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十七分。刑警隊會議室。
「你怎麼樣了?」見到梁音之後,羅飛首先關切地問了句。
「沒事,我沒你們想得那麼脆弱。」梁音笑了笑,又反問羅飛,「你怎麼樣啊?」
羅飛用左手摸了摸打著繃帶的右肩,他先是看看梁音,接著又看看身旁的助手陳嘉鑫,說:「本來還得住幾天醫院,被你們這麼一鬧,這不就住不成了嗎?」
陳嘉鑫撓了撓頭皮,像是個犯了錯誤的學生。梁音主動攬過責任:「飛哥,這都是我的主意,你可別為難嘉鑫。」
兩天之前,趁著羅飛住院,梁音和陳嘉鑫共同策劃了一次未經批准的行動。他們打著羅飛的旗號,把陸風平從看守所裡放了出來。然後梁音把自己當作誘餌,和陸風平來了一次深入接觸,陳嘉鑫則帶著幾個刑警隊員在暗中保持監控。沒想到陸風平來了個金蟬脫殼,他把陳嘉鑫等人甩開之後,帶著梁音來到了郊外的一處秘密住所。梁音被對方的催眠術所控制,形勢一度極為兇險。好在她及時看出破綻,化解了催眠術,這才脫困逃出。而陳嘉鑫通過排查道路監控,正好也搜尋到事發地點附近。當陸風平捂著腦門追出院子的時候,立即被一干刑警逮了個正著。
這事從流程上來說肯定是違反了警隊的紀律,但總算有個好結果。所以羅飛也就是口頭上批評幾句,並不是真想追究兩個年輕人的責任。鑑於梁音遭遇了一場噩夢般的經歷,羅飛還特意請來蕭席楓對女孩進行了一些心理疏導。
十一年前,剛剛上初中的梁音在晚歸途中遭到歹徒襲擊,幸虧被一個路過的阿姨搭救。她的救命恩人叫作鄧燕,是案發附近小區的住戶。當晚鄧燕從小路經過時,看到梁音的腳踏車倒在路邊,疑慮之下便進入工地內檢視。後來為了掩護梁音逃跑,她以自己為誘餌吸引了歹徒的注意力。梁音化險為夷,而鄧燕卻被歹徒刺殺而死。
此後梁音便剪去了漂亮的辮子,鄧燕送給她的那串玉珠則一直被她帶在身邊。十一年過去了,真兇始終未能落網,這也成為梁音無法擺脫的一塊心結。
最初的寒暄過後,梁音首先切入正題問道:「那傢伙招了嗎?」
羅飛點點頭:「除了你那起案子,他又交代了十二起強姦殺人案。」
梁音驚呼:「十二起?」
「是的。作案手法基本一致,綁架、拘禁、強姦,受害人都是留有長辮子的年輕女性。最後他會殺死對方,然後把辮子剪下來,分屍、棄屍。」
梁音陷入沉默,半晌她癟著嘴說了句:「是我害了她們。」
「你不要這麼想。」羅飛勸解道,「那傢伙就是個變態,他對女人的辮子有著特殊的迷戀,你只是碰巧成了他的第一個獵物而已。你要知道,並不是你的辮子刺激了他的犯罪慾望,而是他固有的犯罪慾望首先發洩在你的身上。那是他第一次犯罪,他要找一個弱小的、易於控制的獵物,所以他選中了你。」
梁音卻依舊苦惱,她沮喪地說道:「這麼多年了,我居然一直沒有認出他來。如果早一點的話,他也不可能一直作惡。」
「這也不怪你啊。案發時是夜晚,你根本沒看清對方的相貌。至於聲音,你當時還小,又那麼緊張,記不住也是正常的。而且……」羅飛頓了頓,又道,「我們懷疑他對你的記憶做過手腳。」
「啊?」梁音抬起頭來看著羅飛,「什麼意思?」
羅飛反問:「我記得你說過,他是當地有名的混混?」
「是啊。這種人學生裡都在傳嘛,所以大家都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當地確實有個混混叫陸風平。」羅飛說道,「可我們發現,那傢伙並不是真正的陸風平。」
「啊?」梁音愈發糊塗了,再次問道,「什麼意思?」
羅飛解釋道:「是這樣的。因為這次案情重大,我們也聯絡了陸風平的父親,把案情做了通報。沒想到那邊卻說陸風平十多年前打架受了重傷,早就是個殘疾人,很長時間都沒出門了。我們向當地警方做了核實,確實如此。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我們抓住的這個陸風平根本就是假冒的。」
