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刑警咬著牙,怒極卻又無可奈何。他不是不想開槍,而是不敢。因為陸風平和胡盼盼抱得那麼緊,幾乎就成了一個人。若是向陸風平開槍,必然也會傷及無辜的女孩。
鐵籠繼續上升,很快就觸到了倉庫頂部。隨著一陣「喀啦啦」的響聲,屋頂竟被籠子輕鬆撞破,形成了一個碩大的窟窿。鐵籠從窟窿裡鑽過去,飛入了蒼茫的夜色。
月光從屋頂灑進來,照在屋中眾人高高仰起的臉龐上。他們全都是一臉錯愕的神色,片刻之後,卻聽陳嘉鑫悵然嘀咕道:「我操,還真他媽的會飛啊!」
羅飛突然間想到了什麼,大喊一聲:「那個塔吊!」
塔吊?陳嘉鑫也想起來了。在前往倉庫的路上,陸風平曾經在小路拐角處停留,當時他向著工地方向張望,而那裡正矗立著一座塔吊!現在陸風平隨著鐵籠升空,雖然倉促間沒有看出個究竟,但事出總有因果,冷靜下來一分析:能讓這鐵籠升空的工具,除了塔吊,還能有什麼呢?
想通這原委,陳嘉鑫忙喊道:「快追!」一邊喊一邊往倉庫外跑。陸風平雖然被塔吊拉上了天,但他總有落地的時候,只要警方能及時趕上,也算是亡羊補牢。但陳嘉鑫只跑出兩步便停了下來,沮喪地說道:「我們出不去啊!」
的確出不去。因為倉庫的鐵門已經鎖上,要想開啟,必須用陸風平的指紋來開鎖才行。
「羅隊羅隊!」羅飛的對講機又響了,呼叫者還是在屋外警戒的薛冰。
羅飛立刻應答:「在!」
「屋裡出什麼事了?怎麼有東西飛出來?」薛冰的語氣頗為困惑。他察覺到了異常狀況,但月色朦朧中,又難以看清端倪。
「陸風平跑了,是那個塔吊在拉著他,你趕緊去控制吊車指揮台!」羅飛隔著對講機下達了命令。
薛冰站在倉庫外,他看著懸掛在半空中的那個鐵籠,神色有些發怔。這事太過誇張,他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就在這時,警方頻道中又有一個聲音說道:「明白明白,我這就上指揮台控制塔吊!」
羅飛聽到這聲音愣了一下:「梁音?你在哪兒呢?」
「我就在塔吊下面呢,我這就上去!」梁音的聲音果斷而又急促,聽得出來,她已經開始付諸行動了!
「不不不!你別一個人去,危險!」羅飛焦急地喊道。
羅飛的聲音傳到了對講機的另一邊,手持著對講機的人正是梁音。她並未聽從羅飛的勸阻,孤身一人走進了塔吊下方的簡易電梯。她按動了上行鍵,電梯啟動,向著此行的目的地——塔吊控制台而去。
梁音知道自己所處的境地。在那個控制台上必然有著陸風平的幫兇,而自己只是一個文職女法醫,既不會拳腳,更沒有武器,她該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兇險搏鬥?
但她又來不及想那麼多。她只知道,自己絕不能讓那個傢伙從警方的羅網中逃走,這是她必須完成的使命!
