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月十八日,上午九點三十三分。龍州市人民醫院內。
羅飛和蕭席楓在病房走廊內並肩而行。蕭席楓一邊走一邊向羅飛介紹相關情況:「胡盼盼記得失蹤前的事情,也記得離開倉庫之後的事情,但中間所有的事她都想不起來。陸風平肯定是給她設定了記憶障礙,以我的能力,暫時還無法破解。」
羅飛「嗯」了一聲,問道:「陸風平對胡盼盼的記憶做手腳,這事應該發生在他被捕之前吧?」
蕭席楓道:「那肯定的。被捕後他和胡盼盼的接觸時間非常短,來不及實施這麼複雜的催眠術。」
「那就奇怪了。」羅飛繼續問道,「陸風平被捕已經是好幾天之前的事情,胡盼盼怎麼連最近幾天的記憶也沒有了呢?」
「確實有點奇怪……」蕭席楓斟酌了一會兒,說,「我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陸風平是在那個倉庫裡給女孩實施的催眠術,而他所設定的記憶障礙也和那個倉庫有關。所以在倉庫裡發生的事情胡盼盼都想不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至少給你突破障礙指明瞭方向。」羅飛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蕭席楓,「倉庫裡發生的事對警方來說還是很重要的。你知道陸風平有個幫手,當他被捕之後,都是那個幫手在料理女孩的事情。我們需要通過女孩的回憶來鎖定這個人的身份。」
「我明白。我會盡力的。」雖然吐出了「盡力」兩個字,但蕭席楓說話時的語氣卻顯得信心不足。
卻聽羅飛又道:「既然陸風平的能耐這麼大,你說他有沒有可能給胡盼盼偽造一段記憶?」
「你的意思是,胡盼盼離開倉庫之後的那段記憶也是假的,是陸風平偽造的?」
「對。有可能嗎?」
蕭席楓啞然失笑:「羅警官,催眠術只是一種心理技巧,造成物件的失憶,或者是記憶紊亂,這都是有可能的。但要說憑空創造出一段記憶,那就是魔法了。」
羅飛點點頭:「好的。」其實對方所說的正是他想要的回答。既然記憶無法偽造,那他就很有必要和那個女孩當面聊一聊。
蕭席楓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腳步,伸手一指說道:「就是這裡了。」
羅飛上前輕輕敲了兩下門。
屋內傳來女人的聲音:「請進。」
羅飛推開門走進屋內。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病床上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孩,正是胡盼盼,床頭坐著箇中年女子,卻是胡盼盼的母親黃萍。
「你好,我是刑警隊羅飛。」羅飛首先向胡盼盼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又轉頭衝黃萍微笑致意,「我們見過面的。」
黃萍點頭表示認可,然後對病床上的女兒說了句:「羅警官是個好人。」
胡盼盼看了羅飛一眼,沒有說話。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礙。
「感覺怎麼樣?」羅飛禮貌地寒暄著。
胡盼盼很小聲地說了句:「還好。」
黃萍在一旁補充道:「醫生說今天再做幾項檢查,如果沒事的話就可以回家了。」說話間她拉住了女兒的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羅飛盯著黃萍看了一會兒。他感覺到笑容背後的滋味,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期待。
黃萍感覺到羅飛的視線,她轉過頭來問了聲:「怎麼了?」
「哦,沒事。」羅飛淡淡地帶過話題,「我想和你女兒說幾句話,可以嗎?」
「當然。」黃萍在女兒手背上拍了拍,然後起身退到了屋外。
胡盼盼低下頭來捋著自己的頭髮。面對這個陌生的男子,她多少有些緊張。那條漂亮的麻花辮散開了,長髮垂落肩頭。
「我是蕭主任的朋友。」羅飛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紹。他知道女孩和蕭席楓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信任,說出這層關係,或許能讓對方感覺更自然一點。