梁音愣住:「那……那他到底是誰?」
「我們還沒查到他的真實身份。」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梁音回過神來一想,覺得不可思議,「我和他認識那麼多年了,他就是陸風平啊,怎麼會是假冒的?」
羅飛切入重點,說道:「因為你的記憶未必準確。」
「哦?」
「你不要忘了,那傢伙是個催眠師,尤其擅長控制別人的記憶。他既然想冒充陸風平,就一定會給你虛構一段相應的記憶。」
「你的意思是,他很早之前就對我實施催眠了?」
「是的。所以你從未對他的身份產生懷疑。你覺得他是個混混,你們的相識純屬偶然——而這一切,多半並不是事情的真相。」
「這太可怕了……」梁音忍不住咂舌,「你們什麼時候能把他的真實身份查出來?」
羅飛回答道:「我們會查的,但這事現在並不是重點。」
梁音聽出對方話裡有話,立刻反問道:「那重點是什麼?」
「你還記得那條大辮子吧?」
「當然記得。」梁音答覆之時,赫然感到一陣寒意。在那條辮子的陰影中,躲藏著十多條哭泣的冤魂。
羅飛要說的也正是此事:「根據那傢伙的交代,我們已經把多起女性失蹤事件併案調查。就在一小時之前,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辮子裡已經確定了多名失蹤女性的頭髮,但是——」羅飛話鋒一轉,非常認真地說道,「這根辮子裡並沒有檢出胡盼盼的dna。」
「那就是說……」梁音思緒一跳,「也許胡盼盼還沒有遇害?」
羅飛點點頭:「但願如此。」
「那趕緊讓他交代啊。」梁音急切地說道,「得儘快救人!」
「這就是我們叫你過來的原因。」羅飛看著梁音,「他不肯和我們說,他要見你。」
「那還等什麼呢?」梁音按捺不住地站起身來,「快走吧!」
羅飛和陳嘉鑫也跟著起身,一行三人離開會議室,很快便來到了訊問室內。
陸風平——準確一點說,是那個假冒陸風平身份的催眠師,正坐在警用束縛椅上,他的雙腳戴著鐐銬,雙手也被鐵環套著,固定在胸前的木板上。
見到梁音等人進屋,陸風平臉上露出笑意,他用雙手拍著那塊木板,發出「啪啪啪」的響聲。
「幹什麼呢?」陳嘉鑫呵斥道,「老實點!」
「我在鼓掌啊。歡迎本案的頭號功臣,梁音同志。」陸風平衝著梁音把手腕一翻,在有限的空間內做了一個亮相的手勢。
梁音沒興趣聽他饒舌,直接問道:「聽說你要見我?」
「是啊,你把我打成這樣,也不來看看我嗎?」陸風平把腦袋往前伸了伸,他的額頭上有一大片青腫,正是被梁音用菸缸所砸。
梁音「哼」了一聲,故意把頭轉到一邊不看。
陳嘉鑫在一旁催促陸風平:「行了,人已經給你找來了,有什麼話快說吧。」
陸風平衝羅飛和陳嘉鑫翻翻眼皮,說:「你們倆得出去啊。」
陳嘉鑫看看羅飛,徵求後者的意見。羅飛微微點了點頭,陳嘉鑫便又壓低聲音問梁音:「那我們先出去?」
梁音道:「沒事,你們去吧。」
羅飛和陳嘉鑫撤到訊問室外,他們來到隔壁的監控室,通過攝像系統繼續對訊問室內的情形保持關注。
訊問室內只剩下梁音和陸風平二人。陸風平緊盯著梁音,目光像是帶著鉤子。梁音覺得很不自在,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她知道陸風平戴著手銬腳鐐,絕不可能對自己構成任何傷害,但不知為何,她還是感受到某種強大的壓力。
片刻的靜默之後,陸風平首先開口。「不錯啊,出息了。」他的聲音冷熱難辨,「我還真是小看你了呢。」
這話似乎鼓舞了梁音,讓她想起自己來到此處的使命,她問道:「胡盼盼是不是還活著?」
陸風平嘿嘿一笑:「你在跟我說話嗎?」