當電梯停下的時候,梁音抬起手腕,親吻著那串玉珠。一腔熱血湧上她的心頭,她突然間感受到巨大的勇氣。
電梯門開了,前方就是半空中的塔吊控制台。梁音看到一個黑衣人背對著自己,正在專心致志地擺弄著控制台上的操縱桿。
「停下,別動!」梁音大喝了一聲,「我是警察!」
黑衣人轉過頭來,他戴著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當看清來者是個女人時,黑衣人輕蔑地笑了一聲,然後他轉身繼續操控吊車,完全視梁音為無物。
長長的吊臂已經在空中轉過了小半個圓圈,現在正吊著那鐵籠慢慢著地。梁音知道鐵籠著地之時就是陸風平逃脫之日,她絕不能容忍此事發生。於是她「啊」地大喊了一聲,向著那黑衣人猛撲了過去。
黑衣人的身體堅硬如鐵,在梁音一撞之下,竟沒有晃動分毫。他穩穩把持著操縱桿,將懸吊著的鐵籠慢慢落在了地上。梁音愈發焦急,她使足力氣想去搶奪操縱桿。黑衣人見狀「嘿」地冷笑了一聲,忽地轉身用胳膊箍住了梁音的咽喉。梁音頓時覺得呼吸窘迫,她掙扎了幾下,但根本無法掙脫對方的束縛。很快,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的思維也漸漸停滯。
「不,不行!我不能這樣屈服!」梁音在心底吶喊著。她使足了最後一絲氣力,抬腳踢向那個黑衣人。黑衣人只是略略一躲便避開了梁音的攻擊,那一腳最終踹到了操作檯上。塔吊的執行軌跡突然間出現了劇烈的變化,吊臂迅速轉了半個圈,同時臂端高高抬起。而在吊臂的另一側,一個碩大的沉重之物應勢而落。
「砰!」伴隨著沉悶的響聲,方圓百米的大地都為之震顫。而梁音也同時失去了意識,軟軟地癱倒下去。
此時薛冰正往塔吊方向疾奔,腳下地面突然傳來劇烈的震動,令他驀然一驚。隨即便聽到羅飛在對講機內呼叫:「外面怎麼回事?」
「不太清楚。」薛冰剛才只顧奔跑,並沒有看到重物下落的過程。此刻他停下了腳步,抬頭四下觀察,卻見不遠處塔吊的吊臂似乎失去了控制,正搖擺著往地面方向垂落,於是他又補充了一句:「好像是塔吊那邊出事了。」
羅飛連忙呼喚:「梁音?梁音?」但得不到任何回應。羅飛急了,提高嗓門喊道:「薛冰!你快去塔吊那邊增援!」
薛冰也知道形勢兇險,立刻發足狂奔。這一路猛衝,終於來到了塔吊下。附近掃了一圈,沒有看到梁音的身影。再抬頭觀察,卻見通往控制台的電梯正懸在高處。薛冰估計梁音已經上去了,便走上前按動了電梯鍵。絞盤帶動了鋼纜,電梯轎廂開始往下滑行。
薛冰把對講機別在腰間,雙手持槍,保持著最高的警戒狀態。電梯向地面滑墜,越來越近,最後終於停穩。薛冰把槍口對準電梯門洞,蓄勢待發。伴隨著「吱嘎嘎」的怪叫聲,轎廂門慢慢地開啟了,裡面卻是空無一人。
薛冰見狀便向電梯內走去,想要上塔吊操控臺檢視。當他走到轎廂門口時,忽聽得頭頂處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心中一驚,忙抬頭察看,卻見一個黑影正從轎廂頂部翻身騰躍而下,倏忽間已落在了自己身後。薛冰暗叫:「不好!」急要轉身卻已經晚了。那黑影揮起右臂,用掌根處在薛冰後腦部位重重地拍了一下,薛冰喊也沒喊一聲,便像根麵條般墜落倒地。
等薛冰悠悠醒轉,他發現自己正斜躺在梁音懷中,而後者正用拇指尖掐著薛冰的人中。看見對方醒轉,梁音鬆了口氣,問道:「怎麼樣,沒事了吧?」
薛冰說了句:「沒事。」同時騰地站了起來,神色警惕如同驚弓之鳥。
梁音又遞過一把手槍:「這是你的槍吧?」
薛冰點點頭,把槍接過來。再一摸腰間,又問:「我的對講機呢?」
「找不到了,我的也找不到。」梁音無奈地聳聳肩膀,然後又抬手往右前方一指,「先別管這些了,快跟我去那邊。」
「怎麼了?」
「我看到陸風平往那兒跑了。」梁音的語氣頗為焦急。
薛冰一揮手槍道:「快追!」於是兩人一同往那個方向追過去。跑了有兩三分鐘,他們轉過工地上的一個渣土堆,來到了一小片空地上。
梁音眼尖,首先看到了什麼:「籠子在那裡呢!」
薛冰也看到了。就在三四十米開外,地上矗立著一個鐵製的大籠子,籠子裡依稀可見一個身穿白裙的女孩。
梁音加快腳步。薛冰則握緊手槍,生怕又發生什麼變故。不過這片區域相對空曠,遭遇埋伏的可能性倒不大。
