圓筒內的死者。

一旁的楊瑞民這會兒又憂心忡忡地說道:「那些特務找不到他了,會不會來找我?你們可得保護我啊,我也是為事業做過貢獻的人。」

羅飛沒興趣在這人身上再浪費時間了,他衝著等在不遠處的小劉招招手。當助手走到近前的時候他吩咐了一句:「把這傢伙銬子解了,派人給送回去吧。」

小劉先將楊瑞民送走,隨後折回來詢問:「怎麼樣?」

羅飛無奈地攤著手:「那傢伙已經完全被催眠了,問不出任何有價值的資訊。」楊瑞民對嫌疑人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他自己又不在正宜巷居住,繼續問他還不如找周圍鄰居來得靠譜。

但鄰居們能提供的線索也非常有限,只知道那人確實是在五月十號左右入住的,而此後他出現的次數並不多。大約兩週前,有人見他指揮著一輛三輪車往院子裡拉了不少材料,前後好幾車,有風機、管材之類的,看起來像要做裝修的樣子。隨後幾天那人就一直待在院子裡深居簡出,隔壁鄰居時常聽見有類似裝修的機械聲從院子裡傳出來。

昨天下午,附近一名婦女看見這男子揹著登山包、騎著電動車離開正宜巷,車上還放著一個大箱子。正是這名婦女提供的資訊讓警方鎖定了這個神秘人的落腳點。

昨晚九點左右,隔壁有鄰居聽見了風機發出的轟鳴聲,持續時間約十多分鐘。相信這十多分鐘正是李小剛遇害的時間段。

技術人員對院落和四間小屋進行了細緻搜查,並未發現什麼生活痕跡,只找到了一些機械用具。羅飛作出判斷:嫌疑人租下這套院子只是用來製作和存放作案時的那些「道具」,那人真正的住所並不在此地。

羅飛也相信那人再也不會回來了。要知道,那傢伙平時出入從不對相貌作任何掩飾,這顯然是做好了隨時撤離的準備。現在這間院子已經成了命案現場,他還有什麼理由再返回呢?

在遺憾之餘,羅飛卻也產生了一絲輕鬆的念頭,那傢伙既離去不歸,是否意味著連環命案也會就此終結?

然而事實很快就擊碎了羅飛的僥倖幻想。

張雨走過來,將一個證物袋遞到羅飛面前,一臉嚴肅地說道:「在死者的短褲褲兜裡找到了這個東西,你趕緊看看吧。」

證物袋裡封著一張紙片,透過塑膠膜可見那是一張物流提貨單。收件人一欄填著李小剛的個人資訊,提貨地點正是正宜巷41號。

羅飛的精神一凜,他當然明白這張提貨單的意義所在。

前兩起案子,嫌疑人都是假冒快遞員把作案用的道具送到了受害人住所,而最新的這起案件中,因為道具實在太大,所以嫌疑人只是送來了一張提貨單。受害人根據提貨單上的地址自行上門「領死」。相較起來,雖然細節上略有偏差,但作案思路基本是一致的。

同理推斷,這張提貨單上的發貨人的資訊即意味著對下一個受害者的「預告」!

發貨人簽名為「林瑞麟」,留有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發貨地址:百匯路243號。

羅飛立刻掏出手機撥打這個電話號碼。聽筒裡傳來對方設定的彩鈴聲,是一首張行的老歌《遲到》:「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我的心中早已有個她,哦……她比你先到……」

羅飛聽著這段柔情蜜意的歌曲,心情卻無比沉重。他知道和那個神秘男子比較起來,自己恐怕已遲到太多。

隨著歌曲的進度不斷推進,羅飛也變得越來越沮喪,然後就在一曲即將終了之時,電話卻突然間接通了。

「喂?」一個粗嗓門的男子答了一聲。

羅飛對這個變化缺少心理準備,他愣了一秒鐘之後才問道:「你是林瑞麟?」

「是。」電話對面的男子大咧咧地反問,「你是誰?」

「我是龍州市刑警隊的。」欣喜過後羅飛的精神又緊張起來,他急速問道,「你現在人在哪裡?」

「什麼刑警隊的?」男子再次反問,「你不會是騙子吧?」

居然遭受到這樣的質疑,羅飛只能無奈苦笑。這幾年電話詐騙案件高發,其中有一種套路就是冒充警察給受騙人打電話的。龍州公安為此專門向市民們做過防騙宣傳。沒想到自己今天卻被這事給連累了。

「你別掛電話,我不是騙子。」羅飛辯白說,「那些騙子都是南方人,你聽我的口音,絕對的本地人。」

「那你找我幹什麼?我又不犯法。」對方的口氣中仍然帶有三分警覺。

「你現在有危險,我們要過來保護你。」

「我有危險?」

「是的,具體情況現在來不及細說,趕緊告訴我你人在哪裡。」

羅飛鄭重的口吻改變了對方的態度,那男子變得配合起來:「我在飯店呢。」

「你在吃飯?哪家飯店?」

「錦繡酒店。」男子糾正道,「我不是在吃飯,我在自己家店裡。」

「哦。你是開飯店的?」羅飛看了一眼那張送貨單,「地址是百匯路243號?」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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