梁音沒好氣地反問:「除了你還有誰?」
「既然跟我說話——」陸風平拖著長音,「那你為什麼不看著我?」
「我懶得看你。」
「不,你怕我。」
「什麼?」梁音憤然抬頭,和陸風平對視。
「你怕我。」陸風平重複了一遍,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怕你?」梁音反唇相譏,「你先看看自己的處境吧!」
陸風平垂下頭來,雙手在鐵環中慢慢翻了幾下:「沒錯,你們束縛了我的肉體。」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笑容中平添了幾分邪氣,「但你們永遠不可能束縛住我的精神。我看著你,就像看著十一年前的那個女孩。我騎在她的身上,用刀割破她的衣服,我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在我眼中,她永遠都是一隻無助的羔羊。」
梁音的呼吸變得沉重,她的思緒被帶回到那個秋夜。寒冷和恐懼穿越了時空,侵襲著她的回憶。她的身體真的開始顫抖起來。
監控室裡的陳嘉鑫有些擔心了,他轉過頭提醒了一聲:「羅隊?」
羅飛緊盯著顯示器,眉頭緊鎖。
在鏡頭中,梁音的身體顫抖得愈發激烈,但她的雙拳緊緊地握了起來,似乎正在積蓄著某種力量。
羅飛抬起左手擺了擺,示意助手少安毋躁。
梁音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間邁開大步向著陸風平走過去。她走到那張束縛椅面前,用雙手撐著前方的面板,形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然後她爆發出全身的力量,怒吼道:「你得意什麼?你的罪行,足夠槍斃十次了!到時候你的精神就會和那骯髒的肉體一樣,灰飛煙滅!」
「但你還是怕我。」陸風平咧著嘴角說道,「你永遠也不敢再留起那條麻花辮。」
梁音慢慢彎下腰,和陸風平面對面地,近距離地對視著,然後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留的,只不過你永遠也別想看到了!」
這句話帶著擲地有聲的力量,徹底堵住了陸風平的嘴。後者愣了片刻,竟無言以對。
梁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撤回到自己的陣地。她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用審訊者的語氣問道:「說吧,胡盼盼是不是還活著?」
陸風平沉默了幾秒鐘,回答說:「是的。」
梁音心中一喜,但板著臉繼續追問:「人在哪裡?」
「南城外江邊上。」
「江邊上?」
「對,有個廢棄的碼頭,胡盼盼就關在那裡。」
「你把她關在那種地方,她怎麼生活?」梁音又擔憂起來。從陸風平進看守所開始算,已經過去四五天了。如果胡盼盼斷了飲食,那可大大地不妙。
「你不用擔心,有人在那邊照顧她的。」
陸風平的回答讓梁音鬆了口氣,隨後她開始關注另一個問題:「你還有同夥?」
「算不上啦,只是被我選中的一個幫手。」陸風平舔了舔嘴唇,又道,「我用了點小小的手段,所以他非常聽我的話。」
梁音明白所謂「小小的手段」是什麼意思。看來這傢伙用催眠術控制了一個傀儡,幫他在拘禁地點照顧自己的獵物。這麼說的話,至少胡盼盼的性命暫時無憂。現在警方要做的,就是儘快將這個可憐的女孩解救出來。
「你說的那個碼頭,具體在什麼地方?」
「我可以帶你們去啊。」陸風平主動說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換回自己的衣服。」他現在所穿的是看守所裡統一配置的黃色號服,胸口處印著一行黑字:龍看00324。