果然,這次女孩抬起頭來,主動說了聲:「你好。」
羅飛拉了張椅子,順勢坐在女孩身旁,說道:「我想聽你講講昨天晚上的事情,可以嗎?」
胡盼盼倒沒有拒絕,但她也露出為難的神色:「我有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沒關係,只講你記得的那部分就好。」羅飛給了對方一個鼓勵的笑容。
胡盼盼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片刻之後,她抬頭說道:「我記得自己被關在一個籠子裡,那個籠子飛了起來。籠子外面站著一個男人,他隔著籠子抱著我。」
羅飛點點頭。對方描述的正是陸風平搭乘鐵籠逃離倉庫時的情形,看來正如蕭席楓所言,胡盼盼的記憶恢復僅限於離開倉庫之後。
「你認識那個男人嗎?」羅飛試探著問了一句。
「應該不認識。」胡盼盼皺著眉頭,「但好像又有一點熟悉。」
「嗯。」羅飛藉此判斷了一下對方失憶的程度,然後又接著詢問道,「後來呢?」
「後來籠子落到了地上,那個男人從籠子上下來,開始往遠處跑。」胡盼盼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沒跑多久,從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塊大石頭,正好砸在了那個人身上。」
所謂天上掉下來的大石頭,指的就是那塊塔吊配重了。之前羅飛正是根據這段描述,最終找到了那具被砸成肉餅的屍體。
「關於這段記憶,你確定沒有問題嗎?」羅飛看著女孩,很認真地問道。
「沒問題啊。」
「你親眼看到石頭砸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是的。」
「晚上能看得清楚嗎?」
「有月光的。而且那個地方很空曠,能看清。」胡盼盼接連應答,基本上沒什麼遲疑。
「好的。就這樣吧,謝謝你。」羅飛沒有再多的問題了,他站起身來在女孩肩頭輕輕一拍,「你好好休息吧。」
胡盼盼「嗯」了一聲,又低下頭開始把玩自己的長髮。
羅飛出了病房,看到蕭席楓和黃萍正在門口等待。見羅飛出來了,黃萍簡單打了個招呼,繼續回屋去陪伴女兒。
羅飛目送著黃萍離去,然後問蕭席楓:「她們母女倆相見的時候,你在場嗎?」
「在啊。」昨晚蕭席楓和陳嘉鑫把胡盼盼送到醫院救治,並且在第一時間就通知了黃萍。黃萍很快就趕到醫院,等胡盼盼體徵和情緒都趨於穩定之後,院方便安排母女倆見了面。
羅飛接著說道:「你跟我講講她們見面時的情形吧。」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蕭席楓回憶道,「胡盼盼先喊了聲‘媽’,接著當媽的說了聲‘孩子,你受苦了。’然後兩個人就抱著哭了一會兒。」
「胡盼盼沒有問父親的事?」
蕭席楓一怔,說:「沒有。」
「當媽的也沒提?」
「沒有。」蕭席楓見羅飛的表情比較嚴肅,反問,「怎麼了?」
羅飛告知道:「胡盼盼的父親叫作胡大勇,幾天前剛剛死於一場兇殺案。」
「哦。」蕭席楓分析道,「也許當媽的怕女兒傷心吧,所以沒提。」
羅飛搖了搖頭,他眼前又浮現出黃萍在病床前的那個微笑。凝思片刻後,他開啟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說了句:「對了,你幫我看個東西。」
「什麼啊?」蕭席楓探頭看了一眼,包裡貌似裝著一沓檔案。
不過羅飛首先掏出來的卻是一雙白紗手套:「這是兇案物證,你得把手套戴上。」
蕭席楓依言戴好手套,羅飛指指包裡的檔案:「看吧。」
蕭席楓把檔案掏出來,大概有三四頁的樣子,粗粗一掃,卻見抬頭一行大字:「精神狀態測試問卷」,下方一行字略小:「被測試人:胡大勇」。再往下則是一系列的選擇題,已經用對勾標註了被選出的答案。
羅飛說道:「這份檔案是在胡大勇遇害現場提取到的。你對這東西應該比較瞭解吧。」
「這是給精神病人做的問卷啊。」蕭席楓反問道,「這個胡大勇的精神狀態有問題?」
「他是精神病院裡掛了號的。不過這問卷有點意思——」羅飛提醒蕭席楓,「你翻到最後一頁看看。」
蕭席楓把問卷翻到最後一頁,卻見最下方的結論欄裡寫了一行小字:「結論:問卷答案同向偏差顯著,被測試者邏輯能力正常。」蕭席楓立刻饒有趣味地「哦」了一聲,道:「他這是在裝病呢?」
羅飛眯起眼睛:「你知道這裡面的名堂?」
