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誘捕計劃

01

九月十四日,上午十一點十三分。龍州市人民醫院。

接連應付了好幾撥慰問者,羅飛感覺到有些疲憊。同時麻醉劑的藥效漸漸散去,右肩處也開始傳來一陣陣的痛感。

昨夜羅飛獨自去楊興春住所探訪,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隨身帶著槍支。楊興春一槍擊中了羅飛的肩頭,隨後便潛逃無蹤。羅飛強撐著傷體,自行撥打了120。當夜,對楊興春的緝捕在全城範圍內展開,羅飛則接受肩部手術,取出彈頭,固定了折斷的肩胛骨。從今天上午九點開始,陸續有親朋同事至病房慰問,絡繹不絕,直到十一點鐘醫生查房時才告一段落。

簡單的檢查之後,醫生用寬慰的語氣告訴羅飛:「手術很成功,對今後的右臂功能不會有什麼影響。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養。」

「大概什麼時候能出院?」

「掛幾天水,等炎症消了就能出院了。最多一週吧,半個月拆線,完全康復得兩到三個月。」

「好的。」羅飛致以謝意道,「辛苦您了。」

「應該的,應該的。」醫生應了兩句,繼續前往其他病房檢視病患。他剛剛離去,陳嘉鑫和梁音結伴走了進來。羅飛和他們剛打了個照面,便和梁音異口同聲地問了句:「怎麼樣?」

梁音關心的是羅飛的身體,而羅飛則急於探詢案情的進展,他擺擺左手道:「我沒事。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吧。」

梁音側過身體,把陳嘉鑫讓到了前頭。羅飛負傷之後,案子暫時由陳嘉鑫負責。

陳嘉鑫彙報說:「昨天出事之後,我們第一時間就封鎖了出城的各個卡口,料想他應該逃不出去。現在所有的車站、大小旅店都已布控,抓住楊興春應該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楊興春在本市的親朋關係呢?」

「楊興春是獨子,父母已經病故,所以他在世上也沒什麼親戚了。至於朋友嘛,他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系統內的人,大家都知道這事的嚴重性,我想沒人會包庇他吧。」

這麼說的話,楊興春還真是無處可去。羅飛「嗯」了一聲,又問自己的助手:「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現在已經確定此案和劉寧寧的身世有關,我想要不要以劉寧寧為突破口,再查一查?」

羅飛搖頭道:「不用了。劉寧寧身世已經清楚。現在最關鍵的還是先將楊興春歸案。在找到楊興春之前,不要去打攪那個女孩。」

在下達這個指示的時候,羅飛忽然意識到這正是楊興春所期待的局面。案情就卡在楊興春歸案這個節點上,只要他多潛逃一天,劉寧寧就能多享受一天的安寧。

可是這種局面又能持續多久呢?楊興春本身也是系統內的人,他應該清楚,殺人、持槍都是必破的重案。在警方天羅地網般的緝捕中,他還能往哪裡躲?

「我們搜查了楊興春的住所,發現了這個。」陳嘉鑫遞過一件東西,說,「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這事。」

羅飛用左手接過來,那是一本書,很熟悉。

《與罪惡戰鬥》,劍龍著。

「哦?難道說……」羅飛看了陳嘉鑫一眼,欲言又止。

這本書是催眠師白亞星所著,書中隱藏著所謂「淨化工程」的理論基礎。白亞星以這本書為媒介,在全國的警察系統內甄選出三千多名潛在的追隨者。而陳嘉鑫也曾是其中之一。後來幸虧得到凌明鼎的幫助,才把陳嘉鑫從走火入魔般的迷途中拯救出來。

陳嘉鑫倒不避諱此事,他接著羅飛未盡的話語說道:「我覺得楊興春很可能也是白亞星的追隨者。」

羅飛點點頭。楊興春殺死李軍,殺死秦燕,從犯罪動機上來說和「淨化工程」的理念極為吻合。這樣的一個楊興春,當他接觸到《與罪惡戰鬥》這本書時,肯定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啊。他因此成為白亞星的追隨者,幾乎毫無懸念。