「換衣服?」梁音警覺地問道,「幹什麼?」
陸風平聳了聳肩膀:「我不想穿這身號服。你要知道,每個被我控制的女孩,其實都是我的愛人。我得保持我的形象。」
梁音「哧」地冷笑一聲:「都這個田地了,有必要嗎?」
「反正我就這一個要求,同不同意,你自己看著辦吧。」陸風平一邊說一邊把身體靠向椅背,「不讓我換衣服,我就哪兒也不去。」
梁音斟酌了片刻,回覆道:「這事我做不了主,不過我可以幫你爭取。」
「快去吧。」陸風平把頭往旁邊一甩,「你們羅隊就在隔壁看著哪。」
梁音起身來到了監控室,進屋便問:「飛哥,我表現還行吧?」
羅飛微笑著點點頭。
「那衣服的事?」
「可以滿足。」羅飛轉頭吩咐陳嘉鑫,「你去把陸風平的衣服拿過來,先仔細檢查一下。」
陳嘉鑫取來陸風平的衣物:一條休閒長褲和一件深藍色的t恤。
羅飛親自上手,將這套衣褲搜了個遍。那條休閒褲正好是鬆緊繩的褲腰,連腰帶也沒有。所以很容易確認:那就是一堆布料,並沒有夾帶任何異物。
「去給他換上吧。」羅飛下達命令,「然後抓緊時間出發!」
02
晚十點零七分。南城外,長江邊。
兩輛警車開到小路盡頭停下,前方雜草叢生,已無車輛可入之道。
「車只能到這裡,接下來得靠兩條腿走啦。」說話的人正是陸風平。他坐在前面那輛警車的後排中間,在他左邊坐著羅飛,右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謝頂男子。
那男子是蕭席楓。這次羅飛特意把他請來制約陸風平,以防後者藉機用催眠術對警方人員實施攻擊。
前排開車的是陳嘉鑫,副駕上坐著梁音。聽到陸風平這話,兩人同時回過頭來,似在等待羅飛的指示。
羅飛揮揮手:「下車!」
於是五人先後下車,後面跟著的那輛警車也下來三個幹練的刑警隊員。一行七人押送著陸風平一人,陣勢不可謂不浩大。
前方就是陸風平所說的廢棄碼頭了。右手邊是一大片鐵皮房子,看樣子應該是吞吐貨物用的倉庫,左手邊則是一片工地,裡面矗立著幾座塔吊。
陳嘉鑫掃了一眼周邊的環境,評論道:「這是拆了一半啊,怎麼停了呢?」
「這裡原本要蓋個度假村的。但據說環評沒通過,被人給舉報了。」陸風平「嘿嘿」一笑,又道,「前一陣不是剛換了個環保局局長嗎?其實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你就別操心這些閒事了。」陳嘉鑫轉過頭來白了對方一眼,「趕緊帶路吧!」
陸風平動動胳膊說了句:「先把這玩意摘了。」他已經換上了自己的長褲和t恤,但雙手仍然反銬在背後。
羅飛走上一步,態度堅決地說了聲:「不可能。」一邊說一邊用左手抓住了陸風平的胳膊。這時另外三名刑警也圍過來,隱隱形成了包夾之勢。
「行。」陸風平看看這架勢,把腦袋一晃道,「那就一會兒再說吧。」
羅飛扯了下陸風平的胳膊,問了聲:「哪邊?」
陸風平揚起下巴頦兒:「前面那條便道走個一百來米的,然後往右拐一點,那邊有個倉庫。」
「走。」羅飛拉著陸風平,一行人走上了便道。這條路介於工地與倉庫區之間,道路上堆滿了各種廢棄的建築垃圾。眾人在垃圾間穿行,速度想快也快不起來。區區一百多米的路程,足足走了有三五分鐘。
到了一個岔路口,陸風平停下腳步說了聲:「就這兒拐彎了。」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往左手方向看去。
羅飛等人也跟著轉頭,左手邊是工地區域,月色中可以看到不遠處有一座高高聳起的塔吊。塔底透著燈光,看來雖然停工了,但工地裡仍有值班人員駐守。
羅飛記得剛才陸風平是說要往右拐進入倉庫區的,這會兒怎麼又轉向左邊?於是他便質疑道:「到底往哪邊走啊?」