很快梁音便來到了籠邊,她看了眼被關在籠內的女孩,問道:「你就是胡盼盼吧?」
女孩慢慢轉動著眼珠,目光從梁音身上掃過去。她沒有回話,表情木然。
薛冰舉著手槍,以戰鬥姿態墊步上前,壓低聲音問了句:「怎麼回事?」
「是胡盼盼。」梁音確認了女孩的身份,然後又分析道,「她的狀態不太正常,很可能被催眠了!」
「現在怎麼辦?還追不追?」薛冰的視線越過鐵籠繼續往前方延伸。他注意到這片空地衝出去的話會一直通往江邊,如果陸風平想逃跑,這個方向的確值得考慮。
梁音沒有直接回答,她往四下裡看了看,忽地拉了薛冰一把,低聲道:「有人過來了!」
薛冰順著梁音的視線看去,卻見先前他們經過的那個土堆後面有光線閃動,很明顯是有人正打著手電往這邊走來。他連忙將手槍平端,做好戰鬥的準備。
片刻之後,一個人影掠過土堆,但隨即又退了回去。想必是對方也看到了薛冰和梁音,一時間不敢貿然上前。
薛冰悄聲對梁音道:「你趕快找個地方隱蔽起來。」
梁音反問:「你呢?」
「我得守在這裡。」薛冰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身後的那個鐵籠,意思說解救物件在這兒呢,我能就這麼走了嗎?
梁音道:「那我也不走。」
薛冰有些著急:「你在這兒幹嗎?手無寸鐵的,有什麼用?」
「你能耐什麼呀?」梁音白了對方一眼,「你那手槍還是我給撿回來的呢。」
薛冰一怔,心中不爽卻又反駁不了。正尷尬間,忽聽對面有人喊話道:「是薛冰嗎?」
薛冰和梁音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了句:「是羅隊!」梁音隨即揮著手跳將起來,大喊道:「羅隊,我是梁音。我們在這兒呢!」
03
接連與梁音和薛冰失去聯絡,被困在倉庫內的羅飛一度感受到極大的壓力。速來沉穩的他也忍不住衝著倉庫鐵門狠狠地踹了幾腳。但大門緊閉如初,巋然不動。
陳嘉鑫來到羅飛身邊,試著寬慰對方道:「羅隊,我已經打電話叫過增援了。特警、消防很快就會過來。」
羅飛無奈地點點頭。不管他接不接受,局勢已然如此。他調整了一下情緒,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開始整理思緒。
室內仍有冷水噴淋而下,細看時,原來是來自安裝在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想必是屋內的消防預警線路被改造過,陸風平可以用指紋來操控噴頭淋水,而觸發開關就設定在鐵籠內。另外在曾經擺放鐵籠的位置上,地面墜落了不少三合板殘片,相對應的屋頂則留下一個大窟窿。這說明倉庫的建築結構也被改過,這一片的屋頂僅有薄薄的三合板遮擋,使得鐵籠可以很輕鬆地破屋而去。
很顯然,這個倉庫是陸風平精心佈置的一個局,是他與警方博弈時留下的一招精妙後手。有了這個後手,即便他被捕了,也仍有機會逃脫。
在這場交鋒中,警方似乎敗局已定。現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形勢不要再繼續惡化,尤其事關胡盼盼和梁音、薛冰三人的安危。
十來分鐘之後,警方的援兵抵達現場。通過電話溝通,特警隊員首先去塔吊方向增援梁音和薛冰,消防隊員則趕到倉庫外,使用液壓剪對鐵門進行了破拆。羅飛等人終於脫困而出,他們隨即趕到工地和特警隊員們會合在一處。
特警隊員已經在塔吊控制台附近搜尋了一圈,既沒有找到失聯的警方人員,也沒有發現陸風平的蹤跡。羅飛便下達指令,把參戰警員每兩人編成一組,以塔吊為中心,向四周分散搜尋。
沒過多久,陳嘉鑫所在的小組便有所發現:在拐過一個土堆時,他們看到不遠處有人影矗立。陳嘉鑫沒有妄動,他先撤回到土堆後面,把情況向羅飛做了彙報。
羅飛立刻趕過來,他戴上特警隊提供的夜視儀,探頭向土堆外觀察。熱成像系統清晰地顯示:前方共有三人,一男兩女,男子持槍保持著戰鬥姿態。
羅飛有所判斷,便喊了聲:「是薛冰嗎?」那邊梁音也隨即給予回應。互相確認身份後,警報解除。羅飛等人便走出土堆,向著鐵籠邊聚攏而來。
到了近前,羅飛首先問道:「你們倆怎麼在這兒呢?呼叫也不回。」