只可惜了高永祥。此人並不屬於「淨化工程」的清理範圍。他在這起案件中丟了性命,實在是冤枉得很。

想到此處,羅飛忽地又想起了高永祥一案中的某個細節。他便問陳嘉鑫:「高永祥遇害的當天下午,龍州大學的校內監控裡並沒有找到楊興春來去的身影,這事你確定嗎?」

陳嘉鑫回答說:「確定沒有。不過在龍州大學校外的道路監控中,我們找到了楊興春所開的汽車。來回的時間點正於案發時間段相吻合。很顯然,楊興春對大學內部的監控點非常熟悉,所以他把車停在校外,步行進入校內,從而避開了沿途的探頭。」

羅飛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他凝起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嘉鑫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他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便又忐忑地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羅飛抬起頭來,「一切等抓住楊興春再說吧。」

陳嘉鑫鬆了口氣,然後他又自信滿滿地說道:「這事就交給我,你只管好好休養。」他這話有點結束辭的意思,一旁的梁音聽了,便偷偷用胳膊肘拱了對方一下。

陳嘉鑫乾咳了一聲,表情有些尷尬。這個場景當然逃不過羅飛的眼睛,他立刻問道:「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事?」

陳嘉鑫不說話,梁音嚷了起來:「有事,陳嘉鑫不讓說。」

陳嘉鑫咧著嘴,委屈地為自己辯解:「我怕影響羅隊休息。」

「說兩句話能影響什麼?」羅飛轉過目光看向梁音,「他不說,你說。」

梁音當仁不讓:「昨天晚上還發生了一起案子——胡大勇死了。」

「胡大勇?」羅飛一愣,「怎麼回事?」

「兇殺。」陳嘉鑫接過來說道,「這案子局裡已經成立了專案組。羅隊,你就別跟著費心了。」

梁音一撇嘴道:「飛哥不出馬,就專案組那幾個人,誰能治得了陸風平?」

「哦?」羅飛聽出梁音的言外之意,「這案子和陸風平有關?」

「他十有八九就是殺人兇手。」梁音說話時言之鑿鑿,那神態不只是十有八九,幾乎是百分之百。

羅飛看看陳嘉鑫,小夥子沒說話,那態度很明顯是對梁音說辭的一種預設。羅飛便又追問:「具體什麼情況?」

「你就說吧。」梁音催促陳嘉鑫,「你說幾句話,就能把飛哥累著啦?」

「那我就說了啊?」

「說!」羅飛的口吻和命令一般。

陳嘉鑫開始講述:「屍體是今天早晨六點左右被發現的,現場位於工人新村內的一片綠化帶。」

羅飛點點頭,工人新村正是陸風平租住的小區,這一點就足以把他列為嫌疑物件了。

「最先發現屍體的是小區裡的一個保潔阿姨,分局刑偵人員六點一刻抵達現場。兇殺,脖頸處有一處五釐米長的橫向刀口,頸動脈被切斷,導致受害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失血過多死亡。兇器被遺留在現場——是一把嶄新的剔骨刀。」

羅飛在這裡打斷了一下,確認般反問:「嶄新的剔骨刀?」

「是的。」

「那就是案發前現買的,可以查一查這把刀的銷售來源。」

「已經查到了。」陳嘉鑫用一種遺憾的口吻說道,「買刀的人就是胡大勇自己。」

羅飛頗為意外地「啊」了一聲。

「是這樣的——」陳嘉鑫解釋道,「胡大勇前兩天不是被送到精神病院了嗎,昨天下午趁著病房午休的時間,胡大勇從精神病院裡跑了出來。他先回了趟家,然後去附近的刀具店買了一把剔骨刀。刀具店的老闆和附近的道路監控都能確證這個事實。」