「往右。」陸風平像是故意要開玩笑似的,突然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身,一下子又面朝右邊的倉庫區了。
羅飛等人也跟著轉過來,眾人押著陸風平向著右邊的岔路走去。走出幾步之後,羅飛感覺身邊似乎少了個人,回頭一看,卻見梁音仍站在岔口上,猶豫不前。
羅飛便喚了聲:「哎,你怎麼不走啊?」
梁音看了羅飛一眼,心裡有話卻欲言又止的樣子。躊躇片刻之後,她彎腰揉了揉腳脖子,說:「這路太難走,我不過去了。」
羅飛微微皺起眉頭,他知道梁音這是在找藉口。也許是因為曾經的經歷,所以不願親臨現場吧。羅飛這般猜測。他也不想勉強對方,便點頭道:「那你就在這裡等著吧,別亂跑。對講機帶好了,保持暢通。」
梁音「嗯」了一聲,站在路口上左右看看,頗有些無聊的樣子。
羅飛急著去營救胡盼盼,這便繼續押著陸風平往前走。眾人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穿梭著,又拐過了兩個彎,最後陸風平終於停下腳步,說了聲:「就是這裡了。」
羅飛放眼打量,卻見面前出現一間破敗的倉庫,鐵門緊閉。那倉庫的外牆已斑駁不堪,鐵門倒是嶄新鋥亮的。
羅飛問陸風平:「這門是你裝的?」
「是啊。」陸風平坦然道,「要藏人的嘛,屋子都無所謂,門總要像個樣子。」
羅飛走到近前瞧了瞧,發現在門鎖位置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塊金屬觸片,他便轉過頭來詢問:「這門怎麼開?」
「指紋的。」陸風平一邊說一邊聳了聳肩膀,把銬在背後的雙手舉了起來。
之前羅飛不肯給陸風平開啟手銬,後者放話「一會兒再說」,伏筆原來在這兒埋著呢。
羅飛卻不搭對方的茬,反而對陳嘉鑫努了努嘴,說了聲:「幫他個忙。」
陳嘉鑫會意,揪著陸風平轉了個身,把他的後背對著那個指紋鎖,然後問道:「哪個指頭啊?」
「右手大拇指。」
陸風平話音剛落,陳嘉鑫便拽著對方的右手大拇指向著鐵門上的金屬觸片按過去。因為觸片的位置較高,陸風平反銬的雙手也被拽得向上抬起。他咧嘴喊道:「哎喲,疼,疼!」同時不由自主地彎腰前傾,屈成個蝦米似的。
「疼?」陳嘉鑫冷笑一聲,「你就忍著點吧!」說完手腕一發力,將對方的那根大拇指狠狠地按在了金屬觸片上。在陸風平的慘叫聲中,門鎖解開了,鐵門自動向著左側平滑過去,讓開了通往倉庫的門洞。
戶外還有些許月光,倉庫內則是黑暗一片。考慮到陸風平至少還有一個幫手,羅飛不敢貿然走進這黑乎乎的未知之地,他吩咐陳嘉鑫道:「你帶兩個人,先進去檢視一下。」
陳嘉鑫領命點了兩名刑警。三人右手持槍,左手掏出警用手電,擺出標準的夜戰姿勢,然後三人呈三角掩護隊形,慢慢向著倉庫內搜尋而入。羅飛則和另外一名刑警押著陸風平在門外等候。
大約兩分鐘過後,陳嘉鑫獨自從倉庫內返回,他來到羅飛面前彙報道:「羅隊,那女孩在裡面呢。」
「哦?」羅飛立刻追問,「情況怎麼樣?」
「暫時沒什麼危險,但她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帶不出來。」
鐵籠子?羅飛轉頭瞪了陸風平一眼,那意思是你挺會玩的啊!陸風平撇了撇嘴,為自己辯解道:「關在籠子裡也是為了她的安全嘛。她出不來,別人也進不去,對不對?」
羅飛懶得搭理對方,又問陳嘉鑫:「裡面的情況摸清楚了嗎?」
陳嘉鑫點著頭說道:「裡面進深挺大,但空蕩蕩的,不可能藏人。另外我們貼著牆壁搜了一圈,確認就只有這裡一個出入口。」
羅飛轉過來問陸風平:「你說有個幫手的,不在裡面?」