梁音回答說:「我們被人襲擊,對講機都找不到了。」
羅飛「哦」了一聲:「人沒事就好。」說完往鐵籠子裡看了看,又問,「她也沒事吧?」
梁音也轉頭來看了胡盼盼一眼:「人應該沒事,但是精神上好像有些不對。」
羅飛點點頭,胡盼盼精神上的問題之前在倉庫裡就已經表現出來了。他轉過身,衝著不遠處的蕭席楓說了句:「蕭主任,這孩子得麻煩你看看。」
蕭席楓說:「沒問題。」
羅飛伸手在鐵籠子上拍了拍,招呼道:「趕緊把這玩意開啟吧。」消防隊員會意,拿著液壓剪上來,刷刷幾下就剪斷了門閂處的鐵條。
籠門開啟了,胡盼盼卻依舊站在籠子裡,神色恍惚。蕭席楓走上前,一貓腰也鑽到了籠子裡。他圍著胡盼盼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女孩身體左側。隨後他貼著胡盼盼的耳朵,輕聲低語了幾句。胡盼盼忽地閉上了眼睛,身體直挺挺地往後方傾倒。蕭席楓及時伸出雙臂,託在了對方腰背之間。於是胡盼盼便形成了躺倒在蕭席楓懷中之勢。
「怎麼樣?」羅飛關切地詢問道,「沒什麼事吧?」
「應該問題不大。」蕭席楓看看羅飛,又看看懷中的女孩,「得找個地方讓她先睡一會兒。」
羅飛找到陳嘉鑫,說:「你帶兩個人,把這事安排一下。需要什麼樣的環境,一切都聽蕭主任的,有什麼要求都儘量滿足。」
陳嘉鑫說了聲:「明白。」他幫著蕭席楓把胡盼盼抬到了籠子外面,然後在兩名刑警的護衛下,一行人先行撤離現場,去尋找可供胡盼盼休息治療的環境。
羅飛目送陳嘉鑫等人離去,心情略微鬆弛了一些。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解救胡盼盼,既然女孩安全了,任務可算是完成了一半。雖然陸風平藉機逃脫,好在未傷及警方的底牌。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分析出對方的逃跑路線,重新組織抓捕。
「你們倆說說吧,」羅飛轉過來看著梁音和薛冰,正色問道,「之前發生了什麼?」
薛冰首先回答:「你不是讓我去塔吊那邊增援嗎?我剛趕到電梯井那邊,就被人從背後偷襲,昏迷了一段時間。後來是梁音把我掐醒的,她帶我追到這裡,看到了這個籠子。然後你們就過來了。」
聽薛冰這麼一說,羅飛便把期待都集中在梁音身上:「你呢?」
梁音講述道:「我是在對講機裡聽見你說陸風平要借塔吊逃跑,當時我正好在塔吊底下呢,立刻就坐電梯上了控制台。我看到有個黑衣人在操縱塔吊,正把什麼東西放置在這片空地上。我意識到陸風平應該就在那東西上面,就和那黑衣人打了起來。但那傢伙力氣很大,他箍著我的脖子,讓我沒法喘氣。慢慢地我就失去了意識。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控制台上,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我趕緊坐電梯下來,結果在電梯口看到了薛冰——他也暈著呢。我就使勁掐他的人中,直到把他掐醒。然後我們倆一塊追到了這個地方。」
「哦。」羅飛大概聽明白了,「你是在控制台上看到了這個鐵籠的著落點,所以就追到了這裡?」
「是啊。既然塔吊把陸風平放在這裡,那我們要追捕陸風平,不也得從這裡開始嗎?」梁音睜著大眼睛,反問羅飛,「但我不懂了,胡盼盼怎麼也在這裡呢?」
羅飛露出苦笑,把陸風平藉助鐵籠逃離倉庫的過程講述了一遍。梁音聽完後咬著牙,恨恨說道:「這傢伙真是陰險,可不能讓他跑了!」
「必須把他抓回來。」羅飛頓了頓,伸出兩根指頭說道,「雖然他已經逃離了現場,但我們至少還有兩條線索可挖,第一是襲擊你們的那個黑衣人,第二就是胡盼盼。」
梁音點頭表示理解。黑衣人是陸風平的幫手,而胡盼盼則被陸風平拘禁數月,要想調查陸風平,這兩人當然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羅飛問梁音和薛冰:「你們能不能描述出那個黑衣人的特徵?」