「胡大勇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那就是說當時他還處於發病狀態?」

「應該是的。據胡大勇的妻子說,當時他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法?」

「他當時非常暴躁,回家後就直奔廚房,拎了把菜刀就要往外走。老婆問他幹嗎去,他說:‘今天非得把這事給解決了。’他老婆知道不對頭,死攔著不讓他出門。後來胡大勇把菜刀扔了,坐在沙發上生悶氣。他老婆便去臥室裡偷偷給精神病院打電話。但打完電話出來,胡大勇已經不見了。」

羅飛一邊聽一邊思索。胡大勇所說「今天非得把這事給解決了」,「這事」多半就是指女兒的失蹤。而需要用刀解決此事,他所針對的目標似乎也呼之欲出了。不過在分析推測之前,羅飛還是想先掌握更多的事實。於是他又繼續問道:「胡大勇離開家,去買了把剔骨刀,然後呢?」

「買了刀以後,胡大勇一路往工人新村方向步行。到晚上六點四十分左右,胡大勇最後出現在福華路路口的監控錄影中,此後他的行蹤便無法確定了。」

工人新村的正大門就位於福華路上,看來工人新村正是胡大勇此行的目的地。不過小區門口應該也有監控的啊,為什麼說福華路監控是胡大勇最後出現的影像?

陳嘉鑫正要說到這一點:「從案發地點來看,胡大勇肯定是進入了工人新村小區之內。小區門口本來也有監控,但是裝置裡的硬碟被盜走了,所以相關的影像資料已經無法調閱。」

羅飛「嘿」的一聲,心想:這事多半不是巧合。隨後他又問道:「死亡時間確定了吧?」

「昨天夜裡十二點到今天凌晨兩點之間。」

「案發現場還有什麼線索嗎?」

「現場位於室外,腳印雜亂,無法提取。兇器上只有胡大勇一人的指紋,說明行兇者預先做了一些反偵查的處理,比如戴著手套之類的。走訪了附近住戶,都說案發時間段並沒有聽見什麼異常的響動。」

羅飛頗感失望:「那就是什麼線索都沒有了?」

陳嘉鑫把手一攤道:「可以這麼說吧。」

羅飛沉吟了片刻,又問對方:「那你覺得這事應該怎麼分析?」

「我覺得吧,首先胡大勇的行為邏輯是很清楚的。他從精神病院逃出來,就是要找陸風平尋仇!因為他堅信女兒的失蹤和陸風平有關嘛。案發的綠化帶,也是陸風平回家時的必經之路。我們可以想象,昨天晚上胡大勇進入工人新村小區之後,就一直埋伏在這個綠化帶裡,想在對方回家的途中加以襲擊。」

羅飛點點頭。

陳嘉鑫得到鼓勵,便興致勃勃地繼續展開:「如果認可這個思路,那陸風平和胡大勇之間就必然會發生一場衝突,殺害胡大勇的最大嫌兇就是陸風平無疑了。」

「排查過陸風平在案發時間段的活動軌跡嗎?」

「排查過了。陸風平昨晚在樂菲菲酒吧消費。二十三點十七分左右,他從酒吧出來,打了一輛計程車往工人新村方向行駛。警方根據酒吧門口的監控找到了那輛計程車。司機反映,陸風平確實在工人新村門口下的車,時間大約在二十三點半到二十四點之間。」

「這個時間倒是和案發時間段很吻合啊。」

「是的。」陳嘉鑫略作停頓,又道,「不過陸風平說他下車後並沒有立刻進入工人新村小區。他說自己喝多了,在小區旁的河道邊歇了很長時間才醒酒,直到凌晨兩三點鐘才返回家中。」

「這個時間有意思啊——」羅飛若有所思地評價道,「正好把案發時間段給讓開了。而且小區門口的監控硬碟已經丟失,所以他的這個說法既無法被證實,也無法被證偽。」

陳嘉鑫點頭道:「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意思?」梁音在一旁已經沉默了很久,這會兒終於忍不住要發表意見了,「陸風平肯定在撒謊!人就是他殺的,監控硬碟也是被他偷走的!」