「他每天早上來一趟。」陸風平頓了頓,又壞笑道,「他那個指紋,只能開這扇鐵門,又進不了籠子,這麼晚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既然是這樣,那隻要明天早上在這裡設伏,應該就可以抓住那個傢伙。不管此人是幫兇還是被催眠術所操控的傀儡,他都是個重要的知情者。不過這事可以先放一放,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將胡盼盼先解救出來。
「我們進去吧。」羅飛下達了命令,同時他吩咐處在最後方的那個刑警,「薛冰,你留在屋外警戒。」
薛冰響亮地應了一聲:「是!」他既高大又強壯,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
羅飛和陳嘉鑫一邊一個押著陸風平,蕭席楓跟在他們身後,一行四人走進了倉庫。一進去就看見正中央位置果然有個鐵籠子。先前進入的那兩個刑警正圍在籠子前面,用各種辦法想把那個籠子開啟。
陸風平忽然嗅了嗅鼻子,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說這屋子裡的酸味怎麼就散不掉呢?」
經他這麼一說,羅飛也下意識地嗅了嗅鼻子,確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味。
卻聽陸風平又說道:「這個倉庫以前是用來儲存硫酸的。最濃的那種,稍微沾上一點點,就叫你皮開肉綻。」
羅飛皺起眉頭。旁邊的陳嘉鑫則用手電往四下裡照了照。羅飛藉著光柱打量,卻見牆角里還殘存著一些大號玻璃瓶。瓶子雖然空了,但瓶身上貼著的諸如「強腐蝕性」「危險」之類的警示標籤仍清晰可見。
就在這時,蕭席楓向前趕了兩步,來到羅飛身旁低聲耳語:「小心,別跟他的思路走。」
羅飛一驚,意識到陸風平正是在施展催眠話術呢。這些看似無關的言辭悄然間增加了現場的緊張氣氛,而這也許正是對方想要營造的效果,如果由著這傢伙再說下去,恐怕要真的著了他的道呢!
想到這一層,羅飛趕緊呵斥一聲:「別說了!」同時伸左手用力別住了對方的手腕。陸風平一通慘叫:「哎喲,疼疼疼!」隨後不得不老實住嘴。
羅飛又提醒陳嘉鑫:「別聽他胡說,按我們的計劃行事。」
陳嘉鑫「嗯」了一聲,把手電光打回到前方的那個籠子。一行人又走了七八步,來到了籠子近前。
那籠子大約一人多高,全部由指頭粗的鐵條焊接而成,相鄰鐵條間距大約十釐米。籠子下半部分呈圓筒狀,上部則倒扣著一個半球,在半球的頂端還有一個粗粗的掛鉤,整體形狀活脫脫就是一個放大版的鳥籠。籠子裡甚至還有一根貫穿左右的大麻繩,就像是鳥籠裡供鳥兒起落的棲杆。
但那麻繩上並沒有鳥兒棲息,倒是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那女孩身著一襲白裙,容貌清秀,正是失蹤多時的胡盼盼。
「胡盼盼?」羅飛喚了一聲,「我們是警察,我們來救你了!」
女孩卻沒什麼反應,她坐在麻繩中部的一塊木板上,前後搖晃著身體,像是在盪鞦韆。她的目光有些呆滯,視線散亂,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在她腦後晃來晃去,像是蠱惑人心的鐘擺。
羅飛問陸風平:「你把她催眠了?」
陸風平笑了笑,竟有些得意:「她現在只會聽我一個人說話。」
羅飛雖然憤恨,但這會兒也顧不上和對方計較,把左手一揮道:「先把人弄出來再說。」
先前進入的隊員彙報道:「這籠子挺結實的,搗鼓不開。」這兩人已經和籠子較了半天勁了。
羅飛只好又問陸風平:「怎麼開啊?」
陸風平努努嘴:「還是指紋鎖,在裡面呢。」