「他的個子挺高的,應該有一米八。」梁音回憶著說道,「身材嘛,不胖也不瘦。年齡相貌什麼的就說不清了,因為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呢。」說完這些她便轉頭看向薛冰,想讓對方再補充些什麼。
「我就更說不清楚了。」薛冰的表情有些無奈,「當時那個人從電梯上面一下子跳到我的背後,我只感覺到黑影一閃,別的什麼都沒看見。」
羅飛追問:「他從電梯上面跳下來的?」
「是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電梯裡面,沒想到他躲在轎廂頂部。」
「那你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他打暈了嗎?」
「是的。」薛冰撇了撇嘴。雖然有些丟人,但他也只能實話實說。
「電梯轎廂至少有兩米高啊。從上面一躍而下,然後立刻就能出手傷人……」羅飛沉吟道,「這傢伙的身手可不一般。」
梁音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巴掌說道:「胡大勇沒準就是被他殺死的呢!」
之前羅飛曾分析過胡大勇命案,其中有個疑點:以胡大勇專業運動員的身體素質,怎麼會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被人一刀斃命?如果是這個黑衣人下的手,那就能解釋了。
「確實有可能。」羅飛皺眉道,「陸風平從哪兒找來這麼個幫手?」
「他是個催眠師啊,最會蠱惑人心了。」梁音想起陸風平在訊問室裡說過的話,她相信那個黑衣人就是個被催眠術操控的傀儡。
「得想辦法查出這個人的身份。」羅飛轉頭看著薛冰,「你去安排一下,圍繞陸風平,詳細調查他近期的來往關係。包括手機通話記錄、相關活動地點的監控錄影,等等。把工作做細一點,我想總能查出些蛛絲馬跡的。」
薛冰領命:「好的。」
羅飛開始打量身旁的那個鐵籠子,不知在琢磨些什麼。片刻後,他又問梁音:「你在控制台上的時候,親眼看到這個籠子被放在了這裡?」
梁音很乾脆地答道:「是啊。」這事她之前已經說過一遍了。
「那你有沒有看到陸風平下來以後往哪個方向跑了?」
「這可沒有。」梁音搖了搖頭,隨後又解釋道,「一個是控制台太高了,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楚,另外當時和那個黑衣人打成一團的,也來不及細看。」
羅飛「嗯」了一聲,又道:「不過有一個人肯定是看見了。」
梁音立刻反應過來:「是胡盼盼吧?」
「對。可惜她現在說不出來。」羅飛一邊說,一邊用視線往四下裡打量。
梁音跟著羅飛的視線看了看,忽然間有了主意:「這邊都是渣土地啊,可以查查腳印什麼的。」
羅飛也正想說這個呢。這鐵籠周圍地面以渣土為主,正是最容易辨別腳印的環境。雖然緊靠著鐵籠的現場已經因警方的介入而略顯凌亂,但只要擴大搜查範圍,應該不難找到陸風平外逃的足跡。
於是羅飛立即安排人手,以鐵籠為中心展開了搜尋。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一行可疑的足跡。這足跡以鐵籠為出發點向西南方向延伸,步幅間隔較大,明顯呈一種快速奔跑的狀態。
羅飛打起手電,順著這行足跡追蹤下去,大約走出五十米左右,他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大塊障礙物,正好攔在那串足跡行進的路途上。
羅飛用手電在障礙物上掃了掃,卻見那是一大塊鋼筋混凝土製成的墩子。高約四米,長三米多,杵在面前就像是一堵牆似的。
「什麼啊這是?」羅飛詫異地嘀咕了一句,同時邁步轉到了墩子的側面。從側面來看,那墩子上寬下窄,有點像個t字。不過即便是較窄的下半部分,厚度也達到了三米左右。
跟在身後的梁音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說道:「這東西應該是從塔吊上掉下來的。」
「哦?」羅飛想起來了,他在倉庫裡曾聽到過一聲悶響,大地震顫。當時他通過對講機詢問原委,薛冰回答說「好像是塔吊那邊出事了」。把這兩件事聯絡到一塊,莫非那聲悶響就是這個大墩子墜地時發出的聲音?