「這是一個合理的猜測,但破案需要的是證據。」羅飛看著陳嘉鑫,「現在有什麼切實的證據嗎?」

陳嘉鑫把嘴唇一癟,坦承而又無奈地說了聲:「沒有。」梁音立刻憤憤不平地報以一聲長嘆。

「沒有證據的話——」羅飛把左手一攤,「我們就無權對他施以強制措施。」

「情況也沒那麼糟糕。」梁音告訴羅飛,「那傢伙已經在拘留所裡關著了。」

「是嗎?」羅飛有些詫異,「憑什麼關他?」

陳嘉鑫道:「是這樣的,分局刑警隊搜查了陸風平的住所,雖然沒找到涉案的證據,但是找到了一些大麻,所以暫時以私藏毒品的罪名將他羈押。」

原來陸風平涉毒,以他平時放浪的作風來看,倒也不算意外。而分局刑警隊的思路也很清晰:雖然案件沒什麼突破,但先找個理由把嫌疑人控制起來,對警方來說總不是什麼壞事。

羅飛繼續詢問:「那接下來準備怎麼辦呢?」

「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對案發現場展開勘查,爭取能有新的發現;另一方面加強對陸風平的訊問,看看能不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線。」

「重點還是放在勘查現場吧。心理較量的話……難。」一個「難」字表達了羅飛的態度。其實他說得還算是委婉了,以陸風平在催眠術上的造詣,分局刑警隊的同志想要和對方展開心理交鋒,只怕分分鐘就會被帶到溝裡去。

梁音用探詢的口吻問:「飛哥,你現在也相信陸風平就是兇手吧?」

「確實非常可疑,但還不能完全確定。」

「這還不確定啊?」梁音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把嘴一撇道,「除了他,還能有誰和一個精神病人過不去?」

羅飛斟酌了片刻,又問陳嘉鑫:「死者身上除了頸部的致命傷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傷口?」

陳嘉鑫回答說:「沒有了。」

羅飛便道:「這事有點奇怪。」

陳嘉鑫反問:「怎麼了?」

「胡大勇埋伏在陸風平回家的必經之路,準備對後者實施突襲。我們假設他沒能得手,陸風平反抗後反將胡大勇殺死,那雙方必然會有搏鬥的過程。可胡大勇的傷勢是一刀斃命,這說明兇手的武力要比受害者高出許多。胡大勇是專業柔道選手啊,那天在飯店發起瘋來,很難對付的。陸風平則是個酒色之徒,還沾染毒品,你們覺得他有這個本事嗎?」

「他會催眠術啊,」梁音回應道,「先利用催眠術讓胡大勇失去抵抗能力,然後下手,就能達到一刀斃命的效果。」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搖頭:「在那種生死關頭,對一個瘋子實施瞬間催眠?這不太靠譜吧。再說陸風平要是真把胡大勇催眠了,又何必再殺死對方呢?」

梁音寸土不讓:「也許他想徹底解決問題呢?誰願意整天被個武瘋子惦記著。」

羅飛說:「他可以用更好的方式來解決。在自家門口動刀子,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陳嘉鑫在一旁點頭附和:「這倒也是。」他經歷過「啃臉殭屍」和「人體飛鴿」的案子,知道高深的催眠術完全可以殺人於無形。陸風平既然能把胡大勇催眠,那不用動刀也能叫對方送命。