羅飛把臉湊到鐵籠邊細看,果然在籠門內側找到了一個指紋鎖。陸風平「嘿嘿」一笑,又把銬在背後的雙手抬了一下。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這次指紋鎖是裝在籠子裡的,要想開鎖必須把手從鐵條縫隙裡探進去。而這個動作戴著手銬是絕對無法完成的。
看來陸風平在手銬這事上終究憋著勁要扳回一局來。而羅飛也不願輕易讓對方得逞,他皺起眉頭,思量著有沒有什麼變通之策。正在這時,他腰間的對講機響了起來,有人在呼叫:「羅隊,羅隊。」聽聲音正是在門外警戒的薛冰。
羅飛拿起對講機應了一聲。
薛冰提醒道:「你注意一下,倉庫門關上了。」
羅飛等人回頭一看,原本透著夜光的門洞已經找不到了,打手電一照,果然那鐵門已經重新關死。
「這門就這樣,隔幾分鐘就會自動關上。」陸風平主動解釋道。
「出門也要指紋?」
「是啊,要不要我過去弄開?」
胡盼盼還沒救出來呢,現在開門也沒什麼意義。羅飛敲了敲鐵籠子:「先開這個門。」
陸風平再次晃了晃反銬在背後的雙手。
羅飛只好作出讓步,說道:「得了,先給他開啟吧。」同時衝身旁的屬下們使了個顏色。
陳嘉鑫掏出鑰匙,給陸風平開啟了手銬。另外兩名刑警則持槍在手,在陸風平身後呈左右夾擊之勢,只要對方稍有異動,輕則動武,重則開槍。
手銬被摘除之後,陸風平的雙手終於重獲自由。他心滿意足地抻了個懶腰,感慨道:「哎呀,這還真是憋死我了。」
陳嘉鑫推了陸風平一把:「別廢話,趕緊開門!」
陸風平來到鐵籠邊,他一邊把右臂探進鐵籠內,一邊凝目注視著不遠處的胡盼盼。他的目光似乎帶著某種魔力,一直不語不動的女孩忽地站起身來,向著陸風平所處的方向緩緩走去。陸風平微微一笑,轉過頭衝羅飛等人問了聲:「還記得這倉庫是裝什麼的嗎?」
因為之前受到過蕭席楓的提示,沒人去搭陸風平的話茬。但所有人的腦子裡都蹦出兩個字來:硫酸!
就在這時,陸風平把拇指貼上了鐵籠裡的那個金屬片。籠門並沒有開啟,取而代之的是倉庫內發生的另外一些反應:大量液體突然從天花板上噴灑下來,澆淋在羅飛等人的身上。同時從鐵籠正上方垂下了一個大鐵鉤,正好落在籠頂位置。
莫名受到液體的侵襲,而腦子裡關於硫酸的印象尚未散去。這兩種效果合二為一,頓時令羅飛等人產生本能般的應急反應——他們全都低頭彎腰,一邊用手臂遮擋頭臉部的要害,一邊忙亂地騰挪躲閃。
只有陸風平泰然自若,他拉起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那個鐵鉤,掛在了鐵籠的頂部。這時胡盼盼已經走到了陸風平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幾根鐵條。陸風平把雙臂全都伸進鐵籠內,雙腳也踩在鐵籠的底部,然後輕聲說了句:「抱住我。」女孩很聽話地張開雙臂,兩人隔著那鐵籠緊緊相擁。
在鐵籠外忙亂躲避的那群人中,蕭席楓首先回過神來。他站直了身體大喊:「別躲了,這不是硫酸,是水,都是水!」
羅飛聞言驚醒。的確,那些液體淋在身上觸感冰涼,若是酸液應該灼熱難當才對。他意識到這是陸風平玩的心理技巧,連忙穩住心神。再抬頭看時,卻見那個鐵籠竟已從地板上騰空而起,正向著天花板的方向上升而去。他連忙跑上兩步,想把陸風平從籠子上拽下來。但他已經晚了,那籠子已經升到了兩三米的高空,非人手所能觸及。
陳嘉鑫等人也陸續從慌亂中恢復,一名刑警舉槍怒喝:「快下來,要不然我開槍了。」
陸風平歪過頭來,居高臨下地一笑:「想開你就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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