羅飛向梁音確證:「你看見這東西掉下來的?」
梁音點頭道:「我和黑衣人搏鬥的時候,應該是一腳踹到了控制台上。吊車在空中轉了半圈,明顯是失控了。接著我就看到有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從吊車屁股上脫落,‘嘭’的一聲砸在地上。想想那個東西落地時的位置,應該就是這個玩意。」
梁音說話的同時,羅飛舉目向塔吊方向觀察,他看到長長的吊臂斜向地面,另一側的尾端則高高翹起。等梁音說完,羅飛已作出判斷:「我知道了,這是塔吊上的配重。」
「配重?」梁音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羅飛手指著塔吊解釋道:「你看看,那麼長的吊臂,要想抬起來的話,屁股上總得有個重物平衡啊。」
「就像蹺蹺板一樣?」梁音打了個比方。
「差不多吧。」羅飛半開玩笑般說道,「你這一腳也是夠厲害的,把配重都給踢下來了。」
「是這玩意本來就沒綁好嘛。」梁音撇撇嘴,「繩子都斷了,關我什麼事?」
「繩子?」羅飛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這麼重的東西,你以為是用繩子綁在上面的?」
「不是嗎?」
羅飛用電筒往配重上照了照:「你看這t字形的結構,這是架在槽鋼上面的,然後兩端再用螺栓卡死。」略一停頓後,又問道,「你當時那一腳,是不是把吊臂踢得翹頭了?」
梁音想了想:「好像是的吧。」
「這樣的話,配重一下子都壓到尾部去了……估計螺栓質量也不太過關,沒撐住這麼大的負荷,於是這個大傢伙就從屁股上滑下來了。」
梁音「哦」了一聲,像是聽明白了。但她還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這東西掉下來的時候,我確實看到有根斷掉的繩子在空中飄呀。」
「就算真有繩子,也不是用來綁配重的。」考慮到吊臂尾部距離控制台並不算遠,羅飛並不懷疑梁音的眼神,他設想了一種可能,「那繩子應該另有其他用途,只是跟著配重一塊掉落了而已。」
「好吧。」梁音算是接受了對方的推測。
題外話到此為止。羅飛打著手電繞配重轉了一圈,繼續尋找陸風平的足跡,可結果卻讓他有些意外——那串從鐵籠處延伸而來的腳印在配重前消失之後,竟然往各個方向都沒有延續。
羅飛自言自語般說了聲:「怪了。」他伸手摸了摸眼前這塊碩大的鋼筋混凝土疙瘩,若有所思。
「找不到腳印了?」梁音也繞著配重轉了一圈,然後皺眉道,「這傢伙是不是用什麼方法把腳印隱藏起來了啊?」
羅飛搖了搖頭。隱藏腳印倒不算什麼難事,比如說可以在鞋底捆綁木板或者以翻滾姿態離開現場,這樣留下的痕跡和工地上原有的車輪印以及建材拖痕混雜起來,倒也很難分辨。但以陸風平當時的處境,有必要這麼做嗎?現在留下的腳印已經足夠警方去判斷陸風平逃跑的方向;另一方面,只要陸風平跑出這片工地,就會抵達江邊,到時候他只要往江水裡一跳,警方就無法追蹤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他處理腳印的意義何在?