「哎,你怎麼臨陣倒戈呀?」梁音瞪了陳嘉鑫一眼,頗為不滿。

「沒有啊……」陳嘉鑫表情無辜,「我只是覺得,羅隊說得也有道理嘛。」

「得了得了。」梁音有點懶得再說的樣子,乾脆直入主題道,「你趕緊把我的計劃給飛哥彙報一下。」

「你的計劃?」羅飛饒有興趣地看著床前這兩個年輕人,不知他們葫蘆裡能賣出什麼藥來。

「梁音是有個計劃,不過……」陳嘉鑫吞吞吐吐地,「我覺得吧,並不是特別合適……」

羅飛一揮手:「沒關係,合不合適的你先說。」

「好吧……梁音想以自己為誘餌,引陸風平上鉤。」

「哎呀,你不要說得這麼誇張嘛!」梁音自己把話頭搶了過來,「我就是想和那傢伙面對面地過個招。」

羅飛把視線轉到女孩身上:「怎麼個過法?你詳細說說。」

「如果胡大勇是陸風平殺的,那胡盼盼的失蹤和他肯定也脫不了干係。警方已經鎖定陸風平為重大嫌疑人,只是沒有證據。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不能太被動了,得主動出擊。」梁音先這麼分析了一通,然後說道,「陸風平不是一直糾纏我嗎?以前我都躲他遠遠的。這次我想將計就計,假意和他親近,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嘉鑫憂心忡忡地插話:「他還能想什麼?當然是沒好事。」

「這就對了嘛。只要我控制好,就可以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啊。」

羅飛看著梁音:「怎麼個控制法?」

「那傢伙肯定有些不良企圖,我表面上給他機會,但又不讓他得逞。這樣把他的情緒調上來,他多半就會使出那些慣常的犯罪手法。我們只要瞭解了他的手法,還怕找不到他的證據嗎?」

羅飛明白了:「你想讓陸風平把針對胡盼盼的手段在你身上再用一遍?」

梁音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羅飛否決道:「這不行,太危險了。」

「有什麼不行的?」梁音很不服氣,「不就是當一次臥底嗎?難道你以前都不用臥底?」

「用啊。但這種事得讓一線刑偵人員去做,他們有充足的經驗去應對危險。」羅飛嚴肅地說道,「而你的工作是法醫,你的任務是給我們提供詳盡並且準確的檢驗報告。和嫌疑人過招?這既不是你的擅長,也不是你的職責。」

「我……」梁音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立刻被羅飛打斷:「別說了,這事沒得商量。」

「我就說吧,羅隊不會同意的。」陳嘉鑫在一旁幫腔。之前他一直在為這事擔憂,現在總算是鬆了口氣。

梁音賭氣般癟著嘴。但她知道羅飛拿定的主意很難更改,再多說也沒什麼意義。

離開病房之後,陳嘉鑫開車載著梁音返回。梁音坐在副駕駛位置,難得地沉默不語。陳嘉鑫知道對方心情不好,便有意逗她說話:「哎,中午我請你吃飯吧。你說,想吃啥?」

梁音沒搭這茬,倒冷冷地丟擲兩個字來:「叛徒。」

「你這真是冤枉我了。」陳嘉鑫著急撇清關係,「是羅隊不同意啊……又不是我不讓你去。」

「你得了吧。」梁音詰問對方,「在病房的時候,你幫我說過一句話嗎?」

「呃……」陳嘉鑫磨嘰了一會兒,說,「陸風平這傢伙確實太危險了,這事吧,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梁音「哼」了一聲,把頭撇向窗外,不再搭理對方。陳嘉鑫討了個沒趣,也不談吃飯的事了,只管悶頭開車。

一路回到了警隊大院。陳嘉鑫把車停好,卻見梁音仍面朝車外,端坐不動,便喚了一句:「下車吧。」

梁音不說話,也不回頭,像是被定住了似的。陳嘉鑫便伸出手,想推一推對方的肩頭,沒想到梁音猛地一甩胳膊,把他的手重重地打了回去。陳嘉鑫傻了,喃喃問道:「怎麼啦?」

梁音轉過頭來,雙眼圓睜,眼眶中竟有淚珠滾來滾去,搖搖欲落。

「你別哭啊。」陳嘉鑫手足無措,「要不……我再去找羅隊說說?」

「找什麼羅隊?」梁音抬手把眼淚一擦,換了一副惡狠狠的表情盯著對方,「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幫不幫我?」