蕭席楓又把檔案翻到前頁,這次他把問卷上的題目和答案大致過了一遍,完事之後他心中更加有數,便以確切的口吻說道:「這是一套思維邏輯測試題。題目很簡單,只要你有正常人的思維能力,應該都能選出正確的答案。不過這個胡大勇答得就有意思了,他所有的選擇都是錯的。這就有裝瘋賣傻的嫌疑了。」
羅飛追問:「怎麼講?」
蕭席楓解釋道:「如果真是精神病人,他的思維是散亂的,沒有任何規律性。那麼這種四選一的測試題,他做對的比例應該也是四分之一,就跟瞎蒙一樣唄。而這套卷子沒有一道題做對,反而說明被測試人是有邏輯思維能力的,但他卻一直故意在選擇錯誤的答案。」
「裝瘋賣傻。」羅飛看著蕭席楓,「有意思吧。」
蕭席楓感覺到對方話裡有話,便合了檔案,反問:「有什麼意思?你這是跟我打啞謎呢?」
羅飛卻驀然間跳了話題,他問道:「胡盼盼是個雙眼皮,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啊。」蕭席楓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事。
羅飛又問:「你覺得她的雙眼皮是不是做手術割出來的?」
蕭席楓想了想,搖頭道:「不像。」
羅飛點點頭,若有所思般說道:「我也覺得不像……」
02
九月十九日,上午十點零七分。工人新村五號樓102室。
屋門緊閉,窗簾也全都拉上。雖然是白天,卻營造出一種暮色般的昏暗感覺。只有這樣的氛圍才能隔斷外界的一切干擾,讓屋中人完全沉浸在這個封閉的小世界之中。
這裡曾經是陸風平的住所,但那個人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羅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獨自沉思。
江邊工地上那具屍體的指紋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和陸風平留在看守所的記錄相符。但羅飛心中仍有太多的困惑。
曾經的每個上午,陸風平都會在這裡等待一個尊貴的客人,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為了這個習慣,他甚至可以拒絕梁音的邀約。
陸風平是跟隨梁音才來到這個城市的,在他心中,還有誰會比梁音更加重要?——這是困擾羅飛的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那個人在哪裡?
羅飛第一次登門拜訪時,曾被陸風平拒之門外。當時陸風平自稱在等待要客來訪,但他同時又說那個客人不需要從大門進入。羅飛本以為這都是胡謅之詞,現在看來,卻需要重新審視。
這兩天,警方以陸風平為中心展開了全方位的排查。但無論是監控影片還是通訊記錄中,都查不到可疑的相關者。陸風平在龍州的活動軌跡根本就是獨來獨往,除了去聲色場所尋歡作樂之外,他與外界最密切的聯絡就是參與了梁音所在的專案組。
於是羅飛相信:那個每天上午都會來拜訪的客人,一定是通過某種極為特殊的方式和陸風平展開聯絡的。
但無論如何,這種聯絡一定是在這間屋子裡完成的。所以羅飛要親臨現場,試圖解開其中的謎團。
羅飛設想自己就是陸風平,正在等待神秘訪客的到來。那個人,究竟會如何出現?
羅飛的視線在屋中慢慢地巡視,他的思維則在狹小的空間內飛速旋轉。他尋找並分析著每一個細節,設想出各種可能性,卻又一一排除。最後他的腦力接近耗竭,卻仍然覓不到那個人的蹤影。
問題在哪裡呢?
要想了解怪物,首先要成為怪物本身。帶著這樣的想法,羅飛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個菸斗。
石楠木的材質,嘴部玲瓏有致,鬥部通透圓潤,一看便是個精細的物件。羅飛略略把玩片刻,又從口袋中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由植物幹葉聚集在一起壓成的餅狀物,色澤微微發黃。羅飛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撮下幾片幹葉,放在了菸斗中。他把菸斗叼在嘴裡,單手在茶几上翻找片刻,很快便找出個打火機來。羅飛點燃打火機,把火苗湊到菸斗上,同時用嘴輕輕地嘬了一口。
當煙霧沁入咽喉的時候,羅飛忍不住開始想象:如果陳嘉鑫知道自己居然在陸風平家中吸食大麻,小夥子會露出怎樣驚駭的表情呢?