說得簡單點,陸風平要麼從鐵籠處就開始隱藏足跡,要麼直到江邊都不用處理。跑到半途才開始隱藏,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正困惑間,羅飛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看看來電顯示,原來是陳嘉鑫打來的。羅飛心中一振,猜到是胡盼盼那邊有了訊息,便連忙把手機湊到耳邊接聽。
陳嘉鑫在電話那頭彙報了一些情況,羅飛聽後忍不住「啊」的一聲,語調間充滿了詫異。隨後他又追問道:「這事你確定嗎?」
陳嘉鑫猶豫了片刻,給出一個不擔責任的答案:「據蕭主任說,應該是真的。」
「嗯。」羅飛掛掉了電話,他緊盯著眼前那塊混凝土大疙瘩,表情複雜。
梁音湊上前詢問:「怎麼了?」
羅飛略略轉頭看著梁音:「是小陳打來的。說胡盼盼已經醒了,蕭主任對她進行了催眠治療,幫助她恢復了一些記憶。」
「是嗎?」梁音挑起眉頭,「那她有沒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呢?」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累著某種情緒。然後他告訴對方:「胡盼盼知道陸風平在哪裡。」
「真的?」梁音喜出望外,「在哪兒呢?」
羅飛踢了踢面前的那塊大疙瘩,給出一個令對方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就在這下面。」
04
重達數十噸的配重塊從高空墜落,在工地上硬生生砸出個十多釐米深的土坑。當配重塊被工程機械車推倒之後,土坑內露出了一具屍體。
說是屍體,其實只是學術上的稱呼。如果形容得貼切一點,那應該是粘在土坑底部的一攤肉泥。
張雨蹲在坑裡,正用一把小鏟子一點一點地把那攤血肉從夯實的泥土中分離開來。他的工作不像是個法醫,倒像是個精細的考古隊員。
「恐怕連根完整的骨頭都難找。」一旁的警戒人員中,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找到手指了。」張雨突然間大聲說道,他把一坨血肉放進塑膠袋裡,細細打量了幾眼之後,又補充道,「指節皮膚完整,應該能比對出指紋。」
羅飛也站在土坑邊,看著那堆血肉若有所思。
照死者這副慘狀,要想復原其生前相貌已難比登天。不過陸風平在被捕時已經採錄了指紋,這會成為判定死者身份的一個有力證據。
另外死者的衣物儲存較為完好,可以看出是一條休閒長褲和一件t恤衫。那正是陸風平從看守所出發前換上的,當時羅飛曾親自對衣物進行檢查,因此印象深刻。
羅飛又轉過視線,看向了不遠處的梁音。
作為張雨的徒弟,原本梁音應該和老師一塊工作的。但這次她也是案件當事人,按回避原則便沒有參與對屍體的勘查。所以她只能站在警戒線外,默然旁觀。此刻天色已隱隱發白,晨曦微光映在女孩俊俏的面龐上,只見滿臉的唏噓神色,難掩心中萬千感慨。
羅飛慢踱兩步,來到梁音身邊。她覺察到羅飛的到來,微微側過臉龐,低聲說了句:「天網恢恢。」
羅飛也感嘆道:「是啊。這傢伙策劃了一手好局,誰能想到,竟被你一腳踹下來的塔吊配重給砸了。這麼巧的事,也只能說是天意。」
「天意?」梁音把臉完全轉了過來,她看著羅飛,雙眼隱隱泛起淚光。片刻後,她像是找到了某個尋覓已久的答案,突然喊出聲來:「沒錯,就是天意!」
在靜謐的晨曦中,這突兀的喊聲惹得在場的警員紛紛側目,就連張雨也抬起來頭,詫異地向這邊瞥了一眼。
羅飛察覺到梁音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擔心這樣會對現場的勘查工作產生影響,便輕輕拉了女孩一下,說:「我們去那邊聊會兒吧。」
梁音點點頭,跟著羅飛邁開腳步。兩人向著工地出口處走去。走出幾步之後,看到前方不遠處正是那座高聳的塔吊。羅飛想起一事,便開口道:「有件事我覺得挺奇怪的,倒想問問你。」
「問吧。」
「那會兒我們去倉庫,你說不想走了,在岔路口等我們。我記得那個岔路口距離塔吊至少有三四十米的距離呢。但我後來在對講機裡下令去控制塔吊,你立刻回覆說,已經在塔吊下面了——」羅飛停下腳步,把疑問拋了出來,「你怎麼去得那麼快?」
「因為我提前過去了。」梁音也停下來,她看著羅飛答道,「你們去倉庫的時候,我其實一直都在塔吊下面。」
「為什麼?」羅飛神色困惑。要知道,塔吊和倉庫分別位於那個岔路口的兩側,即便梁音改變主意不想等待,她合理的行進方向也應該是往倉庫這邊走,有什麼理由要往塔吊那邊呢?