02

九月十五日,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陸風平走出看守所的時候,天空中正飄著雨。他站在出口處的雨棚下方,打眼往四周瞧了瞧。很快他便覺得眼前一亮,因為他看見梁音正站在不遠處的路邊。那女孩撐著一把米黃色的雨傘,也在往陸風平所站的位置張望。

陸風平咧嘴笑了起來,他邁步向著對方走去,全然不顧周遭的風雨。梁音則站在原地等待,直到陸風平走到面前停下了,她的臉上也沒有太多的表情。

「所以說,把我保出來的人就是你吧?」陸風平笑嘻嘻地問道,他的長髮在入監的時候被剃光了,現在頂著一副光禿禿的腦瓢。

梁音淡淡地「嗯」了一聲。

陸風平滿足地一嘆:「這個世界上總算還有人惦記著我哪。」

「你別自作多情了。」梁音翻了翻眼皮,「我們之間純屬工作關係。我保你出來,只是不想耽誤了劉寧寧那起案子。」

「如果是工作關係,怎麼不見羅飛和那個姓陳的傻小子?」陸風平一邊說,一邊縮著脖子想往梁音傘下湊。

「這麼小的傘,瞎擠什麼呀?」梁音伸手把對方擋在外面,然後說道,「羅隊受傷了,陳嘉鑫正忙著追捕兇手呢。」

「是嗎?那倒是成全了我們兩個呢——終於有機會獨處了。」陸風平只管把話題往梁音身上引,對於羅飛是如何受傷之類的事情,他似乎毫不關心。

梁音懶得搭理對方,她轉過身來,向著路口方向走了兩步,然後伸手攔下了一輛空駛而過的計程車。

陸風平跟過來,很殷勤地幫梁音開啟了後排車門。

梁音收了傘坐進車內,陸風平也想跟著往裡擠,卻再一次被對方無情地推開:「你坐前面。」

陸風平只好退回去,悻悻然坐在了前排副駕的位置。出租司機打了表,問道:「去哪兒啊?」

陸風平半轉身看著梁音,等待對方發話。

梁音道:「先送你回家。你這一身味的,還不好好拾掇一下?」

陸風平低下頭,把鼻子湊近自己身體嗅了嗅,抱怨道:「在號子裡悶兩天了,也不給洗澡。」隨後他又轉頭衝司機報出了地名,「工人新村。」

司機發動汽車,向著工人新村駛去。一路上陸風平屢屢向梁音搭話,後者卻總是不怎麼理睬。最後陸風平也覺得沒趣,終於停口不言。他開始把視線轉向窗外,盯著後視鏡默默端詳,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計程車來到了工人新村門口。陸風平又側過臉來問梁音:「你跟我一塊下車吧?」

梁音沒說話,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陸風平便又說道:「這不是為了公事嗎?我在裡頭待兩天了,你總得給我講講案子的進展吧。」

梁音反問:「在哪兒講?」

「這都到家門口了,還不進去坐坐?」陸風平說話間已經把車費給結了,下車後他又搶到後排幫梁音開啟了車門。這弄得梁音也沒什麼選擇,只好跟著下車。

於是陸風平在前頭冒雨領路,梁音在後面打傘跟隨,兩人走進了工人新村小區。臨近小區入口的地方有一片綠化帶,大約六七米的進深,裡面種植的多是些一兩米高的灌木。因為是夏日時節,灌木生得枝葉茂盛,若是有人刻意藏匿其中,路人便難以察覺。

途經此處時,梁音下意識放慢腳步,向著植被深處多看了幾眼。她知道,這裡正是胡大勇遇害的第一現場。前天晚上,胡大勇獨自潛伏於此,想對深夜歸家的陸風平實施偷襲。可結果陸風平安然無恙,胡大勇倒命喪黃泉。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周圍的植被都是見證者,只可惜草木無言。