想了一會兒之後,羅飛咧開嘴笑出聲來。他知道這是四氫大麻酚的作用,這種由大麻花蕊分泌出來的樹脂可以直接影響人的中樞神經,使吸食者出現興奮、傻笑等諸多症狀,嚴重時還會產生各種奇怪的幻覺。
羅飛體驗了一下,覺得效果還不夠明顯,於是他又狠狠地深吸了幾口。更多的煙霧侵入他的咽肺之中,四氫大麻酚鑽入肺泡,然後又進入血液迴圈系統,最終來到大腦,刺激著羅飛的神經中樞。
羅飛的眼神變得迷離,當他再次舉目四顧的時候,他發現那間小屋竟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他看到了一個人的蹤跡,並不是某個具象的身影,而是各種存在的痕跡。餐桌上的一朵裝飾花,椅背上一個紅色的靠墊,冰箱門把手上纏著的半片紗巾,還有廚房水池邊的小瓶護手霜……點點滴滴聚在一起,讓他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屋子裡應該還有一個女人!
是的,那個客人並不是從外面來,她一直都在這個屋子裡!
四氫大麻酚調動著羅飛的腦部神經元,讓他的思維強大到幾乎能夠重組時空。他的目光貪婪地掃視著,不肯放過每一個能傳遞資訊的細節。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入戶門口,門內有一雙女靴,不遠處的衣架上還掛著一件紅色的大衣。
羅飛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就在這轉瞬之間,一個女人突然出現了。她半彎著腰,一手扶著門框,一手脫去腳上的靴子。看起來她剛從屋外回來,紅色的大衣上沾染著僕僕的風塵。
「你是誰?」羅飛嘶啞著問了一句。
女人抬起頭來,但她的面龐卻是模糊一片。
一定要看清她的臉!羅飛在心中吶喊著。他的手在茶几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了一個水杯,杯子沉甸甸的,裡面應該是裝滿了茶水。
羅飛掀起杯子,將冰涼的茶水全都澆在自己的腦袋上。他以為這樣就能夠恢復清醒,能夠看清那女子的容顏。然而事與願違,當他的視線變得精準之後,那女人反倒徹底消失了。
羅飛頹然靠在沙發上,伸手揉著微微發漲的額頭。他知道自己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拼圖,但終究還是缺少最重要的那一塊。
03
十月二日,傍晚六點三十九分。聚香閣餐廳。
羅飛急匆匆推開204號包廂的房門。他知道自己已經遲到了,雖然比約定時間六點半沒晚多久,但他一貫嚴謹守時,遲到幾分鐘也覺得不可原諒。
一進屋便聽見梁音的聲音嚷嚷起來:「飛哥,你怎麼才來啊?就等你一個人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羅飛連連道歉,「隊里正好有點事,一時走不開。」
「好啦好啦。今天放假,不談隊裡的事。」梁音把手一揮,氣勢豪邁,「趕快入座。」
羅飛找到唯一空著的那張椅子坐下來。桌上除了梁音、張雨、陳嘉鑫之外,還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戴了副眼鏡,文質彬彬。
羅飛知道這人就是梁音的男友,趁國慶假期過來和戀人相聚,順便請大家吃個飯。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嘛,他還是伸手一指,笑呵呵地說道:「梁音啊,這位給介紹介紹吧。」
「這是我男朋友,周凱;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羅飛羅隊長。」梁音正兒八經地介紹完了,忽地畫風跳躍,一拍那小夥子的肩膀說道,「凱子,還不趕緊叫飛哥?」
周凱倒是聽話,立刻老老實實地叫了聲:「飛哥。」
「你好。」羅飛主動起身和對方握手,同時打趣道,「你是清華大學的高才生啊,怎麼被這小丫頭片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周凱只是笑了笑,看起來他的性格有些靦腆,不善言辭。他剛剛坐下,梁音便用胳膊肘在他肋部一捅,催促道:「趕緊叫服務員上菜啊。」
「哦。」周凱連忙站起身,到包廂外找服務員去了。
梁音目送他離去,一擺手道:「看,一直在學校裡待著,連請客的規矩都不懂。」她嘴上似在責備,但眉眼間卻笑意盈盈,充滿了甜蜜。
羅飛看著如此陽光燦爛的梁音,在氣質上確實比以前改變許多。他想起楊興春曾說過樑音心思重,羅飛當時看不出來,現在有了比較,才知道楊興春的觀察力真是毒辣。
羅飛又想到,也許因為都是有心思的人,所以更容易互相感知吧?