梁音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句:「你跟我來。」於是梁音領路,羅飛跟著,兩人繼續前行。很快他們便來到了塔吊腳下。梁音又帶羅飛繞塔吊轉了小半圈,然後指著高處說道:「你看到那些標語了嗎?」
羅飛仰起脖子,他看到塔身上掛著用方木板製成的標語牌,一共八塊,白底紅字印著兩句話:安全生產,重於泰山。
「這標語……怎麼了?」羅飛扭頭往身後看了看,他注意到自己的位置正處於塔吊和那個岔路口之間,也就是說,當梁音站在岔路口的時候,她同樣也能看到這八塊碩大的標語。
難道梁音就是被這些標語吸引而來?羅飛又把頭轉回來,重新審視那些牌子,但他看來看去,也看不出這八個大字有什麼特別之處。
卻聽梁音又開口問道:「當初我被那傢伙劫持,幸虧有個好心的阿姨救了我。你知不知道,她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羅飛搖搖頭。他雖然看過當年的案卷,但卷宗裡顯然不會有如此細緻的記載。
梁音的目光有些迷離,像是要看往另一個時空,然後她用一種緬懷般的語調娓娓而言:「她說:‘安全生產,重於泰山’。你一定要往那個方向跑。」
「哦?」聽到這裡,羅飛隱隱感覺到往事與現實之間的某種聯絡,但他還是看不清其中的細節。
梁音繼續講述:「當時我們被困在一個工地裡。阿姨掩護我逃跑,但我已經分不清方向。所以阿姨特別關照我,在工地大門兩邊的牆上,刷著這八個字的標語。我只要看到這些字,就往那個方向跑。我把這八個字牢牢地記在心間,那種深刻的印象,直到現在也無法磨滅。」
「所以說——」羅飛指著塔吊上的標語牌,若有所悟,「你在岔路口看見了這八個字,就勾起了你曾經的記憶?」
「是的。阿姨當年說的話在我耳邊迴響,那個聲音告訴我要往標語的方向跑。雖然早已不是當年的情境,但我一聽到那個聲音,根本就無法拒絕。」
羅飛點頭表示理解。當年正是這個聲音給了女孩逃脫求生的勇氣,那份記憶早已深深烙印在她潛意識的深處,不管時光如何流逝,終也無法抗拒。
「其實我當時就看出來了,所謂路不好走,只是你停下腳步的藉口。」羅飛頓了頓,又道,「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聽起來有點荒唐吧?所以我就沒說實話。當時那個環境,也沒時間和你們解釋太多。」梁音自嘲般一笑,然後話鋒一轉,「現在回想起來,幸虧我聽從了那個聲音的召喚,要不然可就讓陸風平跑掉了。」
這次羅飛沒有附和對方的話語,反倒是陷入了沉默狀態。
梁音見對方久久不言,便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怎麼了?」
羅飛抬頭看看那八個字的標語,再看看遠處配重塊墜落的方向,最後又看看梁音,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
梁音回視著羅飛,目光虔誠而又堅定:「就像你說的那樣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哦?」羅飛明白梁音剛才在土坑邊為什麼會那麼激動了,原來自己無意中說出的一個詞語,已然被女孩賦予了更深刻的含義。
羅飛躲開了梁音的目光,他的視線看向不遠處的那片空地。陸風平曾乘坐著塔吊來到空地,但在逃跑時卻被從天而降的配重塊砸成了肉餅。對於此事,羅飛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
「你說當那個配重塊掉下來的時候,你看到有根繩子斷了?」
「是啊。」
「那根繩子也一塊掉下來了吧?」
「肯定啊。」
羅飛轉過頭來:「可我在那片空地上仔細地找過了,並沒有找到什麼斷掉的繩子。」
「是嗎?」聽羅飛這麼一說,梁音倒猶豫起來,「也許是我看錯了。」
「也許吧……」羅飛把左手負在背後,凝眉沉思。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攝魂谷》《暗黑者3:離別曲》《致命的遺囑》《鬥宴(煙花三月)》《邪惡催眠師2:七宗罪》《邪惡催眠師1:心穴》《鬥宴》《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兇畫》《鬼望坡》《暗黑者2:宿命》《暗黑者》《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