再看陸風平——那傢伙在前頭走得倒是爽利,彷彿他與那起命案真的毫無瓜葛。

工人新村是個老小區,面積並不大。兩人很快就來到陸風平租住的那幢樓宇。梁音收了雨傘,跟在陸風平身後鑽進了樓洞。因為是雨天,老舊的樓道內更顯得潮溼陰暗。梁音有點不適應這樣的環境,為了緩解某種情緒,她下意識地做了個小動作,抬起右手,攏了攏耳邊的短髮。

她的手指不經意間劃過耳邊的飾物,那是一朵瑪瑙製成的淡紫色小花,配著銀色的耳釘。

陸風平恰好駐足回首,他饒有興趣地看著身後的女孩,微笑道:「你今天戴了耳環。」

梁音把手撤開,短髮自然下垂,重新遮住了耳朵,然後她反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很好看。」陸風平轉身,掏鑰匙開啟了房門。

兩人先後走進屋內。老式設計的房屋普遍低矮,採光亦明顯不足。狹小的起居室內另有兩扇小門,分別通往臥室和廚衛間。

陸風平並不停步,徑直往臥室方向走去。梁音則開始四下打量,很快她就發現這屋子裡有一種不一般的氣氛。

進門的鞋架上有一雙女靴,不遠處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紅色的長款大衣。看起來這屋子裡應該有一個女主人。可是除此之外又感受不到有女人存在的氣息。

大衣和靴子之前也曾引起陳嘉鑫的注意,他甚至將其與胡盼盼的失蹤聯絡在一起。不過後續的調查證明這些並不是胡盼盼失蹤時的穿戴。而當梁音看到這女靴和大衣時,她覺得不需要調查也能得出相同的判斷。因為那女靴和大衣的款式都太過陳舊了,流行的時間至少在十年之前。梁音看過胡盼盼的照片,她知道對方是個靚麗時尚的女孩,怎麼會穿戴得如此土舊?

那這些衣物又是誰的呢?陸風平為何要將其留在自己的住處?

正思忖間,卻見陸風平又從臥室走回了起居室。梁音乾脆挑明瞭問道:「你這裡怎麼有女人的衣服?」

梁音自己也是女人,而且和陸風平之間還有著某種欲說還休的關係。以這種身份問出這個問題應該不顯得突兀吧?甚至說,明明看到了卻不過問,反而顯得奇怪。

果然,陸風平對梁音的提問並不意外,他反問道:「我這裡經常有客人來的,你不知道嗎?」

「聽說過。」梁音若有所思,「似乎還是個很重要的客人?」

陸風平鄭重其事地吐出四個字:「非常重要。」

「是嗎?」梁音進一步試探,「什麼時候介紹我認識一下。」

「你想和她認識?」陸風平看著梁音,目光中透出難以捉摸的神色。

「不行嗎?」

「可是她再也不會來了。」陸風平的視線往四周掃了一圈,又幽幽說道,「你們把她嚇壞了。」

「我們?」梁音不太明白對方所指。

「你們這些警察!」陸風平加大了音量,似乎帶著某種怨氣,「你們闖進了這間屋子,行為粗暴無禮。這份寧靜已經被打破,無法恢復。所以那位尊貴的客人,再也不會來了。」

梁音大概明白了,對方所說應該是指警方將其拘捕並對此屋展開搜查之事。她沉默片刻,試圖通過陸風平的描述來猜測所謂「客人」的身份,但幾番努力之後卻毫無頭緒。最後她只好繼續用言語試探。

「難道你以後都見不到她了嗎?」

「那怎麼可能?」陸風平「哧」的一聲輕笑,「你也太小看我了。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只不過……以後見面需要換個地點了。」

「哦?換到哪裡?」

陸風平沒有立刻回答,他用審視的目光盯了對方片刻,忽地換了語氣說道:「你的問題還真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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