片刻後周凱回到包廂內,隨後服務員開始上菜。梁音又叫了一箱啤酒,給眾人倒了一圈。
周凱舉杯領了個酒辭,無非是初次見面,感謝大家平時對梁音的照顧之類。大家紛紛獻上祝福,然後一塊把杯中酒乾了。
接下來便是吃喝閒聊。周凱話不多,全靠梁音攛掇著大家頻頻舉杯,氣氛倒也歡樂融洽。
酒過三巡之後,周凱忽然主動站起身來,他端著一杯酒說道:「今天和大家初次見面,非常高興。在座都是梁音的良師益友,我先敬大家。」說完便把杯中酒一乾而盡。
梁音輕輕拉了他一把,悄聲道:「哎,你慢點。」
周凱回了聲:「我沒事。」他把空酒杯放到桌上,又道,「今天正好請大家作個見證。」
眾人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都略感詫異,便紛紛放下手中的杯筷,靜待下文。
周凱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盒子,轉過身來面對著梁音。然後他忽地單膝跪地,同時說了句:「梁音,嫁給我吧!」
梁音毫無心理準備,她張大了嘴,一副完全愣住的表情。
周凱開啟那個小盒子,雙手託舉送到梁音面前,盒子裡是一枚白金鑽戒,鑽雖然不大,但也亮閃閃的,璀璨喜人。
張雨首先反應過來,鼓掌喝彩道:「好!」羅飛也笑眯眯地跟著鼓掌。陳嘉鑫雖也鼓掌了,神色間卻帶著些許妒意。
回過味來之後,梁音心中已然樂開了花。
不過女孩在這個時候總得端著點架子,於是她故意板著臉問道:「你要我嫁給你,總得給個理由啊。」
周凱大喊一聲:「我愛你!」那副捨我其誰的氣勢,和先前的靦腆勁兒判若兩人。
梁音追問:「愛我什麼?」
周凱立刻回答道:「愛你心地善良,愛你熱情開朗,愛你貌美如花。」這段辭說得乾脆利落,看來是早已做好了準備。
在這樣真誠的讚美聲中,梁音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歡喜的表情跟抹了蜜糖似的。張雨在一旁適時地推波助瀾,說了句:「答應他吧。」
「師父都發話了,我就答應你啦。」梁音笑嘻嘻地正要伸手時,忽地又想起什麼,說了聲,「等會兒。」
周凱略帶緊張地問道:「怎麼了?」
「這事我也得請她作個見證。」梁音轉身翻了翻挎包,掏出個錢包。她把錢包開啟,豎著立在了桌上。
「你這是請的誰啊?」張雨半開玩笑般問道,「毛爺爺嗎?」
梁音把錢包翻過來展示了一下,原來裡面夾著一張女人的照片。「是她,那個阿姨。」梁音微笑著解釋道,語氣中有七分喜悅,亦有三分傷感。
所謂阿姨正是當年搭救梁音之人,那女人對梁音恩同父母,的確有資格作這個見證。大家都知道這個關節,於是便不再多話,靜待梁音和周凱之間的恩愛戲碼。
梁音把手伸到周凱面前,後者拿起那隻鑽戒,戴在了愛人的手指上。梁音把鑽戒湊到眼前,翻著手掌鑑賞了一會兒,然後又傲嬌般說道:「我這就貌美如花啦?你還沒見過我留長辮的時候呢。」
周凱起身,憨笑著說道:「那你以後一定要留給我看。」
梁音一口答應:「好啊。」
羅飛坐在梁音對面,看著那女孩幸福洋溢的模樣,他心中也充滿欣慰。同時他對那個曾改變梁音命運的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便指著桌上的錢包問梁音:「那張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梁音把錢包遞給羅飛,羅飛翻出照片端詳。卻見那是一箇中年女子,圓臉,微胖,面容慈祥,但眉宇間又隱隱透出一股英氣。
羅飛和這個女人從未謀面,但不知為何,看著那照片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羅飛很想找到那種感覺的來源,便拿著照片細細思量。忽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
有兩個形象在他腦海中重疊在一起,終於構成了一塊完整的拼圖!
「怎麼了?」梁音見羅飛神態異常,便詢問了一句。其他人也紛紛轉頭看著羅飛。
「沒什麼。」羅飛把照片連同錢包一塊還給了梁音,隨口編了個理由道,「和我的一個同學長得蠻像的。」
梁音笑笑說道:「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這是十多年前的照片,她的年紀可比你大多了。」
「是啊。」羅飛迅速調整情緒,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接下來酒宴繼續。有了求婚成功的話題,眾人免不了要舉杯祝賀。周凱是個實在人,又趕上心情大好,於是來者不拒,杯杯見底。他酒量倒還撐得住,但這啤酒太佔肚子,兩三輪之後便脹得受不了,只好起身去廁所排解一下壓力。
一泡長尿撒完,頓感輕鬆許多。到門口洗手的時候,周凱迎面遇上了羅飛。小夥子打了個招呼:「飛哥。」
羅飛並不是來撒尿的,他對周凱說道:「我有件事想問問你,這會兒方便說嗎?」
「方便啊。」
羅飛道:「那你跟我來。」說完便轉身出了男廁。周凱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來到了樓梯拐口。這個位置相對隱蔽,梁音等人若是從包廂內出來,也不會立刻就看到他們。
「什麼事啊?」周凱見羅飛神神秘秘的樣子,心裡難免忐忑。
「你別緊張。」羅飛笑了笑,然後切入正題,「你上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和梁音在小攤上吃飯,遇到了陸風平,那傢伙把一瓶啤酒倒在了你的褲子上,有這事吧?」
「你怎麼知道?」周凱的表情有些尷尬,「是梁音告訴你的?」
「我沒有要取笑你的意思。」羅飛語意誠懇,「我只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陸風平為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了?」周凱躲開羅飛的目光,顯得很不自在。
羅飛看出對方內心有些波動,決定採用一種迂迴的方式。於是他換了個話題問道:「你剛才喊我什麼?」
周凱道:「飛哥。」
「很好。」羅飛看著對方,「我希望你不光嘴上這麼喊,心裡也把我當成你哥,行麼?」
周凱點點頭。
「那你跟我說實話。」羅飛頓了頓,又強調說,「我知道那件事有隱情的,你騙不了我。」
周凱抬頭看了羅飛一眼,欲言又止。
羅飛猜到對方的顧慮,主動給出承諾:「我不會告訴梁音的。」
「其實那天……」周凱又躊躇了一會兒,終於把真相說了出來,「那天我太害怕了,尿了褲子。別人都不知道,但陸風平看出來了。」
「哦。」羅飛明白了,「所以陸風平把啤酒澆在你身上,其實是想幫你掩飾尿褲子的事?」被淋一身的啤酒雖然丟人,但和嚇尿褲子相比,這點羞辱就不值一提了。
「應該是這樣。」周凱羞愧地低著頭,「這事太丟人了,我不是個勇敢的男人。」
「沒什麼可丟人的。」羅飛把一隻手搭上週凱的肩頭,「勇敢固然是可貴的品質,但我覺得誠實更加重要。而且說出真相本身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謝謝你的理解。」周凱抬起頭來,真誠地喊了一句,「飛哥。」
「你是個好小夥,以後好好照顧梁音。」羅飛拉起對方的胳膊,笑道,「走吧,咱們還得再多喝幾杯。」
04
十月十八日,下午四點二十一分。浙江某市公墓。
墓碑的瓷磚上印著逝者的遺像,那是一個圓臉的中年女子。一個男子已在墓碑前矗立了良久,最後他摸出一根自制的捲菸,叼在嘴上點燃。深吸幾口之後,那種熟悉的感覺開始蔓延。
女子走下了墓碑,音容笑貌,宛在眼前。男子的眼眶漸漸溼潤,他喚了聲:「媽媽。」
女子笑了笑,問道:「她還好嗎?」
「是的,她很幸福。」
「我就知道你能把她照顧好的。」女子顯得很欣慰,「她若是好好的,我做過的事情就值得。」
男子也笑了,問道:「那你呢,你還好嗎?」他一邊說一邊向前邁了一步,想要拉住對方的手。可那女子卻幻化成一團煙霧,隨風飄散。
男子的鼻翼陣陣發酸,他摸出第二根捲菸,正想點燃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探手搭住了他的肩頭。
「思念一個人,一定要靠毒品來麻醉自己嗎?」那人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男子轉過頭來,看清來者之後,他似笑非笑地問了句:「是你?」
「是我。」來人正是羅飛。
「你來抓我嗎?」
「我想抓你的話,早就動手了。」羅飛態度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想抓我?」接著大麻的醉意,男子挑起嘴角調侃,「難道你想陪我聊天?」
「是的。我想和你聊聊。」羅飛正色回答,他往右前方指了指,那裡有張供掃墓者休憩的長椅,「我們去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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